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與科普

喬世華

冰心是兒童文學大家，對與兒童文學關系密切亦有很大交集的科普創(chuàng)作一直投以關注，甚至還試著寫過這方面的作品。20世紀50年代中國科幻文學出現(xiàn)了一次創(chuàng)作高潮，冰心乘此東風于1957年寫下有生以來第一篇應該也是唯一的一篇科幻作品，即詩歌《我們拜訪了火星》。這是一首敘事詩，詩歌主人公是一個中國孩子，他和日本、埃及、印度的小朋友們一同乘坐著蘇聯(lián)航天員叔叔開著的巨大宇宙飛船“穩(wěn)穩(wěn)地渡過了茫茫云?！?，來到了火星上，和火星上“許多舉著紅旗穿著紅衣的小朋友”見面：

我們和他們緊緊地握手，

我們和他們熱烈地擁抱，

我們說：“我們是從地球來的小客人；

我們的發(fā)音雖然不都一樣，

我們的名字卻都叫‘和平’！”

這首科幻詩歌本身帶有著那個時代的烙印，既書寫了追求民族獨立解放的國家的兒童的友誼，也表達了他們探索外星文明、渴望和平的美好愿望。

冰心對科普科幻創(chuàng)作一直很重視，并有相關中肯的評論。在為《1956年兒童文學選》所作的序言中，她在綜述1956年的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時，特別提到了科幻新人遲叔昌：“科學文藝的作者中，今年添了一位遲叔昌。他把科學知識極有風趣地融合在幻想的故事里，很引人入勝。我們選了他和于止合寫的一篇《割掉鼻子的大象》?？茖W文藝作品是極受兒童歡迎而應該提倡的，我們希望這支隊伍不斷地擴大?！薄陡畹舯亲拥拇笙蟆肥沁t叔昌的處女作，能得到文學前輩的如此重視，這給了遲叔昌很大鼓勵，他由此走上了專業(yè)科幻小說創(chuàng)作的道路。遲叔昌20世紀70年代中后期赴日本定居，一直熱心于中日文化交流，1980年以巴金、冰心為團長的中國作家代表團訪問日本，他就參加了接待活動。1990年，第二屆宋慶齡兒童文學評獎會召開，這一屆評出來的獲獎作品都是科普科幻類的，獲獎作家有鄭文光、葉至善、潘文石、肖建亨、張之路等，冰心因為行動不便不能到會，但以書面發(fā)言形式向獲獎作家表示祝賀：“這一屆得獎的作家們都是以兒童科普小說和兒童科幻小說的文學形式，寫出了極能引起兒童興趣，促進他們熱愛科學和鉆研科學的精神，而終于成長為今日中國迫切需要的科技專家?！?/p>

冰心關心科普科幻創(chuàng)作，也因此與一些科普寫作者、研究者結緣并建立了深厚的友誼。20世紀60年代初，她在為《1956—1961年兒童文學選》作的序言中如是說：“為兒童準備精神食糧的人們，就必須精心烹調，做到端出來的飯菜，在色、香、味上無一不佳，使他們一看見就會引起食欲，欣然舉箸，點滴不漏。因此，為了兒童愛吃他們的精神食糧，我們必須講究我們的烹調藝術，也就是必須講求我們的創(chuàng)作藝術?！痹趯懴逻@段文字時，冰心其實想到的是高士其的兒童科學文藝創(chuàng)作。冰心后來在《我是怎樣被推進兒童文學作家隊伍里去的》中提到自己喜歡的幾個兒童文學作家時，就特別提到高士其對自己的影響：“還有高士其同志以殘疾之身，孜孜不倦地為兒童寫了幾十年的精彩的科學詩文，他的精神使我感佩！”高士其是冰心的丈夫吳文藻先生在清華留美預備學校的同學，比吳文藻小兩歲。有一次，冰心生病住院，大夫給出的化驗結果是白細胞增高，冰心不明白白細胞增高意味著什么。正好同是福建老鄉(xiāng)的高士其來看望冰心，高士其給出的解釋形象而生動，讓冰心立刻豁然開朗：“白細胞就相當于國家的警察，生病說明身體里發(fā)生了動亂，這時候警察就多了?！?978年9月，北京科普創(chuàng)作協(xié)會在北京成立，冰心、高士其、林巧稚、張文裕擔任顧問。其后幾年里，中國作協(xié)和中國科協(xié)的科普活動逐漸興起，冰心多次和高士其一起參加有關座談會。一次，中國作協(xié)和少年兒童出版社在和平賓館開座談會，主題是科普應該培養(yǎng)青少年愛科學、學科學、用科學的興趣及如何創(chuàng)作出青少年喜歡的科普讀物。冰心應邀做了發(fā)言后，高士其情不自禁地接話說：“你是文學家，你的文章好，要幫助我們的科普作者?！北闹t虛地回答：“寫科普必須有科學知識，必須要有科學基礎，我是外行，但我要學習，我以后也要寫一些科普作品?！?990年11月，冰心應邀為《高士其全集》寫序言的時候，就再度把高士其比作廚師：“假如兒童文學作者是兒童精神食糧的烹調者的話，那么，高士其就是一位超級廚師！”“‘五四’運動的口號，是‘民主’和‘科學’。高士其就是全心全力地把科學知識用比喻、擬人等方法，寫出深入淺出，充滿了趣味的故事，就像色、香、味俱佳的食品一樣，得到了他所熱愛的兒童們的熱烈歡迎?！薄案呤科涞膬和膶W著作，不論是文還是詩，都是科學、文藝和政論的結晶。”“他的作品，如《菌兒自傳》《我們的抗敵英雄》《細菌的大菜館》《抗戰(zhàn)與防疫》等，都是兒童科學文藝中的杰作?！薄案呤科淙某霭?，是一件極有意義的事。希望我國的青少年，多讀高士其的書，學習高士其精神，健康成長起來?！?/p>

