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梅
(安徽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
Alves 和Albir 認為,翻譯是一種跨文本、跨文化交際復雜行為,同時也是譯者作為主體認知行為的特定結果;但這種內在的復雜認知行為,無法通過外在觀察而直接探測到,因此翻譯研究對象自身的復雜性和多樣性呼吁跨學科研究框架。[1]與筆譯相比,口譯的認知加工活動更為復雜,對信息傳遞的即時性要求很高,這使得譯員必須實施更具挑戰(zhàn)的多任務操作;同聲傳譯的口、腦、耳并用的交際模式更是吸引了其它領域的認知科學家們的興趣,使口譯研究從一開始就帶有濃濃的跨學科研究特點。
口譯的語義加工是口譯研究的核心問題。從現實觀察來看,以口譯員為中介的雙語交際目的就是傳遞意義,而不是字詞。這一點,為釋意派和職業(yè)譯員反復強調。從口譯的認知過程研究來看,無論是釋意理論還是信息加工范式,都支持意義傳遞是信息加工過程的核心任務。釋意理論是關于意義的理論,認為意義是口譯認知研究的核心問題:“無論信息輸出和接受的環(huán)境多么不同,意義是翻譯的核心問題”。[2]信息加工范式同樣重視語義加工,信息加工流程圖就是傳遞意義的流程圖,語義加工是信息加工的核心部分。Setton[3]通過建立同傳認知語用模型旨在解決的一個核心問題就是意義的中間表征問題,通過建立小型語料庫,驗證語境和語用因素在語義加工中的作用??谧g的語義加工過程研究自始至終具有明顯的跨學科性質,但是口譯的跨學科研究具有一定的滯后性,其研究視角、方法、手段和結果也受到了其它認知科學研究成果掣肘。通過回顧口譯語義加工研究范式的認知論演變,會清楚地幫助我們認識當下主要口譯理論或范式背后的跨學科支撐及其局限性,以便結合口譯認知活動自身的特點,從新的視域更好地開展口譯的跨學科研究。
(一)結構主義視域下的符碼轉換觀 20世紀50、60年代,結構主義語言學家和早期的實驗心理學家仍將翻譯看成符碼轉換行為,研究層面限于語言問題,忽視了交際功能和譯者行為,因此對語言意義的處理也是符號系統間的處理。對翻譯的科學探究出現在20世紀50年代,但當時的先驅主要是對翻譯的語言方面感興趣的語言學家,“考察語言系統與語言描述的現實、語言系統間的關系及源語和目標文本的語言組合間的關系”。[4]20世紀40年代后期,隨著信息理論數學模型的發(fā)展,翻譯被看作是語言代碼信息的解碼與編碼的轉換活動,而口譯員作為“發(fā)射方”和“接受方”之間特殊的“傳輸器”,把含有信息的一種“代碼”通過“信號轉換”轉換為另一種代碼;這種代碼轉換或符碼轉換的系列觀點逐漸成為語言學家和心理學家關于翻譯的一個最強有力的隱喻。[5](P55)在早期的口譯實驗心理學研究中,對數據的處理仍按代碼或符碼對等方式,忽視口譯交際行為,如Oleron & Napon[6]和Barik[7]的實驗,因此其實驗效度,包括實驗環(huán)境、選材和數據處理方式,也受到質疑。
(二)認知主義視域下的信息加工范式 認知主義(cognitivism)源于20世紀50年代認知心理學對行為主義的批判,把人的認知系統比作計算機的信息加工系統,心智活動被理解為心智中的表征結構及對這些結構的運算;認知過程在本質上是象征的、線性的,由一個中央認知加工系統統領。以認知主義的信息加工心理學作為理論支撐,口譯信息加工范式在20世紀70年代應運而生,旨在描述口譯、特別是同傳過程中信息的線性傳遞過程。信息加工范式重視信息加工過程中的技能分解,語言加工過程被進一步分解為信息處理次要任務或者分解技能,如音位和詞語的識別、詞匯的意義明晰化、句子處理和推斷;這些問題的“自然語言處理”層面構成了認知科學跨學科研究的主要領域。[5](P56)信息加工范式同樣重視語義加工,信息加工流程圖就是傳遞意義的流程圖,語義加工是信息加工的核心部分??谧g信息加工子過程中的各個環(huán)節(jié),語音、句法、語義加工及注意力分配都是信息加工的一部分。
