巴比倫之臉

游利華

厚厚的紗布一層層地慢慢繞解，陽光從身前的窗口瀉進來，顧紋波看見白色紗布宛若薄輕的皮，正一點點蛻去，山山水水也一點點顯露成形，待最后一層薄皮蛻凈，山湖叢林終于展現(xiàn)于眼前——一張女人的臉。

顧紋波不由得睜圓眼，身邊兩個護士也跟著驚訝，女人實在太漂亮了，眼睛鼻子嘴巴，臉部輪廓線條，無論哪一處，都找不出半點瑕疵，跟十天前主持這起整容手術(shù)的主任醫(yī)生雕刻出來的橡膠模型一樣。為了看清這張漂亮完美的臉，太陽也往上抬了抬頭，陽光一覽無余地照亮臉上每個部件，每寸肌膚，盡管仍有些浮腫，那臉仍像會發(fā)光，與陽光交相輝映。顧紋波不由也抓過面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她的臉上也有金燦燦的光，一年前，這張臉揭開紗布時，也是這種光，晶亮，新鮮，水晶里摻了金屑般。

“祝賀你啊，有了張全新的臉。”主任醫(yī)生笑嘻嘻的。

“真美?！币晃莸娜硕荚隗@嘆。

其實她們夸張了。說夸張，倒不是因為美貌，而是她們的反應(yīng)，幾乎每天，她們都能見到這么美的臉，但每次揭開紗布或是客人走出工作室，她們都如初見般。當(dāng)初看見顧紋波，她們更是夸張得像表演，不過也正常，顧紋波被幸運地選中由院長親自操刀，打造成整容院的宣傳品。自那以后，她就留在了整容院，既是活廣告，也是美容顧問。每天光鮮亮麗地穿行于水晶燈下，仿若一尾鑲了金鱗玉片的魚。

回到辦公室，手機提示有條信息，是齊濟發(fā)來的，約她晚上下班去粵豐樓吃飯。

顧紋波走到側(cè)邊的水池前，擰開水龍頭洗手，眼睛卻盯著鏡子里的臉。一年了，她仍在努力適應(yīng)這張臉，這是她——的——臉，這是她。她按了按鼻梁、下巴，用手指感受那些埋進皮肉材料的弧度及棱角，滿意地抿嘴微笑，又用手按了按兩頰蘋果肌，發(fā)覺有點松弛，嗯，下個月，又該做提升護理了。

光越來越亮。齊濟沿著迤邐的階梯一步步往上爬。他的目的是爬到山頂，這山并不算高，但要爬到山頂，還是需要花費不少力氣和時間的。

已經(jīng)看得見頂了，那座寺廟的頂，寺廟就建在山頂上。勝利在望，齊濟加快了步伐。

是個好天，風(fēng)清日麗，十幾個老年人圍成兩圈，一圈打太極，一圈打牌。打牌的那圈冒出個長滿老人斑的頭：“濟仔，又爬山啊，過來打牌啊?！饼R濟知道是同村的四爺，他擺擺手：“你們玩，我去那邊嘆口氣?！?/p>

說著就行至寺廟尾后，坐在一叢茂密的開滿花的夾竹桃下，石椅冰涼沁膚，身上滾爬的汗珠立即被這法器收入袋中，齊濟放松身體，將背也仰靠于椅。剛剛坐定，風(fēng)就將寺中和尚們的誦經(jīng)聲送過來了。

這處角落，是齊濟不久前發(fā)現(xiàn)的。

例行的體檢表上，依然注明他肥胖過度，有中高度脂肪肝酒精肝，必須減肥鍛煉。齊濟當(dāng)耳邊風(fēng)聽了幾年，他們村里，哪個男人不胖？血糖脂肪哪個不超標(biāo)？有的比他還胖，煙也抽得猛，還不是七十多了仍在外面跟野女人生了一堆孩子？

直到跟顧紋波在一起。這個女人，嘿，她喜歡管事。她先是嫌他煙抽得多，說自己有鼻炎，聞不得煙味，齊濟只好慢慢把煙戒了，再后，她嫌他胖，跟他逛街，沒走幾步像身后牽了頭老牛，氣喘得整條街都聽得到。她皺著鼻子撒嬌：“老公，你要減肥了，醫(yī)生都說你危險了，我可不想將來一個人孤零零的，你要照顧我啊?！饼R濟心里一驚，盯著顧紋波的臉出神：這張臉，只能歸他。

“南無阿里雅佳納——薩嘎拉貝勒佳納——尤哈拉佳雅——達他嘎達雅——阿拉哈帝——”

