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麗
高中的小說學習鑒賞中,魯迅先生的《祝福》以其深刻的思想性和高超的藝術性發(fā)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而分析祥林嫂之死是《祝?!穼W習任務的重點,亦是難點。筆者研讀諸多教學案例,發(fā)現其中著力點多集中于對周圍人物性格分析及對待祥林嫂的態(tài)度上。這固然是科學合理的,但是否存在更為有效的突破點,使學生更為深刻地理解造成這一悲劇的社會根源。筆者在反復閱讀與思考后初步形成了“問題+文本”的分析模式。于無疑處提出問題,于疑問處不斷追問。以問題為中心,以文本為依據,在不斷解決問題又不斷生成問題中螺旋上升式地理解小說的主題,體悟文本恒久的文學價值,感受魯迅深刻的思想和高超的藝術表現力。
一、閱讀文本,思考“祥林嫂”稱呼的來歷。試問“祥林嫂”還可以有其他稱呼嗎
文本這樣寫道:“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沒問她姓什么,但中人是衛(wèi)家山人,既說是鄰居,那大概也就姓衛(wèi)了。”祥林嫂之所以被稱為“祥林嫂”是因為他丈夫叫祥林。至于她自己姓甚名誰是無關緊要的,即使尊貴如四嬸不也沒有自己的名字,更何況為她幫工的祥林嫂呢?舊社會女子出嫁后是從屬于丈夫的,并無自己獨立的社會地位,丈夫對妻子有絕對的支配權利,是為夫權,當然姓氏名字亦不例外。
按此邏輯,改嫁賀老六的祥林嫂也可以叫“老六嫂”,又或“祥林老六嫂”也未為不可。但是改嫁又喪夫的祥林嫂再到魯鎮(zhèn)時,作者卻如是寫道:“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鎮(zhèn)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卻冷冷的了?!蹦敲吹诙€問題又來了。
二、當祥林嫂再到魯鎮(zhèn)時,大家為什么“不合邏輯”卻又不約而同地“仍然叫她祥林嫂”?為什么“講話聲調和以前不同”,“笑容冷冷的”?文本中“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這一句甚至獨立成段,魯迅是另有深意還是信筆所至,值得研讀思考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因為他們固有的思維就是:“好馬不配二鞍”“烈女不事二夫”,自然只有第一個丈夫作數,而再次回到魯鎮(zhèn)、改嫁的寡婦是不潔的、可恥的、罪惡的。因此才會有大家條件反射似的“仍然叫她祥林嫂”,才會有四叔的“皺眉”“告誡”,才會有四嬸的“你放著吧,祥林嫂!”才會有柳媽的“詭秘”與“傳揚”。魯鎮(zhèn)的人鄙夷她、嘲笑她,甚至以此為樂。如此荒謬不經的夫權思想在魯鎮(zhèn)卻是天經地義、不容置疑的?;闹嚨氖虑楸旧聿⒉豢膳?,最可怕的人們認可進而習慣荒謬,反而將荒謬當成了常態(tài)不自知,以致一旦有人違反它、打破它,人們就會“群起而攻之”,無情殘酷地毀滅他。祥林嫂不就是在魯鎮(zhèn)的嘲笑與鄙視、排斥與冷漠中一步步走向了滅亡的深淵嗎?
三、我們說魯鎮(zhèn)的人習慣于荒謬是可悲的,那被荒謬損害的祥林嫂又是如何看待自己所受的歧視和偏見呢?是認可、忍受?還是懷疑、抗爭?在文本中找出相關情節(jié)
當祥林嫂被婆婆強迫改嫁時,她抵死不從拼命反抗,可見夫權下的守節(jié)思想在她心中是根深蒂固的。在此插入一個小問題,夫權要求祥林嫂守節(jié),按理說婆婆不應該也沒道理強迫她改嫁,否則不是違背夫權嗎?不,封建禮教夫權之外還有族權,丈夫死了,媳婦就變成了婆家的私有產品,家長可以將其隨意買賣,隨意處置。夫權要求其守節(jié),族權卻可以將其賣掉,這自相矛盾的做法也足見禮教本身內在的荒誕不經。
當祥林嫂從柳媽口中聽到閻王對自己的處置時,文本寫道:“她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色來,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薄霸顼堉?,她便到鎮(zhèn)的西頭的土地廟里去求捐門檻,廟祝起初執(zhí)意不允許,直到她急得流淚,才勉強答應了。價目是大錢十二千?!笨梢?,祥林嫂對柳媽的話沒有懷疑,沒有詰問,按理說她應該向閻王質疑:逼我改嫁的是婆婆,閻王算賬也應該找她。但她有的只是恐怖而已:生前不能平等祭祀,死后不可完整做鬼,這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接受。如此荒謬的認識她竟然虔誠地相信了,可憐的祥林嫂默默承受著從四處射來的流言的利劍,艱難地在魯鎮(zhèn)生存。“她大約從他們的笑容和聲調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總是瞪著眼睛,不說一句話,后來連頭也不回了。她整日緊閉了嘴唇,頭上帶著大家以為恥辱記號的傷痕,默默地跑街、掃地、洗菜、淘米?!蹦淌苤粸閿€足工錢捐條門檻贖掉罪惡,回來之后的她“神氣很舒暢,眼光也分外有神”,冬至的祭祖時節(jié),自以為贖去罪惡的“她便坦然地去拿酒杯和筷子”。殊不知人們并不會因“捐門檻”而改變對她的“偏見”,她依然是那個不潔可恥的再嫁寡婦,依然是可以被人輕視欺辱的笑料。四嬸的一句“你放著吧,祥林嫂!”平靜、徹底地擊垮了她的精神,祥林嫂終于在人們的祝福聲中走向了滅亡。
綜上可見,夫權是荒謬的,族權是荒謬的,神權是荒謬的,每個人心中荒謬不經的夫權、族權、神權思想一步步壓垮了祥林嫂,而更為可悲和諷刺的是,深受荒謬損害欺辱的祥林嫂也對此深信不疑,以此自我折磨、自我摧殘。所謂“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祥林嫂不僅死在別人心中的禮教觀念,而且也死在自己心中的禮教觀念。這樣看來,“殺死”祥林嫂的兇手不見蹤影無法追捕卻又無處不在,大家都不是“兇手”卻又都是“兇手”。這樣的社會是“吃人”的社會,生活在這樣的社會不是“吃人”就是“被吃”,無怪乎作者要發(fā)出“救救孩子”的吶喊……
參考文獻:
錢理群,孫紹振,王富仁.解讀語文[M].福州:福建人民教育出版社,201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