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星塔

鄺立新

一

媽媽得知我跟李曉慧交往時，反應(yīng)之激烈出乎我的意料。

“你這么多年不在鎮(zhèn)上，根本不清楚她家的情況，我不是嫌她們家條件不好什么的，有些事情我不好跟你說。況且，她也沒有穩(wěn)定工作，還搞什么美容美發(fā)，說白了就是剪頭發(fā)的?！?/p>

“你對人家成見太大了，我跟她交往這么久，感覺挺好的，現(xiàn)在什么年代，兩個人感情好最重要，什么家庭、工作，跟結(jié)婚有什么關(guān)系。”

“反正這個事情免談?！?/p>

“為什么？”

“理由我都跟你說了，你繼續(xù)跟她來往，就別認(rèn)我這個媽?！?/p>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好繼續(xù)再跟媽媽談。但是我能聽出來，這里面肯定有難言之隱，工作什么的還是其次。我每天跟李曉慧通電話。我沒敢跟她說媽媽的態(tài)度，更不能問她深層次的問題。這個事情堵在我心口，一直隱隱不安，以至于李曉慧讓我在她那里留宿時，我還有些猶豫不決。但是身體背叛了大腦，猶豫歸猶豫，我還是抱走那只毛茸茸的抱抱熊，乖乖爬上那張床。

那天下了大雨，我原本準(zhǔn)備回文星鎮(zhèn)，可是冒雨騎車太危險。李曉慧說，那你就住在縣城吧，也別去開房了，就住我這里。我心里嘀咕著，本想說這樣不好，話說出來卻變成“好吧”。李曉慧上床時沒有脫衣服。我右手摟著她的脖子，左手不由自主伸過去，逐一解開她的襯衣扣子。她沒有阻擋我。待我進(jìn)一步發(fā)起攻擊，她卻讓我停下來。她說，再等等，別急，明天我?guī)慊厝ヒ娨娢野謰?。我說，見歸見，跟這個不妨礙啊。她笑著親了我一口說，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機會。我們就這樣合衣躺了一晚。

她家離文星塔只有幾步路距離。我?guī)Я藷熅?、水果之類，走過幾條七扭八拐的狹窄巷子，進(jìn)入這座老式水磚木板房。雖然是第一次到她家里，但她的父母似乎熟悉我的工作、家庭。畢竟文星鎮(zhèn)就這么大個地方。她的父親，一個相貌堂堂、中等身材的男子，五十幾歲的樣子。他跟我談起國家政策，條分縷析、頭頭是道。他很真誠地希望我多看報紙，多看電視，多到鎮(zhèn)上跟普通群眾打成一片，搞旅游工作更要走群眾路線。我連連點頭，在他面前表示的確要加強學(xué)習(xí)。曉慧媽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雖然上了年紀(jì)，頭發(fā)烏黑，臉龐清秀，不像一般的農(nóng)村婦女。

晚飯很豐盛，擺了滿滿一大桌子菜，除了血鴨、釀豆腐，還做了文星鎮(zhèn)有名的水丸子。不過我沒顧得上多吃，曉慧爸好不容易碰到個酒伴，不停舉杯暢飲。后來不顧曉慧勸阻，跟我劃起拳來。他有點口齒不清地說，文星鎮(zhèn)如今發(fā)展不錯，就是麻將小鎮(zhèn)這個定位不好，應(yīng)該在狀元文化上面做文章，打響狀元品牌，特別是把文星塔隆重包裝，這個塔是國家一級文物，應(yīng)該上央視，推到全國、全世界去。

曉慧媽應(yīng)酬性地說了幾句，其他時候都不怎么說話。我感覺那種沉默里，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斓骄劈c，我終于找機會起身，搖搖晃晃走出門去。小巷子黑黢黢的，曉慧拿著手電筒，送我到大路口。夜幕中，文星塔孤零零矗立著，塔身散發(fā)著幽暗的光，隱身于沉沉的夜霧中。李曉慧緊緊抱著我，什么也沒說，柔軟的嘴唇貼著我的唇，熱烈而投入地吻著，不知過了多久才分開。