和尚們誦經(jīng)像唱歌，輕緩地，唱著一首永遠沒有盡頭的歌。這歌聲也如一陣風(fēng)，輕柔，卻有力度，把頭頂?shù)膴A竹桃花吹落幾瓣，紛揚在石椅上。

齊濟閉上眼，旋律極帶感，形成一個深深的漩渦，他忍不住在心里跟著吟誦，陷入漩渦。他以前聽過無數(shù)次，知道叫《大悲咒》，并沒留意，現(xiàn)在他仍然不懂他們唱些什么，但覺得好聽，越聽越歡喜，他喜歡唱歌，和村委會那幫人隔天去K廳，他們都喊他麥霸，不單因為他總霸著麥克風(fēng)，還因為他唱得好，特別模仿某男星，騙得大家都以為開了原唱。

有了和尚們唱歌，齊濟覺得減肥運動也不那么痛苦無聊了，每天去村委會露個面后，他就踱到這方公園來，爬上山頂，坐在花樹下，聽和尚們唱歌，舒緩的曲調(diào)像在給身體每個細胞按摩，有時聽著聽著，他會睡著，睜開眼，看著地上和身上散落的夾竹桃花瓣，竟有點不知身在何處。

粵豐樓總是人頭涌動，各種聲響應(yīng)和著明爐后忙碌的蒸炸炒，釀出滾沸的人間聲色。越熱鬧，人的眼睛越不得安定，顧紋波剛跨進餐廳，數(shù)束目光就射中她，顧紋波慢慢習(xí)慣了這些關(guān)注?，F(xiàn)在，無論她去哪兒，總有目光蛛絲般纏繞著她，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起初，她受寵若驚，在這些目光中歪頭挑眉翹蘭指，說話也扭扭捏捏，漸漸，她自如了，如風(fēng)中的花朵，隨性搖擺婆娑。

她沒想到回家也有一束目光，每天，那束目光都會等在窗后，聽見她的高跟鞋叩響地板，抖抖身彈起來，裹著她直到?jīng)]進樓道。

現(xiàn)在，高崖就是這樣，站在窗前，直勾勾地瞪向樓下。那個胖男人又扯著顧紋波不放，一雙肥厚的爪子在她身上上下亂竄，顧紋波說了什么，男人搖搖頭，轉(zhuǎn)身鎖了車，屁顛顛地跟著她朝高崖走來。

等他們的腳步聲關(guān)進對面屋，高崖又站了兩分鐘，從門口鞋柜頂上順過件工具，貓腰下了樓。

半小時后，胖男人再次坐上車，高崖看他走遠，敲響了對屋的門。

顧紋波扯開門示意他坐，鉆進臥室換了條睡裙，頭發(fā)也松搭開來。高崖伸臂倚靠皮沙發(fā)，顧紋波歪身坐到他前面，高崖趕緊替她捏肩松背。

“有什么喜事嗎？”顧紋波扭頭望著他。高崖的眼里明顯有笑意。

“啊？！”高崖頓了頓，“是吧，有件喜事，今天幫客戶解決了個大難題?！?/p>

他咧著嘴角笑。顧紋波支起身，靠著餐桌倒了兩小杯紅酒，將其中一杯遞給他。高崖晃晃高腳酒杯，笑意越來越濃：“是該慶祝下。”

只要有空，顧紋波就會拿出以前的照片和現(xiàn)在的反復(fù)對比著看。美丑感漸漸不那么鮮明，更多的是驚嘆。

一年前，她還認(rèn)為自己的身體發(fā)膚，是一種宿命，單眼皮永遠是單眼皮，塌鼻梁只能塌鼻梁的命，她為此叫屈難過失落，上天父母給的東西，與她本人無關(guān)，卻冥冥中決定她的命運。她何嘗不夢想自己的鼻子能高挺些，眼睛能像歐美人那樣又大又亮。然而，現(xiàn)在，一切都變了，這些宿命的東西，宛若橡皮泥，被重新捏造。

孫建榮肯定認(rèn)為這世上只有一個顧紋波——既不漂亮也不丑，普通得丟進人堆再也找不見的顧紋波。

二十二歲大學(xué)畢業(yè)，二十五歲結(jié)婚，二十六歲做媽媽，把這些經(jīng)歷打散，再用放大鏡看，也挑不出有什么特別之處。顧紋波也挺知足，兒子被她養(yǎng)得又胖又乖，她又練得一手好廚藝，兒子上幼兒園了，白天她做做微商，在家烤蛋糕、煎牛排、榨水果茶，晚上孫建榮和兒子回來，吃得頭圓肚圓，坐在桌前動彈不得。

直到有一天，她發(fā)現(xiàn)了件事。孫建榮在微信上給一個女人發(fā)了生日大紅包，聊天信息往上拉，孫建榮還常提醒女人，月經(jīng)期間要注意多喝紅糖水少接觸涼水。

她氣得差點砸了手機。憤怒洶涌地將她撲倒在地，把眼淚都撲打回去，沉默了一會兒，怒潮退去，拉出個長寬尾巴，綿延平闊的一大片，是悲痛，暗紅的悲痛，痛如鈍刀，鋸割她的心臟。

