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之古典愛國主義辨析

邢硯薷

摘要：在自給自足的自然經(jīng)濟之下誕生的是古典愛國主義，而自從近代國門被西方列強的炮火轟開，中國被空前程度地卷入了世界市場，在政治經(jīng)濟社會發(fā)生重大變化的背景之下，義和團成員擁護的不是政治意義的“國”，而是保守的、漢族的、文化意義的“國”，故同以忠君愛國為典型特征的古典愛國主義有著截然的分別。

關(guān)鍵詞：義和團 愛國主義 農(nóng)民運動

義和團運動是一場農(nóng)民階級的反外侵的愛國主義運動，在19世紀和20世紀之交曾地震般撼動了中國北方的大地。本文旨在探究義和團所體現(xiàn)的愛國主義的性質(zhì)及成因。近代史學者徐梁伯先生曾在這方面提出創(chuàng)造性的見解，他將農(nóng)民階級的愛國主義劃分為古典愛國主義與新愛國主義兩個階段，認為義和團運動是古典愛國主義的典型表現(xiàn)，也是古典愛國主義的尾聲。但在筆者看來，義和團運動并不適用古典愛國主義的范疇，而更近于對漢族傳統(tǒng)中國的熱切維護。

事實上，義和團維護的是保守的、漢族的、文化意義上的“國”，即自然經(jīng)濟下的漢族文化，而不是變革的、滿人的、政治意義上的大清。下面筆者將對此試做辨析。

一、義和團維護保守的、漢族的、文化意義上的“國”

（一）表現(xiàn)

1.對外國人，義和團籠統(tǒng)排外【保守】

首先，義和團在抵制西方列強侵略同時，也抵制了先進的生產(chǎn)工具和外國物品。這種抵制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輿論上的丑化與實踐上的掃蕩。在宣傳中，義和團編造出西洋事物的邪惡之處。例如“天無雨地焦旱，全是教堂，止住天”;在實際行動中，義和團“焚鐵路，毀電線，凡家藏洋書洋圖皆號‘二毛子，捕得必殺之”。前人對此已有充分的研究，體現(xiàn)了義和團根深蒂固的保守性。

2.義和團排斥滿清政府【保守、漢族】

義和團堅決捍衛(wèi)自然經(jīng)濟下漢族的固有傳統(tǒng)。清朝本身就是一個特殊的王朝，是少數(shù)民族建立統(tǒng)治中原時間較長的政權(quán)，中國又恰巧在這個特殊的朝代走入了近代。所以，華夷之辯是義和團運動的重要背景——雖然與西方人相比，滿族與多為漢人的義和團均屬于“華”;然而在中華境內(nèi)，滿清相對于在義和團中占多數(shù)的漢人，依然屬于“夷”的范疇。在漢族農(nóng)民眼中，“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只要滿清政府堅持選用西方器物甚至制度，滿清與列強就都是“夷”了。義和團有宣傳語云：“還我江山還我權(quán)，刀山火海爺敢鉆。哪怕皇上服了外，不殺洋人誓不完?！边@種論調(diào)并沒將江山視為清帝的財產(chǎn)，而仍然認為江山是漢人的原有物，隱隱有將滿清統(tǒng)治者劃到對立面的意思?？梢?，義和團對滿清政府具有排斥之心，內(nèi)心維護著漢人失去統(tǒng)治的“國”。

3.義和團的宣傳方式與民間巫術(shù)文化有著承接關(guān)系【文化】

從義和團的宣傳方式中，我們可以管中窺豹地辨認出民間流行的巫術(shù)文化。因為農(nóng)民靠天吃飯、敬事鬼神，所以自然經(jīng)濟是滋生迷信的溫床。義和團的迷信形式采用了民眾熟悉的巫術(shù)風俗，有利于義和團通過炫耀自己的“神術(shù)”為自己造勢。各種禁忌作為“神術(shù)”失效時義和團自我辯解的借口，是義和團巫術(shù)宣傳的重要組成部分。例如，在沒能焚毀西什庫教堂時，義和團就說是因為教堂“以孕婦剖腹釘于樓上，故團民請神上體，行至樓前，被邪穢所沖，神即下法，不能前進，是以難以焚燒”①。在當時民間的巫術(shù)觀念中，法術(shù)會因各種因素而失效，觸犯關(guān)于女人的禁忌便是其中之一。因此，這種說辭能得到民眾的普遍認同，也使團民本該因失敗而渙散的斗志反而得到了凝聚。在這里，若非與民間的巫術(shù)文化有著承接關(guān)系，義和團的宣傳方式也不會奏效。