二

媽媽給我介紹的第一個女友，是文星小學(xué)的語文老師。這位女老師長得還不錯，模樣端莊，膚色白皙，舉止文雅，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符合媽媽心目中的兒媳標(biāo)準(zhǔn)。但不知為什么，我心里一直對女老師有些成見或心理陰影。也許是我上小學(xué)時曾被女老師沒收過一本書，或者害怕女老師喋喋不休的樣子。我與她見過一次，就借口說工作太忙，沒有主動聯(lián)系。這個女老師明白我的心思，主動斷了往來。媽媽罵我條件不怎么樣還挑三揀四的，“你以為你是誰？”

罵歸罵，媽媽依然鍥而不舍為我尋女友。第二個女孩是文星衛(wèi)生院的醫(yī)生。鎮(zhèn)上沒有咖啡館之類的地方，我找了家小飯店約她一起吃飯。跟她見面時，我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隨身攜帶濕紙巾，她撕開一次性碗筷，用濕紙巾小心翼翼擦拭，再用開水一一燙過。我看她熟練地操作，好像做著手術(shù)前的準(zhǔn)備。我心想，以我這樣邋遢、懶散的性格，恐怕也很難和她愉快地生活在一起。

一年前，我從一家水電工程公司辭職，進(jìn)入文星旅游公司工作。文星鎮(zhèn)歷史上誕生過湖廣兩府首位狀元，這位狀元據(jù)說是麻將鼻祖。這幾年，國家鼓勵各地發(fā)展特色小鎮(zhèn)，縣里有心將文星打造成“麻將小鎮(zhèn)”，外地游客逐年增多。父母希望我回來工作，離家里近點，更要緊的是，他們想讓我早點成家。以我的年齡，在鎮(zhèn)上也屬于大齡未婚青年。文星有好工作的女孩子不多。媽媽篩選幾輪，發(fā)現(xiàn)工作穩(wěn)定、年紀(jì)合適的女孩屈指可數(shù)。浪費幾次機會，這件事就這樣耽誤下來。

這樣也好。猴子這家伙一直想找我玩，我要不加班，要不相親，推辭了好幾次。猴子說，你小子就這么急嗎，先玩幾年，又不是找不到女朋友，過幾年還能找更年輕的，你傻啊。猴子是我小學(xué)同學(xué)，在文星鎮(zhèn)開了個麻將館。同學(xué)們大部分出去工作或創(chuàng)業(yè)，我和他這樣留下來的算是異數(shù)。猴子的麻將館是鎮(zhèn)上規(guī)模最大、最豪華的，一樓擺了二十幾臺自動麻將機，二樓是茶室、餐飲服務(wù)，三樓住宿、按摩等，一條龍服務(wù)。幾年運作下來，他基本不用太操心。

我回到鎮(zhèn)上不到一年時間，猴子至少帶出來三個女朋友。跟他混在一起的有麻將館的女服務(wù)員，有鎮(zhèn)上外來務(wù)工的女孩子，有酒桌上認(rèn)識的小姑娘。雖說以我的審美來看，這些女孩庸俗不堪，但是畢竟人家心甘情愿跟著他。這讓我感到好奇，甚至羨慕。猴子具有某種天賦，類似雄性荷爾蒙之類，我也說不清楚這是什么東西，能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力。

三

我跟猴子去縣城KTV玩時，見到了李曉慧。那天也不知道是誰過生日，猴子叫上我，我也就稀里糊涂跟著去了。李曉慧坐在我身旁。猴子說，她也是文星鎮(zhèn)的，現(xiàn)在從事美容美發(fā)工作，是我們縣有名的美發(fā)師。他又指著我說，這是我兄弟，文星旅游公司的高管，未來的企業(yè)家。李曉慧表情很夸張，哎，你要死啊，我們是初中同學(xué)啊，你不會把我忘記了吧。她又說，我原來叫李艷麗啊。我想起來初中時好像是有這么個人，只不過近二十年沒見，樣子變了，又換了名字，認(rèn)不出來也正常。為了這個“沒認(rèn)出來”，李曉慧罰我多喝兩杯酒。

那天猴子喝多了。在KTV抱著麥克風(fēng)，從《愛一個人好難》到《單身情歌》《有多少愛可以重來》，整個晚上就聽他一個人在扯著嗓子嘶吼。最后，參加聚會的人不知什么時候都走了，只剩下猴子、李曉慧和我。猴子躺在沙發(fā)上，鼾聲響徹云霄。李曉慧說，也別去住酒店，反正我那里有地方睡，我們就直接過去吧。我叫了出租車，把猴子架出來，好不容易拖到李曉慧的美發(fā)店。店面不大，后面有三張窄小的洗頭床，我把猴子安頓好，跟李曉慧一人一張床，也躺了下來。

