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葳
雖說柳宗元被貶永州,且“恒惴栗”,但《小石潭記》并沒有給人憂憤苦悶之感,相反,倒是快樂的。
出于對自然的喜愛,“其隙也”,柳宗元“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薄皬男∏鹞餍邪俣健保懵牭搅虽魉?,猶如玉環(huán)碰擊時發(fā)出的聲響,清脆悅耳。環(huán)佩之聲在古典詩歌和散文中與美好的品格聯(lián)系在一起,不僅傳遞聲音之美,而且有品格之美的聯(lián)想。并且,這水聲,是隔著密密的竹林才聽到的,這篁竹宛如一道屏障將外界隔開,頗似古典園林造景藝術的障景,使人不能一覽無余,有著層次感和縱深感。作者深受感染,“心樂之”,于是“伐竹取道”,發(fā)掘潭水之美。
接著開門見山,寫“水尤清冽”,可謂全文之眼目,具承上啟下之功用?!坝取弊旨然貞拔摹奥勊暋?“心樂之”,曲徑通幽;又說明水清之程度,為后文的描寫埋下伏筆。
文章的題目是《小石潭記》,潭中之水本該是主角,但是除了“水尤清例”一句正面描寫之外,作者就不再提水了,倒是采用了以實寫虛的手法,只寫魚游,而澄澈的潭水已粼粼映眼。這是全篇極為精彩的關鍵,歷來為人稱道。
“皆若空游無所依”的“空”字,表面看是什么也沒有,卻恰恰寫出了水之美:水透明到好像魚都浮在空中一般?!熬剪~之成群,闖寒波而游泳,若空行而無依,涵天水之一鏡”(《魚計亭賦》),正是對這一句的改造,涵括了它的意思,但失之淺白,沒有了想象空間,因而也就少了豐厚的意蘊。值得一提的是,這并非柳宗元首創(chuàng),早在北魏酈道元《水經注》中就有相關的描寫:“綠水平潭,清潔澄深,俯視游魚,類若乘空”(《洧水注》)、“其水虛映,俯視游魚,如乘空也,淺處多五色石”(《夷水注》)。用魚的看似翱翔空中來突出水的明凈如鏡。這顯然是柳宗元所師承的。不同的是,酈道元是在正面描述水的基礎上,通過魚的可視效果來強調水的清澈,而柳宗元則對水只字不提便直接寫魚“空游無所依”。
更巧妙的是,柳宗元從潭底的魚影、魚兒的游動,將側面描寫的好處提升到了空間變化的層面,寫魚而兼及魚之影,寫魚影則是為了寫水之清,將景物從平面變?yōu)榱Ⅲw,從一維轉為多維,潭上之日光、水中之游魚、石上之魚影,看似有別而實則統(tǒng)一,它們從不同角度印證了開篇的“水尤清冽”。日光照到水里,光線不僅沒有變暗,石頭上反而顯現(xiàn)魚的影子,可見水之清澈。這可以說是柳宗元的一大創(chuàng)新。
魚兒“怡然不動”,動靜相襯,“俶爾遠逝”,“往來翕忽”,自由自在,“似與游者同樂”。柳宗元化入莊子和惠子在壕梁上觀魚的典故,為我們勾畫了一幅人魚和諧的畫面,表面看是魚與人樂,實際是人因魚樂。這時,自然萬物已不再是無情之物,而是同人一樣有喜怒哀樂。這山含情水含笑知己式的人與物的文學藝術類型,前承李白“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后起辛棄疾“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以及鄭板橋的“非唯我愛竹石,即竹石亦愛我也”。柳宗元也用“心”融入“空游”之魚的自在快樂中,從而得到了大自然的反饋與相知,引發(fā)了創(chuàng)作靈感。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中說:“情往似贈,興來如答?!敝傅木褪沁@種微妙的審美關系廠。在文學創(chuàng)作過程中,作者把真摯的感情投遞給自然之物,就會得到自然之物的回應,引發(fā)的創(chuàng)作靈感。游魚是一種象征,小石潭與柳宗元在游魚這個象征背景下獲得了一種自然的交流,游魚似乎懂得了他的情思,柳宗元于被貶滴的寂寥中也尋求到一所安慰廠。
最后,柳宗元進入了“涵詠”階段,開始進一步思考與感悟“小石潭”。這時,我們會產生疑問:既然同游者有五人之眾,為何作者卻說“寂寥無人”?這是柳宗元性格的一個側面——比較執(zhí)著于現(xiàn)實?!耙云渚尺^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鼻逍押笫艿狡嗪畨浩鹊淖髡邲Q定離開石潭,他知道,自然環(huán)境是美麗的,自身愿望是美好的,然而現(xiàn)實是殘酷的,與“小石潭”意會神領的唯有作者而已,而柳宗元自己又不愿與他人同流合污,長期積之于內,必然發(fā)之于外,所以感到“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
柳宗元以虛靜之心“漱滌萬物,牢籠百態(tài)”,突破了六朝以來對自然景物作客觀摹寫的舊習,融情于景,實現(xiàn)了“自然的人化”,使得“寫水,便覺有水聲;寫山,便覺有山色;寫樹,便覺樹干扶疏;寫草,便見花葉搖曳。”《小石潭記》全文不過二百余字,讀之令人愛不釋手,百讀不厭獷如嚼檳榔,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