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一個“亂”字了得？
——關于統(tǒng)編版教材中文言實詞“亂”字的解讀

崔益林（海安市紫石中學，江蘇海安 226600）

在執(zhí)教文言文的過程中，我們常會遇到這樣的現(xiàn)象：同一個文言實詞，在不同的語言環(huán)境和背景下會出現(xiàn)不同的含義。這固然與文言實詞的多義性有關，但是仔細分析下來，筆者覺得還不只是如此。這里筆者想就文言文中出現(xiàn)頻率較高的文言實詞“亂”來談一談“亂”字背后還應有的含義。

在《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中，“亂”有這樣一些解釋：

①沒有秩序：亂套，紊亂，凌亂。②社會動蕩，戰(zhàn)爭，武裝騷擾：亂世，政亂，平亂，亂邦不居。③混淆：亂倫，敗常亂俗。④任意，隨便：亂吃，亂跑……

似乎所有的解釋都是帶有貶義的，而事實上真的是如此嗎？我們來看一看文言文中的這些“亂”字：

1.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

——陶淵明《桃花源記》

2.自經喪亂少睡眠。

——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3.茍全性命于亂世。

——諸葛亮《出師表》

4.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白居易《錢塘湖春行》

5.曉霧將歇，猿鳥亂鳴。

——陶弘景《答謝中書書》

6.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王昌齡《采蓮曲》

7.人影散亂。

——歐陽修《醉翁亭記》

8.行拂亂其所為。

——《孟子》二章

9.剪不斷，理還亂。

——李煜《相見歡》

10.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

……

以上這些“亂”字，都出自統(tǒng)編教材，而且都出現(xiàn)在古詩文中，但是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亂”并不是都帶有貶義的，甚至有的“亂”字完全沒有貶義。

不妨回過頭來，一起來看看以上這些具有代表性的“亂”字，它所呈現(xiàn)的不同含義。

一、亂，折射的是一種現(xiàn)實

如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這樣寫道：“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很顯然，陶淵明筆下的“亂”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亂”，是真“亂”，并且還是“戰(zhàn)亂”。我們知道，戰(zhàn)火紛飛的“戰(zhàn)國”已經讓老百姓苦不堪言，而后烽煙四起的秦王朝掃六合的統(tǒng)一戰(zhàn)爭更是讓老百姓過著衣不裹體、食不果腹的生活，而后短命的秦朝到了秦二世時代，又出現(xiàn)秦末之亂，更是兵連禍結、民不聊生，所以一個“亂”字再現(xiàn)了秦王朝的戰(zhàn)爭禍亂給人民所帶來的災害。

又如杜甫在《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這樣寫道：“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意思是：自從戰(zhàn)亂以來，睡眠的時間很少，長夜漫漫，屋漏床濕，怎能挨到天亮？！這里的“亂”，即是“戰(zhàn)亂”，并且特指“安史之亂”。

二、亂，表現(xiàn)的是一種生動

我們知道，不同的詞語所表達的情感是不一樣的，即使同一個詞語在不同的語言環(huán)境中所表達的情感也會不一樣。

如唐代王昌齡在《采蓮曲》中寫道：“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痹娭械牟缮弻ο螅@然是江南的少女了。這里暫且不談前面兩句所寫的內容，單單一個“亂”字的出現(xiàn)，足以把這江南的美景、這青春的動感推到了讀者的眼前：皓腕羅袖，桂棹蘭舟，語笑喧嘩，恰似出谷黃鶯，歌聲陣陣，衣袂飄飄，便如一群活潑的精靈，在這天地之中，在這花間水上，無拘無束地演繹著青春的美好。這樣的描述淋漓盡致、入木三分地表達了作者對這群采蓮女的喜愛之情。如果不是喜歡，你想！作者怎么可能用一個“亂”字來形容這群女孩子呢？！

又如陶弘景在《答謝中書書》中寫道：“曉霧將歇，猿鳥亂鳴。”意思是“清晨薄霧將要消散，猿猴、鳥此起彼伏地鳴叫”，為什么作者要這樣來寫景呢？我們知道，陶弘景是南北朝時期南朝的文學家，而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政治黑暗、兵連禍結的時期，因此不少文人往往遁跡山林，試圖從自然美中去尋求精神上的慰藉和解脫，因而他們常在書信中描述山水，來表明自己之所好，并從而作為對友人的問候和安慰。文章以感慨發(fā)端——山川之美，古來共談，有高雅情懷的人才可能品味山川之美，而將內心的感受與友人交流是人生一大樂事，這反映了作者娛情山水的思想。作者正是將謝中書當作能夠談山論水的朋友，同時也期望與古往今來的林泉高士相比肩。此文極盡寫景之能事，一個“亂”字，寫盡江南山水之美，筆籠山川，紙納四時，文辭清麗，堪稱六朝山水小品名作。試想，如果沒有這份情感，作者能夠將此情此景寫得如此生動嗎？

