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企干部

陳富強

一

從大地集團總部大樓出來，馬三站在寒風凜冽的北京西長安街，忽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雖然時節(jié)不過陽歷十一月初，按節(jié)氣算，是立冬剛過，但是北京的天氣已經(jīng)仿佛隆冬，讓來自江南的馬三有恍若隔世之感。上午，馬三是直接從單位出發(fā)去的火車站，因為趕時間，送站的司機在密集的車流中見縫插針，左右突圍，終于趕上十點半的高鐵，疾馳五個多小時，就到達北京南站，打個車直驅(qū)大地集團總部。出門匆忙，馬三來不及去家里取御寒的衣服，竟然穿著上班的一套行頭就上路。要知道此時的江南，正秋意盎然、艷陽高照，而北京卻早已寒風凜冽，并且已經(jīng)飄過今年的第一場雪了。

隨馬三同行的是下屬周小瑜。周小瑜用羽絨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好像一個粽子，看不見一條曲線，與馬三的衣衫單薄形成鮮明對照。望著不時打著寒戰(zhàn)的馬三，周小瑜建議馬三去商場買件冬衣，馬三搖搖頭，說，辦完事再說。周小瑜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可千萬不能倒下，不然，我就沒了革命的領(lǐng)路人。馬三啼笑皆非，每次馬三情緒起伏，周小瑜總能三言兩語就讓馬三的臉陰轉(zhuǎn)多云。我跟你說過好多次，我們的工作性質(zhì)，辦公室柜子里必須備齊四季衣服，以防不時之需，你總是不聽。馬三說，我備了，前兩天專門從家里拿了件加厚外套去干洗，說好今天上午可以取的，但沒想到一上班就讓老大叫去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把取衣服的事給忘了。

周小瑜問，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馬三說，還能怎么辦？老大說了，這次要是不能把同業(yè)對標的指標搞上去，進不了標桿，就讓我別回去，死在北京算了。周小瑜說，我膽小，你可別嚇我，你要是死在北京了，我回去怎么向嫂子交代呀？說你是凍死的？難說要我前赴后繼？馬三說，也不是不可以，我們坐的同一班高鐵，我回不去，你也別想回家。來時我就交代你了，只買單程票的。周小瑜高聲喊，原來如此，開始我還奇怪怎么不買往返票，你真是要破釜沉舟不成？馬三說，要是破釜沉舟能夠完成老大交辦的任務(wù)，也可以一試，總之，不把事情辦好，我們就留在北京，多呼吸呼吸北京的空氣，權(quán)當為北京的霧霾做些貢獻了。另外，我重申一遍，我在北京死了，肯定不是凍死的，而是跳進太平湖被水淹死的。周小瑜白了馬三一眼，說，你以為你是老舍啊。我告訴你，淹死老舍的那個太平湖早沒了，現(xiàn)在那個太平湖是后來開挖的，是假的，你真要跳，還不如去跳昆明湖呢。馬三說，我為什么要跳昆明湖？周小瑜說，所以啊，你還是什么湖都不要跳了，不如想想辦法，怎么把賈主任說動了，把指標下滑的事給解決了。

剛才賈主任的臉色你也看到了，一副油鹽不進、無動于衷的樣子。你看其他單位，來的都是一二把手，我們的印象分首先就落后了。周小瑜一臉愁容，扳著手指給馬三分析，來不來一把手，擺明就是一個態(tài)度，我們這個樣子，兩手空空，以為江南公司效益好，連續(xù)多年給集團公司貢獻當年度十分之一利潤，自以為了不起，可是這對標幾百項指標，利潤只不過其中一項，理論上講，企業(yè)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追求利潤最大化，可是馬經(jīng)理你別忘了，咱們可是大地集團啊，大地集團是什么企業(yè)？是財富五百強啊。馬三轉(zhuǎn)過臉，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周小瑜一眼，說，大地集團怎么了？財富五百強又怎么了？就因為大地集團是財富五百強更應該以效益利潤為中心了？周小瑜辯解，我的意思是說，咱們的五百強，和西方的五百強還是有一些區(qū)別的，比如效益和利潤，在國外是無可爭辯的塔尖，是結(jié)果，到了大地，放在對標管理這個大框框里，就不是萬能的。要不然，為什么咱們單位效益這么好，這么多年被集團總部入選的典型經(jīng)驗還不如東三?。可踔吝€不如中西部的湖北青海？有不少還是虧損單位呢。馬三聽了，臉色頓時陰郁下來，說，先回酒店。周小瑜攔下一輛出租車，馬三上車后一言不發(fā)，司機操一口京腔，欲與乘客來一番內(nèi)容廣泛的對話，從后視鏡一瞧男人的臉色，就識趣地閉嘴了。倒是周小瑜善解人意，陪著笑臉與司機聊北京的雪，又具體聊了令人頭痛的霧霾，剛準備聊北京的房價，酒店到了，周小瑜一臉抱歉鉆出車門，想去拉后座的門，馬三早已鉆了出來，沉著臉，把車門一摔，大步往門里走。周小瑜付了車錢，小跑著才勉強跟上馬三的腳步。

馬三是江南公司的企管部經(jīng)理，負責同業(yè)對標。每到年底，馬三的心跳就跟著指標曲線起伏。但今年的曲線有些邪門，單位的經(jīng)營狀況很好，光利潤一項，就比上一年度有超過10個百分點的增長，在大地集團系統(tǒng)內(nèi)部不敢說遙遙領(lǐng)先，進入第一方陣前三是絕對沒問題的，其他幾項關(guān)鍵指標，也都完成得不錯。照理，馬三完全有理由讓心跳均衡一些。但一上班接到一個來自北京的電話，讓馬三一下心驚肉跳。打電話的是馬三的大學同學，姓江，原先在河南，后來調(diào)去集團總部。在大學時與馬三住一個宿舍，關(guān)系一向不錯，逢年過節(jié)，馬三去拜訪集團對口部門大小領(lǐng)導，總不忘給這位昔日的江同學也順帶捎上一份。所以說這位江同學是馬三安插在集團總部的臥底也不為過，雖然不少情報價值不高，但對于把準集團總部重要決策的脈搏，還是無可替代的。遺憾的是，雖說這位江同學人在集團總部，但不過一枚小小主任科員，對標的事，難以直接幫上忙，好在他也能通過自己的關(guān)系網(wǎng)隔三差五給馬三提供一些信息，對于馬三來說，就已足夠。這次，江同學在電話里告訴馬三，最近有好幾家單位的頭頭到北京，請有關(guān)部門的主任喝茶，他所在部門的主任也去了。今天一早部門開例會，主任說，今年的對標曲線會有明顯起伏，經(jīng)營業(yè)績一向走在前面的江南公司有好些單項指標都落到后面去了，估計要進入綜合標桿行列有困難。我想，此事非同小可，趕緊溜出來跟你通報一聲。馬三一聽，有天打五雷轟之感，臉色頓時變了，他擱下電話，半天回不過神來，連周小瑜進來也沒發(fā)覺。周小瑜見馬三臉色蒼白，問他哪兒不舒服。馬三沒理她，一臉倉皇，徑直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就奪門而出。

馬三回到辦公室已經(jīng)是半個多小時以后了。他打電話給周小瑜，告訴她立刻買兩張去北京的高鐵車票。周小瑜問，誰去？單程票還是往返票？馬三說，還用問，我，還有你，只買單程票。你買好票到我這兒來一下。周小瑜在網(wǎng)上訂好票，推開馬三辦公室的門。馬三看著周小瑜，好久不出聲。周小瑜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說，我身上沒有開花呀？馬三長嘆一聲：沒有天理呀！周小瑜疑惑地望著自己這位上司，剛過不惑，頭發(fā)就已經(jīng)漸漸灰白。馬三的頭發(fā)由烏黑到灰白，好像就這兩三年的事，以前馬三在運營部當總監(jiān)的時候，算得上機關(guān)的帥哥，但自從調(diào)到這個企管部，管上對標的事情以后，時間在馬三的身上仿佛成了一匹脫韁的野馬，以狂奔的速度向前瘋跑。不到三年時間，一頭烏黑的頭發(fā)就漸漸灰里見白了。只有周小瑜知道，這不僅是累的，更多的是憂的。要是年底對標結(jié)果出來，江南公司落到大地集團第一方陣的后面，沒有進入標桿行列，這年，就別想過太平了。

聽了馬三轉(zhuǎn)述江同學的電話內(nèi)容，周小瑜也有些不知所措，原本以為，今年的情況會樂觀一些，從江南公司各項業(yè)績指標與其他公司對比來看，排名還有望比去年更進一步。哪想到，快要排隊摘果子了，半路上又突然插進好幾個不守規(guī)則的，一下就把隊形搞亂了。周小瑜理解，剛才馬三是向老大匯報去了，肯定挨了不少罵。老大姓叢，是從集團總部空降下來的，山西人，喜好面食，只喝汾酒。到江南，吃不到地道的面食，就專門從山西請了個做面食的廚師。江南不產(chǎn)白酒，只釀黃酒，叢老大又定時從山西運來汾酒。叢老大脾氣耿直，也火爆，有一次，他把一個下屬叫去談工作，結(jié)果話不投機，兩人就爭了起來。那個下屬是山東人，脾氣也不是一般的溫柔敦厚，在一個細節(jié)問題上，堅持認為自己是正確的，結(jié)果雙方的喉嚨都響了起來。惹得叢老大火冒三丈，說，你敢頂我？說著，順手抄起桌上的茶杯向下屬扔過去，還好那個下屬閃得快，要是砸中腦袋，肯定頭破血流，說不定，還砸出一個杯大的洞。他喜歡下屬們叫他老大，要是下屬的工作順自己的意了，就請下屬喝自己從山西運來的汾酒。若是氣不順了，會當著眾人的面一頓臭罵，讓下屬下不來臺。偶爾風聞有下屬暗地里因為工作壓力大發(fā)點牢騷，說幾句怪話，叢老大也不放過，大會小會重申他的觀點：你要是覺得江南公司這座廟太小了，容不下你，請你另謀高就，沒人攔你。一些基層單位和機關(guān)部門工作不順利時，他對主要負責人最常說的一句話是“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我要你何用，不如去跳樓算了”。馬三的前任，就因為年度對標結(jié)果不理想，人沒跳樓，但職務(wù)讓叢老大給撤了。叢老大強硬的管理方式，在江南公司引起很大爭議，特別是那些資歷比較老的員工，更是背地里把叢老大罵個狗血噴頭。

那一年秋天，叢老大剛到任江南公司一把手，次年一月，集團公司開年度工作會議，叢老大去了，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自己邊上一排座席上，竟然擱著兩個白花花的骷髏頭，嚇得叢老大出了一身冷汗。會議開始后才得知，這兩個骷髏頭是送給同業(yè)對標第二、第三方陣排名末尾的單位的。會后，叢老大欲打聽是誰這么缺德，想出這么個沒品位又嚇人的設(shè)計。叢老大在集團辦公廳的一位昔日部下把叢老大拉到一邊，悄悄說，這是老板的主意。老部下說的老板自然就是集團總裁雷鳴了。叢老大心里一陣緊張，幸好沒當著雷總裁身邊的人打聽是誰缺德，要不然，下一次就輪到自己去和骷髏頭為伍了。

在大地集團內(nèi)部大小有點職務(wù)的人，都知道雷總愛喝白酒，且只喝茅臺。所以，凡雷總參與的宴請，大家一律喝茅臺，原先不會喝酒的，或者只有一杯啤酒量的領(lǐng)導，也拼命學喝白酒。席間，雷總也不勸酒，以身作則，一瓶茅臺放在手邊，于是，大家紛紛效仿，一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瓶茅臺，看上去蔚為壯觀。一餐下來，誰也不知道雷總喝了幾瓶茅臺，因為除了他手邊的那一瓶，全場每一個人都會向他敬酒，并且都會攜著酒瓶去敬，雷總也大度，對敬酒的，來者不拒，敬酒者見雷總干了，就趕緊給他滿上。如此一來，雷總喝下的總量就難以控制與計算。好在雷總是真正的海量，離席時，依舊能夠行走自如。底下人一級效仿一級，茅臺在大地的銷量直線上升。有一段時間，茅臺價格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躥，大地集團內(nèi)部的人說，雷總有貢獻。

有一次，雷總要去中部省份的幾家單位調(diào)研，其中有三百多公里走的是高速，需要途中用餐，大地集團辦公廳傳達雷總指示，午餐就安排在高速服務(wù)區(qū)，不要搞特殊。接待的省公司派人以普通乘客的身份先沿途走了一遍，發(fā)現(xiàn)一個大問題，途中有三個高速服務(wù)區(qū)，從時間的安排上，這三百多公里區(qū)間的第二個服務(wù)區(qū)恰好是用餐時間，但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這家服務(wù)區(qū)的餐廳設(shè)施極為簡陋，菜肴更是難以下咽。同樣的問題也出現(xiàn)在洗手間，衛(wèi)生狀況堪憂，一進洗手間，就有一股難聞的氣息撲鼻而來，更加糟糕的是，小便池子常常會堵塞，一堵塞，小便就會漫溢出來，讓人無法下腳。打前站的人回省公司一匯報，一把手當即拍板，出資對這個服務(wù)區(qū)和洗手間進行重新裝修，尤其是餐廳，特別隔出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至于廚師，當天由公司食堂派過去，菜不能過于精致高檔，但又不可粗而無味。中午不能上茅臺，但要備上。至于洗手間，當天也要由公司派出人員值班，保證地面不留一點灰塵，小便池通暢而無異味。為防止地滑，洗手間進口處要鋪上防滑墊。

事后，叢老大聽說這個過程，特意在內(nèi)部會議上講了。他說，江南公司與中部省公司在這方面的差距，不是一點點，而是非常大，大家都要認真反思一下，如果雷總走江南省境內(nèi)高速，我們會不會想得那么慎密？一些實力不如江南的公司為何能夠在大地重要會議上屢獲雷總點評贊揚，肯定有他們的過人之處，這個案例之經(jīng)典，在大地前無古人，大家一定要剖析再剖析、反思再反思、學習再學習。

