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美之夜（短篇小說）

李 黎

十月六號上午八點，牛山出門拿車，接上住在附近的滕鵬，再去師范大學(xué)后門接馬竹隱。多年來馬竹隱都是在秣陵路那邊等朋友，而且總是會遲到。今天不知道為什么換了地方，等看到馬竹隱時牛山和滕鵬知道了原因。馬竹隱身旁多了一個女孩，身材高挑，穿著寶藍色的牛仔褲和一件小巧的白襯衫，曲線誘人。牛山和滕鵬扭頭看著女孩跟著馬竹隱鉆進車，聞到了淡淡的香水味。馬竹隱說：“介紹一下，這是牛山，老朋友，印刷廠老總，也是畫家；這是滕鵬，我大學(xué)同學(xué)，評論家，教授?！?/p>

他又把腦袋伸向前排說：“這是王小融，我女朋友。”

滕鵬似乎被女朋友這個稱呼嚇到了，猛地扭頭說：“你好你好?！?/p>

牛山嘿嘿一笑說：“竹隱你說我也是畫家什么意思，不想承認(rèn)我是畫家？”

不等馬竹隱回應(yīng)，滕鵬就按捺不住地問：“王小融你好，大美女啊，你什么時候跟竹隱好上的？”馬竹隱早已結(jié)婚，有一對雙胞胎兒子，滕鵬其實想問的是：“你知道這些嗎？有什么想法？”

“早就認(rèn)識馬老師了，你說的好上了，就是最近吧?！蓖跣∪谡f。

滕鵬感慨說：“可以啊竹隱，之前我們一點都不知道……”牛山不再說話，像職業(yè)司機那樣專心開車。他一直盼著今天。一個月前，萬松市的老朋友羅江給馬竹隱還有他打電話，說要在萬松市美術(shù)館搞一場叫做“來自漢朝的礦工”的畫展，一定要去捧場。羅江讓他們開車過去，他那邊負(fù)責(zé)過橋過路費和油錢。對此牛山非常樂意，這些年他一有機會就開車跑高速，這是僅有的風(fēng)馳電掣的機會，同時離開妻子女兒出去玩也令人向往。

上了高速后牛山興奮起來，不斷變道加速，發(fā)動機的轟鳴讓他瞳孔放大，周身上下都亢奮而舒爽。牛山專注于一次次超車，被動地聽到了一些身旁的談話。王小融是馬竹隱的實習(xí)生，當(dāng)年馬竹隱還在雜志社工作，王小融經(jīng)老師介紹到他手下實習(xí)了兩個月，拿到一份精彩的實習(xí)報告，隨后王小融在香港和法國讀書七年，回國做了兩年的制片人，今年九月份剛剛回南京，在電影學(xué)院教書，算是落葉歸根。她聯(lián)系上了實習(xí)老師馬竹隱，一個月左右他們就成了男女朋友。

一想到馬竹隱以如此迅猛的速度和王小融成雙出對，牛山有些難以自控地加速，車速往往突破一百二十碼，好幾次甚至碰到了一百四。他想起李黎的一首詩：“我能到達的最遠的地方/是在高速公路上/把車速拉到一百八十/這時的我/距離死神最近/心神恍惚/這就是我能去的最遠的地方”。牛山覺得李黎在吹牛，不管是路還是車，想要一百八十太不容易了。

半小時后車子離開繞城高速，馬竹隱和滕鵬開始閉目養(yǎng)神，王小融低頭看手機，偶爾對著窗外拍照。發(fā)動機的轟鳴、窗外的風(fēng)聲和腳下的輪胎噪音，匯合成一股沉穩(wěn)自信的喧囂，一種濃濃的專業(yè)氣息。

又過了半小時，車子離開平原進入山區(qū)，眼前頓時繁茂起來，青山隱隱的感覺撲面而來。牛山?jīng)]和誰商量，直接把車開進高陵服務(wù)區(qū)，馬竹隱和王小融去超市買水和零食，他和滕鵬去洗手間。滕鵬邊走邊調(diào)侃：“開這么快，是不是被王小融刺激的？”