孫建榮從來記不住她的生日，沒結(jié)婚之前都記不住，更不用說月經(jīng)時間，他只會向她求歡，碰上月經(jīng)期，就甩個冷臉抱著枕頭獨自睡到小屋去，說是聞不得血腥味。她給自己烤了生日蛋糕，孫建榮見了，嘰嘰歪歪：“搞這些有啥意思，什么這一天是特別屬于你的，我看天天都屬于你，也不屬于你。”

面對質(zhì)問，孫建榮像只發(fā)怒的公雞，跳腳解釋他和那女人只是好朋友，并沒有見不得人的男女關(guān)系。不知道他說的到底真不真，但顧紋波堅持要離婚，從前那個好說話的她這回固執(zhí)如鐵，這件事，像一塊石頭，砸醒了她，讓她覺悟了點東西，她把自己關(guān)進房間，想了兩天，果斷跟孫建榮離了婚。

兒子歸孫建榮，顧紋波要了五十萬。從法院回來那天，她坐在公交車上，昏昏木木地看向窗外，窗外都是人和樓，還有無窮的廣告，有一則整容醫(yī)院的廣告挺吸引人：想改變？當(dāng)美人？來找我們吧。

回憶起來，她還真是幸運。

當(dāng)她好奇地按廣告上的地址找去，面試的人已經(jīng)塞滿了過道。最后醫(yī)院敲定了兩個。年過半百的院長捧著她的臉，端詳了幾分鐘，用粗黑炭筆在她臉上劃來劃去，跟身后的整容醫(yī)生說，她的臉可塑性強，要是整整，會有十分大的改變，效果很好。

當(dāng)然，醫(yī)院沒有給顧紋波免費，只是打了四折，她仍自費了二十萬，除了臉，顧紋波還美了胸和臀，腰部腿部抽脂塑形，身體上十之八九的地方都動了，除了私處和隱處。

家人都說她瘋了，急煎煎從老家坐高鐵跑來深圳狂風(fēng)暴雨數(shù)落她，即便孫建榮真的出軌，女人嘛，到底更該寬容點，然而顧紋波不但心眼小，還發(fā)了瘋，三十出頭跑去整容，有這五十萬，開個小店多好。顧紋波卻橫了一條心。那天她把自己關(guān)進房間，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人的臉，想起孫建榮關(guān)心的女人的臉，小巧精致，比她好看，繼而，她又憶起了小時候，她唱歌很好聽，老師卻讓班里最漂亮的女孩上臺，讓她躲在幕布后，配合女孩假唱。

上午齊濟開著車替村委跑了趟公安局，回來趕上午飯，書記走出村委辦公樓，領(lǐng)著幾個人正要去餐館吃飯，看見齊濟倒車停車，一伙人笑得險些趴地上。

“王八！”書記本來就是粗人，平時十句有八句粗話，他指指齊濟的車屁股，拍著手笑得爆出兩排大黃牙。

“王八！”村長也跟著念，朝身邊的會計、秘書擠眉弄眼。

齊濟轉(zhuǎn)到車尾，發(fā)現(xiàn)車屁股還真有兩個大字：王八。是用某種利器劃的，劃痕又深又寬。車是新買的轎跑車，齊濟很生氣，損了車當(dāng)然生氣，更讓他生氣的，是他拖著這兩個大黑字在路上招搖了一上午！

昨天晚上從粵豐樓吃完飯上車時還沒有，他從后備箱拿托別人從國外帶回來的香奈兒包給顧紋波，車屁股干干凈凈。自家車庫不可能有意外，至于上午，車只在公安局停了，外人進不去，那么，惟一的可能，是昨晚送顧紋波上樓的空隙。

他早就發(fā)現(xiàn)了，近來每次送顧紋波回家，都要發(fā)生點情況。不是車窗被人砸了，就是車身上被潑了垃圾，還有一次，圍著他的車，撒了一圈碎玻璃！

是誰呢？齊濟弓起食指中指，使勁揉按太陽穴。

一陣擠壓的痛疼過后，大腦舒坦，齊濟看著自己的兩只手，想起了一個人。應(yīng)該是他，住在顧紋波對面的男人。那次他送顧紋波回家，剛坐下沒多久，男人就敲開了門，借口問東西，賊頭賊腦地往里探，眼神像把刀，硬邦邦地扎他。還有一次，他剛出顧紋波門口，就聽見后面有動靜，回頭差點嚇個半死，男人正緊緊貼著他，眼睛鼓得圓凸，嘴唇咬成橫線，一手提袋垃圾，一手提把生銹的菜刀。

接到電話時，顧紋波正在給人做整容咨詢。

齊濟的聲音大得像開啟了免提，他氣得像油鍋里炸得滾圓锃亮的糯米團，“你明天就搬家，搬到我這里來住，不愿意跟我住，那我另外找個更好的地方?！?/p>

顧紋波頭被他炸得發(fā)懵。齊濟繼續(xù)吼道：“寶貝，我是為你好，你必須搬家，你住那里很危險?！?/p>

這回顧紋波聽懂了，但她不想搬，“搬家干嗎呢，我住得好好的?！饼R濟不等她說完：“好什么好，你一個單身美女住那很危險?！鳖櫦y波以為他的疑心病又犯了，就說：“我東西多，搬家很麻煩，你管我呢?！庇X得話說硬了點，又撒嬌地補充道：“除非你給我套房住?！?/p>