江南公司多年入列大地集團同業(yè)對標第一方陣，排序上有先有后，但一般總在前三徘徊，不少單項指標還進入標桿。叢老大不至于去坐骷髏頭的位置，但驕兵必敗，必須時刻保持高度警惕，讓江南公司始終處于領(lǐng)先，但不領(lǐng)頭的地位。叢老大在集團總部機關(guān)韜光養(yǎng)晦多年，對集團的內(nèi)部運作了如指掌，他當然清楚，這個對標，不過是拾西方人的牙慧，也許初衷是好的，但一進入中國，尤其是為大地集團所用，對到后來就徹底變質(zhì)了，把“工夫在詩外”用在這個同業(yè)對標上是最恰當不過的。但就是這樣一根雞肋，因為雷總裁當作寶貝，捧在掌心，整個系統(tǒng)就得跟著旋轉(zhuǎn)。江南公司效益不錯，不等于對標成績就一定很好，效益與對標結(jié)果往往不成正比，叢老大太清楚其中的奧妙了。所以他到任后，專門把企管職能從辦公室分離出來，成立獨立的企管部，主要任務(wù)就是讓同業(yè)對標保持在集團公司的領(lǐng)先地位。他的最低要求是別的公司能把死的說活了，江南公司只要把原來就是活的說成活的就好。

但后來事情的發(fā)展出乎叢老大的意料，光是把活的說成活的還遠遠不夠。因為他發(fā)現(xiàn)，那些原本是死的被說成活的，居然比原來就是活的還神采飛揚。叢老大在光火的同時，開始排查江南公司的不足，他發(fā)現(xiàn)，公司各部門的經(jīng)理、總監(jiān)如果沒有非去不可的會議，很少主動去北京的集團總部，這在叢老大看來是不可原諒的缺憾，江南公司這么多年埋頭苦干，業(yè)績、效益都領(lǐng)先于大地其他子公司，同業(yè)對標的排名居然總是做千年老二，有時還落到老三老四的位置，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指標，是江南公司入選集團的典型經(jīng)驗竟然還不如一些中西部公司，這讓叢老大十分生氣。很顯然，僅就這一點，江南公司就吃了暗虧，因為硬性指標是沒法修正的，但不少軟指標則可上可下、可前可后，里邊的工藝復雜而精湛。于是，他在一次內(nèi)部會議上做出一個嚴厲的規(guī)定，各部門的頭頭必須每個月去一趟北京，找你們的對口主管部門領(lǐng)導喝杯茶，吃頓飯，即使一時請不到部門領(lǐng)導，具體工作人員也行。你們難道不懂閻王好找，小鬼難纏的道理？那幾百個指標，雷總哪會有時間一一過目，還不是那些小鬼在電腦上動來動去。叢老大要求辦公室做好記錄備查，誰沒有完成每月一次赴京匯報的任務(wù)，一律秋后算賬。

那次叢老大在集團總部開會見到骷髏頭，盡管自己面前是一本代表業(yè)績良好的證書，但心里依然不是滋味，因為這一年江南公司的綜合指標排名下滑了，從第一方陣的第三跌到了第五，這也是第一方陣的倒數(shù)第二名。叢老大心里不服，他了解過各公司的實際指標，江南公司落在集團第一方陣倒數(shù)第二名不符合事實。叢老大從北京回來，把具體負責對標管理的辦公室副主任撤了，欲任命一位新成立的企管部經(jīng)理，這才發(fā)現(xiàn)，要找一個合適的人選真不容易。他與班子成員商量，是不是在公司內(nèi)部來個公開招聘，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其他班子成員一致附和叢老大的提議。于是，人力資源部緊鑼密鼓開始了公開招聘的籌備，為顯示公開公平公正，還煞有介事地邀請了省人才交流中心，號稱由第三方來具體運作這事。

此時已是歲末，按慣例，叢老大偕班子成員邀請各部門經(jīng)理、總監(jiān)吃年夜飯。這幾年風聲緊，也不敢大張旗鼓，像往年一樣去高檔酒店會所聚餐，只在單位食堂開席，一時，原本就不太寬敞的員工餐廳倒也熙熙攘攘，符合叢老大喜歡熱鬧的氛圍。席間，喝的是山西的汾酒?？偙O(jiān)們紛紛去給叢老大敬酒。馬三是運行部總監(jiān)，自然也免不了要代表運行部去給叢老大敬上一杯。但馬三不會喝酒，照例，故伎重演，以水代酒，滿滿斟上一杯，去給叢老大敬了。且說此時此刻，叢老大雖然酒量驚人，但無奈擋不住同僚和下屬們的輪番攻擊，頗有些不勝酒力，見馬三端著滿滿一杯白酒過來，就硬撐著要干個滿杯。馬三怕露餡，一仰脖，搶在叢老大之前把一滿杯礦泉水干了。叢老大邊喝邊指著馬三說，好樣的，我看企管部經(jīng)理不用公開招聘了，就他了。馬三一聽，頭上冷汗直冒，連連推辭，說老大，我勝任不了這么重要的崗位，還是公開招聘，另選高明。哪曉得叢老大心意已決，高聲喊著人力資源總監(jiān)老楊的名字，當場就拍了板。

次日，為慎重起見，老楊特意去請示叢老大，企管部經(jīng)理的人選是否就馬三了。叢老大一看老楊遞過去的馬三簡歷，用手指敲著桌上的那張紙，果斷地說，不是他還能是誰？清華大學的碩士，酒量酒風都不錯，我看非馬三莫屬了。老楊囁嚅著，還想說點什么，但一看叢老大開始低頭批閱文件，也不敢多言，退出老大辦公室就去向馬三轉(zhuǎn)達叢老大指示。馬三苦著臉，說老楊你是知道的，我那一杯，裝的不是汾酒，是礦泉水啊。老楊笑著說，你可再別說是礦泉水了，剛才在老大辦公室，我還想替你解釋一下，但一轉(zhuǎn)念覺得不對，要是讓老大知道了，你當不當這個企管部經(jīng)理事小，欺騙老大事兒就大了，你想想，欺騙老大不就等于是欺騙組織嘛。我看你清華不少同學在北京混得也不賴，你當了這個企管部經(jīng)理，以后對標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人脈就是生產(chǎn)力，說不定哪天，你就時來運轉(zhuǎn)了。

馬三用一杯礦泉水假冒汾酒換來一個人人敬而遠之的企管部經(jīng)理職位，成為江南公司員工的私下笑談。普通員工說叢老大以酒量論英雄，看來，不會喝酒的，得趕緊去練練，不然以后想在江南公司混個一官半職是沒希望了。而中層一級的管理干部則頗有些兔死狐悲，說以后千萬不要在叢老大面前耍小聰明，你再聰明，也沒有上司高明，要不然，馬三就是前車之鑒。馬三心里一百個不愿意，但也只好打落牙齒往肚里咽，誰讓自己自作聰明呢。周小瑜原先在辦公室專門具體負責對標的事兒，這次也跟到了新成立的企管部。另外，叢老大特批，又給了一個綜合崗位，這樣，馬三手下，也有兩個可使喚的人。特別是周小瑜，年過而立，一直未婚，一心撲在工作上，忙起來常常加班到深夜，工作態(tài)度和業(yè)務(wù)能力都沒話可說，尤其是對一團亂麻般的對標數(shù)據(jù)能夠如數(shù)家珍。更讓馬三欽佩的是，周小瑜編制了一張奇特的表格，可以將那些密密麻麻、枯燥刻板的數(shù)據(jù)梳理得一清二楚，讓外行也能一目了然，周小瑜因此深得馬三信任。第二年，馬三從老楊那爭取到一個主管職位，自然就給了周小瑜。這下周小瑜工作更來勁了，說她是馬三的左膀右臂也不為過。事實也如此，馬三覺得，企管部要是沒了周小瑜，真會變成一只沒有翅膀的蒼蠅。名義上自己是經(jīng)理，但真正能左右局面的，是周小瑜。

二

在去北京的高鐵上，馬三的情緒一直不高，拿著本雜志卻心不在焉。周小瑜察顏觀色，不停地和馬三聊天。她說馬經(jīng)理你知不知道叢老大為何只喝汾酒，卻不喝其他白酒呢？照理茅臺酒、五糧液總要比汾酒名氣大，價格也要昂貴些。馬三一聽，把目光從雜志上移開，看著周小瑜。周小瑜說，我聽說，叢老大愛喝汾酒與毛主席有關(guān)系吶。馬三聽了，又把眼睛移回原處。周小瑜笑著說，是真的，我聽叢老大秘書說的。馬三知道叢老大秘書是周小瑜大學校友，時不時透露些老大的小秘密給周小瑜，既無傷老大的大雅，又讓周小瑜的單身生活增添一些樂趣。馬三說，你們別尋老大開心了，他愛喝汾酒，不就因為他是山西人嘛。周小瑜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馬三說，好，我洗耳恭聽，你倒說說我那個不知的其二。

周小瑜一本正經(jīng)，說那是1959年，著名的廬山會議期間，毛主席見到久違的賀子珍。兩人一起用晚餐，喝的就是山西杏花村的汾酒。馬三不屑地說，聽你說得有時間地點還有人物，也不過無從考證的野史片段罷了。叢老大愛汾酒不喝茅臺，一方面汾酒是他家鄉(xiāng)酒，習慣那個口感了；另一方面，市場上正宗茅臺不多，可以說，大多是掛羊頭賣的卻是狗肉。不過，說起汾酒的歷史，倒是算得上白酒中的“最早國酒”?？上怖洗笱巯潞鹊姆诰圃俸茫矝]有毛主席那時喝的汾酒純正了。你想，山西乃煤炭大省，水源的污染不可避免，釀酒最重要的原料自然是水，水出了問題，最悠久的釀酒工藝，也回天無力。我不喝酒，但從歷史傳統(tǒng)的汾酒產(chǎn)地杏花村，讓我想起杜牧的名篇，倒真的是詩情畫意，我估計，我到了杏花村，也忍不住會喝上一杯。

周小瑜問，你說的杜牧名篇，是不是那首《清明》？我自小就會背誦的，要不要我背給你聽聽？馬三不置可否，周小瑜就顧自輕聲朗誦起來：“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馬三聽了，由衷地贊嘆，你朗誦詩歌的功力不淺啊。周小瑜得意地說，大學時，我可是詩社骨干呢。馬三感慨地說，這詩里的杏花村是否就是山西汾酒產(chǎn)地，也算一樁歷史懸案，好些地方都考證自己才是杜牧詩中的杏花村。周小瑜說，其實，這個杏花村究竟是否在山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當年杜牧的詩境現(xiàn)在大家你爭我奪，可見文學，還是蠻有價值的。馬三說，文學有沒有價值要看是誰寫的文學，若是你我寫的，就一文不值。周小瑜辯解，也不一定，杜牧也是從無名慢慢變有名的嘛。等有一天空下來，我要以馬經(jīng)理為原型寫一部小說，放到網(wǎng)上去，說不定會很轟動。馬三諷刺周小瑜，你能寫出轟動的小說，我讓你當馬騎。

聊著天，馬三的情緒明顯好轉(zhuǎn)。周小瑜提醒馬三，我們走得急，什么也沒準備，真的就兩袖清風去見賈主任嗎？馬三說，到時再看，你總不好拎個禮盒去集團總部，這不是害賈主任嗎？周小瑜嘆一口氣，說，其實我們這樣和臨時抱佛腳沒有什么區(qū)別，你沒看中西部的公司入選典型經(jīng)驗那么多，未必就是他們真的有那么好的經(jīng)驗，弱智才會相信。還不是他們平時的功課做得好，哪像我們，事到臨頭才想起人家。這種關(guān)系，是要文火燉湯，慢慢來的。單說總部的人去幾家西部公司，不論大小，去機場登機時走的都是貴賓通道，可是我們呢，要是來個處級以下干部，走貴賓通道簡直比登天還難。馬三說，你講的我了解，前些年我去西北一家公司開會，返程時到機場才發(fā)現(xiàn)，西北這家公司在機場設(shè)有自己的專用貴賓室，這件事在西部能做到，在江南就一定做不到，這是東西部客觀存在的差異。你想想，要是江南公司在機場設(shè)了一個專屬貴賓室，媒體會怎么報道？省里領(lǐng)導又會怎么看？既然說到這里了，我還想起上半年去中部一家公司出差，發(fā)現(xiàn)他們公司本部的門衛(wèi)居然是武警，在江南公司本部大樓，什么時候出現(xiàn)過武警的身影？只有在國慶升旗時才會去邀請幾名武警幫忙。所以，在一些事情的看法和處理上，東西部的觀念是有落差的，我們重要的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周小瑜聽后遲疑了一下，說，不說這個，說其他，你知不知道，西部一些公司去總部送的都是什么？說出來嚇你一跳。馬三說，送什么？難說送幾個美女過去？周小瑜說，那倒不至于，要送美女，也不好明目張膽。馬三冷笑一聲，照你的邏輯，送其他的禮物就可以明目張膽了？周小瑜不計較馬三的態(tài)度，說，理論上講，送什么禮都是不可以的，但中國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馬三說，也有可能例外的。周小瑜說，希望如此，看在我們效益這么好，管理這么嚴的份上，集團對標辦會稍稍公正對待江南公司。馬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問，你剛才說西部公司都送了什么？周小瑜說，冬蟲夏草。馬三一聽，就不作聲了。

