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不懂父親的愛

昨稼

那是父親去世前一年的深秋，我剛升高三沒多久，高考的壓力讓我變得沉默了很多，每次回家總不想說太多話。

一個尋常的午后，我坐在教室里做練習題，忽然同村的一個女孩兒喊我，說我爸在學校門口等我。高中時學校不允許帶手機，所以父親來學?？次乙矝]有辦法提前告訴我。我一口氣跑到學校門口，一路上心“突突”狂跳，非常緊張，因為我不知道他已經在學校門口等我多久了，不知道如果不是那個女孩兒偶然碰到，他還要繼續(xù)等我多久。

深秋時節(jié)，縣城的街道已經開始變得蕭索，他的腿不好，天氣一冷就疼得鉆心。我跑到門口的時候看到他站在電動車邊，一直往學校里面張望，當他從學校的鐵柵欄門里看到我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就笑了。我卻特別想哭。

高中學校是封閉式學校，不讓出校門，他看到門崗大叔攔住我不讓出門，臉色都變了，害怕又無措。他腿腳不好，走幾步路都很難，我和門崗大叔說了半天好話才出了校門走到他跟前。跟他說話前忍了好一會兒才把哽咽咽下去，才能正常地問他怎么突然來了。

我們站在學校門口，說著一些簡單的話。像在學校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學習緊不緊張;像天冷了腿疼得厲不厲害，家里沒有什么事情吧。父親不識字，不懂關于學習的事情，他從來不會說讓我必須考多少分拿多少名這樣的話，他總是說能學多少學多少，每個人的能力不一樣，不要硬逼自己。

然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面對著彼此，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看著我，沒有什么話可以說，身側的手一直顫抖。其實說了并沒有多長時間的話，他就催促我回教室去學習，說不打擾我了。我見到他連1 5分鐘都不到，他就覺得耽擱我的時間了，明明還想說些什么，卻因為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么急著想要離開了。

離開前，他一步一步挪著腳步從電動車簍里搬出一小罐茶葉蛋，像獻寶一樣遞到我的面前。那一刻我的淚真的差一點兒就要流下來，可我不能輕易哭，不能讓他覺得我在學校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他會擔心的。

我從小身體就弱，換季變天都容易生病，從初中開始他就煮茶葉蛋讓我?guī)W校吃。但高中以后每次都要在學校待一個月才能回家，時間太久就不怎么拿茶葉蛋去學校了。他的手微微顫抖，我急忙接過茶葉蛋。并不是他拿不動了，他只是緊張，面對女兒長大了的緊張，面對自己身體脆弱不能繼續(xù)費力掙錢供養(yǎng)我的緊張，面對他害怕自己失去身為父親的重要性的緊張。只是那時我不懂。

我站在學校門口，看著他吃力地推著電動車離開，車子歪歪扭扭好久他才坐上車座。我的眼睛瞬間變得模糊，淚水再也忍不住地流下來。

我知道我?guī)Ыo他太多壓力，每一次回家要拿各種費用時，他都極其沉默，一旦我考上大學，他還要面對我需要的更高昂的學業(yè)費用。他已經不能再掙什么錢，他有心卻無技可施。他獨自吞咽內心的苦澀，獨自忍受身體的痛苦，獨自面對生活帶給他的折磨。即便這樣，他也沒忘自己是一位父親。

年少時，我總希望自己能擁有更多東西，總是向他索取。因為我要的他總是想辦法滿足，所以我誤以為他是強大而無所不能的?，F(xiàn)在他已經離開多年，我時時回憶關于他的一些細節(jié)，才發(fā)現(xiàn)他的愛瑣碎而深沉。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