“給就給嘛，你現(xiàn)在就過來拿鑰匙?！?/p>

沒想到齊濟這么干脆，但顧紋波知道，這也只是暫時借她住，齊濟這樣的老狐貍哪會這么沖動。

但她真的不想搬，齊濟早就讓她搬去跟他住了，他家共八層樓，房間一大把，說不想跟他家人住一幢樓，一起搬去外面住也行，顧紋波沒同意，說沒結(jié)婚住在一起不是好女人。當(dāng)然，她還有私心，無論如何，她舍不得高崖。

“又催我搬家做啥？”她問。

那頭停了停，“你對面住了色狼！”

顧紋波就笑了，笑得花枝亂顫，“你是說高崖？人家是大公司經(jīng)理，我搬去幾年前他就住那兒了?！?/p>

“總之你不許再跟他來往，打招呼都不行，要不，就立即搬家。”齊濟話趕話，“我看他心里有鬼?！?/p>

“瞎想什么呢，我們就是普通鄰居?！?/p>

齊濟仍在字字句句強調(diào)重點，倆女人圍著顧紋波，滿臉的疑問，顧紋波對著手機說了句要忙事，掛了電話。

倆女人準(zhǔn)備下周做整容，錢都交了，現(xiàn)在問些注意事項。顧紋波安撫好她們，又端來切好的水果，倆女人嘻嘻哈哈地聊起整容后的情景來。

接待室坐了好幾個女客。顧紋波望著她們的臉，想，再過幾天，這些臉都會不見了，換成新臉，剛才那倆女人，一個說要換份向往多年的工作，一個說要找個更好的男朋友，換工作的那個說，太好了，我就快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顧紋波陪著她們說笑。她喜歡現(xiàn)在這樣。離婚后，她并沒有想象中的痛苦，后悔的是沒早點整容。她幾乎沒再想起孫建榮，只是每個月去看兩次兒子。為了兒子，她和孫建榮偶爾還一起陪他看電影吃飯，孫建榮還是那樣，干什么事都懶洋洋的，像在睡夢中，顧紋波不知道當(dāng)初怎么會跟他結(jié)婚，還每天依他的口味做這做那吃。她現(xiàn)在的模樣，孫建榮有些吃驚，像對陌生人，兒子則總說：“媽媽，你現(xiàn)在好漂亮，像衣服店里的假人?！鳖櫦y波拉過他的手，讓他摸自己的臉，摸完眼睛摸鼻子下巴，“怎么像假人，現(xiàn)在才是媽媽心目中的樣子?！贝_實，當(dāng)初做整容，醫(yī)生雕刻模型，基本都按她想要的樣子來。

這個周末齊濟跟村里人一起去外地旅游了，高崖說，附近潤園開盤，他們動工我就發(fā)現(xiàn)了，去看看吧。

潤園是個很大的地產(chǎn)項目，齊濟以前跟顧紋波說過，這個項目是他們村跟某地產(chǎn)大鱷合作開發(fā)的，有好幾期，會陸陸續(xù)續(xù)開發(fā)，因為價格雙方一直協(xié)商不定，推遲了半年多，現(xiàn)在開盤的是第一期。

看房的人很多，盡管單價高得嚇人，不少人還是當(dāng)場交了定金，售樓小姐高興得合不攏嘴，大紅唇咧到了耳根：“你們買我們的房子就對了，將來這一片會開發(fā)得越來越好，成為全市的明珠。”

從售樓處出來，他們找了家湘菜館?？腿硕?，菜上得很慢，旁邊一桌幾個男人像喝了興奮劑，又是講葷笑話，又是喝酒劃拳，口水幾乎噴到顧紋波他們這桌來。吃了一會兒，高崖探身朝顧紋波點點筷子：“他們在看你呢，恨不得把你吃了吧。”

顧紋波莞爾一笑。

高崖拿眼梳她一遍，又說：“你這樣的美女，哪個男人不想娶，不想要？”

顧紋波就下意識地摸摸鼻梁，又摸摸下巴，這兩個地方都硬邦邦的，她故意用指甲摳摳，沿著假體的形狀，像隔了厚達幾丈的皮，沒有什么知覺，木愣愣的。

“那你也想娶我？”她有點不好意思。

“夢寐以求?！备哐滦Υ?。

“那我跟你回老家好不好？”顧紋波笑道，用半開玩笑的語氣，端起啤酒，跟高崖碰了碰杯。

“??？”高崖本能地也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嘴巴微張，“你要跟我回老家？”兩秒鐘后，高崖反應(yīng)過來，“待在深圳多好，你跟我回去做啥，你不喜歡那兒的?！?/p>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歡那兒？”