4.在外交主張上，義和團堅持著落后的外交觀念【保守】

在外交上，義和團號召殺盡或驅(qū)逐全部在中國的外國人，甚至盼著能夠重建崩潰的舊朝貢體系，這體現(xiàn)了義和團的保守性。衡州義和團在自行擬出的與列強“和約”中，期望著“中國仍有管理高麗安南之權(quán)”，甚至“所有東西洋人與中國官場相見，須行叩頭之禮”。這種訴求，在當時不僅幼稚至極，其體現(xiàn)的對特權(quán)與等級之別的要求也與近代外交重視平等的思維相悖，表現(xiàn)了義和團落后的思想觀念。

（二）原因

義和團對保守的漢族的文化意義上的“國”的維護，具有一定的社會經(jīng)濟原因。下面簡單從兩方面進行分析。

1.外國商品促使大量農(nóng)民破產(chǎn)

其一，義和團的保守性，源自義和團對自身遭遇之因的理解——雖然沒有帝國主義概念，但他們直觀地感覺到自從外國商品如洋布、鐵路進了中國，自己便不再能以紡織補貼家用了，變得更容易破產(chǎn)或已然破產(chǎn)了。于是，從自身遭遇出發(fā)，義和團直觀地把一切與西方有關(guān)的事物都劃為仇敵，以求把一切“洋”都攆出國門，自己回歸曾經(jīng)的田園牧歌式的生活方式，“僅僅在小小的范圍里尋求美好的生活”②。

2.民族自尊心下，民眾希望看到民族固有文化的神圣性

作為一個擁有悠久歷史的民族，漢人的民族自尊心是根深蒂固的。那一代漢人見到中國屢戰(zhàn)屢敗，與生俱來的民族自尊心被長期壓抑，轉(zhuǎn)變成證明自己固有漢族文化的神圣性的迫切渴望。義和團對某些漢族文化的抱殘守缺正是源于這種出自民族自尊心的感情，并反過來進一步“發(fā)掘和動員了本土文化中具有強烈排異性的原始信仰民間宗教、群體性除妖滅鬼等文化因素”③。一個群體只有符合民眾的口味才能生存，于是，義和團順應(yīng)了民意，竭力對漢族固有文化的神圣性進行夸大和扭曲。

二、義和團運動不是古典愛國主義的行為

（一）表現(xiàn)

義和團不是古典愛國主義的行為，這有著多種表現(xiàn)。

1.義和團自認為與清政府的關(guān)系近乎對等

首先要指出的是，義和團或許拿過清政府的銀餉，卻決不是嚴格意義上隸屬于政府的軍隊。義和團的組織以團為單位，各村設(shè)立壇或拳場，在有活動時彼此串聯(lián)而不受清政府的管轄。至于義和團對與清政府關(guān)系的認識，尚無除禮儀上的表示馴服以外的確切史料，這可能與史料的散失、義和團普遍低下的文化水平以及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有關(guān)。不過，有一則史料記載比較耐人尋味：上文提及的衡州義和團在代擬合約中要求“各國應(yīng)償在中國軍費四百兆兩”，“另賠義和拳兵費四百兆兩”。從賠款數(shù)額的等同中，我們可以看出義和團已將自身與清政府視作對等的主體，儼然有分庭抗禮之勢。也就是說，義和團自認為憑借著自己在宗教（迷信）上的地位，與掌握著國家權(quán)力的清政府可以平等相待。從這一角度分析，義和團那句口號“扶清滅洋”中的“扶”，在義和團看來可能是施舍和幫助，帶有天然的優(yōu)越感。這種自認為近乎對等的官民關(guān)系，與古典愛國主義中民對官的絕對忠誠大相徑庭。

2.義和團扶助清政府，具有自身特殊利益的驅(qū)使

在清政府利用義和團的另一方面，義和團也在利用清政府，只不過這種利用較為隱晦。作為脫胎于白蓮教一類的近乎黑社會的民間秘密團體，義和團欠缺合法性。而與清政府的合作便自然賦予了義和團以合法性，有利于它擴大群眾基礎(chǔ)，維系自身的生存與發(fā)展，從而更有利于開展活動。有的地方官甚至親自興辦義和團，例如毓賢改調(diào)山西巡撫后，“甫履任，即飭各州縣演習神拳”④。在短時間內(nèi)大量的增員會為一個團體注入大量活力。對義和團來說，以一些名義上的獨立性換取合法的地位，在長期看有著重大意義。何況除了政治上的承認，義和團還能得到清政府與士紳支援的銀餉和軍械，獲得實實在在的利益。如在義和團保衛(wèi)天津的戰(zhàn)爭中，裕祿允許義和團到軍械局領(lǐng)用軍械與馬匹，在物質(zhì)上支持義和團⑤。綜上，義和團投身反外侵運動，恐怕不止出于漢家情懷，也存在利益的驅(qū)使。