周小瑜扭頭看看馬三，忽然神秘地壓低嗓音說，你可知，我的前上司是怎么丟的金飯碗？馬三說，不是因為同業(yè)對標綜合排名下滑了嗎？周小瑜說，那不過是最后一根稻草而已，真正的原因是他把叢老大交代的一件事情辦砸了，叢老大借故把他給開了。馬三說，什么事讓老大這么生氣?。恐苄¤ふf，那一年，叢老大剛從集團辦公廳副主任空降到江南公司，你想，從機關(guān)副職到地方當一把手，那就是說一不二的諸侯啊，尤其是到經(jīng)濟發(fā)達的沿海地區(qū)，多少人夢寐以求。據(jù)可靠消息，叢老大能夠超越排名在他之前的幾位副主任而委此重任，是一位北京的高人鼎力相助，叢老大自然要重謝。聽說，那位高人只喝武夷山的大紅袍，叢老大到了地方，每年的大紅袍自然就由叢老大負責提供。于是，他剛到江南公司不久，就吩咐辦公室派人去武夷山采買正宗大紅袍，我的上司恰好分管接待這一攤，就親自交代手下專程去了趟武夷山。你知道的，正宗大紅袍十分稀有，價格也不菲。沒過多久，叢老大去北京開會，特別去拜訪那位高人，高人說，老叢哪，你什么時候知道我改喝鐵觀音了？叢老大聽得云里霧里的。高人指著角落里的幾盒茶葉說，你自己打開看看。叢老大打開一看，果然全部是鐵觀音。叢老大不解，看著高人。高人說，這就是你寄給我的大紅袍。叢老大一聽，就知道自己交代的事情出差錯了。而且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是采辦的人，借公濟私，在采購大紅袍時，順帶買了鐵觀音，但在郵寄時，又陰差陽錯，把鐵觀音當大紅袍寄出了。

這下還了得，回到公司，叢老大把負責這件事情的副主任叫去，一頓咆哮，問是怎么回事，副主任其實是背了黑鍋，他哪曉得這背后的貓膩。恰好，那年的同業(yè)對標結(jié)果又不理想，叢老大就把他的副主任給撤了。馬三說，真是伴君如伴虎啊，不過，你那位領(lǐng)導也太粗心了，這么大的事情，應該親自過問，至少也應該眼見為實才是。周小瑜說，誰說不是呢，只是經(jīng)辦的人太貪小，把頂頭上司給害了。其實，辦公室這樣的機會多了去了，經(jīng)辦的人要是心術(shù)不正，很容易把握不住呢。馬三說，這是一個深刻教訓，俗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我們可得時刻居安思危，切不可因小失大。馬三說這話的意思周小瑜明白，企管部每年也有一筆不小的資金可用，用馬三的話說，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要不然，晚上睡覺也會做魘夢。

馬三上任后，曾想去外省取經(jīng)。周小瑜卻不以為然地說，你取不到真經(jīng)。馬三問為何，周小瑜說，這個排名可以擰出來的水不是一點點，碗裝不下，要用桶裝，水才是真正的水平和功夫。但馬經(jīng)理你想，會有哪家公司肯告訴你，他們是通過何種方式將水灌進指標里去的？馬三沉思片刻，心有不甘，照你這么說，每年大地發(fā)布的指標排名真實性不可信？周小瑜笑馬三幼稚，這就像我們一些部門發(fā)布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你是信還是不信？何況大地的數(shù)據(jù)了。你真想取經(jīng)，不如在公司內(nèi)部取取算了，江南公司公關(guān)部每年的對外發(fā)稿量在大地已經(jīng)連續(xù)三年獨占鰲頭，而且阻止了好幾起負面新聞事件的蔓延，為樹立企業(yè)形象立下汗馬功勞，在對標管理中，年年是加分項，叢老大多次在會上表揚他們，你去請教他們，這么大的發(fā)稿量是怎么做到的。馬三說，這個還是算了，用錢堆出來的新聞，我聽聽都覺得骯臟。

說到這里，馬三顯得有些激動，他告訴周小瑜，去年，集團運行部要各子公司運行部提供在中央和地方媒體發(fā)表的新聞，這個新聞一定要與運行相關(guān)的。我讓人去公關(guān)部要，公關(guān)部的人說，太多了，他們也無法統(tǒng)計，給了我們一個密碼，自己到大地內(nèi)部新聞系統(tǒng)檢索，結(jié)果一檢索，嚇我一跳，光去年一年，與運行有關(guān)的新聞，居然超過兩千條。我們報到集團，集團也不信，說最少的省，只有幾十條，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又讓人去公關(guān)部了解，回應說沒搞錯，就有這么多。由此，我開始懷疑自己的想象力。看來我們的運行工作做得這么好了，要不然，怎么會產(chǎn)生這么多新聞呀？后來，公關(guān)部總監(jiān)向我透露，自從叢老大到任，對外的新聞發(fā)稿量也提出要求，定下一個具體指標，要求在大地內(nèi)部的排名中進前三。你想，我們哪來這么多新聞可報？只好給下屬單位層層加碼分解，他們想要完成指標，唯一的辦法就是花錢去買。這幾年下來，我們可真是救活了一些不死不活的媒體。我聽了真是無話可說，這年頭，媒體也墮落，進入市場了，不光地方媒體，就連國家級媒體也一樣，發(fā)新聞稿明碼標價，這件事要放到全世界，都是丑聞。我們卻津津樂道，沉醉在排名第一的喜悅中，真是不要臉。周小瑜說，你說到點子上了，在大地，你想要好的排名，就得不要臉。公關(guān)部這一塊，從上到下，逼良為娼，都是這對標排名逼的。照理，大地這么大一個集團企業(yè)，上百萬員工，從事的又是服務(wù)行業(yè)，即使出點負面新聞也是正常的，在別的行業(yè)可以，但是在大地就不行，你要是出個輿情事件，到年底對標排名，就算一票否決了，一年的辛苦就一筆勾銷了，所以每家單位都被逼得走投無路，尤其是沿海地區(qū)，人口總量大，結(jié)構(gòu)復雜，出事的概率自然也高，出了事，只好花錢消災。媒體正是看準了大地內(nèi)部這一軟肋，所以才敢那么肆無忌憚，這叫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怨不得誰。

馬三和周小瑜入住的是一家距離集團總部不遠的如家連鎖經(jīng)濟酒店。最近幾年，江南公司緊縮差旅費開支，像馬三這樣級別的人出差，即使到北京，報銷額度也只有三百塊錢。這個價格，想在北京住星級賓館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周小瑜通過攜程預訂了如家，雖然沒有星級，但好在離集團總部比較近，來去方便。

還在高鐵上，馬三就給集團對標辦的一位畢姓處長發(fā)了短信，約好見賈主任的具體時間。這位畢處長到江南公司調(diào)研，馬三全程陪同，江南的幾個著名景點悉數(shù)考察，還特意在桐鄉(xiāng)的烏鎮(zhèn)住了一晚。想起那天晚上，馬三還有些不寒而栗。畢處長是東北人，善喝白酒。馬三幾乎滴酒不沾，就讓周小瑜和部里另外一個綜合管理員小王出馬。馬三陪著畢處長在景區(qū)內(nèi)轉(zhuǎn)悠，快到晚餐時分。周小瑜靈機一動，把馬三拉到一邊，說，晚上請畢處喝當?shù)禺a(chǎn)的黃酒如何？馬三點點頭。周小瑜之所以這么提議，是有原因的。北方的漢子習慣喝高度白酒，卻常常對江南的黃酒掉以輕心，尤其是陳年的加飯酒，起初喝起來稍帶一點甜味，就放松警惕，杯換成碗，大口豪飲。往往喝不了兩三瓶就爛醉如泥。這個算是江南公司對付北方客人的獨門秘籍，屢試不爽。

且說當晚，畢處長聽從馬三建議，改喝黃酒，馬三給畢處長斟酒，很仔細地給畢處長介紹黃酒的養(yǎng)生功效，說得頭頭是道。周小瑜偶爾在邊上添油加醋，畢處信以為真，喝到第二杯，就嫌酒杯容量太小，要求拿碗來。喝到第三瓶，畢處感覺有些頭暈，說，不能再喝了，今晚狀態(tài)不佳，明天繼續(xù)。馬三說，畢處先回房休息，要是午夜醒了，想喝就打我電話，我陪畢處一醉方休。周小瑜和小王一邊一個架著畢處的胳膊扶回房間。馬三在大堂等。周小瑜和小王下來，馬三問怎樣，周小瑜說，衣服也沒脫，就睡了。馬三有些擔心，明天要是畢處問起來，怎么說好？周小瑜輕描淡寫地說，什么都不要說，畢處剛才不是說了，他今天狀態(tài)不好。馬三一想，說，也是。你們也回房睡吧，我去外面轉(zhuǎn)轉(zhuǎn)。

烏鎮(zhèn)的夜晚很安靜。馬三沿著河邊散步，走到一排房子的屋檐下，一抬頭，發(fā)現(xiàn)屋檐下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林家鋪子”。才知道自己走到茅盾故居所在的觀前街了。白天，他陪畢處來過，這會，故居已閉門謝客。馬三站在先生故居門前，一門之隔，先生的靈魂曾經(jīng)在此棲居。時近子夜，街上空無一人，昏黃的街燈照著青石板鋪成的小巷。馬三走在燈光下，影子不時隨著燈光的角度變形，一會兒長，一會兒短。馬三想，當年茅盾先生在此創(chuàng)作時，是否也像自己這樣，在午夜的街頭孑然獨行？馬三回望小街，就感覺有一種沒有邊際的寂寞鋪天蓋地席卷而來，把烏鎮(zhèn)籠罩起來。

然而，馬三并不知道，周小瑜并沒有回房休息，而是尾隨馬三的身影到了街上。只不過她一直跟在馬三的后面有一段距離，所以，馬三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身后，并非寂靜無人的街道。馬三走到小鎮(zhèn)盡頭折返，在河邊的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河水靜悄悄地流過枕河人家，即使所有的生靈都睡覺了，河水也是在流動的。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物質(zhì)是不肯停止運動的。這么想著，就有兩滴淚水，順著馬三的臉頰往下淌。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馬三身后響起來，你哭了？馬三聽了，就真的哭了，眼淚止不住成串地滾落下來。周小瑜伸出雙臂，在馬三的頭上圍成一個懸空的圈。馬三聞到散發(fā)自周小瑜身上的酒氣，問，你還好？周小瑜說，我沒事，不過幾碗小酒。馬三不好意思地說，真是抱歉，每回都是你沖鋒陷陣。周小瑜挨著馬三坐下，說，我奶奶說，適量喝點黃酒真有養(yǎng)生功效呢。馬三無奈地說，能不喝，自然最好不喝。周小瑜說，你那次敬叢老大滿杯汾酒，機關(guān)里傳得沸沸揚揚，都說馬經(jīng)理是海水不可斗量，哪曉得你是暗度陳倉。馬三苦笑笑，說你是知道的，大家也都知道，就叢老大不知道。周小瑜說，你瞞得了一時，能瞞得了他永久？馬三說，他終究是要走的人，能瞞一時是一時。其實，后來有幾次喝酒，我已經(jīng)向他表明我是真的不會喝酒。周小瑜說，在機關(guān)謀職，不會喝，真是一大缺陷呢。馬三說，何嘗不是，我也是事出有因，喝什么酒都過敏。

夜色一點點深沉起來。周小瑜說，有了這一回，畢處以后應該會對江南公司多些關(guān)照吧？馬三說，希望如此。周小瑜問馬三，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不通，叢老大不是從總部下來的嗎？他為何不直接與賈主任溝通？馬三說，老大也是另有隱情。原先，在總部辦公廳幾個副主任中間，賈主任一直排在叢老大前面，后來叢老大突然空降到江南公司當一把手，賈主任當然不服氣，心里有疙瘩也在所難免。周小瑜說，原來這樣啊。現(xiàn)在賈主任管著對標這一塊，江南公司要保住原先的江湖地位倒真的要經(jīng)歷坎坷了。馬三說，也不一定，凡事都有個例外，也許賈主任并非我們想象的那樣。

周小瑜沉默了一陣，又問馬三，馬經(jīng)理，既然這個位置這么讓你為難，你為什么不向叢老大提出來換個崗位呢？馬三說，談何容易啊。要是叢老大一不高興，說換崗位可以，你去新疆，去埃塞俄比亞吧，小瑜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再說，既然公司有這么個崗位，總得有人來干是吧？周小瑜清楚馬三指的埃塞俄比亞有江南公司的建設(shè)項目，除了非洲，江南公司的建設(shè)項目還布局在國內(nèi)中西部和東南亞，甚至連南美洲也插上了江南公司的旗幟。江南公司員工之所以面對叢老大的嚴管噤若寒蟬，就因為怕出省出國。叢老大瞅準江南公司員工，特別是中年管理層的這個心理，在管理上才敢于大刀闊斧，把機關(guān)的冗員全都編到二級單位去了。個別不聽話的中層，就被安排去了外省。至于埃塞俄比亞項目管理部，則采取自愿報名的方式，承諾凡項目完工回公司的，統(tǒng)統(tǒng)往上提一級，所以報名去非洲的全部是年輕人，只有項目部經(jīng)理年齡稍許大一些，也不過四十出頭。

叢老大在江南公司樹立權(quán)威的方式就是管理層的頻繁交流，因為他心里和大家一樣清楚，江南公司員工收益不錯，輕易不會離開。叢老大在年度工作會議上，當著幾百號人的面說，我就是從北京交流過來的，我?guī)ь^，你們也照此辦理，但凡工作需要，你就得是組織的一塊磚，哪里需要往哪搬。一時，江南公司內(nèi)部風聲鶴唳。叢老大之前的幾任老總，都是江南本土提拔起來的，對員工的管理相對人性化，即使員工的確需要去省外或國外工作，也采用相對靈活的輪值制，盡可能照顧到員工的實際困難。但叢老大一來，這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就打破了，交流只是一種概念，一個管理干部到了域外工程，一般沒有特別原因，就得干到工程結(jié)束。尤其是國外工程，一年能回來一兩次就算不錯了。所以，不少江南公司從事工程管理的員工，每天提心吊膽，生怕被叢老大點將。

