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大草地

邊瑾

小興安嶺西南麓是個好地方，有林有水有大草地，處處都像油畫一樣美麗，尤其是山崗上的白樺林，遠遠望去，白綠相間抑或黑白相間的樹影，就像一片夢幻在天邊飄逸，倒映在眼前明亮清澈的湖水里，更顯得幽深靜好。

一位看過的詩人說過：“來吧，這里有夢幻可飲?！?/p>

生于斯，長于斯，這夢幻我一飲就是多年，看慣了連綿起伏的小興安嶺，熟悉了一片片原始林、混交林和次生林。蜿蜒九曲的訥謨爾河、羸弱低緩的溫察爾河、悄無聲息的烏裕爾河，猶如一根根五彩的絲線，穿起了一串串鄉(xiāng)情和鄉(xiāng)音，漂浮了一泓泓記憶和聯(lián)想，沉淀著一年年感動和詩意，在這幾條河流滋潤的大草地里，長滿了心中茂密的相思草。

年少的時候，經(jīng)常來大草地里采擷野菜、野江蔥，正是青黃不接的季節(jié)，大捆大捆的小江蔥、大捧大捧的婆婆丁，那可是餐桌上的一頓美食，忙碌一天就可以讓很久沒有青菜的日子，飄起滿屋滿院的清香。有幾次我從大草地走出來的時候，天邊的太陽剛剛落下，月亮正要升起，夕陽下的白樺林被照得金光閃閃，仿佛有大片的金子被我們背出茫茫的曠野。

其實，大草地還有我們很多的美味和佳肴，取之不盡。春天里除了野菜還有開河的魚蝦，草地的塔頭里，總為我們準(zhǔn)備留存溫度的鳥蛋，這些好東西在物資匱乏貧瘠的歲月里，顯得多么金貴，手拎著一個柳條筐，在夕陽里滿意而歸，那美滋滋的感覺，終身難忘。

我對大草地的美感就是從那時開始的，真覺得天堂和仙境也不過如此。

大草地往往是遍布溪流的濕地，豐富的水草資源為魚類的生長，提供得天獨厚的生存、繁衍環(huán)境，這里盛產(chǎn)的鯉魚、鯽魚、鯰魚、狗魚等幾十種魚，成為我們一段段舌尖上的光陰。

作為北方游牧漁獵民族的棲息地，有一種叫做冬捕的習(xí)俗，充滿了大草地的文化元素。

大草地里冬捕的主要工具就是“冰镩子”。一頭兒用小碗口粗的一段樺木做座，一頭兒插上鋼做的釬頭。底座上面鑿個鐵鍬把粗細的眼，插進個半米長的木棍，作為把手。鑿冰時人要兩手攥著木把手，像打夯一樣上下用力鑿冰。

另一件重要的工具就是攪羅子。在一個細長一點的樺木桿子上固定一個網(wǎng)兜，網(wǎng)兜的開口處用鐵絲子撐出個直徑30公分左右的圓口，捕魚時伸到鑿好的冰窟窿里撈魚。

選準(zhǔn)了地方，打魚人就可用“冰镩子”在冰面鑿冰眼。冰眼一般要鑿直徑半米的圓窟窿。這里冬季寒冷，冰的厚度一般在150公分左右。鑿的時候，不能在一處一下子把冰鑿?fù)?，而是將整個窟窿整體往下鑿。當(dāng)鑿到距離水面只有一寸多厚的時候，把“冰镩子”倒過來，在冰窟窿中心用力往下一砸，就會砸出一個碗口粗的透水窟窿。這時人要馬上退避，因為巨大的壓力會形成一個碗口粗的水柱噴涌出來。如果有魚，那么就會隨著水柱涌了出來。

第一次和大人們?nèi)ザ?，大人們就會告訴我們這時不能急，要用攪羅子把水中的冰碴兒都撈出來，再把攪羅子伸到冰窟窿里捕撈。先是用力朝著一個方向轉(zhuǎn)，水下的魚蝦會跟著攪羅子轉(zhuǎn)，轉(zhuǎn)幾圈后，猛然改變方向，慣力會讓魚蝦順利進入攪羅子，如果選擇不準(zhǔn)，就是白費辛苦了。