我跟李曉慧聊了什么已經(jīng)不太記得清楚，只記得我迷迷糊糊就睡著了。第二天起來還有些難受，大腦一片空白。猴子清醒過來，三個人在旁邊找了家米粉店吃早餐。吃過早餐，李曉慧留下來做生意，我和猴子開車往回走。猴子打了一個嗝，隔夜的酒精和食物氣味涌出。我屏住呼吸，搖下半扇車窗。猴子說，你覺得李曉慧怎么樣。我說，還行吧。他說，比你媽介紹的那幾個好看吧。我說，昨天光顧著喝酒，沒來得及仔細(xì)看。他說，以后反正有的是機會，下次你好好瞧瞧，她還是不錯的，身材也好。我說，你不會對她有意思吧。他說，我從不吃窩邊草。

猴子說，你得主動出擊，攻占山頭，被動就吃虧，知道嗎，比如李曉慧吧，我覺得她對你還挺有好感的，你可以嘗試下，你都二十六了，還沒碰過女人，說出去真他媽丟人，還好意思跟我混。猴子握著方向盤，兀自大笑起來。

我也尷尬地笑了。我高中時曾經(jīng)暗戀一個女生，她很喜歡笑，長得像《東京愛情故事》里的赤名莉香。我每天目送她上學(xué)、離校，打聽關(guān)于她的所有消息，但卻沒有勇氣跟她說話。一直到上大學(xué)，才寫信告訴她,我很喜歡她。為時已晚，她有了男朋友，還是我認(rèn)識的高中同學(xué)，一個死胖子，真讓我生氣又后悔。上大學(xué)那幾年，我也追過幾個女孩，一次次的無功而返、屢戰(zhàn)屢敗，幾乎讓我失去信心。在水電工程公司那幾年，我在深山老林往返奔波，人也見不到幾個，更何況女孩。

四

接到李曉慧電話時，我正在做一個統(tǒng)計表。她的聲音聽起來慵懶無力，我似乎看到她頭發(fā)蓬松，睡眼朦朧的樣子，一邊說話，一邊夸張地打著哈欠。

“哎，你在做什么啊？”

“統(tǒng)計旅游資源?！?/p>

“有那么多旅游景點嗎？”

“這種東西要包裝的，文星塔、狀元樓、洗硯臺什么的，只要跟狀元和麻將有關(guān)的，全部列入景區(qū)，你住過的老房子，包裝包裝也能給游客看。”

“真沒意思，你別干了，陪我說說話吧?！?/p>

“我不是在跟你說話嗎？”

“我是說當(dāng)面說話。”

“上著班呢?！?/p>

“我也上著班呢。不過這會兒沒客人。對了，剛來一個女的，要我給她弄個女明星的發(fā)型，還帶了照片，長發(fā)，大波浪，哎，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臉型，圓圓滾滾的，還女明星，我說你弄這不合適，她非得做。我開店也不光是為了掙錢，我有我的審美我的品位好嗎，我硬沒給她做，她氣呼呼走掉了。你說我傻不傻？”

“挺傻的?！?/p>

“好啊，你也敢說我傻，你等著，下次見面收拾你。”

“有錢不賺還不傻嗎，開門做生意還這么講究?！?/p>

“那當(dāng)然，我這兒又不是公共廁所，不是誰都能來的?！?/p>

“看來你還是有點原則的?！?/p>

“那是，我好歹是金牌理發(fā)師?！?/p>

“不說了，我的表格還沒做完呢，老板等著要。”

“你這人真沒意思。”

“我真的忙著，還有好多地方?jīng)]統(tǒng)計進(jìn)去呢?！?/p>

“你趕緊去弄，別忘了把我們家也列上去?！?/p>

……

如果不是我主動叫停，這個電話會一直打下去的。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李曉慧的電話突然多了起來，好像我跟她認(rèn)識了很久跟她是多年的好朋友似的。她事無巨細(xì)地，將她的生活、她遇到的人和事，一一講給我聽。我得把手機插上電源，才扛得住她無休止的電話轟炸。她打電話的時間毫無規(guī)律，有時上班，有時午休，有時深更半夜。我也感到奇怪，難道就因為我是一個好的聽眾嗎？大多數(shù)時候她在說，而我，像相聲里的捧哏角色，嗯啊呦喂的，插不上什么話。

