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怡
“鳳頭驄”“錦膊驄”“好頭赤”“照夜白…‘滿川花”,當消失了90年的五匹“神駿”再次現(xiàn)身時,已然流落他鄉(xiāng)。但,我們也應(yīng)該慶幸的是,它們依然安在。
北宋李公麟的《五馬圖》卷自清末被溥儀攜帶出宮,通過其老師陳寶琛的外甥劉可超出售,流落日本私人收藏,并一度傳言毀于戰(zhàn)爭。然而,今年年初在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舉辦的顏真卿特展中卻又神秘現(xiàn)身,一時成為熱點。
《五馬圖》卷,紙本設(shè)色,縱29.5厘米、橫225厘米。畫面分別繪五匹御馬與五位圉人,馬皆側(cè)立,圉人有漢人和番人,有持鞭者、有持鬃刷將浴馬者。卷后有北宋黃庭堅、曾紆各一跋,引首與畫芯中有清乾隆帝題二跋。曾經(jīng)柯九思、張霆發(fā)、宋犖以及清內(nèi)府等遞藏。
在《五馬圖》以往的研究文獻中,有諸多鑒定觀點,如乾隆帝在題跋中指出第五馬與前四馬并非原出一處。張珩先生在《故宮已佚書籍書畫目錄四種》中評其為“無上妙跡”,徐邦達先生則在《古書畫過眼要錄》中認為其與《臨韋偃牧放圖》“二卷為真跡無疑”。另外,還有現(xiàn)代學者從馬匹的進貢年份、進貢人生卒年等判斷,認為五匹御馬并不存在,而是李公麟幻想出來的。
隨著《五馬圖》真跡的展出,我們有機會通過觀察實物,再結(jié)合歷史資料,對其產(chǎn)生一些新的認識。
設(shè)色與筆墨
《五馬圖》實物與珂羅版最直觀的不同是實物能看出淡設(shè)色。畫中第一匹馬“鳳頭驄”的韁繩、圉人的臉部,第二匹馬“錦膊驄”的馬身、韁繩以及圉人的臉部、衣服領(lǐng)緣、前襟,第三匹馬“好頭赤”的全身,第四匹馬“照夜白”的韁繩等處,均使用了朱砂、赭石等的淡設(shè)色。這與文獻記載中李公麟作白描的情況不完全一致,也與歷代著錄中的記載均不相同。
在筆墨方面,畫中人物、馬匹使用鐵線描,除“錦膊驄”外,其他馬的背部線條從馬頸部一筆到馬的尾巴,中間無斷筆。人物、馬匹的毛發(fā)、鬃毛均絲絲入肉。設(shè)色的部分領(lǐng)緣、前襟以及韁繩為平涂顏色,第一人物的面部、第二人面部手部及靴子、第二馬的腿部、第三馬的全身略加渲染,表凹凸之狀。馬匹和人物的造型能力較強,馬的形態(tài)、眼睛、器官、馬尾都刻畫細致,人物的面部表情不一,眼神各有內(nèi)容,手部的結(jié)構(gòu)都較為準確。
通過對實物的細致觀察,也能夠看到筆墨中存在的一些問題。如每匹馬或多或少都有重復勾線的痕跡,應(yīng)當是先用極淡的墨作底稿,再涂顏色,之后用白描筆法完成最后成型的勾線,如“好頭赤”腿部復筆的勾線比較明顯,“錦膊驄”的背部顏色在勾線之外。
筆墨中的敗筆也不少,如“滿川花…‘好頭赤”的腹部均有斷筆、接筆或重疊用墨的情況。人物方面,“鳳頭驄”的人物勾線較其他人物細淡,“錦膊驄”的人物勾線有明顯忽然濃重之處。
其中“滿川花”一幅的馬與人,的確與其他四組不相似之處最多。首先,其為純白描,其他四組均有或多或少設(shè)色。其次,“滿川花”是唯一雙目均露的馬,眼睛勾線較其他四匹馬粗重很多。再次,其背部勾線也較其他四匹粗重。另外,人物線條勾線圭角多,較其他幾人復雜,靴鞋的造型也與其他人物不同。
周紙與印鑒
《五馬圖》畫芯部分雖不能確定如以往著錄中提到的用澄心堂紙或素箋紙,但可以確定的是楮皮紙,紙質(zhì)細膩、紙面舊痕自然、紙邊緣破損經(jīng)過歲月的磨蝕造成。
實物兩段尾跋用紙講究,其中黃庭堅跋用紙為楮皮紙,紙面隱約可見花紋。這與蘇軾《行書李白仙詩》卷、黃庭堅《松風閣詩》卷等都為北宋特有的花箋紙。曾紆跋文為竹紙,在放大鏡下紙面光潔,非常細膩。
