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璜
內容摘要:《消災經》是《佛說大威德金輪佛頂熾盛光如來消除一切災難陀羅尼經》《佛說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吉祥陀羅尼經》和署“不空譯”《佛說熾盛光大威德消災吉祥陀羅尼經》等佛經的統(tǒng)稱。結合大理國寫經《諸佛菩薩金剛等啟請》中“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啟請次第”等相關新材料,可知《佛說大威德金輪佛頂熾盛光如來消除一切災難陀羅尼經》形成于8世紀20年代至中葉前,出現最早?!斗鹫f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吉祥陀羅尼經》和《佛說熾盛光大威德消災吉祥陀羅尼經》都可溯源到該經本。前者節(jié)錄自《佛說大威德金輪佛頂熾盛光如來消除一切災難陀羅尼經》,形成于844年之前,歷代藏經中未見;后者雖署“不空譯”,但實際上形成于9世紀晚期至10世紀70年代(972),并非“不空譯”。
關鍵詞:《消災經》;熾盛光佛;《諸佛菩薩金剛等啟請》;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啟請次第;不空
中圖分類號:B942;G25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106(2018)05-0077-08
熾盛光佛一直都是佛教美術研究的熱點問題,碩果累累{1},但對其賴以出現的經典的研究,只有為數不多的成果{2}。這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圖像學方面的研究。且受資料限制,此前對可統(tǒng)稱為《消災經》的《佛說大威德金輪佛頂熾盛光如來消除一切災難陀羅尼經》《佛說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吉祥陀羅尼經》和署“不空譯”《佛說熾盛光大威德消災吉祥陀羅尼經》等重要經典之間的關系亦未梳理清楚。以大理國密教儀軌《諸佛菩薩金剛等啟請》(下稱《啟請》)中的“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啟請次第”等新資料為切入點,我們對《消災經》有了新認識{3}。本文首先介紹《消災經》的三類本子,其次分別從各經本的文本構架、經文勘比及流世情況等方面綜合考訂它們各自的成書時間,從而梳理出它們之間的源流關系{4}。
一 三類經本
根據內容,《消災經》可分為甲、乙、丙三類,下文介紹時引錄其中可資討論的文字。
(一)甲本
經名作“佛說大威德金輪佛頂熾盛光如來消除一切災難陀羅尼經”。經文始于“爾時釋迦牟尼佛住凈居天宮,告文殊師利菩薩摩訶薩,及諸四眾八部、游空大天、九執(zhí)七曜、十二宮神、二十八星、日月諸宿:我昔于過去娑羅樹王佛所,受此大威德金輪佛頂熾盛光如來消除一切災難陀羅尼法”{5},作結于“爾時如來說是經時,文殊師利菩薩摩訶薩,及諸四眾、游空大天、諸星辰等一切圣眾,咸依佛敕,頂禮奉持,各還本宮;天龍八部等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6}。經末有“九曜真言”。
甲本為再雕《高麗藏》(1236—1251)、元刊《磧砂藏》(刊刻時間大致在1297-1322)、《大正藏》收錄。法藏P.3920亦存抄本{7},經名亦同,但較上述入藏諸本多出對“設睹嚕”“扇底迦”的注疏,即:一、經文中“畫彼設睹嚕形設睹嚕者,梵語云是所臨惡星辰名也?!保欢?、真言中“扇底迦若持到此至心稱己姓名云:弟子某乙為某事愿息災。至誠懇告,無不應驗”[1]。
(二)乙本