再如白居易在《錢塘湖春行》中的“亂花漸欲迷人眼”一句，看上去好像用了一個貶義詞“亂”，其實就是這樣一個貶義詞卻道出了作者此時此刻內心的一份悸動?！皝y”不僅形容春日晴暖、花開繁盛、花朵美麗、生機無限、生動活潑的樣子，體現(xiàn)出花的顏色繽紛絢麗、草木蓬勃，使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的特點，更重要的是抒發(fā)了詩人內心的喜悅之情?！皝y花”，說明花的顏色極多，品種也多，香味濃郁，正因為如此，作者已經完全被眼前的美景所陶醉，甚至已經開始“迷”糊了。這里，作者非常形象地從側面寫“亂”，是為“迷”字作鋪墊。

三、亂，釋放的是一種心態(tài)

如南唐后主李煜的詞《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詞牌名為“相見歡”，詠的卻是離愁別緒。這是作者被囚于宋國時所作，詞中的繚亂離愁是他宮廷生活結束后的一個插曲，由于當時已經歸降宋朝，這里所表現(xiàn)的是他離鄉(xiāng)去國的錐心愴痛。這首詞感情真實，深沉自然，突破了花間詞綺麗膩滑筆調的風格，是宋初婉約派詞的開山之作。最讓我們稱道的就是那句“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作者用“絲”來比喻“離愁”，以“絲”諧音“思”，用來比喻思念，新穎而別致。曾經的榮華富貴，已成過眼煙云，故國家園亦是不堪回首，帝王江山毀于一旦，如今淪為亡國奴、階下囚。時過境遷，李煜閱歷了人間冷暖、世態(tài)炎涼，經受了國破家亡的痛苦折磨，這諸多的愁苦悲恨哽咽于詞人的心頭難以排遣。作者嘗盡了愁的滋味，而這滋味，是難以言喻、難以說完的。所以一個“亂”字道出了此時此刻作者的心態(tài)，把一個國君的家國情仇、離愁別緒形象而生動地表現(xiàn)了出來。

又如李白在《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中有這樣一句：“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作者李白為什么會發(fā)出這樣的感慨呢？我們來看一下這首詩的來龍去脈。大約在天寶十二載（753）的秋天，李白客居宣州不久，他的一位為官剛直、清正和不畏權貴的故人李云至此，但是很快又要離開，李白陪他登謝朓樓，設宴送行。其時創(chuàng)作了這首送別詩。此詩開篇既不寫樓，更不敘別，而是直抒自己內心之“亂”?！白蛉罩铡迸c“今日之日”，是指許許多多個棄我而去的“昨日”和接踵而至的“今日”。也就是說，每一天都深感日月不居，時光難駐，心煩意亂，憂憤郁悒。這里既蘊含了懷才不遇的激烈憤懣，也融注著詩人對污濁的政治現(xiàn)實的感受。他的“煩憂”既不自“今日”始，他所“煩憂”者也非止一端?？梢姂n憤之深廣和強烈，正反映出天寶以來朝政的愈趨腐敗和李白個人遭遇的愈趨困窘。理想與現(xiàn)實的尖銳矛盾所引起的強烈精神苦悶，在這里找到了適合的表現(xiàn)形式。破空而來的發(fā)端，重疊復沓的語言（既說“棄我去”，又說“不可留”；既言“亂我心”，又稱“多煩憂”），以及一氣鼓蕩、長達十一字的句式，都極生動形象地顯示出詩人郁結之深、憂憤之烈以及一觸即發(fā)、發(fā)則不可抑止的心緒之亂。

毫無疑問，“亂”是一種境界，“亂”是靈感和心血的一種特殊形式的記載，也是由歲月和人一起創(chuàng)造出來的一種秩序，“亂”是另一種層面上的整齊。所以，同樣一個詞，在不同的語境中，在不同人的心里，有著不同的含義和理解，“亂”是這樣，其他的詞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只要靜下心來，用心揣摩，用心思考，就一定能夠把握住作者內心深處的那層意義，也一定能把包括“亂”在內的所有文言詞語理清、理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