口譯信息加工范式通過建模來描述譯員對源語信息的識別、接受、解碼、儲存、轉碼及傳遞的線性過程。Gerver 和Moser-Mercer 是信息加工范式的典型代表,前者在牛津大學獲心理學博士,是將口譯作為研究對象的心理學家,后者長期從事口譯的實踐和教學,但是與其他從業(yè)實踐者不同的是,她積極將其他認知科學的理論成果運用到口譯研究中來。兩者都是早期口譯跨學科研究的典范,且都于20世紀70年代選擇了信息加工范式,這與認知主義在當時的影響力分不開。
Gerver[8]建立了首個同傳過程模型。在該模型中,信息被接受后進入緩沖儲存機制(buffer store),這一機制使譯員得以在對前一信息語塊(segment)加工的同時儲存新信息;信息接收后,重要的兩個環(huán)節(jié)是“解碼”和“編碼”過程。在“編碼”環(huán)節(jié)中,信息流進入“源語解碼及儲存機制”(decode & store),源語編碼塊(SL-code block)被激活,信息從表層結構(surface structure)進入深層結構(deep structure),并返回上一層;“解碼”之后信息進入“目標語編碼及儲存機制”(encode & store),并激活目標編碼塊(TL-code block),信息從深層結構進入目標語的表層結構,并返回上一層;“解碼”之后,信息流進入“輸出緩沖與控制機制”(output buffer and control)。整個流程圖中,起關鍵作用的是解碼、編碼控制機制及儲存與緩沖機制,前者負責信息加工,后者負責信息儲存與緩沖。這一流程圖初步模擬了譯員的同傳信息流動過程,但是仍有幾處值得商榷。首先,信息傳遞呈現的是線性符號加工,無法再現同傳的多任務操作過程。其次,流程圖中沒有闡釋源語和目標語是如何轉換的,只是運用普遍生成語法中的相關概念,以“源語表層結構——深層結構——目標語表層結構”的語義流形式出現,但“深層結構”是否是體現兩種語言的共性特征,仍存爭議。最后,意義的傳遞完全脫離語境,且與譯員已有的專題或背景知識相脫離,只涉及語言本身的轉換,這一點也受到了釋意派的批判。
Moser-Mercer[9]的全過程同傳模型同樣基于信息加工范式,與Gerver 的模型不同的是,Moser-Mercer 的模型吸收了信息加工范式中的言語理解相關理論,并借鑒了當時心理語言學關于記憶的最新成果。她區(qū)分了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與長期記憶(long-term memory),并強調了兩種記憶機制在信息加工過程中的全程互動;不同于Gerver 的深層結構,也不同于釋意派提出的“脫離源語語言外殼”的概念,Moser-Mercer 區(qū)分了信息的聲學、音位、句法和語義特征,借鑒心理語言學中的概念庫(conceptual base)和概念網絡(conceptual network)來描述信息的語義特征,并強調了語境在語義構建中的作用。
Gerver 和Moser-Mercer 的模型的共性特征是,兩者都基于信息加工范式來模擬同傳譯員的線性認知加工過程,都無法呈現口譯的多任務操作特征;語義傳遞是核心焦點,在語義加工層面,都沒有區(qū)分詞匯層和概念層,因此在語義加工路徑上是單一的,難以解釋意義翻譯和形式翻譯兩種語義加工路徑的并存現象;[10]作為抽象的、高度概括的流程圖,兩者也難以解釋專家譯員、新手譯員和普通雙語者在語義加工路徑和策略上的差異。