敦煌、西夏和大理均有傳本。經文始于“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凈居天宮,說文殊大集會,告諸游空天眾、二十八宿、十二宮神、九曜諸天等言:我于過去娑羅樹王佛所,受此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吉祥陀羅尼”,終于“普告四眾,信受奉行”{8}。但經名不盡相同,內容組合也略異,具體情況如下:
1. 敦煌本
該經本經名皆作“佛說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吉祥陀羅尼經”(下稱“乙敦本”),包括法藏P.2194[2]和P.2382[3],以及上博48(41397)[4]、甘博○一六H[5]。上博藏本是43種文獻的合抄本,其中第18種即為本經。在本經之后的第28和第37種抄經中又有“同光二載(924)”“清泰四年(937)”等年號,知其至少為五代后唐抄本;甘博藏本是八經合抄,第一種為《勸善經》,《勸善經》末有“貞元拾玖年(803)”的題記,而第八種是為本經{9}。
2. 西夏黑水城本
有漢文本和西夏文本。漢文本(下稱“乙夏本”)經名作“佛說金輪佛頂大威德熾盛光如來陀羅尼經”,見于俄藏TK.129、130、131[6],均殘,TK.129保存內容最多{1}。與乙敦本相比,該經本經前添加了“仰啟五星尊重主”的“啟請偈”,經末還附有“九曜真言”和諸曜每月降下的日期。西夏文本為漢文本的對譯,無助于本文的討論,不贅述。
3. 大理本
發(fā)現于大理佛圖塔(下稱“乙理本”)。經名作“佛說金輪佛頂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吉祥陀羅尼經”,為“至正二十九年(1369)”寫經{2}。與乙夏本一樣,經前亦有上述“啟請偈”,經后有“九曜真言”及諸曜每月降下的日期。另外,與乙夏本相比,乙理本陀羅尼中夾抄注疏,即“即說咒曰:曩謨三滿多過去未來現在諸佛。 母馱喃清凈法身毗盧遮那佛號。阿缽羅底盧舍那佛眷屬。賀多舍不動尊佛眷屬尊號。娑曩喃本師釋迦牟尼佛。唵一切鬼神聞此□字悉皆合掌聽受佛言。佉佉文殊□……□。佉呬 □……□。佉呬吽吽 □……□二十 八宿□…□?!伊ㄒ访罴槠兴_名。娑嚩賀熾盛光如來本尊尊號”。{3}
乙本三個傳本均未見于歷代大藏經。雖然經名不一,后二者又附有“啟請偈”和“九曜真言”等,但經文實則相同,屬于同類經本。
(三)丙本
目前所知丙本有三種,且經名各不相同,但均署“不空(705—774)譯”,經文均始于“爾時釋迦牟尼佛在凈居天宮,告諸宿曜、游空天眾、九執(zhí)大天,及二十八宿、十二宮神、一切圣眾:我今說過去娑羅王如來所說熾盛光大威德陀羅尼除災難法”{4},作結于“爾時如來說是陀羅尼經已,時曼殊室利菩薩摩訶薩,及諸聲聞四眾、游空大天,及諸星辰、一切圣眾,咸依佛敕,頂禮奉持,各還本宮;及天龍八部、一切大眾,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5}。內容與甲本近似而稍略,且經末無“九曜真言”。
丙本第一種經名作“熾盛光佛頂大威德銷災吉祥陀羅尼經”,為日本上之坊藏刻本(下稱“丙坊本”),卷末有“(北宋)開寶五年(972)”的題記{6}。第二種經名作“佛說最勝無比大威德金輪佛頂熾盛光消災吉祥陀羅尼經”,為元刊《磧砂藏》本(下稱“丙磧本”)。第三種經名作“佛說熾盛光大威德消災吉祥陀羅尼經”,為《大正藏》本(下稱“丙正本”),卷首“至治二年(1322)”性澄所撰序稱其為“刪補治定”{7},且未被元刊《磧砂藏》收錄,說明丙正本形成的時間稍晚于元刊《磧砂藏》大致完工的時間,在三個本子中最晚出。
綜上所說,《消災經》雖存有諸本,但可以歸為上述三類。那么,它們之間各自是什么情況?分別最早形成于何時?三類經本之間又是什么關系呢?