3.義和團在實際行動中對清政府，尤其是試圖變法的帝黨極為排斥

在義和團還是義和拳時，他們打出的旗號就是“反清復明”。甚至直到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在直隸永年，都有人設(shè)場進行如是的號召⑥?？梢钥闯觯x和團的出發(fā)點不是維護大清，而是回到或建立由漢族統(tǒng)治的王朝。雖然，后來義和團將口號改成了“扶清滅洋”，但是，這也不是證明義和團與清政府的矛盾有絕對的削弱，只是在中西矛盾激化的背景下，國內(nèi)矛盾暫時地擱置和弱化了。

對于保守與改良并存的清政府，義和團尚且如此，那么對那些“以夷變夏”的帝黨，義和團更不可能順從。在義和團眼中，光緒皇帝學習西法就是“服了外”，就是他們的重點打擊對象，于是他們就將光緒列入了“一龍二虎三百羊”的黑名單，揚言要殺了他。古典愛國主義將“忠君”與“愛國”并重，即使君主昏庸，人們也只會像岳飛那樣以死盡節(jié)，義和團的弒君之意在他們看來是難以想象的?？梢娏x和團運動并不是古典的愛國主義。

（二）原因

由上可觀，義和團與清政府屬于貌合神離，義和團也不是古典愛國主義的行為。而義和團不是古典愛國主義，有著一定的深層次原因。

1.義和團領(lǐng)導者的野心膨脹

義和團不認同清政府，與義和團的草根領(lǐng)導們的心理膨脹有關(guān)。他們?nèi)砍鲎陨鐣聦樱资制鸺覟樯孀龀隹範?，驟然獲得政府承認并有了相當?shù)臋?quán)力，野心的膨脹便是必然結(jié)果。而義和團的領(lǐng)導者在宗教（雖然是迷信）上已獲得絕對的權(quán)威，他們對政治權(quán)力意欲染指也是毫不為奇的。

2.清末政治腐敗，官民矛盾激烈

從義和團的人員組成上分析，災荒連年所產(chǎn)生的流民是義和團運動的主體。晚清政治以腐敗聞名，誠如斯言，正是各級官吏對水利經(jīng)費的侵挪與某些不顧大局的行為削弱了抗災能力。例如直隸小站水稻灌區(qū)，司閘者“故意留難”拖延放水時間，以致溝渠干涸，“禾苗枯槁，無旱成旱”⑦。又如1892年夏，“任丘縣令王蕙蘭在袒任民……既不準筑烹兒灣遙堤，又不許堵線口舊埝”，以致“洪水大至，稼禾已熟，盡付東流，十數(shù)萬災民，幾無生活之望矣”⑧。可見，這災荒與其說是天災，不如說是人禍。而那些因災荒破產(chǎn)的農(nóng)民，對使自己破產(chǎn)的官僚們肯定懷恨在心。因此，以流民為主的義和團與清政府的關(guān)系，決不可能真正和睦。另外，地方官吏在辦理教案時，常常袒護、包庇教民，這也會使受害的民眾心懷怨懟，遷怒于清政府的無能。

綜上，古典愛國主義不適用于對滿清政府不滿的義和團。

三、結(jié)語

馬克思主義認為，“愛國主義是由一定的社會經(jīng)濟條件產(chǎn)生的觀念形態(tài)，是一種在不同時代具有不同內(nèi)容的歷史現(xiàn)象”⑨。由此看來，在自給自足的自然經(jīng)濟之下誕生的是古典愛國主義，民眾對君主專制與王朝統(tǒng)一總是幾無疑慮地維護。

然而，“幾無疑慮”在后來被打破了。自從近代國門被西方列強的炮火轟開，中國就被空前程度地卷入了世界市場，耕織結(jié)合的自然經(jīng)濟圖景開始逐漸淡去。在經(jīng)濟社會的重大變化影響下，農(nóng)民價值觀念的變異也是合情合理的。彼時義和團的愛國主義，已不再是忠君愛國的古典愛國主義。

明末清初的顧炎武曾將“亡國”與“亡天下”作過如下辨析：“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于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睆倪@個角度來看，義和團成員愛的不是政治意義的“國”，而是文化意義的“天下”，雖然這個文化的“天下”含有較多的落后成分。他們不會為了滿清以死盡節(jié)，而只是在窮困不堪時與其暫時聯(lián)手發(fā)出漢人的吶喊;他們不會考慮師夷長技以自強，而只愿回到傳統(tǒng)自然經(jīng)濟社會當中。綜上，義和團擁護的是保守的、漢族的、文化意義的“國”，與古典愛國主義并不相干，可謂失之毫厘，謬以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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