(三)人文學派的代表——釋意派 釋意派是口譯研究人文學派的代表,人文學派是相對于以信息加工范式為代表的自然科學派而言的。釋意派和信息加工范式都重視口譯的認知加工過程,但釋意派反對將口譯信息傳遞過程看成語際間的符碼轉化,而更重視譯員本體及其心理過程,從而實現口譯研究的“認知”轉向。[11]自然科學派曾批判釋意論基于直覺式的內省,缺乏科學的嚴謹性;而釋意派則指責自然科學派的實驗研究缺乏生態(tài)效度,且對數據的分析建立在兩種語言的形式對等上,主張通過對自然語境中口譯行為進行觀察、反思,并“借鑒心理學、認知心理學和語言學等學科的研究成果,又通過長期的口筆譯實踐和教學,總結提煉出一套獨具特點、日益完整的翻譯理論”。[12]
釋意理論圍繞“意義”(sense),探究:意義是如何產生的?在意義的形成過程中,語言、語境和譯員的認知補充如何交互發(fā)揮作用?理解后的意義是以什么形式呈現的?釋意派區(qū)分了涵義和意義,涵義指語言未使用前的潛在意義;是固定的概念結構,具有共性語言系統特點;而意義是語篇意義,具有個性的言語特點。釋意派提出了口譯三角模型[13]和認知補充,口筆譯的加工過程被認為是對脫殼后的篇章意義的重新表述;脫離源語語言外殼(簡稱“脫殼”)和“代碼轉譯”作為兩種語義加工路徑:脫殼發(fā)生在譯員結合認知補充、完全理解源語信息的基礎上,按目標語規(guī)范重新表述脫殼后的意義;代碼轉譯(transcodage)只適用于對術語、數字、名稱等語言項的傳譯?!懊摎ぁ焙驼J知補充概念的提出并非完全出于釋意派的內省和反思,而是借鑒了當時心理語言學家和認知科學家的相關研究成果,如對Van Dijk 和 Kintsch(1983)[14]的語篇理解模式的借鑒:先理解,隨后在需要的情況下進行語言分析;言語的組成和理解并不局限于語言或語法提供的信息,還要求語境、知識等其它信息。此外,意義是譯員心智中非語言的心理表征,是言內意義與世界知識(認知補充)相互作用的結果。[15]
釋意派圍繞意義相關問題,提出“脫離源語語言外殼”(de-verbalization)、認知補充概念及“口譯三角模型”,對口譯學科地位的提升和口譯教學發(fā)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是釋意理論所構建的是“理想”化的口譯程序,要求譯員的雙語能力都達到或接近母語水平,且具備廣博的語言外知識和“脫殼”的釋意能力;“脫殼”是一種不考慮雙語習得背景、翻譯方向性及發(fā)言人的語速、信息密度等外在因素制約的理想加工路徑;總體上難以解釋口譯活動中“脫離”與“代碼轉譯”兩種路徑同步激活的并行加工現象。[16]
(四)具身認知的影響——同傳認知-語用模型 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也稱情境認知(Situated Cognition),源于 Maturana 和 Varela 的自創(chuàng)生理論(theory of autopoiesis),是對行為主義“刺激-反應”學習理論與認知主義的“信息加工”的符號運算和身心分離的二元對立觀的批判;具身認知強調認知是身體機能與環(huán)境互動耦合(coupling)的結果,這一互動分三層系統:分子系統、自創(chuàng)生系統以及自創(chuàng)生系統與環(huán)境耦合的結果——社會與語言互動。