“因為我都不喜歡那兒。”

“是嗎？”顧紋波眉頭微皺，陷入沉思般，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高崖就又說了一次，“你會不喜歡的。”捏捏顧紋波的臉頰。他沒怎么跟她說過他老家，只說在很遠的北方，一個風(fēng)景挺好的林業(yè)小城。他并沒告訴她，他們家開了個山貨店，算是百年老店，高祖父那輩就有了，生意一直穩(wěn)定，雖然不能讓他們過得隨心所欲，但吃和穿還是不愁的。記憶中，爺爺或爸爸，還有二爸三爸他們總坐在店里，大多數(shù)時候，他們表情木呆呆的，像被人點了穴，做著事，也是這種木呆呆的表情，高崖很好奇他們要是不開店了會做什么，但沒有，他們并不會做別的，也不想做別的。高崖覺得他們像木頭做的假人。

顧紋波躲開他的手。

比起齊濟，她當(dāng)然更喜歡高崖。高崖長得高大帥氣，人也正，除了上班，幾乎沒什么亂七八糟的活動消遣，論起來，高崖也是個優(yōu)質(zhì)男，還有一條，他做事極有規(guī)劃，這十年，他正一點點地實現(xiàn)他的計劃，盡管這一切，比蝸牛爬樹快不到哪兒去。

只是，她現(xiàn)在是齊濟的女朋友，照齊濟的想法，他們下半年就會結(jié)婚。一想到再過兩個月，再也不能跟高崖像現(xiàn)在這樣來往，她就難過，心里空虛惆悵。剛才說跟他回老家，其實就是玩笑，她不可能跟他回去的，她的臉和身體，每年都要回爐保養(yǎng)甚至修整，那個小城，哪有這樣的條件？她用腳趾頭也想得出，若她不漂亮了，高崖比孫建榮好不到哪兒去，留在深圳，她也不可能跟高崖在一起，隨著年齡增大，年深日久，保養(yǎng)修整名目雜多，隨便小小的一個項目，都要上萬，只有齊濟這樣大腹便便的人，才能負(fù)擔(dān)得起。

“喝酒。”顧紋波甩甩頭，舉起酒杯，“[當(dāng)][口]”，金黃的酒液潑撒了她一手。

K廳包間里一片嘈雜。酒水、小吃、男人、女人，撒落了一地板、一沙發(fā)、一茶幾。書記村長會計秘書辦公室主管他們，每人至少抱著一個女人，灌酒的灌酒，親嘴的親嘴。女人們都畫著五彩濃妝，裹著布料精簡的亮片裙，暖昧的燈光映在她們臉上、腿上、胸上，齊濟雙眼一一跳過，覺得都不如顧紋波。

“濟仔，你唱什么，一起玩骰子來，這個靚女說鐘意你?！贝彘L推了推沙發(fā)角穿低胸短裙的女人。女人仿佛被他推痛了，小貓似地嗲叫，張開手臂順勢要尋求齊濟的保護。齊濟跨到點唱臺前，準(zhǔn)備切歌。

“你老婆又不在，怕什么，我們也不會告密的?！睍浺埠俸俚貛颓?。

他們都見過顧紋波，流著口水說齊濟有福氣，還說他轉(zhuǎn)性了，以前笑話別人昏了頭才結(jié)婚，竟然也要結(jié)婚了。但齊濟沒理他們，繼續(xù)切歌，這幫男男女女點了一堆歌，結(jié)果卻都沒唱。他不是怕顧紋波，而是現(xiàn)在對別的女人興趣不大。他覺得奇怪，對顧紋波的感情跟別人都不同。相處越久，越了解她，越覺得離不開她，他會心疼她。甚至她來月經(jīng)肚子痛，他都會心電感應(yīng)似的，覺得自己的肚子也痛得抽筋。這些年來，他經(jīng)歷過的女人不少，但都不長久，也讓他想起來沒有心疼感，惟有一個，是另一個夜總會的女人，神情總顯得憂郁的女人，讓他有過類似的感覺。他總?cè)滩蛔〔聹y她在想些什么，怎么會憂郁。每次去那家夜總會，他都點她，她也似乎會等著他，但有一回，媽咪說她有事沒來，他去廁所，卻看見了她，她正被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摟抱在懷，擦過他時，她并沒有抬眼。他釘在那兒，聽他們嘎嘎地笑著，閃進一間黑漆漆的包房。

“南無阿里雅佳納——薩嘎拉貝勒佳納——尤哈拉佳雅——達他嘎達雅——阿拉哈帝——”吟誦聲如沉郁的鐘聲落下彌開，讓包間猛然間如沉水底，人于其中，有種恍惚寧靜輕盈感。

那些玩骰子喝酒的人，在這樂曲節(jié)奏的指揮下，動作慢了，幅度小了，聲響也低了。過了一會兒，書記哇哇叫開了：“濟仔，你唱的什么鬼，換首歌，劉德華的，你不是最愛唱他的嗎？”