馬三說，其實，我也想過，要是倒退十年，大不了辭職，現(xiàn)在不行了，小瑜你知道的，我妻子在中學教書，很累，但收入不高。上有雙方老人需要我們照顧，下有孩子尚小，還有一大筆房貸，我算是家里的頂梁柱，我要是一走，這個家就算是塌了大半邊。所以，不管怎樣，我死也得死在江南公司。周小瑜的眼圈濕潤了，笑著說，馬經(jīng)理你別說得這么悲壯，天無絕人之路的，你看畢處長也不像傳說中的那么難弄，我們不也用三瓶黃酒就搞定了？馬三說，江南公司同業(yè)對標能否進入前三名，就靠我們小瑜了。周小瑜說，我這么偉大呀？馬三說，小瑜能量還遠遠沒有發(fā)揮，缺少機會罷了。周小瑜說，聽你這么一說，我可能真的可以從事更崇高的事業(yè)啊。馬三笑望著周小瑜燦爛的面孔，說，其實，說心里話，我還是適合在運行部，做些技術(shù)工作。周小瑜說，你清華不是有不少同學在北京一些國家部委工作，干嗎不利用他們的關(guān)系??？馬三說，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有用。再說，我也不會因為單位的事情讓他們?yōu)殡y。開始我確實動過這個念頭，我有一個關(guān)系不錯的高中同班同學從北外畢業(yè)后考入外交部，因為同鄉(xiāng)，我們在北京念書時偶爾會小聚一次，但畢業(yè)后一度失去聯(lián)系。后來我管對標這事，想問問他有沒有國家發(fā)改委認識的朋友，你知道，集團重大項目都要發(fā)改委審批，如果發(fā)改委有人，就好辦。哪曉得我那位同學去了駐埃及使館，妻子在國內(nèi)，日子比我過得還要慘。周小瑜批評馬三，馬經(jīng)理你這么說就不對了，你那位同學是為國家的外交事業(yè)工作，自然是要做出一些家庭犧牲的。馬三說，小瑜說得是，我生活在江南時間久了，意志消沉，沒有銳氣，只想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周小瑜說，此時此境，不談崇高和事業(yè)，只聊風花雪月。馬三說，說到風花雪月，我好奇我們小瑜這么優(yōu)秀，怎么還不成家??？周小瑜用略顯憂郁的眼神望著馬三說，沒有遇到像馬經(jīng)理這么優(yōu)秀的男人唄。馬三趕緊搖手。周小瑜哈哈大笑，說，待我長發(fā)及腰，就把自己給嫁了。馬三說，這才像話。

因為有畢處聯(lián)系在先，馬三在集團總部順利見到了賈主任。馬三知道賈主任與叢老大的關(guān)系比較微妙，也不敢當著賈主任的面代叢老大問候。只是如實匯報江南公司一年來的對標工作、特色亮點。賈主任不動聲色，也不當著馬三的面點評，聽完馬三匯報，說你先回江南，向老叢問個好。賈主任自始至終絕口不提對標的事，倒是他要馬三問候叢老大，有些出乎馬三意料。從賈主任辦公室出來，門外一串人等著見賈主任，他們分別來自不同的省公司，身份和馬三類似，彼此也都認識，此刻都心照不宣，點頭致意。

三

回到如家酒店，已近晚餐時分，周小瑜建議去前門吃烤肉季。馬三給江同學打電話，與他約好在烤肉季的見面時間。周小瑜提醒馬三要不要叫上畢處長。馬三略一沉吟，說不妥，江和畢不能同時出現(xiàn)，再說眼下時機敏感，畢處未必會赴約，以后單獨考慮。周小瑜嘴上不響，心里佩服馬三考慮周全。

在去前門的路上，馬三買了件羽絨背心穿上。西裝外套件背心，周小瑜怎么看怎么覺得有些怪異，馬三卻不管，說能保暖就行。還沒到達烤肉季，遠遠地就聞有人在朗聲吆喝，京腔京韻，抑揚頓挫，待走近一看，是一老者，肩搭一圍巾，見了馬三和周小瑜，就笑著高聲道：二位，龍鳳戲珠，里面請。周小瑜手掩嘴唇俏笑，說，咱成龍鳳了。馬三說，若是三位，就一定是“三羊開泰”，這是難得聽到的老北京味了。

剛坐下，江同學也到了。江同學說，我看見你們的背影了，誰找的啊，前門的烤肉季也算北京老字號。馬三說，小瑜找的，她可是美食家。周小瑜謙虛，說我也是以前和同學來吃過，覺得這里的烤羊肉味道真不錯，就建議馬經(jīng)理過來。馬三和江同學寒暄，周小瑜起身去看玻璃后面的廚房，兩張巨大的鐵盤，正烤著切片的羊肉，伴以香菜等配料，濃郁的香味頃刻就飄滿整個店堂。

江同學問馬三找賈主任結(jié)果如何，馬三幽嘆一聲說，賈主任什么態(tài)也沒表，我心里沒底。江同學說，明天就周六了，你們打算先回江南，還是在這里等過了雙休再找人？馬三說，還沒想好。我現(xiàn)在這樣回去，也沒有一個明確的意見匯報，無法向老大交代呀。江同學陪馬三嘆氣，說這個同業(yè)對標真是萬惡之源啊，要是大家都按標準來做，的確是一件好事，對提升企業(yè)綜合管理素質(zhì)是有益的，可現(xiàn)在你看，標準本身被忽略，大家看重的是排名，排到后面的，給你一個骷髏頭，擺明讓你去死唄。于是，為了指標排名，就八仙過海。馬三說，誰說不是呢，原先我想，江南公司各方面實際指標都不錯，照實排序也行，但現(xiàn)在，你瞧，效益優(yōu)先不講了，排名變作公關(guān)競賽，誰總部有人，誰就往前靠，標準成了變形金剛，就看握在誰手上，想怎么變就怎么變。說話間，烤肉上來了，江同學也不喝酒，周小瑜就要了果汁，大家邊吃邊聊。江同學說了些在京同學的近況，大多混得不錯，實際情況是，有的進了國家機關(guān)和央企的，還不如在民企的，混得好的已經(jīng)當上高管，也有的合伙開公司，賺得盆滿缽滿，要是倒退回去十年，我真想一走了之，去同學那討碗飯吃。周小瑜聽江同學這么說，就笑了。江同學問你笑什么，周小瑜說，你怎么和馬經(jīng)理想的一樣啊。江同學問馬三，是這樣嗎？你也這么想嗎？馬三點點頭，說，但結(jié)果我們都沒有走，所以要向那些早早離開的同學致敬。

離開烤肉季前，馬三向江同學要了賈主任家里的住址。江同學說，你想去他家里？馬三說，備用而已，我還沒想好下一步該怎么走。江同學說，賈主任平時在機關(guān)話不多，大家也吃不準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但聽說，賈主任一般不讓基層單位的人去家里找他，有事都是在辦公室談的。馬三說，我記在心里了。

回到如家，馬三和周小瑜各自回房。周小瑜正準備脫衣洗澡，馬三的電話來了，問周小瑜那個課題進展怎樣了。馬三說的那個課題，是半年多前，集團總部賈主任負責分管同業(yè)對標后要求各子公司分頭研究的，江南公司承擔的是“中外同類型企業(yè)同業(yè)對標比較研究”，是整個大課題中間分量比較重的一個子課題。接到課題任務(wù)后，馬三聯(lián)系了有江南大學背景的一家咨詢公司一起參與課題研究。咨詢公司設(shè)計了一個抽樣問卷調(diào)查，統(tǒng)計結(jié)果出來后，馬三覺得基本符合江南公司員工的心理現(xiàn)狀。比如在關(guān)于同業(yè)對標是否有助于企業(yè)綜合素質(zhì)提升這個問題上，有超過百分之八十的人做了肯定回答。但在回答同業(yè)對標的排名是否有助于這項工作的推進，居然有超過百分之九十的人給出了否定答案。這讓馬三頗有些吃驚。但冷靜后一想，員工們的回答不無道理，因為江南公司對下屬分公司的對標，沿用的也是集團總部對標辦提供的那一套體系，分公司也往往為了指標排名，爭得不可開交，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也隨之發(fā)生。

周小瑜說，課題應該做得差不多了，調(diào)研報告第一稿已經(jīng)出來，在小王那兒，只是還需要對一些案例做些取舍，另外，文字的表述上也要做些修改。馬三說，你和小王聯(lián)系，讓他把報告發(fā)過來，你收到后去商務(wù)中心打印一份給我。周小瑜沒有多問，只說是，就掛了電話。大約過了不到一個小時，周小瑜就來敲馬三的房門。馬三接過厚厚一疊的報告，用贊許的眼光看了看周小瑜，說辛苦你了。周小瑜欲言又止。馬三說，你不用管這事了，今晚好好睡一覺，睡到自然醒。周小瑜回眸一笑，幽暗的走廊似乎瞬間明亮許多。馬三怔忡一會，才關(guān)上房門，周小瑜周身散發(fā)的青春氣息，也被拒之門外。

馬三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開始仔細研究課題報告。這個課題斷斷續(xù)續(xù)做了半年，馬三參與了前期對員工的深度訪談，也看了抽樣問卷結(jié)果，但報告初稿形成后還沒有完整看過。集團總部對這個課題結(jié)題的最后時限是年底，離現(xiàn)在差不多還有一個月時間，從進度上看是沒問題了。馬三急著要周小瑜把課題拿來，是有了另外一個想法。這個想法的靈感來自天安門廣場。晚上，當馬三和周小瑜從前門步行回酒店途經(jīng)天安門時，眺望寂靜的廣場和同樣寂靜的紀念碑，突然就產(chǎn)生了這個想法。馬三決定以課題為由，明天去賈主任家里拜訪。

在課題附件中，是一個專門對問卷的專題分析。其中有一個對員工的心理狀態(tài)調(diào)查，結(jié)果以數(shù)據(jù)形式反映，馬三緊盯著一組數(shù)據(jù)，心突然狂跳起來。在統(tǒng)計過程中，周小瑜曾經(jīng)提起過這組數(shù)據(jù)，但是馬三當時沒有聽進去，他以為，類似的抽樣調(diào)查，能夠反映一些員工的真實狀況，但他真沒想到，結(jié)果會是這樣。具體的問卷題目和統(tǒng)計結(jié)果如下：

抽樣的5000多名員工中，在同業(yè)對標的大前提下，因為工作壓力過大，自認為有明顯焦慮癥的占14.5%；自認為有抑郁傾向的占13.8%。更加令馬三震驚的是另外一個數(shù)據(jù)，在相同數(shù)量的抽樣人群中，自認為有過自殺念頭的占2.45%。，三項相加，超過30%。

馬三不清楚，與江南公司同類型的國內(nèi)外其他企業(yè)，是否也做過相似的調(diào)查，是否也得出類似的抽樣結(jié)果。馬三捫心自問，如果這三個選項放在自己面前讓自己選擇，會得出什么樣的結(jié)果。馬三肯定，自己或重或輕，也有過焦慮與抑郁，至于自殺念頭，自從有了孩子，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但無論如何，這組數(shù)據(jù)的確令馬三觸目驚心。馬三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將抽樣統(tǒng)計結(jié)果原汁原味地向叢老大報告，這是一個必須要履行的程序，在向集團總部提交報告之前，必須得向叢老板匯報。馬三站在窗前，夜晚的天空依舊沉重、黯淡，霧霾照例鎖住北京城。幾年前，當霧霾在北方蔓延時，身處江南的馬三沒有切身感受，可是仿佛就在一夜之間，北方的霧霾開始向長江以南侵襲，一向以山清水秀自居，以魚米之鄉(xiāng)著名的江南，也被霧霾涂抹得面目全非。而水也因為化工企業(yè)偷排廢水被污染得難以入口。歷史以來，這塊土地上的人類似乎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面臨基本的生存危機。

一覺醒來，已是早晨，馬三躺在床上，仰望著天花板，他發(fā)現(xiàn)，房間天花板四只角上，滲出霉斑，可能是滲水了。一只不知名的蟲子在潮濕的部分蠕動。馬三忽然想，周小瑜的房間不知道是否也如此，要是天花板上有蟲子在爬，估計她會嚇得尖叫起來。馬三想給周小瑜打個電話，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今天，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酒店外的小攤上買了一個雞蛋餅，馬三攔住一輛出租車，直奔賈主任家所在小區(qū)。北京城依然被霧霾籠罩，估計屬于重度污染。馬三做出這個突然造訪的決定，評估出來的風險指數(shù)不亞于霧霾形成的污染指數(shù)。但馬三覺得自己已經(jīng)無路可走，馬三心存一線希望，賈主任的內(nèi)心還殘存著一絲有關(guān)同業(yè)對標的基本準則和底線，只要他看到這份課題調(diào)查報告，馬三有信心讓賈主任堅硬的心弦能夠被撥動。即使此行沒有達到目的，甚至于連賈主任的面也見不到，也無所謂，自己的作為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一路上，馬三不斷鼓勵自己，我正在做一件自己的內(nèi)心以為正確的事。

馬三按照江同學提供的地址找到賈主任居住的小區(qū)。整個小區(qū)幾乎空寂無人。馬三的服裝依然顯得有些滑稽，雖然西裝外添加了一件羽絨背心，但走在寒冷的空地上，還是感覺到了冷空氣的無處不在。馬三用慢跑為身體增添熱量，等他跑到賈主任的樓下，他感覺到了身體的溫熱。于是，馬三采用循環(huán)跑步的方式為自己取暖。從單元樓道內(nèi)，偶爾會出來一個人，戴著口罩，拎著環(huán)保袋，顯然是去菜市場。所有經(jīng)過馬三身邊的人都會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他們不清楚，在這個冰冷的早晨，這個穿著奇怪的中年男人為何要在小區(qū)內(nèi)跑步，要說他是晨練，從穿著的服裝看也不像。每次有人看自己，馬三都會報以友好的，甚至于有一些討好的微笑。他很擔心哪個警覺性高的居民撥打110，要是那樣，事情就麻煩了。好在小區(qū)居民對這個奇怪的晨跑者是寬容的，他們只是不明白，沉重的霧霾不適合晨練，可是這個闖入小區(qū)的陌生人卻如此執(zhí)著，似乎不知道時間的流逝。