隨著生活條件的改善，居住的地方大多改變了原貌，唯有大草地還在那里，向往大草地是我對生活的一種高遠企及，雖然我也還會像當(dāng)年那樣，站在大草地里面對鮮花和飛鳥，面對蝴蝶和蜻蜓，充滿醉意地微笑和沉思，但是，我已經(jīng)不是想在這里得到什么，反而會覺得應(yīng)該為她付出什么。自己默默地問過自己，走出大草地的自己贏過人生嗎？起點和終點間收獲了什么，想到這時，我的面龐會有一絲淡淡的苦澀，很多無可奈何依然沉落在大草地的深處，

大草地就是對于幸福的一種答案，走向大草地的途徑也就各有不同，這讓我想起我組織的一次采風(fēng)活動。

端午節(jié)就要到了，窮得只剩下一個公章和一本花名冊的作協(xié)，搞到了一點活動經(jīng)費。我這個剛上任的主席決定去大草地找個清凈的湖面，放松一下心情，激發(fā)激發(fā)大家的創(chuàng)作靈感。

聽經(jīng)常釣魚的朋友說一個水庫邊有家魚館很有特色，經(jīng)幾個文友一研究，決定去那里采風(fēng)。星期五開始籌備，搞節(jié)目的搞節(jié)目，買物品的買物品，文人能喝酒就叫他們?nèi)ベI一箱好酒，只等第二天早晨驅(qū)車出發(fā)。

本來雇了臺親戚家的公交線車，早晨起來天下雨了，我考慮安全問題幾經(jīng)研究取消了活動，哪成想釣魚的朋友來電話，說是魚館里小笨雞和開河魚都燉上了，你們必須來，不然這些美味佳肴只好喂狗了。“別介，我們這就去?！?/p>

等通知完恢復(fù)活動，人家線車出乘了。好在頭一天有個預(yù)案，還有一班客車能坐，一行人上車后直奔那個水庫。

客車到了草地邊一個鐵路道口就停了。接下來的路是砂石路，剛下完雨非常泥濘，客車不敢走，我們也只好下車。下車時司機告訴我們再走三里地就是水庫。那就走唄。哪知，到了水庫邊我們傻眼了，水庫邊除了有個修大壩的建筑工棚，連第二個建筑物都沒有，不用說，司機送的地方不對，電話打到釣魚的哥們兒那兒，那哥們兒說，地點是錯了，我們只好原路返回鐵路道口。

還好，經(jīng)過詢問道口值班的師傅，得知我們?nèi)サ牡胤矫行腋９^(qū)。這些年不常來，熟悉的地方也陌生了。但知道沿鐵道線走是近道，大約還有三公里。

看到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再看看天空密布的云彩，我的心里很焦慮，連忙掏出電話聯(lián)系車輛。

同行的文聯(lián)同志說：“采風(fēng)采風(fēng)，既然來了咱不妨沿鐵路線走一走，看看大草地原生態(tài)的風(fēng)景。”他的動議得到大家一致響應(yīng)。好在打聽這段時間沒有火車通過，隊伍便沿著北黑鐵路一路北上。

也許是被我們的勇氣感動，走不遠天晴了。你還別說，我們真的看到了大草地原生態(tài)的地貌。這季節(jié)是大草地最美的季節(jié)，山崗上的白樺林綠中透出潔白，曠野上山花爛漫地開放，鳥在唱，云在飄，所有人都拿出相機，留下了五月的記憶和五月的倩影。

欣賞與享受了一陣，看看手表時間不早了，大家不得不抱著一捧山花繼續(xù)趕路。

走著走著天又下雨了，我真擔(dān)心雨會下大了，這荒郊野外的，體力和毅力都將遇到考驗。我把自己的傘送給了沒有帶傘的文友，自己在小雨中前行，這樣我就成了名副其實的“濕”人。當(dāng)我們走到另一個鐵路看守道口時，每個人都十分狼狽。

當(dāng)看到來接我們的朋友時，我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看到很多人喜悅溢于言表，以至于把酒相慶的時候，他們還有幾分豪情涌動心頭。

雨過天晴的大草地依舊樹茂草香、花開萬朵，這里拒絕悲哭，也在拒絕怯懦。這次我是在風(fēng)雨過后才見到了你的彩虹，彩虹見證了我們通往幸福的一個過程。

大草地會埋沒我很多很多跋涉的腳印，歲月仿佛告訴我人生的深不可測，當(dāng)自己一次次回歸到大草地里時，我所擁有的悲喜會淡然很多，漸漸化為夕暉下金黃的靜默。

責(zé)任編輯? 劉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