村長他們也要求換歌，說不要聽念經(jīng)，齊濟只好換了首流行歌。一屋人這才重新自如地玩起來。齊濟找到杯子，喝了口啤酒。酒液冰沁肺腑。他是真的挺喜歡聽念經(jīng)聲，聽寺廟的和尚們念過后，他還特意去找了別的版本，有純音樂的、有女聲的、有填歌詞的，他都反復(fù)地聽，還比較哪一版最好聽。

十一點時，他提前出了K廳，知道村長他們會繼續(xù)玩到凌晨。以前齊濟也這樣，這種夜生活，玩多了他漸漸有些厭倦，但他更害怕每次走出去踏進夜色中心里那種黑沉沉的空虛，索性，胡亂玩到凌晨天亮?，F(xiàn)在卻不一樣了，他會提前回家，趕在顧紋波睡覺前跟她說幾句話。他發(fā)現(xiàn)深夜跟人通電話，能清晰地聽見對方的心跳和呼吸聲，奇妙得很。

夜風(fēng)習(xí)習(xí)，吹得齊濟渾身舒透。給顧紋波通完電話后，他已經(jīng)走到了美食街。吃宵夜的人鬧哄哄地擠滿了整條街。這些人不知道，這兒幾年前還是片亂葬崗。從前鬼氣森森，臭氣熏天，現(xiàn)在流光溢彩，奇香撲鼻，有的商家為了營造更好的用餐環(huán)境，還種了竹子花樹，栽了假山，做成園林的模樣。

幾年前，整個村子也都蕭條得跟亂葬崗差不多。深圳別的城區(qū)都開發(fā)得紅紅火火，齊濟他們這片區(qū)卻紋絲不動，有貪圖房租便宜來建廠的，也是小打小鬧，只夠加碗白粥。村里人天天罵祖宗，怨他們當(dāng)初沒再往前走幾里，落個好地方，哪知時來運轉(zhuǎn)，幾年前，政府大手一劃，將這片區(qū)域定為新區(qū)中心城，齊濟他們村人夜里睡醒，懵擦擦睜開眼，就看見地產(chǎn)商、企業(yè)主、政府官員們，提著合同現(xiàn)金，在門外站了一排。村里業(yè)務(wù)猛增，沾點親的村長就讓他這個閑人去村委會幫忙，管理村里治安。

齊濟第一次見顧紋波，就在這美食街，整街人都在煙火里海喝猛吃，她也在吃烤生蠔。坐在鄰桌的他其實早發(fā)現(xiàn)她了，漂亮女人嘛。盯著她看久了，才發(fā)現(xiàn)件奇怪的事，她吃生蠔跟任何人都不同，會先用筷子耐心仔細地擠掏出生蠔肚子里的污物。他當(dāng)時就猜想，她不是有潔癖就是心里有隱蔽。

再送顧紋波回家，齊濟便不再上樓。

他托人查了，對面那個男人確實是那些寫字樓內(nèi)數(shù)不清的白領(lǐng)中的一個，對他構(gòu)不成什么威脅。顧紋波如何也不愿搬家，堅持等兩個月結(jié)婚了再搬。齊濟只好隨她，小人難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沒什么大不了的，要是那個男人再敢使壞，他就找人狠狠收拾他。

這天晚上倆人吃過飯，又去商場逛了逛。驅(qū)車到顧紋波家樓下時，夜色都有些老了。

顧紋波打著呵欠下了車，走了幾步，撞上個出樓洞口的人，是高崖，他松松垮垮地下樓，要去做什么事的模樣。齊濟也下了車，抽了一半的煙，洇開的煙霧定在空中。

“這么晚才回來，我等你好半天了?！备哐聰r住顧紋波。

“哦，等我？”顧紋波稍微側(cè)身，用眼角余光乜齊濟。

“你不是要養(yǎng)只貓嗎？我同事家的貓生了崽，今天給你要了只?！备哐侣曇敉Υ?，比他平時說話的聲音大，似乎挺興奮。

齊濟扔了煙，慢慢過來，盯著他。

高崖還是第一次正面看清齊濟，那次顧紋波屋里燈光太暗，他沒看清，平時齊濟送她回家，樓下視角不好，光線也差。高崖覷著眼，齊濟并不難看，肥頭大耳，加上不算矮的個頭，讓他有種霸氣，霸氣如暗火，裊繞著齊濟，也燒灼旁人。

高崖挺了挺腰背，拉過顧紋波的手：“走吧，去我家，小貓正等你呢?！?/p>

顧紋波被他拉得往前踉蹌了兩步，齊濟搶過身，摟住她的腰，她才站穩(wěn)了。

“這地方養(yǎng)貓有什么意思?！饼R濟吊起兩顆眼珠，刮兩眼眼前的樓與街道。夜色下，本就不新的樓與街道，顯得有些灰敗。

“這地方，就是養(yǎng)龍也沒什么意思?！钡跗鸬难壑閴嬒拢以诟哐律砩?，齊濟咳一聲呸了口痰，繼續(xù)說。

“快走吧，我連貓窩都給你買了，做得好漂亮的。”高崖沒理會齊濟，又扯了把顧紋波。

齊濟摟腰的手加了力度，橫腰一截，顧紋波就倒在他懷里了，“對了，今天有部大片上映，你上次說的《一夜美夢》。”