她跟我說得最多的，還是她的前男友。她在廣東那幾年，認(rèn)識了他。他是一個發(fā)型師，個子高高的，一頭深灰色長發(fā)。她剛?cè)胄袝r，只是理發(fā)店里的洗頭妹，看著別人剪頭發(fā)很羨慕，偷偷在旁邊看。他知道她想學(xué)，就帶著她，從模特假發(fā)開始練手。她很執(zhí)著，一步步從學(xué)員成長為連鎖店第一個女性金牌理發(fā)師。她是摩羯座女生，認(rèn)定一個人就不會變。她打算兩個人攢夠錢就開一家理發(fā)店，然后結(jié)婚、生子。但是他毫無征兆地離開了她。他說要去更大的城市發(fā)展。她花了很多力氣，找了很多朋友，才跟他聯(lián)系上。她對他說，“我找你沒別的事，只想讓你給我報個平安?！边@段歷時五六年的感情就這樣草草結(jié)束了。說起這段往事時，她在電話里哭得稀里嘩啦，足足有三分鐘。我拿著電話，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是聽著她哭。我仿佛能看見，哭聲轉(zhuǎn)換成微弱的電磁信號，通過基站放大發(fā)射到空中，再通過另一個基站接收，進(jìn)入我的手機，進(jìn)入我的耳朵。我突然對這個大大咧咧、實際上不太熟悉的女孩，生出某種心疼或憐憫的情緒。

五

猴子說，你傻啊，李曉慧這樣就是喜歡你，在向你示愛啊，一個女人最重要的欲望，除了性欲，就是傾訴欲，她把你當(dāng)作她的傾訴對象，再進(jìn)一步你們就會躺在床上聊，而不是打電話。我說，人家也許只是把我當(dāng)朋友而已，多說幾句話有什么。猴子說，你也太天真了，你們兩個孤男寡女，還當(dāng)朋友而已！你等著吧，下一步她就會向你表白了，說實在的，李曉慧不錯，長得漂亮，身材又好，看來你小子交桃花運了，是不是偷偷去文星塔拜過？

這期間，我跟李曉慧見過兩次面。一次到旅游局送材料，順便去她店里坐了一會兒，她正忙著給客人做頭發(fā)，很專注的樣子，顧不上跟我多說幾句話。她讓我在她休息的房間里喝咖啡。床頭放著一本《從你的全世界路過》，書中還有鉛筆畫過的句子。床上一個大大的抱抱熊，毛茸茸的樣子，憨態(tài)可掬。冰箱門上用磁鐵吸著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女孩大約只有十來歲，嬰兒肥的臉，一頭卷發(fā)。記憶中的李艷麗就是這個樣子，一個胖女孩，天然的卷發(fā)，話很少。大約是1995年圣誕節(jié)，李艷麗曾送給我一張賀卡，在班上惹起軒然大波，同學(xué)們紛紛傳李艷麗喜歡我。我覺得很丟人，大義凜然地把賀卡還給她，讓她不要再騷擾我。如今看著這張照片，我卻覺得可笑，當(dāng)年自己怎么會如此無趣。

還有一次是李曉慧主動約我。她說縣城新開了一家室外游樂場，讓我陪她一起去玩玩。我長這么大，幾乎沒怎么去過游樂場，她這樣一說，勾起我的好奇心。到了游樂場我才知道，是她陪我來玩，而不是我陪她。很多項目她不敢上去，好不容易排隊排到了，她卻讓我一個人上去。我在這里第一次坐過山車，垂直下落時感覺就要摔死，大轉(zhuǎn)彎時幾乎被甩出去，我發(fā)誓以后再也不坐。還有海盜船，把我晃得幾乎吐出來。她看著我暈暈乎乎的樣子，捂著肚子大笑。只有碰碰車，我和她一起進(jìn)去了，兩個人在里面開車撞來撞去，她像小孩子一樣尖叫。她還讓我去玩超級大擺錘，我說什么也不去了。她說，去嘛去嘛，最后一次，玩完了我請你去吃夜宵。我說，再玩下去，我什么都吃不下了，你饒了我吧。好說歹說她才放過我。我和她到文廟旁的露天燒烤，點了幾個菜，幾串羊肉，還有兩瓶啤酒。她的臉上仍有笑意，她說，沒想到你膽子這么小，哈哈。我說，你還不敢坐呢，膽子比我還小。她說，切，我不想坐而已，誰說我不敢坐的，我以前在深圳世界之窗、長隆歡樂世界玩過比這更刺激的，我只是想看你玩玩。