科普作家、急救醫(yī)學專家李宗浩是高士其的學生，冰心和他在座談會上認識，就時常鼓勵他從事科普創(chuàng)作：“你有這么好的條件，要多向高士其學習，多寫科普。你是醫(yī)生，要多關心他的健康，幫助他。還應該發(fā)動周圍喜愛文學的醫(yī)生、護士，讓他們也有興趣寫科普，醫(yī)學科普是大家喜歡看的?！碑?shù)弥钭诤朴兄骶帯陡呤科浼捌渥髌愤x介》的想法時，冰心馬上表示贊成，還欣然允諾為這本書作序：“你做這件事情是十分有意義的，所以大家都很支持你。我給你寫序言，兩周后給你?！眱芍芎笕缂s派人送來自己用小楷毛筆書寫的序言：

高士其同志是一位優(yōu)秀的作家。他以詩人的情懷和筆墨，為少年兒童寫出許多流暢動人的科學詩文，這在兒童文學作者中是難能可貴的。

使我尤其敬佩的是他以傷殘之手數(shù)十年如一日堅持不懈地為少年兒童寫作！這不是有一顆熱愛兒童的心和驚人的毅力，是辦不到的。我希望親愛的小讀者們，在讀到這本書時能夠體會并且記住這一點。

李宗浩同志讓我為《高士其及其作品選介》作序，病后腕弱，只能寫到這里，不敢說是作序，只是向高士其同志表示我的由衷的同情和欽佩。

1998年高士其離世10周年之際，冰心得知李宗浩又重新編輯出版了《走近高士其》一書，還表示李宗浩做的這件事情很重要。兩個多月后，冰心就與世長辭了。

著名科普作家葉永烈是冰心的忘年之交。葉永烈看到冰心早年在重慶為梁實秋祝壽的一段題詞中把梁實秋比作“雞冠花”，很是不解，遂復印了冰心的題詞函寄冰心請教。冰心在回信中做了解釋：“為什么說他是雞冠花？因為那時還有幾位朋友，大家哄笑說‘實秋是一朵花，那我們是什么’，因此我加上了‘雞冠花’，因為它是花中最不顯眼的”，同時感慨“讀了復印件，忽覺得往事并不如煙”。葉永烈后來據(jù)此寫了一篇文章《訪冰心》，發(fā)表后將剪報寄給冰心，冰心用藍色圓珠筆隨手在白色便箋上寫復函時稱呼小自己40歲的葉永烈為“永烈小友”，雖然此時葉永烈已經年過半百了。

圖1 冰心1990年8月30日回復葉永烈的信件

四川省綿陽市科普作家汪志1993年擔任《中國少兒科學小說選》系列叢書主編時大著膽子給素未謀面的冰心寫信，希望她能擔任叢書的顧問并為叢書題詞，冰心不久就寄來信件表示，“承約為《中國少兒科學小說選》顧問，卻之不恭，謹為顧”，并在另外一張宣紙上用毛筆寫下題詞：“科學小說是引導青少年走上科研之途的動力！”還在“冰心”的署名下面蓋上自己的印章。當年11月在綿陽要舉行“《中國少兒科學小說選》叢書第一冊首發(fā)式暨93綿陽科學小說研討會”，擔任這次活動總指導的冰心早早寫下“為搞好少兒科學小說創(chuàng)作，要去熟悉少兒科學的研究者”的題詞寄給首發(fā)式和研討會。汪志到北京開會探望冰心時，冰心對他說：“您研究科學小說，編輯《中國少兒科學小說選》系列叢書，很好，很有意義?！边€給他題詞：“有了愛便有了一切”。

冰心有如此深厚的科普情緣，自然與她謙和友善的人品、關心兒童健康成長、關注祖國建設發(fā)展、心系科學有關，也可能是她一直以來“醫(yī)學情結”的自然流露。1918年冰心入?yún)f(xié)和女子大學讀理預科，當時一心一意想學醫(yī)，對于數(shù)理化的功課十分用功，成績也好。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fā)，她一下子被卷進這場興奮而偉大的運動中，因為寫作而耽誤了解剖學之類理科的實習功課，只好棄醫(yī)從文，從此轉入國文系專心從事文學活動。到晚年回憶這段經歷時，冰心還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這是否屬于“誤入歧途”。但她對醫(yī)學一直心心念念倒是千真萬確的，當1981年《中國少年報》創(chuàng)刊30周年前夕，在冰心應約給小讀者所寫的幾句心里話中，她用一半的篇幅表達了自己對醫(yī)生和護士的敬意，鼓勵小讀者熱愛科學，特別征引了中國的一句古話：“不為良相，必為良醫(y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