馬三知道時間在向前走，誰也無法阻擋，自己就是被時間推著走的人。但是馬三又感覺時間被寒冷的北京城凍住了，不肯走了。他感受到徹骨的冷。持續(xù)跑步消耗了他大量體力，馬三覺得自己跑不動了，他在心里埋怨自己，平時為什么不好好鍛煉身體，如果每天堅持長跑的話，在這個距離自己家上千公里的小區(qū)里跑多久都不在話下?？墒邱R三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他覺得天氣好冷，自己的身體好冷，冷空氣仿佛長出了尖銳的鉆頭，鉆進他的骨髓里，然后在那兒東奔西突。馬三告訴自己不能倒下，倘若倒下了，自己真的就要像周小瑜說的那樣凍死在北京了，馬三可不想陳尸街頭凍成一具僵硬的人體標本，他相信，賈主任很快就會像小區(qū)其他居民一樣下樓，去菜場，或者去集團總部加班。只要賈主任一出現(xiàn)，自己就是勝利者。

可是馬三真的跑不動了，從嘴里呼出的熱氣在上嘴唇的胡須上凝結(jié)成細小的的霧凇。馬三想起有一年去湖北的神農(nóng)架，在高海拔的山上，就看到了美麗的霧凇掛滿樹枝，晶瑩剔透。馬三想，自己再這樣跑下去，會不會身體變成一棵樹，而全身則凝聚起潔白的霧凇奇觀。馬三真累啊，他想停下來，可是馬三知道，一旦停下來，身體肯定就轟然倒地，就再也起不來了。想到這里，馬三放慢跑步的速度，以幾乎散步的頻率繼續(xù)在小區(qū)內(nèi)轉(zhuǎn)圈。馬三記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差不多有一個上午吧，因為馬三聞到小區(qū)家家戶戶油煙機排出的油煙味，這說明居民們開始在準備午飯了，他甚至能從油煙機抽出的煙味里聞出哪家在做糖醋排骨，哪家又在燉雞湯，雞湯里好像還放了蘑菇和冬筍。可是自己的午飯在哪里呢？馬三想到了周小瑜，真是一個不錯的姑娘，她去紀念堂了嗎？見到毛主席了嗎？

馬三開始頭暈，抬眼望去，一片茫然。馬三知道自己餓了，他無力地靠在賈主任家單元的鐵門上，看來，賈主任不會出現(xiàn)了，這么寒冷的天氣，他為什么要出來，他為什么不好好待在有暖氣的房間里看書看電視。只有自己，像一個傻瓜一樣，一大早就在別人的小區(qū)里跑步。此刻的馬三像一條被抽了筋骨的狗，如果沒有鐵門堅硬的依靠，他一定癱倒在地了。馬三徹底絕望了，他精心設(shè)計的計劃沒有獲得任何響應，他的努力沒有得到回報，他擔心叢老大把他調(diào)去埃塞俄比亞，他不怕路途遙遠，也不怕非洲環(huán)境，他怕的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兩行清淚從馬三的眼角淌下來，好像兩條冰冷的蛇，在冰面一樣的臉頰上蜿蜒。馬三決定離開小區(qū)，回如家。那個狹小的，天花板角上發(fā)霉的房間，是馬三在北京短暫的家，他要把自己關(guān)進房間，痛哭一場。

賈主任走進小區(qū)，看到一個人東倒西歪，從小區(qū)內(nèi)跌跌撞撞地走出來。這個身影賈主任似曾相識，當賈主任與他擦肩而過時，賈主任看清了他的臉，被冷風凍得發(fā)紫，手上緊緊捏著一卷白紙，他的嘴唇上，有一層薄薄的冰霜。賈主任驚訝、愕然地朝著他大喊一聲：馬三，你是馬三對吧？馬三支撐著停住腳步，站在面前的，不就是朝思暮想，親愛的賈主任嗎？馬三嘿嘿一笑，笑容凝滯在臉上，他感覺自己笑的時候整張臉都撕裂般地疼。賈主任說，你找我嗎？馬三哆嗦著嘴唇，說話結(jié)巴，是的，賈主任，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說著，馬三把手上的報告遞給賈主任。賈主任去接，卻發(fā)現(xiàn)報告無法從馬三的手上松開。馬三不好意思地牽動了一下嘴唇，算是微笑。他用另一只手去幫忙，才發(fā)覺報告最外層的那張白紙已經(jīng)與掌心凝結(jié)、粘連在一起了。如果稍稍用力，白紙就會撕破。好在最外層的那張紙是報告的封面，只是一個題目。馬三一用力，將紙撕下來，然后將報告遞給賈主任。賈主任摸摸馬三的手，冷得像一塊冰。賈主任說，馬三，你穿得太單薄了。馬三說，賈主任，實在不好意思，昨天從單位走得急，來不及去家里取衣服，我沒想到北京會這么冷。賈主任說，你去我家，暖暖身子，我找件衣服給你穿上。馬三連聲說不用，雙手抱拳，彎腰拱了幾下，對賈主任說，拜托賈主任，一定在百忙之中看完這個報告，要是實在沒時間看，就看幾頁，那幾頁我都折了一只角，紅線標出來的部分請賈主任務(wù)必抽空看看。我走了，賈主任再見。賈主任望著馬三踉踉蹌蹌走出小區(qū)，馬三的背影看上去有些駝，可能是冷的緣故，盡量在緊縮自己的身子，從后面看過去，甚至于稍稍有些佝僂。

四

馬三在賈主任小區(qū)里跑步取暖時，周小瑜剛從夢里醒來。她這一晚睡得很好，像馬三說的那樣，睡到自然醒。周小瑜掀開被子，坐起來，滿意地張開雙臂，伸了一個懶腰。北方入冬早，雖然戶外氣溫低，但是房間里卻溫暖如春。周小瑜打開手機，再一次確認一個短信的內(nèi)容。短信的發(fā)送者是集團總部的畢處長。畢處長接受周小瑜的邀請，晚上去后海喝咖啡。周小瑜原本想請畢處用晚餐，但是被婉拒了，周小瑜冰雪聰明，知道這段時間各省公司管對標的頭頭腦腦齊聚北京，畢處縱然有三頭六臂，也應付不過來。他能夠接受周小瑜的邀請，對于周小瑜而言，已是意外之喜。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她之所以能夠把畢處請出來，不僅因為在烏鎮(zhèn)和畢處有過交集，雖然那次畢處在喝酒時被馬三和周小瑜設(shè)計，但總體上，畢處對接待是滿意的，特別是離開江南公司前，馬三給畢處準備了一份厚重的禮品，是一尊仿古玉琮。周小瑜清楚地記得，當畢處打開包裝，見到玲瓏剔透的玉琮時，雙眼簡直就放光了，他輕輕把玉琮端起，在陽光的照耀下，玉琮近乎透明的色澤讓畢處內(nèi)心的歡喜流露無遺。由此，周小瑜知道畢處喜歡玉，而且是一個懂玉之人。

到了機場，馬三又給了畢處一個驚喜，居然讓他走了貴賓通道。要知道在江南，能夠走貴賓通道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以畢處的級別，能夠享受貴賓之尊，其中緣由他心里自然明白。在機場分別時，畢處握住馬三的手大幅度地再三搖動，意思是一切盡在不言中了。實際上，只有周小瑜心里清楚，為了讓畢處走貴賓通道，她頗費了一番周折，先和辦公室協(xié)商未果，辦公室告訴她畢處級別不夠，無法操作。她只好轉(zhuǎn)求于在民航空管工作的朋友，終于在畢處離開江南機場時順利通關(guān)。除此之外，每年總有那么幾次，周小瑜會隨馬三，或者單獨去北京，就對標的事和畢處打交道，每次都會奉上一份厚禮，只是從未單獨邀請畢處出來喝上一杯。周小瑜這次決定放棄矜持，單刀赴會，雖內(nèi)心忐忑，但也有自信，盡管平時的功課不能與別的公司相比，但自己這幾年的鋪墊應該不會付之東流。再說，周小瑜自認為性別優(yōu)勢客觀存在，男人無論貧富貴賤，在憐香惜玉方面，差別不大，區(qū)別在于表達的方式。

周小瑜有一句座右銘：可以相信別人，但不要指望別人。然而這一次，周小瑜要由自己來顛覆這句座右銘了，江南公司在年度對標排名上，如果沒有畢處出手相救，恐怕真的要成為馬三的滑鐵盧。這顯然屬于周小瑜的個人計劃，她不打算告訴馬三，也不想讓馬三參與晚上的活動。以馬三的個性，只會給自己的計劃添加不可測因素，既然如此，還不如自己出馬。江南公司對標結(jié)果如何，真正首當其沖的是馬三，但周小瑜看到了馬三在這件事情上已殫精竭慮，而自己對馬三發(fā)自內(nèi)心的欣賞和那么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讓她愿意為馬三去做一些事情。如果成了，就在心里面慶祝，假如失敗了，也算無愧于馬三對自己的知遇之恩了。周小瑜始終認為，自己的主管待遇，是馬三爭取來的。人要懂得感恩。

那么現(xiàn)在，差不多還有大半天的時間如何打發(fā)？周小瑜早有盤算，先去一家大型百貨商店買卡，然后沿著紫禁城紅墻漫步一圈，從那里直接去后海，找一家幽靜的咖啡館，用晚餐，等候畢處長。對于漫步紫禁城紅墻，周小瑜神往以久，她要用這種姿態(tài)表明自己在這座城市的中軸線邊緣行走。許多年以前，她第一次到北京，覺得北京真是無比巨大，后來，因為工作需要，每年都要來北京好幾次，漸漸有一個感覺，北京的確很大，但也很小，因為在周小瑜看來，最宏大的計劃，也是在這座紅色的城中城里醞釀成形發(fā)布的。所以，自己走在紅墻根下，就有了一種與中心毗鄰的感覺。

周小瑜的午餐是餃子，對于北方的飲食，周小瑜認為只有面食確實靠譜，尤其是手工餃子，比起江南，的確要勝出一籌。周小瑜吃到一半，想起馬三，不知他在哪里，也不知他吃了午飯沒有。周小瑜摸出手機，想給馬三打個電話，但最后還是忍住了，如果馬三下午有事要自己一起行動，那么自己晚上與畢處長的后海之約就有可能流產(chǎn)，而這是萬萬不可以的。周小瑜相信馬三也在獨自行動，他不讓自己參與，總有他的理由，就像自己的行動不希望馬三參與一樣。但兩人算得上殊途同歸，目的都是希望江南公司今年的同業(yè)對標能夠?qū)崿F(xiàn)叢老大理想中的排名。

周小瑜的環(huán)紫禁城行走從故宮午門起步，她站在午門墻根一側(cè)，抬頭仰望，午門高高的樓閣有聳入云天之感，遙想當年歷朝歷代的皇帝就在此管理一個幅員遼闊的國家，滿朝文武，從此門一進一出，就是天上人間。而那些美麗的嬪妃，從這兒進入后宮，人生就開始她們向往中的花團錦簇，只是最好的花，也要枯萎，她們中的一些人，走進高墻，花未開，心已老。周小瑜看著人潮洶涌地像水一樣流過來，又流過去。周小瑜知道，無論自己在此站立多久，都看不到傳說中的格格們花枝招展了，即使坐盡白晝，黑夜來臨，也不可能進入宮內(nèi)，去一睹南書房的大臣們翻閱奏折，也看不見寂寞的宮女們仰望星空的寂寞眼神了。于是，周小瑜離開午門，沿紫禁城西側(cè)外墻而行，到達一處角樓，她須仰起臉，才能看到紅墻的城垛，但依然看不清角樓的全部，只能見到它的重檐。她想，生活在宮墻內(nèi)的人，他們的視線所及，也和自己一樣吧？當她走過一段城墻，再仰臉往上看時，就看到一個奇特的現(xiàn)象。在幾乎垂直的城墻立面上，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雖枯萎，但只需要春風吹拂，就會再次開放。它們的莖和枝葉看上去很遲暮，它們分別長在不同的墻體上，而且一律距離墻根很高，但又離墻垛有一些距離，就是說，即使是城墻上的守衛(wèi)，倘若不將身體向外彎曲很大的角度，也是看不到這些花兒的開放的?；▋旱呐帕谐噬舷聽睿@是頗令周小瑜好奇的排列，它們?yōu)槭裁床涣谐蓹M狀呢？

野花肯定是有名字的。只不過周小瑜缺少植物學方面的知識，她無法辨別它們屬于哪一科，也不知道它們?yōu)楹我L在高處，而且是在如此險要的位置。它們從何而來？她想象不出紫禁城的城墻壁壘森嚴，居然也會有野花開在春天的風中。它們賴以生長的泥土，是幾百年來的塵埃在墻縫間積蓄而成的吧？它們生長所需的水分是不是傾斜的風將細雨滴水成珠，順墻縫淌下，流過它們的根部，吮吸而盡？