吃完，我騎著摩托車送她去美發(fā)店。她坐在后面，雙手摟著我的腰，胸部貼著我的身體，柔軟從背后傳來，我感到一陣酥麻。我握著摩托車把，在空曠的街道上緩緩行駛。她的頭靠在我的右肩上，頭發(fā)觸碰到我的皮膚。摩托車經(jīng)過大橋時，江面吹過一陣帶著腥味的風(fēng)。她在我耳邊說：“做我男朋友吧！”

六

我對女性身體的渴望，隨著跟李曉慧交往的深入，變得更加強烈，躁動不安。那觸手可及的誘惑，讓我痛苦不堪。媽媽的反對，反而增添了她的魅惑。

猴子喝下半斤米酒后，終于答應(yīng)幫我去調(diào)查。不過他語重心長地勸導(dǎo)我，好女孩多得是，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你還沒怎么樣呢，難道就要跟她結(jié)婚？不要太天真相信什么愛情，你不多跟幾個女人上床，就不要談什么狗屁愛情。那天，我見到了他的第四個女朋友，一個四川女孩，跟我們一起喝酒、抽煙。當(dāng)猴子說到愛情和上床時，她臉上沒有異樣的表情，仿佛談的是麻將和喝酒。

公司領(lǐng)導(dǎo)最近傳達(dá)了鎮(zhèn)里精神，今年文星鎮(zhèn)將投入一百多萬資金，舉辦全國范圍的麻將比賽，相關(guān)籌備工作已經(jīng)啟動。作為對猴子的回報，我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他，讓他早做準(zhǔn)備、早點攻關(guān)。公司人手有限，我成為籌備組的一員，負(fù)責(zé)大賽的報名和統(tǒng)計工作。我跟李曉慧依舊每天通電話，但兩個禮拜沒見面。

李曉慧開始跟我談買房的事。我們煞有介事地爭辯在縣城和文星鎮(zhèn)買房的利弊。我卻不敢跟她說我媽的真實態(tài)度，也一直沒有帶她去我家里。自從我去過她家后，她跟我提了幾次，我都沒有正面回應(yīng)，后來她也不怎么說了。她看中了縣城一個新小區(qū)，房子也不算貴，三千多一平米，約我周末去看。我說周末要籌備麻將大賽，好多事情，她有些生氣。她說：“你這什么工作啊，整天沒日沒夜的，也賺不了幾個錢?！蔽乙膊惶吲d，“這不是錢多錢少的事，這是工作?！?/p>

她幾天沒跟我聯(lián)系。我自己卻有些心慌，抑制不住想她，特別是到了晚上，我躺在涼席上，想到她，身體就莫名其妙感到燥熱。我忍不住打電話給她，她似乎也在等我的電話，言語中并沒有什么不快，反而跟我說起房子的事情，房型、價格、地段、綠化、容積率等等。我突然說了一句（我沒料到自己會說這句話），“我想你了”。電話那端好幾秒鐘沉默不語，然后她說：“我也想你?！?/p>

放下電話，我騎著摩托車就上了柏油馬路。一路上把油門加到最大，轟轟隆隆往縣城駛?cè)?。見到李曉慧時，她正在給一個客人卷發(fā)。她將一個燙發(fā)機推過來，將客人包滿透明保鮮膜的頭放置在里面。她對客人說，需要三十分鐘左右。然后我跟她一起進(jìn)了休息室。我抱著她，迫不及待地吻起來。她穿著綠色的工作圍裙，我迅速解開圍裙紐扣，扯下白色T恤。她不再抵抗，輕聲說，“真沒用，你急什么。”

七

籌備兩個月后，聲勢浩大的麻將大賽如期舉行。大賽吸引了全國幾百位麻將愛好者，還有上千名外地游客，鎮(zhèn)上熙熙攘攘、人頭攢動，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猴子承辦麻將桌椅置辦項目，加上餐飲、住宿，大賺一筆。為了感謝我，他特意請我喝了一頓酒，又在他的“麻將世家”招待我喝茶、按摩。我惦記著上次拜托他的事。他說已經(jīng)有了初步結(jié)論，不急的話，再等等詳細(xì)情況。