他不等顧紋波回答，直接摟著她上車?！班?！”車門砸得車身晃動。高崖聽見他說：我們?nèi)タ纯?，聽說很搞笑，能把人肚子笑爆，哈哈哈……

一連幾天，高崖的心情都不好，具體說，是心神不寧，心里毛躁。

去見客戶，他的口才也沒以前那么溜了，甚至打起結(jié)來，還忘了詞，副總皺著眉頭看他兩眼，高崖真怕自己十年來一點點在他心中積累起的東西如積木坍塌，幸好助理幫他圓場接話。胃口也不太好，公司配送的美味下午茶點都不再領(lǐng)了。沒事的時候，他會發(fā)怔，眼神無力地盯著某處，仿佛整個人都渙散成了粉粒，無力無助地散了一地?！案呓?jīng)理是不是失戀了？”秘書打趣他。高崖扯扯嘴，嘿嘿笑兩聲。

他是失戀了。他想著顧紋波美麗的臉，這張臉將屬于別人，心臟抽搐，繼而，他想起了齊濟的話：這地方，就是養(yǎng)龍也沒什么意思。

就是養(yǎng)龍也沒什么意思。

像有人故意幫著回音，一遍遍地，響在他腦袋內(nèi)。他凝了會神，使勁敲敲腦袋，試圖讓那瘟疫般擴散的聲音停止，但它們停不下來，他扯過本文件夾，動作粗暴地拽出幾頁紙。

顧紋波抱著小貓來找他。高崖蔫耷耷的，像開敗的花。小貓?zhí)鲱櫦y波懷抱，好奇地四處鉆，高崖租來的房子收拾得整潔漂亮，墻上貼著暗花紋的新墻紙。

看出高崖情緒不好，顧紋波也沒問原因，前天晚上那一幕，令她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還想找個地縫鉆了。屋內(nèi)安靜。他們坐在手提前看視頻，過了一會兒，顧紋波發(fā)現(xiàn)高崖在看她。她對他抿嘴微笑，高崖抬起手，迷迷怔怔，將她臉上的頭發(fā)慢慢攏到耳后，半晌，他說：“你還真是好看?！鳖櫦y波忽地念頭一閃，心一橫，拿出手機，找出一張照片，遞給高崖。她想，如果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就告訴他實話也行。

“這是誰？”高崖盯著照片怔了怔。

“嗯，我一個親戚的女兒?！鳖櫦y波瞇瞇眼，想了想答，“不覺得她有點像我嗎？”

高崖再看了兩眼照片，“是有點像。”

“嗯，不過，你比她漂亮多了?！彼闷鹗謾C，用指頭扯大照片。

顧紋波笑笑，調(diào)皮地湊過去，好奇地看著他，“那你說說，我哪里比她漂亮？”

高崖睜大眼，將照片扯得更大，照片中女人的五官被一一分解。他仔細地盯著照片，又抬頭盯向顧紋波，表情認(rèn)真嚴(yán)謹(jǐn)，像做案例分析，“唔，你鼻子比她高，眼睛比她大，臉比她小……”

“就這些？”顧紋波瞪圓眼，顯然不滿足。

“這些還不夠哇？對了，你皮膚也比她好?！备哐聰Q著眉頭像答老師提問。

顧紋波就想到了從前看過的一幅外星人圖片，那圖中的外星人，大眼，挺鼻，尖臉。

她松下肩膀，重新坐正嗯嗯點頭，不再說話，抿著嘴，眉頭微蹙，目光呆呆地罩籠高崖。

突然間，她有點明白為什么自己最終不愿選擇高崖了，并不僅僅是她原來以為的那些原因。

高崖仍在興致勃勃地審視照片和顧紋波，解著他的難題。顧紋波抱過小貓，準(zhǔn)備回對面屋，“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吧，我看你這兩天應(yīng)該沒好好吃飯，明天下午齊濟去廣州，我有空?！?/p>

一夜，高崖都沒睡好，齊濟粗厚的聲音又如瘟疫，擴散到夢里，讓夢中的一切都蔫頭耷腦。他打著一個又一個呵欠，強行拖拽身軀擠上往公司的公交車。

也許因為沒睡好，整個上午都沒精神，他不得不暫時丟下工作，躲進小會議室喝咖啡提神。小會議室裝的半透明玻璃墻，透過磨砂玻璃，能看見一屋人忙忙碌碌，像隔著朦朧好看的牛酸紙，衣著光鮮的秘書和文員穿梭其間，不時與人交流兩句，或是分發(fā)資料，電話鈴傳真聲人語聲，匯成支交響曲。