印鑒方面,據(jù)《石渠寶笈·續(xù)編》記錄:“睿思殿、紹興、詢、柯九思、柯氏秘笈、張霆發(fā)印、稀世之珍、三槐堂書畫記、道學風流、宋犖審定、商丘宋犖審定真跡、葦蕭草堂畫記、其永寶用、寶(半?。?,又一印不可辨?!?/p>
在實物中,宋元印鑒的情況為:“睿思殿”印為蜜印,筆畫模糊不清,為偽印;“紹興”連珠印亦偽;“詢”印經(jīng)考證應(yīng)為北宋人張詢,字仲謨,黃庭堅好友。此“詢”印不似蜜印、水印,更接近油印,如此大規(guī)格九疊文印在宋代用作普通官吏比較少見,可斷亦偽??戮潘几饔∨c其他收藏書畫作品相符,確定為真。
另外,除《石渠寶笈·續(xù)編》所錄各印外,在曾紆跋紙前端還有一半印痕跡;而柯九思等人鑒藏印尾紙右上端,也有一印模糊不清。
實物與著錄
現(xiàn)存詳細著錄《五馬圖》最早為南宋末期周密著《云煙過眼錄》,后有元趙孟頫《松雪齋集》、戴表元《剡源文集》錄有詩贊,鮮于樞《困學齋雜錄》記有畫名。明代郁逢慶《續(xù)書畫題跋記》、汪珂玉《珊瑚網(wǎng)》,清代有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匯考》、吳升《大觀錄》、《石渠寶笈續(xù)編》等有著錄。
在對照《五馬圖》實物與歷代記載相對完整的著錄后,有幾個問題是需要注意的。首先,實物與周密《云煙過眼錄》中記載的五匹馬順序不一致(“滿川花”與“照夜白”順序相顛倒),并且“滿川花”缺題簽,并且每個題簽均缺“右”字。還缺少了宋高宗御題及乾卦“紹興”印記,但多了南宋“睿思殿”印一枚和“紹興”連珠印一枚。以周密的記載分析,無法確定記錄馬名的題字是每匹馬旁的榜題,還是并存于卷后的題跋。但無論是榜題還是題跋,鑒于五匹馬順序不一致,實物或與書中記載非一本。若為一本,則實物于周密著錄之后進行了重新裁割。
其次,明代兩個著錄及《式古堂書畫匯考》所記內(nèi)容幾乎一致,與實物馬匹順序一致,有項子京題跋。這幾個著錄所記內(nèi)容基本相當,應(yīng)為傳抄。自《續(xù)書畫題跋記》以后都記為黃庭堅題簽,有“右”字,與實物本相符,記項子京親眼所見為澄心堂紙。
再次,《大觀錄》記載與明代的幾個著錄馬匹順序相同,也有黃、曾二跋,但無項子京跋。從所記奚官全為番人、帽褶有設(shè)色的記載看,“大觀本”與實物定非一本,與以上提到的幾個著錄所載也非一本。
最后,《石渠寶笈·續(xù)編》所記內(nèi)容與除“大觀本”外的明清其他版本一致。與實物馬匹順序一致,缺宋高宗御題和項子京跋。此本乾隆帝明確指出第五匹馬與前四馬有所不同,應(yīng)是有人裁割用在別的圖上了,并詳細記錄了畫面上的鑒藏印。此書還記其為素箋紙。
綜合來看,《五馬圖》馬匹造型準確,具有樸素的寫實特征,非元代復古晉唐或文人繪畫面貌,也非明代繪畫造型能力漸衰之狀,更不是清代西學東漸以來的西方透視之法。尤其毛發(fā)絲絲入肉,不似明清繪畫中的毛發(fā)抹在表面。人物的手部比例相對明清繪畫準確度高。這些特征是符合宋人筆墨特征的。
至于有現(xiàn)代研究者認為五匹御馬并不存在,《五馬圖》是李公麟幻想出來的一說,應(yīng)與事實不符。唐代《宣和畫譜》對李公麟即有“嘗寫騏驥院御馬,如西域于闐所貢,好頭赤錦膊驄之類,寫貌至多”的記載,北宋晁補之《雞肋集》、宋代黃醟撰《山谷年譜》以及蘇軾相關(guān)詩集中都提及“好頭赤”及李公麟。這些與李公麟同時期的文獻,可證騏驥院內(nèi)至少確有名為“好頭赤”“錦膊驄”的馬,絕非李公麟臆造(注:作者系朱紹良中國書畫鑒藏研究班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