“你先跟我說說啊?！?/p>

“看你急的，對了，你跟李曉慧怎么樣，有沒有實質(zhì)性進(jìn)展？”

“差不多吧。”

“那就成了，難怪我看你跟以前不一樣了?！?/p>

“有什么不一樣?！?/p>

“反正就是感覺不一樣，碰過女人了?！?/p>

“趕緊說吧?！?/p>

“唉，說來話長了。你知道，文星鎮(zhèn)是個大鎮(zhèn)，也是老鎮(zhèn)，房子多而且密。你看現(xiàn)在很多老房子還是這樣，連墻共瓦，互通有無的?！?/p>

我點頭稱是。如果從空中俯視，文星鎮(zhèn)的核心地帶就像一個巨大蜂巢，內(nèi)部結(jié)構(gòu)精密而復(fù)雜。小的時候，我常在這迷宮般的巷子中穿行，走著走著，就進(jìn)入別人家里。穿過堂屋，又走到了另一戶人家家中。只有本地長大的孩子，才不會迷失在這座迷宮之中。我不知道之前為什么這樣修建，可能整個村子都是狀元公的家眷或后代。這樣串門方便，然而彼此之間也沒什么隱私。當(dāng)然，鎮(zhèn)上的人從來不知道隱私為何物。這些老房子保留下來，如今也成為旅游景點。

他繼續(xù)說：“李曉慧家也住在老房子里。她爸爸那時在鄉(xiāng)政府做個小頭目，權(quán)力不大，事情卻不少，整天在外面跑。李曉慧媽媽一個人在家，又要外出種地，又要操持家務(wù)。隔壁家有個叫李紅光的光棍，一個人過?？此驴酂o助，便常常幫她干活。兩個人眉來眼去的，天長日久，產(chǎn)生了感情。加上她爸常下鄉(xiāng)，夜不歸宿。她媽就跟李紅光好上了。天下沒有不漏風(fēng)的墻。文星鎮(zhèn)這些人，最喜歡傳這些丑事。一來二去，全鎮(zhèn)人都曉得她爸戴了綠帽子，只有他一個人蒙在鼓里。直到有一次，他跟別人發(fā)生爭執(zhí)，別人罵他是老烏龜，他才隱約了解。他設(shè)了個圈套，本來說去下鄉(xiāng)，但半夜折返回來，果然撞見兩個人在床上翻滾?！?/p>

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端起茶杯慢慢吮了兩口。把兩位服務(wù)員支使出去后，他繼續(xù)說：“最刺激的是他怎么懲罰她這個女人，你看過清代十大酷刑吧？”我點點頭。他說：“差不多就這個意思?？傊氡M一切辦法羞辱她，那些老家伙說得天花亂墜，說烙鐵都用上了，不知道真還是假。女人不堪折磨，有一天深夜，在家里尋了瓶農(nóng)藥，邊走邊灌，走到文星塔時，軟綿綿倒下來。她想在文星塔下了結(jié)自己的性命。但天無絕人之路，正好那天有人在塔邊求神拜佛，把她救了下來。從此以后，男人不再折磨她。她變得沉默不語，很少說話，跟啞巴一樣。”

我問：“他為什么不找那個男的出氣，只跟自己老婆過不去？”

他說：“自己老婆嘛，好收拾，跟別人干仗就沒那么容易?！?/p>

我想起上次去李曉慧家，她媽媽的確有些異樣，沒想到這里面隱藏著這么多秘密。文星鎮(zhèn)人杰地靈、崇文重教，面子始終是第一位的。雖然過去多年，這樁丑聞依然留在人們的腦海中。我媽不愿意我去觸碰這個禁忌?？墒?，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愛上李曉慧，或者說迷戀上她的身體，該怎么辦？猴子似乎看穿我的心思。他一臉壞笑看著我說：“李曉慧肯定很風(fēng)騷吧，你受不了她的誘惑。這種家庭出身，懂事早，放得開。其實也沒什么。你跟她走遠(yuǎn)一點，不要在鎮(zhèn)上生活就好?！?/p>

