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星燦
三月未盡,蓉城的天光漸長,氣溫回暖。每到夜里,常常因冬褥厚重醒來。醒了之后,便很難睡去,雖然睡姿持續(xù),但望著窗外城市的喧鬧燈光,意識也雜沓地攀沿開來。
仔細想想,來蓉已有十多年光景。
這些年來,我學成一口成都話,養(yǎng)就一個四川胃,連行為和思維也被坦率直爽的莽漢習氣調教成型。但每逢節(jié)慶假日,仍有感知:在此地,我是客。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有時思鄉(xiāng)得緊,便翻看沈從文的《邊城》。其實,從十三歲讀《邊城》,顛來倒去,看了已有十多二十年時間,反反復復,故事情節(jié)早已爛熟。但對我而言,翻看《邊城》,更像是一個儀式,以此文打通時空關竅,與沈從文先生會一會,兩人面對面,談一談思鄉(xiāng)的一二事。
十三歲的年紀讀《邊城》,恐怕不能發(fā)現(xiàn)它的美。那時,我追逐精巧富麗的風格,不明白沈從文簡潔、樸素的文字自有其野趣,也不明白文字是“生命之光,煜煜照人,如燭如金”,寫文章要追求真情,而非詞匯。而當我真正理解《邊城》的文字時,是在兩年以后,那一年,故鄉(xiāng)正經(jīng)歷一系列城市變革,根據(jù)規(guī)劃,城市容貌將滌舊迎新。那年暑假,我站在靈山江畔,望著附近田地水泥鋪陳、鋼筋林立,突然腦海閃現(xiàn)過這樣的句子:“小溪流下去,繞山岨流,約三里便匯入茶峒的大河。人若過溪越小山走去,則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邊。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小溪寬約二十丈,河床為大片石頭做成。靜靜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卻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魚來去皆可以計數(shù)?!边@是《邊城》開頭沈從文對湘西茶峒城的描繪,而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段描繪像極了我的家鄉(xiāng):茶峒城依酉水而立,溪水曲如弓背,城直如弓弦,而家鄉(xiāng)也沿衢江而建,一半江水一半城。想到這里,再次定睛看到整改工程中的殘損田野,不禁明白了沈從文寫《邊城》的用意。沈從文十五歲離開家鄉(xiāng),此后輾轉于軍旅、學校,又跋涉于湘西、北京,看盡倉皇人世和離散機遇的他,或許正想用文字固定下“邊城”的美,懷念已經(jīng)失去、難再復得的家鄉(xiāng)。
此后,我進入高中學習,在這一階段,我又一次與《邊城》產(chǎn)生交集。我所就讀的高中位于臨近故鄉(xiāng)的另一座城市,從家出發(fā),驅車前往,開得快也要耗費兩個小時。為了避免往來麻煩,我選擇了住校,一個月中也難得回家一趟。高中初期,我并不習慣住校生活,確切地說,我無法舍棄故鄉(xiāng)生活,迎接新環(huán)境的秩序。此時,當我再次翻看《邊城》,才意識到,沈從文寫這篇小說時或許正面臨我當下的處境——在故鄉(xiāng)舊情與新的環(huán)境左右為難,但與我不同的是,沈從文并沒有沉陷在舊日情懷中,反而積極地指出,故鄉(xiāng)易逝、鄉(xiāng)情長存的道理。正如作者說的,他想“借著桃源上行七百里路酉水流域一個小城中幾個愚夫俗子,被一件普通人事牽連在一處時,各人應有的一份‘哀樂,為人類‘愛字做一度恰如其分的說明”。可見,沈從文筆下的邊城之美誠然被強調著,但邊城里父子、手足、情侶、祖孫等人物的淳樸、善良,以及對他人誠篤的愛也被作者凸顯著,甚至于故事最后,作者饒有深意地指出,邊城的人世變遷,但主人公翠翠的愛貞靜持久。一旦明白沈從文的用意,我便不再抗拒新的生活環(huán)境,我逐漸認識到故鄉(xiāng)終將伴隨身體行旅而遠逝消解,但只要心中記得故鄉(xiāng)的人情、人性,還有愛,那么這份懷鄉(xiāng)的情愫便能延續(xù)下去。
高中過后,我離開故鄉(xiāng),這一別就是十多年。
時間一久,在外人看來,我的行事做派、口味口音都像極了一個道地四川人,但我知道,我的骨子里流淌著浙西人的血液。在某些特定時間,思鄉(xiāng)的情緒泛濫,我便翻看《邊城》,讀一讀《邊城》的美與它的易逝,也讀一讀《邊城》的人情與愛的恒久,在品讀之間,思鄉(xiāng)的癥狀仿佛就像《邊城》的酉水一樣,蜿蜒曲折、奔赴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