[17]具身認知對翻譯學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甚至產生了認知翻譯學(Cognitive Translatology)[18]具身認知視域下的翻譯研究(包括口筆譯)認為,意義并不是以靜態(tài)心理表征的形式儲存在大腦中,而是通過大腦、身體和環(huán)境的動態(tài)互動得以呈現,因此,不僅考慮譯員大腦的黑箱操作,還要考慮譯員與外部環(huán)境中的工具、手段及翻譯過程中的其它參與者的互動,這些共同塑造了譯員行為和翻譯產品。[19]但是,具身認知發(fā)展到極端化就會變成純粹的身、心、環(huán)境互動論,摒棄心理表征的存在,導致沒有認知機制的存在,從而無法提供形成假設的理論指導,因此具身認知需要動態(tài)的、以行為為導向的心理表征研究的支持,與心智運算的相關理論合作。[20]在視域融合這方面,Setton 無疑是代表人物。
雖然Setton 在模型的構建中提及將關聯理論、認知語義學、心理模型理論和言語行為理論作為理論框架,并沒有明說與具身認知的關聯,但是“將同聲傳譯的過程視為認知表征與環(huán)境耦合的動態(tài)系統已經體現第二代認知科學的觀念”。[21]在語義加工路徑的呈現上,Setton 并沒有擯棄表征說,在承襲了釋意派的“脫殼”路徑和代碼轉譯路徑的基礎上,用心理模型(mental model)作為“中間表征”來表達“脫殼”后的意義。Johnson-Laird[22]認為心理模型是對真實或想象事件的內在結構性類比,這一結構在工作記憶中由語篇的命題表征、其它象征(tokens)和概念構建。關于“脫殼”和代碼轉譯呈現的差異性,Setton 將命題表征類比成代碼轉譯,而將心理模型等同于語篇意義和認知補充相結合的“脫殼”,心理模型和命題表征都可以作為路徑,而譯文最終的呈現形式“實際上可能取決于表述的表征資源是更傾向于以源語為導向的‘數碼’命題,還是更傾向于更有效的‘類比’的、‘非語言特異性’的心理模型”。[23]但是,關于意義的表征是否完全與語言形式相脫離,即關于中間表征的非語言特異性,卻引發(fā)學界的爭論,特別是心理語言學的雙語研究認為意義并不完全與語言形式分離,源語結構和方向性因素影響譯語表達。[24]此外,認知—語用模型沒有擺脫線性符號運算的影響,無法體現語義加工在詞匯、句子和語篇層面并行加工;Setton[25]后來也意識到概念層和詞匯層同步激活現象,重新運用聯結主義的激活擴散模型來解釋詞匯層的自動轉碼現象,但主要基于詞匯層的討論,仍無法接受語義加工路徑并行激活現象及語義加工影響要素間的互動。
語義加工是口譯研究中的一個核心問題,從認識論的源頭追溯各流派視域下的口譯語義加工研究,更能揭示其利弊及認識論掣肘。結構主義的符碼轉換觀不考慮譯者及交際行為;信息加工范式的線性的符號運算無法呈現語義加工路徑的并行現象;釋意派理想化的意義加工忽視個體差異及方向性因素;認知-語用模型采眾家之長,但是理論糅合也有其弊端,關于中間表征的描述仍值得商榷??偠灾瑢W界認同口譯有“脫殼”和代碼轉譯兩種語義加工路徑,但對于如何解釋口譯語義加工路徑的并存及并行激活現象、語言背景和方向性對語義加工路徑產生的影響及譯員語義加工策略的個體差異,仍有爭議或缺乏深入探討。有鑒于此,口譯的語義加工研究仍呼吁新的跨學科視域融合,其中聯結主義的并行分布加工理論給口譯的并行加工研究帶來新的啟發(fā);[10]雙語研究特別是雙語記憶表征研究對語言背景和方向性影響因素與口譯語義加工路徑選擇的關聯或給出新思路;而以實證為導向的專家-新手對比范式將更好地解釋語義加工路徑和策略的個體差異及口譯專家技能的習得過程。這些也是作者在口譯語義加工研究領域后續(xù)研究的主要方向。當然,跨學科研究要保障口譯學科自身的主體地位,不能過于依賴其它學科,每一種方法都有其利弊,針對特定的環(huán)境中的研究問題,找到最合適的方法更重要。[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