二 三類經本的考訂
《消災經》三類經本中,乙夏本和乙理本經前尾后有附加內容,但和較早的乙敦本是同類經本,故而我們考察乙本成書年代時,其實不必受制于附加內容出現的時間,只需抓住經文本身來考慮即可;而丙本雖署“不空譯”,但其實早在宋遵式(964—1032)撰《熾盛光道場念誦儀》之“序”中就提出疑論{8},只是學界大多一直沿循“不空譯”的說法。因此,本文對三類經本的考察擬先擱置除經文本身之外的其他因素,而首先從各自經本的構架和三者之間經文內容的勘比入手。
事實上,從文本構架來看,顯然甲本經文最為完整,經文前后文意也最通暢。而乙、丙本則顯示出經文構架殘闕的問題。相對而言,乙、丙本并非一個完備的經本;而將甲乙丙三類經本的經文細致勘比后,可以看出相較甲本,乙、丙本有明顯刪訂的痕跡。故而可知,乙、丙本的經文架構之所以殘闕,是因為乙、丙本皆脫文于甲本。
(一)三類經本的經文構架
1. 經文的首尾是否呼應
上引經文顯示,甲本經文首尾赴會聽法和聞法而去的諸圣眾前后相應,文意通暢。經首的文殊、四眾、(天龍)八部、游空大天與經尾呼應;而九執(zhí)七曜、十二宮神、二十八宿、日月諸宿對應經尾的“諸星辰等一切圣眾”。相反,乙、丙本則經文前后文意不能呼應,構架殘闕,如表1。
乙本經首所述聞法諸尊雖皆包含于甲本經首中,但經末只提及“四眾”。然而“四眾”又不見于經首,亦未見于后續(xù)經文中,那么經末“普告四眾”從何而來?而丙本經首聞法諸眾中并未提到“文殊”“天龍八部”等,那么經尾又何以突兀地出現了“時曼殊室利……”等諸尊{1}?然而,這些經文殘闕的部分卻都可以補見于甲本。
2. 有無“〔金輪〕佛頂”
《消災經》諸本中,甲本經名穩(wěn)定,而乙、丙本無論是與甲本相比,還是該二類經本各自經名之間相比都波動不定。但總體上可歸為有無“﹝金輪﹞佛頂”兩大類。
甲本經名始終都有“金輪佛頂”,而乙、丙本則不然。但只要在經名中強調了“﹝金輪﹞佛頂”的,其經文理應述及“﹝金輪﹞佛頂”。然而只有甲本在經文起首處完整地對應了經名,意即強調此法是“金輪佛頂”法。而乙本中除無“金輪佛頂”的乙敦本外,乙類余本及丙本經首處的經文皆無一能完整對應經名,更遑論經文能呼應經名中的“﹝金輪﹞佛頂”{1},即如表2。
3. “九執(zhí)七曜”是否完備
熾盛光佛可統(tǒng)馭諸宿曜星神,如甲本主要講的就是“九曜”(“九執(zhí)七曜”)等妖怪惡星陵逼作難時,建立熾盛光道場,禳災除難?!熬抨住背霈F在甲本經首諸眾中,而行文亦多次提及{2},呼應經首,且經中又有“破宿曜”真言,誦即除災。
而乙本雖在經首提及“九曜”,但經文中并未出現“九曜”,只在經文后半段簡單述到“如遇年災月厄土火惡星……”;丙本經首雖有“九執(zhí)”,但在經文中只提及“五星”和“羅睺”,或“五星、羅睺、計都”{3},都不足“九執(zhí)”。因此,乙、丙本無法像甲本一樣,經首與經中行文完好呼應,“九曜”不全。
顯然,乙、丙本的構架、文意相較甲本,顯得殘闕不暢,而甲本才是相對完備的經本。
(二)三類經本經文的勘比說明乙、丙本實則脫文于甲本
1. 乙本與甲本
(1)乙本提煉自甲本
侯沖等學者已指出乙本與甲本相近,為后者的節(jié)錄[7]。相較甲本,乙本經文大幅度精簡,略去了諸如“分野處”“南斗”“彼設睹?!钡炔灰灼胀耖g信眾理解的術詞,以及剔除了諸如道場建立,結界護持等晦澀的內容,使經文極其簡扼,重點突出熾盛光陀羅尼,及此咒所具有的種種功德。
(2)乙本是以甲本為底本演繹而來的
乙理本保留了夾抄注疏的形態(tài)。這與甲本的同類經本P.3920呼應,可為互證{4},說明乙理本當時其實有同為甲本,與P.3920類似的唐時底本。也就是說,乙本實際上就是以此甲類底本撰成的。
2. 丙本與甲本
丙本中,最晚出的丙正本是經“刪補治定”而來的。將其與先于它形成的兩種同類經本進行仔細??焙缶蜁l(fā)現經文上改訂的痕跡。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例即丙坊本和丙磧本將甲本中的“陀羅尼”一詞全部“治定”為“真言”{1},但丙正本中又全部返校為“陀羅尼”。然而,這種修訂整體而言只能算是一種“校訂”“勘訂”,經文本身談不上“刪補”。通過與甲本勘比,可知所謂“刪補治定”,實則是該類經本相對于甲本而言的。換言之,丙正本只是在同類經本的基礎上,再次進行了經文的“校訂”而已。追本溯源,丙本實則亦脫文于甲本。
為避文繁,這里僅以最重要的四處“刪定”為例,這種“刪定”都肇始于丙正本之前的兩種同類經本——第一,即上述丙本經文相較甲本,架構殘闕不全、文意不順的現象,不贅述;第二,相比甲本,丙本經文后半段大幅度刪除了佛說“破宿曜真言”一段的內容;第三,相比甲本,丙本將“佛言若國界分野及男子女人,被諸天星辰所臨身形,但書寫此經,志心受持讀誦,常須護凈。此陀羅尼一切如來同共宣說,能成就八萬種大吉祥事,復能滅除八萬種大不吉祥事”{2}一段,刪訂成了“此陀羅尼一切如來同共宣說,若有苾芻苾芻尼族姓男族姓女,受持讀誦此陀羅尼者,能成就八萬種吉祥事,能除滅八萬種不吉祥事”{3};第四,丙類三種經本末都剔除了“九曜真言”。
既然乙、丙本都脫文于甲本,那么甲本大致形成在何時呢?進而乙、丙本又大致形成在何時?