恍惚之間，周小瑜仿佛穿越時光，以旁觀者的身份目睹紫禁城內(nèi)的恩恩怨怨。

她突然啞然失笑，什么時候，自己變得如此多愁善感，為從前的皇后宮女們發(fā)思故之幽了。倘若時光可以倒流，自己有機會可入宮，會不會和她們一樣？享用錦衣玉食之時，夜夜盼望有一天能夠得到帝王的寵愛？然后衣錦還鄉(xiāng)，光宗耀祖？對于這個虛擬的問題，周小瑜沒有答案，因為她確信，從古到今，年輕的女孩們，大多抵擋不住來自紫禁城的誘惑，歷朝歷代，女子都是強權(quán)的附屬和玩偶，一個女子想要獨善其身，何其艱難。聯(lián)想到此行的使命，周小瑜的心底泛起一陣一陣的傷感。此刻的自己，能夠自由地按照自己設(shè)定的路線，沿著紅墻走上一圈，就已經(jīng)足夠。如果稍晚些，畢處能夠理解自己的用心良苦，那么此行就算得上圓滿。雖說理想豐滿，現(xiàn)實骨感，但只要努力，周小瑜有信心讓現(xiàn)實也豐滿起來。周小瑜在心里不停地給自己打氣，相信自己的細水長流一定會有回報。想到這里，周小瑜摸摸自己冰涼的臉，大步離開紅墻，離開那些嵌入城墻或笑或哭的靈魂，向既定的目的地后海走去。

五

畢處長比預先約定的時間要到得晚一些。他一邊脫大衣一邊道著歉。周小瑜連聲說著沒關(guān)系，畢處忙正事要緊。周小瑜欲替畢處拿大衣，但畢處眼疾手快，將大衣往卡座上一丟，周小瑜伸出手沒接住，就自嘲地笑笑。畢處長的臉色看上去有些疲憊，坐在他對面，聽他開口說話，周小瑜也隱隱能聞到從他嘴里散發(fā)的酒氣。毫無疑問，畢處剛從另外一個酒席上趕過來，真是給足周小瑜面子了。周小瑜給畢處要了一杯咖啡，問要不要喝點酒，畢處連連擺手，說不能再喝了。說著，畢處看著周小瑜，說上半年在烏鎮(zhèn)，我上了你們的當了，那幾瓶黃酒，簡直就是手榴彈，一下就把我炸翻了。周小瑜掩嘴俏笑，說，畢處難得到江南，自然是要嘗嘗江南的黃酒的，我們不像東北產(chǎn)人參，也不像西北出蟲草，更不像貴州有茅臺，只釀黃酒，所以，凡到江南之客，品嘗幾杯黃酒是必須的。畢處笑著說，你那是品嘗？明擺著就是欺侮我不熟水性，把我往水里按嘛。周小瑜抿嘴微笑，說，畢處要是覺得烏鎮(zhèn)喝得不夠意思，今晚我補上，喝什么，隨畢處。畢處搖搖頭，轉(zhuǎn)過臉，望著窗外的后海，窗外燈紅酒綠，酒吧咖啡館把后海沿岸擠得密不透風。畢處問，你說，這明明是一個湖，為何稱它為海呢？周小瑜不知畢處問這個問題的用意，就有些答非所問，說有一年我去九寨溝，那里凡是有水的地方，統(tǒng)稱為海子，當時我也和畢處一樣，腦子里塞滿了問號。畢處笑笑，說，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在酒啊。周小瑜從畢處的這句話里聽出些許意思，就說，要不，我們喝一杯？不然，如何對得起這良辰美景？畢處說，也好，美景美人，還要有美酒。

周小瑜要的是紅酒，與畢處碰杯，說，這杯算是烏鎮(zhèn)欠畢處的，我干了。畢處用手示意周小瑜別干，說，既然喝紅酒，就不能豪飲，今晚咱們少喝酒，多說話。畢處突然想起什么，問，馬經(jīng)理呢？畢處的問話在周小瑜的意料之中。在等候畢處的幾個小時里，周小瑜把畢處有可能問，自己怎么回答，自己又想要說什么，都在腦子里做了一個預案。周小瑜說，馬經(jīng)理昨晚就飛回去了，今天江南公司要開月度例會。周小瑜邊說邊看畢處，畢處沒有注意周小瑜的回答，周小瑜松了一口氣，繼續(xù)解釋，照理今天是周六，但畢處你是知道的，年底事情堆到一塊，原本應該工作日開的會，也挪到休息日了。畢處說，理解，總部也一樣，假日開會是常態(tài)。我就不明白了，開那么多會有什么用？以會議貫徹會議，惡性循環(huán)嘛。周小瑜聽畢處這么說，嚇了一跳。這些話平時自己也說，但只敢私下說。這個話頭，是接還是不接？周小瑜衡量利弊，決定接。她裝作隨意地說，誰說不是呢，那么多會，干活時間都占用了，只好無休止地加班。不過，周小瑜偷偷瞥了畢處一眼，小心尋找著合適的措辭，必要的會，還是要開的。畢處說，凡是要開的會都是必要的，不開會，怎么顯示領(lǐng)導的權(quán)威呢？領(lǐng)導的水平就是靠開會體現(xiàn)的嘛。周小瑜感覺今晚畢處的狀態(tài)符合自己的期待，很有可能會有意外收獲。很顯然，畢處在總部機關(guān)上班過于壓抑，今晚打算釋放了。她趕緊給畢處斟酒，順嘴說，我們馬經(jīng)理常常提起畢處呢，說畢處是總部少有幾個讓他欽佩的人，在海外留學歸來的博士里，馬經(jīng)理說只有畢處貨真價實。畢處臉上劃過一道不易覺察的笑容，周小瑜知道這句話說到畢處心坎里了。這句話，也在預案之內(nèi)。到現(xiàn)在為止，一切都按預案設(shè)定的路徑在走。

這時，周小瑜的手機響了，她低頭一瞧，是馬三打來的，她毫不遲疑地按掉了，同時，按住了關(guān)機鍵。畢處問，有事？周小瑜說，沒事，一個陌生電話。畢處說，我問你小周，你要回答我真話。周小瑜點點頭。畢處問，你說，這同業(yè)對標到底好不好？對提升企業(yè)綜合管理水平到底有沒有用？這個問題在預案之外，沒有現(xiàn)成答案，但周小瑜毫不猶豫地回答，并且連用了兩個“當然”，當然好，當然有用。畢處喝一口酒，說，小周，你還是沒說心里話呀。我的回答是好個屁，有用個屁！這回，周小瑜有些拿捏不準了，但她不說話，只用看似渴求尋找答案的目光盯著畢處。

我在美國討一口飯吃，辛苦啊。雖說成了家，買了房，但總體上說，華人在美國，不過邊緣人哪。在國外待久了，內(nèi)心的孤單無人可說，逢年過節(jié)，認識的華人才聚一聚，平時各干各的，老死不相往來。出去的不少人才華橫溢，華人博士多如牛毛，但真正能學有所用的，鳳毛麟角。我算比較幸運，進入一家規(guī)模不算小的公司，但總有一種飄浮感。你能理解這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感覺嗎？周小瑜用力點頭，表示理解。所以，我想，有機會還是想回國。周小瑜問，再怎么說，美國的空氣、水、食物總要比國內(nèi)安全許多吧？畢處說，凡事都相對，你說的這些問題我也頭痛過，我有一個美國朋友到他們公司的中國區(qū)工作，每次到北京就要生病，最明顯的癥狀是食欲不振，渾身說不上哪兒不舒服，時刻都有一種莫名的焦慮、恐懼感，去醫(yī)院也查不出所以然，可是很奇怪，一回美國就好了。周小瑜說，還是環(huán)境不適應吧。畢處說，你說對了，具體說是水土不服，對中國的空氣、水和食物他沒有足夠的適應能力。我剛到美國，也有這種感覺，只不過那種感覺是過于空曠、自在。也許大多數(shù)中國人已經(jīng)習慣被人管理了，一旦放手，就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是怎么回國，又怎么到集團總部工作的呢？周小瑜用好奇的目光看著畢處問。其實，這個問題，同樣在周小瑜設(shè)定的預案之中。畢處說，大地集團在財富全球五百強排名里很靠前，這是吸引我的最主要原因。那一年，大地在全美招聘海外留學人員，條件是非博士不可。后來我才知道，大地之所以招那么多博士，是為了所謂的人才當量需要。這其實也是一件以偏概全的事，合理的人才結(jié)構(gòu)，如果從學歷角度看，應該高中低搭配，但大地過于強調(diào)高學歷，結(jié)果，一大堆博士到了總部，干的卻是本科生的活，這恰恰說明總部領(lǐng)導內(nèi)心對于高學歷的認知過于盲目，以為學歷就是能力，就是生產(chǎn)力。這種現(xiàn)象自上而下，整個集團系統(tǒng)在每年新進的大學生中，碩博研究生占了過重比例。這實際上從另一個方面破壞了金字塔形的人才結(jié)構(gòu)，不利于企業(yè)的長遠發(fā)展。

畢處的眼睛有些泛紅，是喝酒后正常的生理反應。他問周小瑜，你聽說過聯(lián)合利華嗎？周小瑜點點頭，說那是一家很大的消費用品制造商，國內(nèi)銷量很大的力士香皂好像就是他們的產(chǎn)品。畢處點點頭，沒錯，可是你未必知道一個被廣泛傳播的故事，分別發(fā)生在聯(lián)合利華和中國南方一家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聽到這兒，周小瑜其實已經(jīng)知道畢處要講的是什么故事了，她在微信上早就看到過，但是，為了保持畢處的談興，周小瑜必須裝作孤陋寡聞。畢處說，有一年，聯(lián)合利華引進了一條香皂包裝生產(chǎn)線，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這條生產(chǎn)線有個缺陷：常常會有盒子里沒裝入香皂?？偛荒馨芽蘸凶淤u給顧客啊，于是，他們只得請了一個學自動化的博士后，讓他設(shè)計一個方案來分揀空的香皂盒。博士后拉起了一個十幾人的科研攻關(guān)小組，綜合采用了機械、微電子、自動化、X射線探測等技術(shù)，花了幾十萬，成功解決了問題。每當生產(chǎn)線上有空香皂盒通過，兩旁的探測器會檢測到，并且驅(qū)動一只機械手把空香皂盒推走。而在中國南方，有家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也買了同樣的生產(chǎn)線，老板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后大為惱火，找了個小工來，告訴他：“你他媽給老子把這個搞定，不然你給老子爬走?！?那個小工很快想出了辦法：他花了190塊錢在生產(chǎn)線旁邊放了一臺大功率電風扇猛吹，于是空香皂盒都被吹走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兩個樸素的道理，知識并不一定都是生產(chǎn)力；學歷不夠的人很有創(chuàng)造力?；蛟S這個例子比較絕對，但至少說明唯學歷論的做法是不科學的，甚至是愚蠢的。

周小瑜睜大眼睛，用夸張的眼神盯著畢處，在畢處講述的過程中，不時點頭表示贊同畢處的觀點。事實上，周小瑜很想就這個案例再補充一點，網(wǎng)民還總結(jié)出第三個道理，“吹”是非常重要的。網(wǎng)民并非有意譏笑聯(lián)合利華，也無意諷刺那個博士后，而是對當下社會的一些現(xiàn)象表達不滿。這種情緒同時也蔓延到類似江南公司員工對對標管理的不滿，這種不滿主要體現(xiàn)在對于標準的被顛覆，被隨心所欲地修正，善于宣傳、慣用手段的公司有可能在排名上占據(jù)優(yōu)勢，而埋頭苦干，實際指標運行非常不錯，比如像江南公司這樣的企業(yè)反到經(jīng)常因為不夠真實的排名而傷透腦筋。如果單單為排名而排名也就罷了，嚴重的問題在于集團總部將這個排名作為年終業(yè)績考核極其重要的手段，幾乎是唯一的，下屬單位這一年干得如何，管理層和員工的年終收益如何，就根據(jù)這個排名來兌現(xiàn)。但是聰明的周小瑜只能在心里表達自己的想法，此情此景，她必須無限維護畢處的唯一性。

于是，周小瑜好奇地問，畢處剛到集團總部就去了對標辦嗎？畢處搖搖頭，沒有，那時還沒對標一說，沒有對標，何來對標辦？我剛到總部，分在政策研究室，從專業(yè)上來說也算對口，我在美國讀的是工商管理，我想，總部之所以把我放在研究室，是因為這個研究室有一塊工作主要是為集團的創(chuàng)新管理出謀劃策。當時，集團的管理似乎面臨瓶頸，從總裁到研究室，都在為突破現(xiàn)有管理瓶頸，尋找新的管理模式?jīng)]日沒夜地開會、調(diào)研。我感覺自己的機會來了，通過對西方一些管理思想與模式的比較，我提出，能不能學學美國施樂，在整個集團系統(tǒng)以點及面，推行同業(yè)對標管理。周小瑜聽到這里，在心里想，原來這個讓所有下屬公司頭痛不已的同業(yè)對標，你畢處是始作俑者。看來你下次到烏鎮(zhèn)，還得灌你三瓶黃酒。

