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融水，尋覓徐霞客的足跡

廖獻紅

廣西柳州市融水苗族自治縣的山川，因有明朝旅行家、旅游業(yè)的祖師爺徐霞客曾在此逗留過十六天而變得獨特。但凡獨特的地方，必然豐富而深厚。豐富而深厚的地方，往往難以被抽象，也難以被概括。老子山、老君洞便是如此。

遙遙地，看見老子山上一個大大的紅字鑲嵌在半山石壁上。這個既像“逍”也像“道”的漢字讓我不得其解。詢問友人到底怎么讀時，友人莞爾：“你說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如果你看著像‘逍字，說明你是自在無羈之人；如果你看成‘道字，那么你的性格特點就是謹小慎微?！背趼劜唤?，轉(zhuǎn)瞬釋然?！暗馈币埠茫板小币擦T，各有詮釋，如同入世，全憑心界。

從山門玄關(guān)處前往老君洞，一棵干枯千年的大香樟橫臥門前，攔住去路，不得不繞樹前行。香樟木上，坐著一尊栩栩如生的老者塑像。老者白發(fā)銀須，左腳下垂，左掌撐樹，右腳駐枝，右手搭膝，目光平靜而淡定，仿佛在思考著什么，似笑看朝代的風(fēng)云聚散，又似凝視前來拜謁的人們。他的出現(xiàn)，讓我與歷史相識，給我留下謎語，留下疑問，留下了無盡的思考。老者目光所至的不遠處，散落著黑和白兩色巨大的石質(zhì)棋子，這看似山窮水盡卻又柳暗花明的棋局，讓我想到了單位領(lǐng)導(dǎo)啟蒙我學(xué)習(xí)圍棋之事。他常諄諄教導(dǎo)，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表示棋盤，二表示對手，三表示變化。變化產(chǎn)生萬物，天地萬物離不開這道理。這一黑一白的棋子，自有天地乾坤。我們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場場對局，跟同事朋友是，跟家人也是，跟自然環(huán)境又何嘗不是？想到這兒，真應(yīng)該感謝生活及職場中的對手，是他們給了我一次次下棋的機會。

老君洞巖高約三十米，寬二十米，深兩百余米。有史料可查，距今一千三百年前的盛唐晚期，篤信道教的唐玄宗大封天下名山，老君洞是中國道教三十六洞天福地之一。朝廷明令，所有受到封表的名山名洞，一定要保護好山林，嚴(yán)禁破壞。洞內(nèi)石鐘乳、石筍林立，千姿百態(tài)。靈壽溪流經(jīng)洞中，長約百余米，乘筏自洞口順流而下，可一覽全洞風(fēng)光，自然景觀如青牛、仙鶴、丹井、蓮座、金線吊葫蘆、猿戲、馬奔等無奇不有。還有著名的石鐘乳老君石像，端坐于靈壽溪邊，高達二丈余，龐眉皓發(fā)，神態(tài)飄逸。每天，他就是這樣笑迎八方來客。歷史的記憶，思想的浪花，現(xiàn)代化手段的呈現(xiàn)，就這樣在新時代里，網(wǎng)織成一個立體的形象。

三百七十多年前，云游四海的徐霞客先生不畏艱險、不顧旅途的疲乏勞頓，為探求科學(xué)的真理，不遠萬里來到融水。他訪遍融州，尋找勝景。機緣就是如此巧合。他因崴傷腳后不得不駐留洞內(nèi)，卻無意探尋到了水月洞天，訪到了清溪靈巖。他著下了《徐霞客游記》，千萬言著述中，有一萬多字的篇幅描寫融水，對老君洞的描寫就達五千余字。文采出眾，翔實生動。不是生于斯長于斯的徐霞客，卻在他的游記中，把異域殊方的山水風(fēng)貌、人文景觀介紹給世人。從“天下第一真仙之巖”八個道勁的大字中，不由得讓人浮想聯(lián)翩。從他的文字可以感知，三百多年前，這里并非蠻荒偏遠之地，而是一派亙古沉靜的朗朗乾坤。置身于此，那些被都市的繁華喧囂長年哽住的呼吸，終于可以無羈無絆地暢快起來了。

講解員是融水本地姑娘，揚著素凈而秀氣的臉，對徐霞客在老君洞的居住事跡如數(shù)家珍。在圖文翔實的徐霞客文化長廊的碑刻中，我看到了瑤林珠樹、屏山鏡水、情景交融的插圖。徐霞客遍游名山大川，縱情山水的恣意狂放躍然字里行間，對此由衷發(fā)出感慨。如若非洞之奇巧神乎，又怎使他忘了天地人寰，又何能如此這般癡迷？當(dāng)年的徐霞客深愛自然，云游四方，不知他是否意識到，他的著作會影響中國數(shù)百年及身后所有途經(jīng)的山川河流？歷經(jīng)千年，老子山和老君洞依舊如詩如畫，全托當(dāng)?shù)厝罕娮鹛炀吹?，珍山惜水，憐愛蒼生。也因于此，我對老君洞的期待遠遠超越了景觀，我在遙想，徐公曾寫下這樣深情文字的地方，在他曾經(jīng)踏過的小徑中，一撥又一撥閑散的游人擦肩而過，獨自不言不語，也是好風(fēng)景。