齊濟發(fā)了一會兒呆，看看時間已到中午，做了個決定。這個決定像早已等在暗處，他只是朝它使了使眼色，它就跳到了跟前。他喝凈最后一口咖啡，將杯子重重蹾在桌上，出了公司。

走出寫字樓的高崖，并沒有如往常那樣直接去吃快餐，而是折到相隔兩站的購物廣場。高崖知道，齊濟上班的村委會就在廣場邊，他的車就停在廣場上，高崖有時和同事來這兒聚餐，那輛紅色轎跑車就兇猛地晃他的眼。

午后陽光暴烈。這座城市的常態(tài)。

齊濟開著他的跑車，猛虎般的陽光砸倒于街、于市，讓他心煩意躁。下午他要去趟廣州。上高速前有段很長的腸子路，誰都討厭的，扭曲著過了兩個紅綠燈，他發(fā)現(xiàn)車子有些不穩(wěn)，像人喝醉了，走路打踉蹌。起先他沒在意，越走，踉蹌得越明顯，車身似乎都歪了。不會有什么問題吧，昨天才去4S店保養(yǎng)過。

他告訴自己別想多了，這么好的車。再看看表，跟人約好的時間快到了，得抓緊。

過了最后一個紅路燈，他踩了腳油門，車子抖抖身子，卻沒加多少速，像踩了腳軟泥。撞鬼了。齊濟又踩了腳油門，這回車子跑了起來，打了個跌，突然發(fā)怒般往前撞。

“嗚傲?！避囎酉耦^怪獸，蒙頭撞開暴烈的陽光，繞過一輛藍色小車，偏離了方向，擦過輛白車往路邊防護攔撞去。齊濟趕緊扳方向盤，車子根本不聽他的，繼續(xù)往前沖。

“咚?！彼嘧o攔擋住了車輪，受阻的怪獸怪叫一聲，氣得跳腳，差點把齊濟從車?yán)镱嵆鰜?。他頭一折，眼前頓時黑了。

有人不停敲車窗，似越來越響的鼓點，齊濟醒過來，搖搖頭，不知過了多久。那人告訴他，有個車胎漏氣了，齊濟掙扎著推開安全氣囊，松開安全帶，下來才發(fā)現(xiàn)，那個漏氣的車胎扁得像條死帶魚，他瞇眼打望四周，不禁倒吸口冷氣，還有百十米就上高速了，要是在高速上加起速來，十個齊濟怕也沒命了。

跑車前臉全撞爛了，給保險公司打完電話，齊濟找了棵有蔭涼的樹，背靠樹桿，幸好車子夠皮實安全，自己只左邊臉有點刮擦，他抽出紙巾，擦干凈臉上的血痕和汗水。

天熱得烤人，把天上的云也烤干了。高速口也見不到什么人，只遠遠地，有幾抹人影幻影般在熱氣中快速移動。周圍的建筑如扎立畫中，死寂木呆。

天清物靜。

齊濟掏出手機，突然很想顧紋波。這會兒顧紋波在上班，她說是家美容院，但齊濟并不知道具體哪家。他撥通顧紋波的手機，問她要地址，顧紋波支吾了兩句，意思是天這么熱，既然不用去廣州，晚上再見也不遲，齊濟就急了：我一定要現(xiàn)在去見你，一分鐘也不能拖，就現(xiàn)在！

半個多小時后，齊濟下了網(wǎng)約車，真的出現(xiàn)在了顧紋波給出的定位。

前廳有幾個接待小姐，一見有客人進來，蝴蝶般撲上來。其中有個高挑的女孩沖齊濟燦然笑道：“這位先生，您要做什么項目？”齊濟呆呆地看著女孩，說不出話，女孩笑得更美了，“那我先給您做做介紹吧?！?/p>

顧紋波來到前廳，聽見他們正說話，她咳了咳，齊濟沒有回頭，她站過去，齊濟仍沒回頭，女孩說得正歡，齊濟微張著嘴，入神地看著她。

女孩是整容院剛剛出爐的新產(chǎn)品，院長親手主刀的廣告模特。

顧紋波無奈尷尬地笑笑，轉(zhuǎn)身不再打擾他們。

她出了整容院，來到門外的大街上。街上車水馬龍，人流汩汩。對面那家旅行社正在做宣傳，推出埃及游。兩個扮作埃及法老和埃及艷后的男女格外吸引人。顧紋波不太了解古埃及，只知道那兒有金字塔，作為法老們的陵墓，千百年不變地佇立。她想起曾經(jīng)看過的歷史書，書中描繪建塔時如何艱難地一點點壘石塊，老師說這都是些勞民傷財?shù)氖拢緵]必要建。她還想起有人曾經(jīng)懷疑古代埃及根本就是虛構(gòu)的，那兒現(xiàn)在只有一片光溜溜的沙漠。顧紋波就想，怎么是虛構(gòu)的啊，明明有金字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