(三)三類經本的形成時間
1. 甲本:8世紀20年代至中葉前
由于該經是純密經典,因此它的形成當不會早于密教在中土正式建立,即在8世紀20年代“開元三大士”入華翻譯出《大日經》《金剛頂經》之后。那么,甲本形成的下限是何時?
首先,據侯沖惠示,從P.3920的裝幀形式上看,抄寫時間當不晚于唐中期(8世紀中葉前)。再者,據畫史載,最早繪制熾盛光佛及星宿神像的是吳道子(680-759)[8],其畫事活動年代亦主要活躍在開元天寶年間(713—756)[9]。因此公元8世紀是唐代熾盛光信仰最興盛的時期。而《消災經》是專門宣說熾盛光佛的主要佛經,作為其中最早的甲本,也應是在此歷史時空下促成的。
綜合來看,甲本撰成時間應在8世紀20年代至中葉前。
2. 乙本:甲本之后至844年
乙理本和大理國密教儀軌《啟請》中的“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啟請次第”間接告訴我們乙本成書時間下限在844年。
首先該次第證明了乙理本其實是大理國時期的寫經。該次第相關內容摘錄如下:
(上殘)“稽首五星尊重主”文……次請本尊熾盛光如來咒印入觀……次合掌當心,誦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咒三遍咒同經中陀羅尼 ,印同前。次請九曜,誦共契咒。次請廿八宿亦得……
引文中包含了三個重要信息,證明了其與乙理本的對應關系:第一,“‘稽首五星尊重主文”,對應的是乙理本的經前“啟請偈”;第二,“咒同經中陀羅尼”,對應的是該經本中夾注疏的“陀羅尼”;第三,“次請九曜,誦共契咒。次請廿八宿亦得”,對應的是該經首出現的“九曜諸天”“二十八宿”,其中“誦共契咒”則呼應著經末的“九曜真言”。就目前所見,與該次第對應的經本除乙理本外,再無他本。這證明了乙理本實際上在1136年前就流布于大理國,本質上講是大理國寫經。
既然乙理本在大理國時就已經有一定的影響力,那它是什么時候傳入云南的呢?