八

李曉慧看中的房子在縣城南部新開發(fā)的地段。周圍還是一片荒蕪之地，小區(qū)北面是一座小山。她興奮地向我介紹，小山今后將開發(fā)成一個公園，登上山頂，便能俯瞰整座縣城。她想買的是一座高層樓房，沙盤上看大概三十幾層。在縣城應(yīng)該算得上第一高樓。我問她，萬一停電怎么辦，這里供電可不像大城市，停了就停了，也沒什么備用的，難道要從樓梯爬三十幾層？

她說：“你想多了，怎么會停電呢？又不是文星鎮(zhèn)?！?/p>

首付不高，只要十萬元，再貸款二十萬，她這些年存了七八萬塊，讓我再掏兩三萬就行。我覺得也行，只是我上班不方便。她說，先買了再說，你又不會在文星鎮(zhèn)待一輩子，有機會就離開那個鬼地方，到縣城謀個職務(wù)，實在不行我也能養(yǎng)活你。我說，讓女人養(yǎng)活，算什么本事。她說，我就想養(yǎng)你。

事情發(fā)展到這個地步，我不能再向她隱瞞媽媽的態(tài)度。當(dāng)然，我沒有提到猴子告訴我的事情。她信心滿滿地說，我們一起努力，帶我去見你媽媽，我相信以我的真誠我的能力，一定能消除她的顧慮。為了這次會面，她做了精心準(zhǔn)備。首先，找跟她水平相當(dāng)?shù)陌l(fā)型師朋友重新做了頭發(fā)，將之前淡黃色的長發(fā)染成黑色，看起來略微有些蓬松，又不至于太夸張。然后，去買了一件草綠色的裙子，搭配一雙水紅色高跟涼鞋。她還給我媽挑了一套洗護(hù)用品，給我爸買了兩瓶精裝“男兒酒”。會面前的一天晚上，她仍忐忑不安，一直問我我媽會問她什么問題，她又該怎么回答。我被她折磨得煩不勝煩，勸她安心一點，順其自然就好。

盡管有心理準(zhǔn)備，媽媽看到李曉慧時，還是有些意外。如猴子所言，從外表和裝扮上看，李曉慧的確比媽媽介紹的幾個女孩好看。不過，媽媽很快鎮(zhèn)定下來，兩人一起進(jìn)廚房，一邊做飯一邊聊天，氣氛融洽而愉悅。李曉慧緊繃的神經(jīng)放松下來，她聰明而巧妙地回答了媽媽的問題，有幾次逗得媽媽大笑起來。飯桌上，大家以茶代酒，頻頻舉杯。媽媽熱情地給李曉慧夾菜，直到她再三表示吃不下。

李曉慧問我媽媽的態(tài)度。我告訴她，我媽沒有明確表態(tài)。其實，第二天媽媽就跟我說，你有沒有仔細(xì)觀察她的面相，下巴尖、嘴唇薄、人中長、顴骨凸，這樣的女人不聚財，而且容易出軌，有些東西會遺傳的，你還是謹(jǐn)慎一點。我忍不住跟媽媽吵了起來。我說，你也太挑剔了，這不是雞蛋里挑骨頭嗎？你又不是算命先生，就說別人面相如何如何？媽媽說，我也不是亂講，我聽說她之前有過男朋友，跟你同學(xué)猴子還交往過，你不信的話，自己去打聽下。媽媽這句話讓我愣住了。猴子說起李曉慧，語氣猥瑣曖昧，掩飾不住嫉妒或炫耀，難道真有其事？

九

“麻將世家”沒有想象中那么喧鬧。大家安靜地看牌、出牌。自動麻將機取代“搓麻將”的工序，顧客不需要動手，輕輕按下一個按鈕，一摞摞整齊的麻將牌就從桌底送上來。贏錢也不需要找零，以大小籌碼代替。結(jié)束再到柜臺兌換成現(xiàn)金，省事，效率高，我由衷佩服猴子在這方面的聰明。

此刻，他正懶洋洋地躺在按摩床上看電視。對于我的質(zhì)問，他沒有正面回應(yīng)。

“喝茶喝茶，川妹子的竹葉青，還帶著女人香?！?/p>

“你就告訴我，你們有沒有交往過？”

“好東西要大家分享，我跟她也是朋友。她嘛，想找個男人過日子，你也知道，我這種人不喜歡被拴牢的，結(jié)婚有什么意思，自由自在多好。不過，我敢向你保證，沒碰過她，我不是跟你說了，兔子不吃窩邊草。”

“你吃的窩邊草還少嗎？”