原來如此，這么了不起的事情居然是畢處首創(chuàng)，今晚小女子我算是開了眼界了。周小瑜甜言蜜語不打腹稿，脫口而出。畢處沒理會周小瑜的表揚，繼續(xù)他的回憶。事實上，我并不認為施樂公司發(fā)明的這個同業(yè)對標一定適合中國。中國有中國的國情，比如員工人數(shù)，集團公司上百萬的員工總數(shù)，全球絕大部分五百強企業(yè)都是不可參照的，因為我們有龐大的員工隊伍，全員勞動生產(chǎn)率必然就趕不上人家。既然這么重要的指標我們已經(jīng)遠遠落在人家后面，再來做所謂的對標還有什么意義呢？另外，集團的企業(yè)性質(zhì)具有自然壟斷的特征，我們的產(chǎn)品沒有銷售的壓力，我們最重要的，是保證人員和設(shè)備的安全，是做好服務(wù)工作。如果說一定要和全球優(yōu)秀企業(yè)進行對標，也應該是在這幾個方面向他們看齊，并努力超越他們。但當我們把這個很多偉大的企業(yè)也不再奉若神明的東西如獲至寶，恰恰說明我們的管理已經(jīng)黔驢技窮，加上后來對標的方向與本意漸行漸遠，從上到下群起而攻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周小瑜托腮作認真傾聽狀，她已經(jīng)明白，今晚自己的角色，就是做一個忠實的傾聽者，適時為畢處的杯子斟上美酒，為畢處的傾訴提供良好的氛圍。看起來，事先設(shè)定的預案可以暫時擱淺，在預案里，沒有畢處關(guān)于這個敏感問題的大段描述，而且如此生動、鮮活。今晚自己遇上一條大魚，只需要給他足夠的水域和空氣，讓他自由自在地暢游。周小瑜猜測，畢處在總部的廳級后備干部考察中榜上無名，這意味著他在今后數(shù)年都將失去相應的上升空間。作為一家規(guī)模巨大的央企，大地集團的人事管理采用、比照的是地方干部的管理模式。周小瑜從江南公司選拔干部的慣例對集團總部的提干模式進行推理，誰能進入后備，誰能獲得提拔，名義上是民主推薦，然后由人事部門進行培養(yǎng)考察，但人事部門其實就是一把手的影子和白手套，一把手想提誰，誰就是優(yōu)秀的后備干部，即使這個人暫時沒有進入后備序列，人事部門也有辦法通過其他渠道和名目讓其符合選拔干部的條件，從而名正言順地走上領(lǐng)導崗位。類似的例子在江南公司比比皆是。叢老大剛到任不到半年，就從河北調(diào)入一位長相不俗的半老徐娘，一來就是高級主管，再到處級領(lǐng)導干部只用了不到兩年時間，這在國有企業(yè)中還是相當罕見的，因為它不符合基本的干部任用規(guī)定，盡管江南公司上下都認為這是一項非常沒有規(guī)矩的人事任命，但大家也只敢在私下議論。有消息靈通人士透露，那位風韻猶存、氣質(zhì)算得上高雅的女子與叢老大沒有關(guān)系，是雷總寄養(yǎng)在江南公司的。周小瑜由此得出一個結(jié)論，既然叢老大可以這么做，集團總裁自然擁有更加寬廣高端的干部管理權(quán)限。這個猜測如果屬實，對于畢處的前途來說是悲涼的，但對于周小瑜而言，卻是一大利好。

既然畢處認為這個東西并非適合我們，但集團總部又為何把它作為如此重要的考核手段呢？周小瑜真誠地向畢處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她的確想知道理性的答案。畢處苦笑著說，如果我提不出更好的建議，如何得到總部領(lǐng)導的關(guān)注？如果得不到總部領(lǐng)導的關(guān)注，上升的空間就會十分有限，在這一點上，中外企業(yè)沒有太大的區(qū)別。另外，總部對我們這批海歸人員寄予厚望，如果我們提不出有新意的理念，又如何體現(xiàn)我們這群“海龜”的水平呢？我必須在到崗以后有所作為。我對施樂公司首創(chuàng)的對標管理做了深入研究后發(fā)現(xiàn)，這個東西已經(jīng)成為企業(yè)首席執(zhí)行官必讀及進入高級工商管理等商科教育，不少知名專家均將其視為現(xiàn)代西方發(fā)達國家企業(yè)管理活動的重要創(chuàng)新，認為是支持企業(yè)不斷改進和獲得競爭優(yōu)勢的最重要的管理方式之一。也有西方管理學界將對標管理與企業(yè)再造、戰(zhàn)略聯(lián)盟一起并稱為20世紀90年代三大管理方法。當我發(fā)現(xiàn)這個東西以后，簡直大喜過望，小周你是知道的，集團總部領(lǐng)導大多數(shù)都是草根出身，他們從基層做起，有的甚至是從班組技術(shù)員做起，對于西方的企業(yè)管理學，內(nèi)心有一種天生的膜拜。我用最短的時間做了一個課題，提交給政策研究室主任，當然，主任是第一作者，主任看后，也同樣興奮不已，因為當時他正擔憂沒有拿得出手的創(chuàng)新課題提供給總部領(lǐng)導。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雷總在看了這個課題以后很感興趣，專門把主任和我叫去，聽了我們的匯報，后來又擴大到集團總部中層以上，聽我們更詳細的報告。這對于我來說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想，具體的匯報肯定是要由我來作的。面對集團悉數(shù)到會的領(lǐng)導精英，我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后來，對標管理以我意想不到的速度迅速在集團系統(tǒng)推開。我也以政策研究室一個普通的科員身份調(diào)到對標辦，具體負責這項工作，不到三年，就由科員升至處長。在同批招聘回國的博士中，我是最早脫穎而出的。

現(xiàn)在，周小瑜算是了解這個對標管理的來龍去脈了，原來，就是眼前這個畢處長為了一己之私，一個人在那兒興風作浪，搞得上百萬人跟著瘋狂起舞。周小瑜心里恨得只想罵人，但嘴上卻不停地附和著畢處，間歇性地叫聲好。雖然周小瑜心里清楚，在整個對標管理的鏈條中，畢處是最初的那只環(huán)，起核心作用的是集團決策層，更準確地說，是總裁的意志，但也由此說明，畢處們提出一個看起來冠冕堂皇的理念，目的還是從實現(xiàn)個人的欲望出發(fā)?？磥?，酒真是個好東西，喝到合適的高度，就能讓人口吐真言。

畢處意猶未盡，繼續(xù)闡述他的對標管理。從它的本質(zhì)上來說，確實是個好東西，推行對標管理，就是要把企業(yè)的目光緊緊盯住業(yè)界最好水平，明確自身與業(yè)界最佳的差距，從而指明工作的總體方向。它應該是一個趕超標桿企業(yè)，不斷追求優(yōu)秀業(yè)績的良性循環(huán)過程。但是后來，這個事情就扭曲、變味了，猶如惡之源，基層單位怨聲載道，具體管對標的，當面畢恭畢敬，一口一個畢處，心里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墒且坏侥甑?，為了排名，又爭先恐后往北京跑，就像這幾天，我是唯恐躲之不及。說心里話，我已經(jīng)不再把它看作是提升企業(yè)管理水平的平臺，而是總部掌控下屬單位的一個手段。而大地內(nèi)部，恐怕也沒有一家下屬單位的領(lǐng)導會天真到以為這個對標管理的目的真像理論上闡述的那樣。為爭取一個好的排名，他們幾乎無所不用其極，弄虛作假用登峰造極來形容也不為過，這些公司的領(lǐng)導縱容下屬作假卻仍然理直氣壯。說實話，這個東西弄到現(xiàn)在這個樣子，也是我始料不及的。我這么說，有根有據(jù)。我在一些基層單位也有一些可說真心話的朋友，或者用香港警方的說法叫“線人”。周小瑜插話，也叫“臥底”。畢處哈哈大笑，說，對對，一個意思。有一家單位，在當年十月底排名還相當靠后，可是一到結(jié)果出來，他們竟然連超好幾家單位，排名直線上升，讓我看了簡直目瞪口呆。后來經(jīng)過“線人”了解，才知道他們老總下了死命令，哪個部門的指標拖了后腿，這個部門的經(jīng)理就地免職。于是，各部門不分晝夜，一撥人馬連續(xù)加班十多天，對落后指標進行調(diào)整。另外一撥人馬則長期蹲守北京，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在所有落后的指標中，有一個是業(yè)務(wù)款回收指標，離結(jié)零目標相差幾千萬，業(yè)務(wù)費用的回收，是一個全行業(yè)的問題，幾乎所有行業(yè)都存在欠費問題，但在大地的對標管理中，卻是一個舉足輕重的指標。這家公司自然也不例外。于是，財務(wù)和相關(guān)業(yè)務(wù)部門絞盡腦汁，終于在賬面上把這幾千萬給做平了，實現(xiàn)了結(jié)零目標。事實上，雷總本人也是從最基層干起的，對這個業(yè)務(wù)費結(jié)零，他比誰都清楚，但每年就是有很多公司都實現(xiàn)了這個從理論到實際都難以完成的指標，不知道雷總看到那些滿分的數(shù)據(jù)作何感想。我想，即使是創(chuàng)造對標管理的鼻祖，美國的施樂公司總裁來看了，也一定會大吃一驚，會以為是天方夜譚。

周小瑜無法想象那家公司的財務(wù)和相關(guān)業(yè)務(wù)部門，是如何把幾千萬如此龐大的數(shù)字抹得天衣無縫的。江南公司的指標不敢說沒有水分，但作假的水準和膽量絕對不敢與那家公司媲美。周小瑜何嘗不知，對標的初衷早已變質(zhì)，甚至于腐爛，100多個指標，如果細分，仿佛鏈式反應，就變得無比龐大，不要說江南公司領(lǐng)導，就連從事對標管理的自己，也沒有耐心全部看完它。如果只取核心指標進行對照，對提升企業(yè)的管理是有益的，但現(xiàn)在眉毛胡子一把抓，除了增加無窮的工作量和追求結(jié)果的完善，帶給企業(yè)的，只有巨大的成本。所以，出現(xiàn)幾千萬缺口也可以處理的案例，也就不是神話了。周小瑜感嘆道，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可以編一本《大地對標神話錄》了。她再次對畢處在百忙之中能夠抽時間赴約表達了感激，然后又明知故問，總部要掌控子公司，還用得著如此煞費苦心？這些年，至少我們江南公司的執(zhí)行力是無話可說的。畢處說，總部也有總部的難處，家大業(yè)大，管理上出現(xiàn)一些漏洞在所難免，雷總除了批發(fā)像你們叢總那樣的帽子，以改革的名義每年出臺一些舉措，也符合企業(yè)管理的要義。再說，帽子畢竟有限，不可能無限量批發(fā)。周小瑜左右張望，向畢處湊近上半身，小聲說，我們基層都認為雷總那么有魄力，老早就傳說他要去地方當領(lǐng)導呢。畢處哼了一聲，不屑地說，他倒是想弄個省長部長當當，這些年大動作也不少，但就是只聞樓梯響。他啊，企業(yè)家不像企業(yè)家，政治欲望又超級強烈，但又沒有當政治家的命，充其量，就是一個游走于政商之間，可與弗蘭肯斯坦創(chuàng)造的怪物媲美的異類、怪胎。所以，你不要以為只有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上面領(lǐng)導的眼睛也沒有弱視啊，該用誰，不該用誰，他們應該比群眾更有智慧吧。周小瑜嗯嗯著不置可否，只是不明白畢處為何要如此尖刻，以虛構(gòu)的科幻怪物來形容總裁。在周小瑜看來，雷總就是大地這家巨型企業(yè)的“王”，一言九鼎，立于百萬人之上，掌控著數(shù)萬億資產(chǎn)，富可敵國。不過，周小瑜從畢處對自己最高領(lǐng)導的冷嘲熱諷，聯(lián)想到江南公司，也會有不少人在背后這樣議論、刻薄叢老大吧？畢處嘿嘿冷笑幾聲，惡狠狠地說，總裁真要走了，你們要歡喜得放鞭炮了吧？周小瑜緊張得說話都有些結(jié)巴，畢處，這個玩笑不好開的。畢處呵呵一笑，你們不放，我放，假如有一天雷總高升了，這是大地的大喜呀，大地的員工為什么不能放幾個鞭炮慶祝一下？

周小瑜悄悄抬腕，看了下手表，已近午夜。她計劃實施預案中最后一個，也是最為關(guān)鍵的一個流程了。她借故上了趟洗手間，面對洗手間的鏡子，周小瑜看見一個面若桃花、眼神稍許有些迷離的女子。她連續(xù)深呼吸，又用雙手拍拍胸口，然后步出洗手間，回到卡座時卻沒有回原座，而是坐到了畢處身邊。畢處下意識把屁股往里挪了一下，抬起胳膊，順勢攬住了周小瑜的肩膀。周小瑜的羽絨服在進入咖啡館落座后就脫掉了，顯出婀娜的原形。周小瑜為畢處斟上酒，把嘴附在畢處耳邊，悄聲說，畢處好酒量，我們再干一杯。說著，就捉住畢處的手，把酒杯送到他的嘴邊，畢處一仰頭，一飲而盡。畢處望著周小瑜白里透紅的臉龐，用手在她臉上拍了拍，示意周小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看著周小瑜的眼睛說，江南公司的事，我心里有數(shù)。周小瑜說，謝謝畢處，江南公司今年的排名，就拜托畢處了。畢處點點頭，左右望望，說，時間不早了，該回家了，再不回去，該睡地板了。周小瑜搶過畢處的大衣，順手把一疊下午剛買的購物卡塞進大衣口袋，說，快到新年了，給孩子買幾件衣服。畢處手指著周小瑜，你這個小周，下不為例啊。周小瑜的臉笑成一朵花，連聲說，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六

馬三凍得像一根冰棍一樣，回到如家，蜷縮在暖氣片旁，先把身上的寒氣驅(qū)散了，等稍稍緩過勁來，燒開一壺水，泡一碗快速面吃了，往床上一躺，就睡得昏天黑地了。等他醒來，已是晚上，一摸腦門和身子，才發(fā)覺自己全身就像火燒一樣滾燙，口渴得不行。他堅持著爬起來，渾身乏力，連燒水的力氣也全無，干脆接了自來水就狂飲。他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還是覺得冷，暖氣也仿佛逃走了。馬三打電話給服務(wù)臺，加了一床被子，縮在被窩里打著寒戰(zhàn)，堅持著給周小瑜撥電話，第一次撥通了，但周小瑜未接，再后來，周小瑜的手機索性就關(guān)機了。馬三在心里罵周小瑜，自己在外面孤軍奮戰(zhàn)，這個周小瑜倒好，天黑了還在城里游蕩。

周小瑜把畢處送上出租車，將一張百元紙幣遞給司機，關(guān)上車門，對車內(nèi)的畢處擺擺手，以示道別。畢處卻把車窗搖了下來，對周小瑜說，小周，你別忘了回去查查，后海明明是湖，為什么要稱之為海？周小瑜一時語塞，原本燦爛的笑容僵在臉上，畢處不等周小瑜回答，就讓司機走了。周小瑜在原地等上一輛出租車，腦子里總是盤旋著畢處的話，費力揣摩其中的意思。想了一會還是沒有頭緒，周小瑜想，今天喝了酒，意識短路了，不想了。這時，車子正好經(jīng)過紫禁城，透過車窗，這座夜色中的城池沉默不語，恢宏的建筑群只顯出凝重的輪廓，周小瑜想起白天在紅墻下的胡思亂想，內(nèi)心就生出無限的感慨和莊嚴來。