從老君洞出來，驅(qū)車十來分鐘來到了雙龍溝。總是這樣，總是被一派景色震懾。總覺得那些山重水復(fù)、曉風(fēng)殘月的境界里，有種氣象在深深地吸引著我。雙龍溝，就是給我這樣的感覺。溝內(nèi)樹林連綿起伏，古木參天，云霧繚繞，植被保護得很好?？諝鉂皲蹁醯?，也甜絲絲的，呼吸幾下便一身清爽。豐茂翠綠的植被，晶瑩潤澤的葉面，恍惚間一時模糊了季節(jié)的概念。

果然，這是南方原始森林的味道。

拾級而上，滿眼都是深深淺淺的綠，詩情畫意款款而來。我盡量放緩腳步，給自己留下足夠的觀賞時間。山青青兮水碧碧，樹綠綠兮木森森。暖陽下，白云中，晴空萬里長。當(dāng)此之時，祖國的北方，早已冰凍三尺；而南方的融水，卻依然陽光明媚，鳥語花香，一片養(yǎng)眼的綠。我不禁感嘆偉大祖國之幅員遼闊，地大物博。融水的山水能干古如斯，諸種生命悠然自得其中，我想，除了政府主導(dǎo)型的保護之外，還得益于當(dāng)?shù)匕傩盏沫h(huán)保自覺，尊崇自然，呵護山水的傳統(tǒng)；得益于深深根植人民心中的生態(tài)文化觀念。清風(fēng)拂來，裹著森林特有的味道，我們在陣陣林濤中嬉鬧拍照，警醒我的，還是風(fēng)水。那么，人的風(fēng)水是什么？第一是心靈。心靈靠什么來滋潤？是平靜的大自然，是一張張可親的笑臉。然而，工業(yè)化、城鎮(zhèn)化、現(xiàn)代化的發(fā)展，人們對大自然無休止的索取、掠奪和踐踏，造成資源枯竭，森林銳減。好在，當(dāng)下所提的生態(tài)文明顛覆了工業(yè)文明的觀點，更強調(diào)看重的是生命和自然界的價值。綠水青山，才是金山銀山。以這樣的理念，不僅是融水，整個柳州及廣西生態(tài)大走廊將縱情地向東、西、南、北延伸，匯成一條生態(tài)屏障。大自然的一切和人類的心靈是相通的。我想，也正因于此，融水才擁有永恒的春天。

拾級至半山腰，一棵粗壯的銀杉橫臥路中央，擋住去路，根部深深扎進巖石中，臥倒的樹丫仍枝繁葉茂。要通過此路段，必需行躬身禮方能通行。旁邊的大石塊紅漆雕刻著“橫材”二字。友人告訴我，這是有隱喻的，撫摸或擁抱橫著的木材，意為可得意外之財，俗語“人無橫財不富”。

青山，總是敞開胸懷。嘉木，終會引來鳳凰。這不，旅游業(yè)興盛后，融水苗族自治縣的當(dāng)家人想到的是靠山吃山。于是，便有商家來此考察后，在這奇石俊秀、古木參天，瀑布群飛流直下的峽谷投資建成了廣西首座全透明高空懸索玻璃橋。當(dāng)我生平第一次走在玻璃橋上，我承認，我的心跳是激烈的，腳是顫抖的。俯視腳下的山崖，猶如踩在萬丈深淵之上，一旦墜落，哪有不粉身碎骨之理？這不正像人在旅途中，時時面臨的生死考驗嗎？是繼續(xù)前行，還是后退求生？我不知道世上還有什么考驗比它更嚴(yán)峻。世界何其大，我們何其小。此時此刻，我腳踩萬丈深淵，沒有粉身碎骨，即是領(lǐng)受天大的恩典了。卻原來，心態(tài)平穩(wěn)不急躁，條條都是平安道?？辞蹇吹嗌伲纯嗑蜁h離我們多少。

行至橋中間，方知玻璃橋也稱表白橋。一個巨大的心形儀器可以檢測肺活量，只要你對著它高喊“我愛你”，儀表盤上的數(shù)字會不斷地跳動，用肺活量的數(shù)據(jù)檢測愛對方的指數(shù)，商家設(shè)計此款游戲，吸引了不少年輕人在這暢快高呼，在大森林氧吧里直抒胸臆。細想，口頭表白也好，行動踐行也罷，懂得珍惜才是硬道理。

作別西邊的彩云，回頭望了望漸行漸遠的老子山、老君洞，我把一天所有的感悟和丈量的腳印，交還給了融水的山山水水。我和徐霞客一樣，終究會成為融水的過客。一路上，我仍是蕓蕓眾生中的凡俗之子，車輪滾滾，一程又一程，也算是心靈對融水的山川、對徐霞客的一種照應(yīng)，抑或是一種共鳴，也不枉我來過一趟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