由于熾盛光法是唐代形成的密教信仰,而保存“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啟請次第”的“啟請”也是密教儀軌;并且,乙本“啟請偈”中又有“我今稱念真言教,愿降神通護我身”的文字,其中“真言教”即指密教。因此,乙理本屬于密教經典。既然是密教經典,考察乙理本何時傳入云南這一問題時就不能脫離唐密在云南的傳播史。也就是說,該經傳入云南的時間當不可能早于唐密傳入云南的時間。結合侯沖此前對密教傳入云南時間的討論來看,該經傳入云南的時間當如南詔義學僧一樣,“當在貞元十年以后、會昌四年以前(794—844)”[10]。換言之,乙理本傳入云南的時間不會晚于844年“會昌法難”,也就是說,乙本形成的下限為844年。
據此,乙本最早形成的時間當在甲本之后至844年之間。
3. 丙本:9世紀晚期至10世紀70年代(972)
對丙本的“不空譯”說,早有疑論。通過爬梳丙本的“流世”情況,同樣不能扎實地支撐該說。相反顯示出丙本成書時間不會早于9世紀晚期。而丙坊本則說明其下限無疑在972年。
(1)丙本無唐本著錄
作為所謂不空譯本,廖旸已經指出不見于《三朝所翻經論入目錄流行表》《貞元錄》《續(xù)貞元錄》[11]。筆者又查閱了《開元釋教錄》《續(xù)開元釋教錄》《貞元新定釋教目錄》,以及日僧(“入唐八家”)西來求法所作諸目錄,皆無丙本中任何一個經名入錄{1}。至于丙坊本,根據題記,證明它至少迨宋時才流入日本。這與“入唐八家”從9世紀初至60年代(865)的求法目錄中無載丙本相吻合{2}。概而述之,在所查文獻中,與不空相關,能夠禳除星災月厄的佛經有《文殊師利菩薩及諸仙所說吉兇時日善惡宿曜經》《文殊師利宿曜經》等{3}。此二著錄,見于唐本文獻與日僧求法所載目錄中,可為互證。因此,丙本最早應在日僧求法之后的9世紀晚期成書。
(2)丙本遼代著錄,經元代“刪補治定”入藏,明往后著錄才漸多
遼代希麟約在統(tǒng)和五年(987)撰集的《續(xù)一切經音義》中,著錄了一個與丙磧本近同的經名,即《最勝無比大威德金輪佛頂熾盛光陀羅尼經》{4}。從經名看,當屬丙本一系。不同的經名同樣顯示出丙正本對之前兩種同類經本進行過“校訂”——丙正本經名剔除了“〔金輪〕佛頂”和“最勝無比”,最終治定為“佛說熾盛光大威德消災吉祥陀羅尼經”。經此刪定,明代開始的諸著錄中,丙本經名趨于穩(wěn)定,著錄也才見多,如《大明重刊三藏圣教序目錄》卷中{5}、《閱藏知津》{6}、國家圖書館善本佛典《藏經值畫一目錄》(“遵依北藏字號編次畫一”){7}中均有丙正本經名著錄;《嘉興藏》所收蓮池大師(1535—1615)著《諸經日誦集要》{8}中亦收入丙本,其名作“佛說消災吉祥陀羅尼經”,顯然是對丙正本經名的簡稱。至清末,咫觀記《法界圣凡水陸大齋法輪寶懺》“水陸道場法輪寶懺卷第一之下”中亦有載,不贅述{9}。
不難看出,偽署“不空譯”的丙本最早著錄在遼,而真正穩(wěn)定流傳,漸見影響力則晚至入明以后了{10}。
據此,對于丙本,我們可以梳理出這樣一條脈絡:丙坊本——《續(xù)一切經音義》著錄——《熾盛光道場念誦儀》節(jié)錄——《至元錄》著錄——丙磧本——丙正本——諸明本著錄。
顯然,結合經本和著錄,丙本最多只能上溯到972年,敦煌遺書中亦不見有更早的丙本。綜上所述,丙本形成的時間應在9世紀晚期至10世紀70年代(972)之前{11}。
三 結 語
《消災經》的三類經本中,甲本形成最早,也是最早入藏的經本。從經名及經文看,甲本也是唯一真正強調“金輪”的經本。波動不定的乙本、丙本經名都是析出、演繹于甲本的經名。
甲本表現出明顯的中土道教文化痕跡,經中充斥“帝座”“分野”“本命”“五星陵逼”“太白”“南斗”“厭禱呪詛符書”等大量巫道術語,絕非完全“失‘譯”,應是“編撰”而成。
乙本是甲本的節(jié)錄本。結合《啟請》中的“大威德熾盛光如來啟請次第”和唐密在云南的傳播史,可知乙理本傳入云南的時間在會昌四年前,也就是說乙本最早形成于甲本之后至844年之間;而丙本是最晚出的經本,假托于不空名下。該本亦脫文于甲本,是由甲本“刪補治定”而來。自明始,才穩(wěn)定流傳,漸具影響力。
由上可知,《消災經》中的乙、丙本都可以溯源到甲本?!断麨慕洝废染幾隽讼鄬ν陚涞慕洷?,后根據需求再不斷演繹{1}。例如在明代,還有根據丙正本進一步刪減出的簡本,經文篇幅近于乙本{2}。這些《消災經》的嚆矢無疑都是最早的經本——《佛說大威德金輪佛頂熾盛光如來消除一切災難陀羅尼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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