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周小瑜就是在網(wǎng)上購買明天中午回江南的高鐵車票，周小瑜邊訂票邊由衷地感嘆，有高鐵真好啊，以前來北京坐飛機，總是誤點，前后時間加在一起，有時還不如高鐵快。一開始，馬三不敢坐高鐵，緣于早些年發(fā)生的一起動車事故，心理有陰影。馬三對周小瑜說自己家庭負擔重，還想多活幾年，給女兒掙點錢，好讓她和其他家庭條件好的孩子一樣，每年暑期都能出境觀光。后來周小瑜好說歹說才坐了一回，因為周小瑜告訴他那天飛北京的航班沒票了，才勉強坐了高鐵。結(jié)果這列高鐵特別給面子，從始發(fā)到終點，幾乎分毫不差。馬三是個嚴謹?shù)娜耍鸵驗楦哞F比飛機準時，馬三就愛上高鐵了，每次到北京出差，非高鐵不坐。想到這里，周小瑜忍俊不禁，差點笑出聲來。訂好車票，周小瑜把自己脫光了，裊裊娜娜地走進浴室，酣暢淋漓地洗了一個熱水澡，當熱水噴在她的臉上、肩膀，又順著胳膊流到手上時，周小瑜雙手抱胸，眼眶一酸，淚水就止不住滑落下來。

洗好澡，周小瑜披上睡衣站在窗前，北京城已經(jīng)入睡，但馬路上依舊有車燈劃過，雖然沒有白天的喧囂，也仍然有人在匆匆趕路。凡事都有因果，那些夜行的車輛一定是有急事必須抵達目的地，所以，即便天空有霧霾，即使大地寂靜無聲，也要午夜兼程。眺望沉睡的北方城廓，周小瑜感覺到一種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的孤單，她回到桌前，打開網(wǎng)絡(luò)，像一頭找不到家的小獸，在網(wǎng)上東游西逛。她忽然想起在后?？Х瑞^，畢處形容總裁是弗蘭肯斯坦創(chuàng)造的科幻怪物，周小瑜其實對這個傳說一知半解。她在百度輸入這五個字，發(fā)現(xiàn)這個叫弗蘭肯斯坦的人居然與英國詩人雪萊有關(guān)系。周小瑜把她查到的這個科幻故事梗概通過微信發(fā)送給了馬三，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何要這么做，當馬三看到下面這段文字，一定會非常茫然?；蛟S，周小瑜愿意想象聰明的馬三面對自己的微信內(nèi)容時一臉納悶的樣子。

雪萊的夫人叫瑪麗·雪萊，是英國著名的小說家，她創(chuàng)作了文學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說《弗蘭肯斯坦》，也有譯本稱作《科學怪人》，瑪麗·雪萊也因此被譽為“科幻小說之母”。小說的主人公弗蘭肯斯坦是一位從事人的生命科學研究的學者，他力圖用人工創(chuàng)造出生命。在他的實驗室里，通過無數(shù)次的探索，他創(chuàng)造了一個面目可憎，奇丑無比的怪物。開始時，這個人造的怪物秉性善良，對人充滿了善意和感恩之情。他要求他的創(chuàng)造者和人們給予他人生的種種權(quán)利，甚至要求為他創(chuàng)造一個配偶。但是，當他處處受到他的創(chuàng)造者和人們的嫌惡與岐視時，他感到非常痛苦。他憎恨一切，他想毀滅一切。他殺害了弗蘭肯斯坦的弟弟威廉，他又謀害了弗蘭肯斯坦的未婚妻伊麗莎白。弗蘭肯斯坦懷著滿腔怒火追捕他所創(chuàng)造的惡魔般的怪物。最后，在搏斗中，弗蘭肯斯坦去世，怪物很懊悔，最后跳海自殺。

顯然，這部作品揭示了作者的哲學觀點。她認為人具有雙重性格——善與惡。長期受人嫌惡、岐視和迫害會使人變得邪惡而干出種種壞事，甚至發(fā)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也許，在我們的生活中，類似瑪麗·雪萊筆下的科幻怪物無處不在。周小瑜想，畢處酒后吐真言，在人后刻薄總裁是怪胎，那么畢處自己呢？還有叢老大、馬三和自己。如果從人性善惡這個角度來分析，把遮住人性最深處的那塊布撕開，周小瑜覺得，那個怪物的氣息，猶如無數(shù)個驅(qū)散不掉的幽靈，幾乎在每個人的心里游蕩。在后海，畢處的情緒明顯失常，可以理解為他酒喝多了，但從現(xiàn)實情況看，畢處對大地集團的人事管理肯定充滿了憤慨。周小瑜記得，當時畢處問她，現(xiàn)在整個集團系統(tǒng)廳局級干部有多少，享受廳局級待遇的干部又有多少？周小瑜搖搖頭，她的確不清楚具體數(shù)字，廳局級對于她一個小小的主管而言，實在過于遙遠。畢處說了一個數(shù)，雖然這個數(shù)字的多與少都與周小瑜沒有關(guān)系，但還是令她大吃一驚。畢處說，雷鳴接任總裁八年，大地廳局級干部比之前翻了一番，光是總裁助理就超過了十人，集團總部大多數(shù)核心部門、主要子公司的一把手幾乎清一色都是雷總的鄉(xiāng)親。你不要以為雷鳴有多了不起，批發(fā)帽子幾乎是他掌控集團的唯一手段，讓獲得提升的人對他感恩戴德、忠心耿耿。至于前任嫡系的人馬，凡稍有不聽招呼的，一律調(diào)去落后偏遠省份。

聽畢處這么一說，周小瑜產(chǎn)生了同感，以前曾聽馬三說，雷總裁還是集團老二時，江南公司的領(lǐng)導層只有五六個人，這些年每年只增不減，已經(jīng)增加了一倍，每次開會，會場主席臺都顯得有些擁擠。原先一個領(lǐng)導要主管好幾個部門的業(yè)務(wù)，現(xiàn)在差不多一個領(lǐng)導只需主管一個部門。領(lǐng)導多了，分管的業(yè)務(wù)越來越細，也就有更多時間來想點子，有更多精力來過問業(yè)務(wù)工作，要求部門創(chuàng)新的任務(wù)也就越來越重。但部門里面具體干活的人沒有增加，如此一來，每個業(yè)務(wù)部門負責具體工作的人就感覺心理壓力越來越大，身體狀況也每況愈下。再聽畢處說雷鳴把那些不聽話的下屬調(diào)到落后偏遠地區(qū)，這不就是叢老大的做派？看來，叢老大很欣賞雷總裁管理干部的那套方法，拿到江南公司一用就靈。畢處見周小瑜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端起杯子示意周小瑜喝。周小瑜喝了一口，問，剛才畢處說雷總提拔了很多鄉(xiāng)親，江南公司的叢老大是山西人，難道雷總是山西人？畢處告訴她，不是，雷總是東北人。你信不信？在大地，但凡雷總手上提拔的，要么是他的嫡系，要么就是有背景，非此即彼。像你們叢老大這樣不是雷總鄉(xiāng)親的人能夠主政江南公司，在大地算是特例，你應當聽說過，叢老大在北京有高人。就算這樣，你可能不知道，叢老大在雷總面前依然是非常小心翼翼的。周小瑜漸漸厘清其中的脈絡(luò)了：畢處不是東北人，即使業(yè)務(wù)能力有多強，也無法納入雷總視野，就算廳局級帽子在大地滿天飛，也完全有可能戴不到畢處腦袋上。而叢老大原本不是雷總的人，因為有高人相助，所以也能脫穎而出。

畢處問，你聽說過在大地流傳甚廣的一首順口溜嗎？周小瑜問是哪一首，因為在江南公司，有關(guān)大地集團，有關(guān)雷總的順口溜不止一首。畢處說，就是那首“會說東北話”。周小瑜說，聽說過，但記不全呢。其實，周小瑜對這首簡潔、朗朗上口的順口溜能倒背如流：會說東北話，畢業(yè)黑工大，支持對標辦，認識雷老大。第一句好理解，親不親，故鄉(xiāng)人，會說東北話，自然容易與雷總親近。第二句，指的是雷總的同學，照理，從嚴格意義的同班同學來說，這部分人并不多，但雷總當上大地一把手后，但凡從黑工大畢業(yè)的，不論先后，都認作是雷總同學，這個基數(shù)就非常龐大了。第三句的潛臺詞其實指的是凡是雷總決策的，就要堅持支持，凡是雷總反對的，就要無條件反對。最后一句，當然指的是那些與雷總走得近的人了。周小瑜說，這四個條件，畢處您起碼符合后面兩個呀？畢處說，還是欠火候啊。你想，雷總手上等待提拔的嫡系有多少？那個隊伍長得，我望都望不到尾巴。我這個外圍的，想更上一層樓，難哪！

周小瑜裝出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說畢處真是高處不勝寒，集團總部像畢處這樣業(yè)務(wù)能力拔尖的人才都受到壓制，真是太不公平了。畢處說，在大地哪有公平可言啊。雷總就是公平，雷總就是真理。在大地，業(yè)務(wù)能力就是一個屁。在大地集團，沒有對與錯，也沒有是與非，只有大與小，誰大誰就是真理。叢老大在你們江南公司是真理，到了總部這個層面，他就只有服從真理。周小瑜滿臉心悅誠服的表情，欽佩地說，畢處一針見血，比喻得形象，分析得到位。江南公司不少人都有這種感覺，但就是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今晚聽畢處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

以畢處慣于劍走偏鋒的精明大膽和穩(wěn)重，單以引進對標管理，能讓雷總動心，把一個擁有上百萬員工的大地集團攪得天翻地覆，就足以證明他的處世境界之高超，非常人能夠達到，但結(jié)果，他在總部的處境竟然也如此不堪，可見人與人的世界真是變幻莫測。周小瑜聯(lián)想到馬三，馬三不善于見風使舵的性格，估計再想進步，更難了。周小瑜嘆一口氣，說，原先以為總部離我們太遠，對總部發(fā)生的一切都與己無關(guān)，大家都抱著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的態(tài)度，現(xiàn)在看來，好像也不是這么回事。江南公司認識畢處的人都說畢處是難得的人才，今天聆聽畢處教誨，就覺得總部的事離我們很近。畢處說，豈止是很近，應該說是息息相關(guān)啊?，F(xiàn)在社會上有不少人，包括很多心懷叵測的媒體從業(yè)人員，對大地的壟斷企業(yè)性質(zhì)持續(xù)抨擊，其中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就是大地員工的收入太高。小周你想想，大地員工的人均收入相比其他非壟斷傳統(tǒng)行業(yè)，的確不低，且不說大地的基礎(chǔ)工業(yè)性質(zhì)，那些罵大地的，其實很大程度上對大地內(nèi)部的分配機制并不了解，或者是將道聽途說拿來做文章。真正高收入的群體，在大地也就是一小部分，這一小部分瓜分了全體員工所有的工資總額，一平均，低層員工的收入就受到很大影響了。所以，無論是總部還是子公司，帽子批發(fā)得越多，對員工收益的占有、影響就越大。

周小瑜聽罷，感覺脊背處躥上一陣陣涼氣。要照你畢處這么說，低層員工就是被剝削者了？難道我們這樣的制度還允許剝削階級存在嗎？還允許剝削與被剝削嗎？畢處將酒杯移到一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模棱兩可地說，說穿了這也符合企業(yè)的分配原則，世界上任何一家企業(yè)，高管明擺著就多占多拿嘛。所以，大家才會想方設(shè)法爭取做高管。你小周也一樣，不要滿足于只當一個主管，要有規(guī)劃，給自己的職業(yè)生涯設(shè)計一個愿景，沒有夢想，怎么可能會有動力呢？周小瑜謙虛地說，我一個小女子，哪有什么雄心壯志，能把本職工作做好，不給領(lǐng)導添亂就不錯了。畢處不同，是大地的精英，理應有更寬廣的平臺。

想到這里，周小瑜感覺腦袋開始疼痛。自己在后?？Х瑞^面對畢處說的那些恭維話，若換在平時，也很為自己所不齒，但在那個環(huán)境下，也身不由己了，自己的靈魂也仿佛被催眠，被施了巫術(shù)，不由自主地跟著口吐蓮花了。周小瑜搖搖頭，頭疼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一種似有若無的恐怖氣息開始在房間內(nèi)由淡而濃，四處彌漫，無數(shù)怪物仿佛星星一樣從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里鉆出來，在周小瑜眼前群魔般亂舞。她嚇得驚叫起來，來不及關(guān)燈關(guān)電腦，就跳上床，把整個身子都蒙進被子里。

手機鬧鈴把周小瑜從睡夢里叫醒時已是早晨。她打了個電話給隔壁的馬三。馬三一聽到周小瑜的聲音，就有些氣急敗壞，昨夜找你不見，電話也關(guān)機，反了你了。周小瑜連聲賠不是，用討好的語氣說，我已經(jīng)買好中午的高鐵車票，咱回江南去。馬三問，你昨天去天安門廣場，有沒有去毛主席紀念堂給他老人家請安？周小瑜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馬經(jīng)理，昨天我臨時有事，去了趟紫禁城，下回來北京，再有天大的事，我也得先去紀念堂給毛主席老人家鞠個躬。

馬三聽罷，正準備掛電話，周小瑜忽然大聲說，等等，別掛，我問問你馬經(jīng)理，你知不知道后海明明是一個湖，為什么要稱之為海？馬三一聽，哭笑不得，說，莫明其妙，你為何要問我如此無聊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