“那不一樣，我找的都是外地的?！?/p>

“有什么區(qū)別？”

“有沒有區(qū)別，你去問問她就知道了?！?/p>

李曉慧似乎刻意隱瞞著這段往事。她為什么這樣做？她是怕我在意嗎？既然我不在乎她有過男朋友的歷史，也一定不會計較她與猴子如何?？墒沁@樣被戲弄的感覺，讓我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當(dāng)我問起她與猴子的事情，她沉默了許久。窗外進(jìn)來一陣涼風(fēng)，眼淚從她眼眶里流出來，像露珠滾過樹葉，像雨滴滑過玻璃。她低聲說：“我最后悔的就是跟他交往。我剛回縣城，人生地不熟的，是他幫我找了房子，辦了執(zhí)照，開了這個店。我以為他也喜歡我，沒想到……”她又嚶嚶啜泣起來，她抱著我繼續(xù)說，“我一直想找一個男人，愛他寵他戀著他，以他為中心，生活、過日子。直到遇到你，我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樣的人?！?/p>

看著她楚楚動人的模樣，我準(zhǔn)備了一肚子的氣話，竟然一句也說不出來。我的心軟了化了。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進(jìn)入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李紅光、曉慧爸媽、猴子、迷宮般的小巷、帶著腐爛氣息的老屋，這些東西在我心頭積壓、發(fā)酵。許多事情像宿命般被操控，無處用力。李曉慧主動追求我，讓我做她男朋友，迫不及待買房，催促我結(jié)婚；猴子創(chuàng)造機會讓我跟李曉慧交往，慫恿我跟她親密接觸；媽媽堅決反對我跟李曉慧交往，雖然她的理由不那么站得住腳。這么多年過去，我仍然處于被動狀態(tài)，沒有什么改變。

十

九月份，文星鎮(zhèn)將舉行一年一度的旅游節(jié)。距離正式開幕還有一個多月，許多事情要對接、落實。我投入到緊張會務(wù)中，每天加班到半夜。李曉慧的電話不像之前那么密集。我抽不出時間去縣城。她到我這里來過幾趟。每次過來，她都跟我說起今后打算。有一次她說，我想好了，就到省城去，先租間房，還是開個美發(fā)店，我一個人先干，等做大了，再請人，至于你，愿意在店里幫忙就幫，不愿意，就出去找份工作，富有富過，窮有窮過，總不致于挨餓，你說是不是。我說是。她站在窗口往外望去，接著說，你陪我去文星塔走走吧，好久沒去了。

我正好想去文星塔看看，老板交代在塔身做亮化，到了夜晚也能看出大致輪廓。李曉慧和我繞著塔身轉(zhuǎn)了三圈，又在碑前停下來，作了三個揖。她的態(tài)度很虔誠，我卻想著燈珠該如何接入。

她說：“不知道為什么，我媽很喜歡這個塔，她沒事就帶著我來玩，我小時候還爬上去過，我媽也不管我。她還問我在上面能看見什么，我已經(jīng)忘記怎么回答她的。以后離開這里，想來看看它，還不容易了。我們再爬一次吧?！?/p>

我正想上去看看，便與她側(cè)身而入。塔內(nèi)久無人至，蛛網(wǎng)叢生，黑灰密布，散發(fā)出一股濃烈的霉味。我與她沿著荒廢逼仄的石階，一步一步爬上塔頂。期間，幾只蝙蝠貼著耳廓從石洞門呼嘯而去。黑暗之中，她牢牢攥著我的手，仿佛握著所有的希望。爬上塔頂時，我們輕輕呼出一口氣。從空中俯視文星鎮(zhèn)，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那些迷宮、隱秘、疑惑、勾連，毫無遮蔽，全部暴露在眼前，好像自己能洞察一切。一陣風(fēng)吹過，塔身輕微搖晃，李曉慧輕聲說：

“你，會跟我走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她。我好像明白該怎么做了，是時候作出決定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李曉慧拉著我的手，朝著遠(yuǎn)離文星鎮(zhèn)的方向狂奔而去。突然，身后傳來一聲巨響。我回頭，看見文星塔轟然倒塌，地面上升騰起鋪天蓋地的灰塵，整個鎮(zhèn)子淹沒在塵霧之中。等灰塵消散，一個女人從廢墟中走出來，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我的手中空空如也，她已不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