“是啊，確實漂亮?！?/p>

“她也快三十歲了吧，不過跟竹隱比還是小姑娘。”滕鵬說，“看不出來竹隱還有這么一手，我很羨慕?！?/p>

“我們怎么跟嫂子說這件事呢？”牛山問滕鵬。

“不知道啊，他們的事我們管不了。不過韓靜確實挺可憐的，本來生小孩就晚，又是雙胞胎，一個人帶兩個兒子忙得暈頭轉(zhuǎn)向的。還要辛苦好多年，他們才上三年級吧?！?/p>

“九月份已經(jīng)上四年級了。我剛才一直在想，如果韓靜問我們，我們怎么說呢。到了萬松那邊肯定要拍很多照片，還有那么多朋友。馬竹隱這就是高調(diào)宣布，我們成了見證人?！?/p>

回到車子旁邊，滕鵬點上一根煙憂傷地說：“他們兩個其實也差不多了，你沒聽馬竹隱抱怨過韓靜嗎，自從有小孩之后，韓靜整個人全都撲在小孩身上，像瘋了一樣，什么事情都要最好，都要跟別人比。從三歲起每年固定帶他們外出旅游四趟，三次國內(nèi)一次國外。上學(xué)了更不得了，考不到滿分就嚴(yán)厲懲罰。有一次語文老師說老大上課不專心，她都要專門去學(xué)校跟老師長談。韓靜整個人越來越恐怖了?！?/p>

“全身心撲在小孩身上，就是對丈夫不抱希望了?！迸Ｉ秸f。

滕鵬嘆口氣說：“你說得對，確實是男人的問題，讓老婆看不到希望，那只能寄托在小孩身上了。往往是付出越多要求越高，要求越高就會導(dǎo)致控制欲越強，然后就是矛盾越來越大，搞得一塌糊涂。”

“韓靜好像就是這樣，”牛山又說，“還好我老婆對女兒根本沒有任何期待，還宣稱跟她沒關(guān)系，最多做個朋友，做不成朋友也無所謂?！?/p>

“焦老師是比較瀟灑，你們這樣挺好的。竹隱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麻煩了，跟韓靜幾乎不說話，離婚吧還是小孩最慘，拆開來父母各分一個，兄弟兩個就疏遠了?！?/p>

牛山帶著添油加醋的口吻說：“小孩會覺得父親不是原來的父親，因為有了新的女人了。韓靜這樣全都怪竹隱，對家里什么都不管，什么事情都要高級，他覺得帶孩子不高級，畫畫才高級，跟藝術(shù)家耗在一起什么都不做才高級?！?/p>

“竹隱這些毛病都是因為他是世家子弟哈，高級，膽小如鼠?！彪i笑著說，“韓靜也是可憐，而且小孩根本不是什么希望，等到了叛逆期來了，兄弟兩個一聯(lián)手，根本就不會把父母放在眼里……”

王小融和馬竹隱遠遠走過來，一邊走一邊說話，親切自然，像相處了十來年，馬竹隱手上拎著沉甸甸的塑料袋，一反他不屑去菜場超市的形象。

“確實漂亮，給你你會看上嗎？”滕鵬嬉皮笑臉地問牛山。

“根本不會有這種機會?！迸Ｉ秸f著笑了起來。

“如果讓你跟焦老師離婚呢？”滕鵬又問。

“這絕對不可能?！迸Ｉ秸f。

“如果有那么一次機會呢？本來以為沒有任何后果，但是焦老師知道了，你怎么辦？”滕鵬不依不饒地問。

“你怎么這么來勁，你還沒結(jié)婚，可以把她從竹隱那邊搶過來，就算幫韓靜和兩個侄子一個忙，跟竹隱也更親密了?！迸Ｉ綁男χf，又補充一句：“如果我真的出事了，只能離婚啊。”

馬竹隱遞給兩人一人一瓶可樂，滕鵬說帶茶了，不用。牛山說給我，可樂提神。王小融笑瞇瞇地看著他們?nèi)齻€人抽煙，耐心等著，再轉(zhuǎn)身對著遠處的群山拍了幾張照片，不經(jīng)意間鏡頭對準(zhǔn)了馬竹隱等三個人，拍了幾張。

再次出發(fā)后，車內(nèi)恢復(fù)了熱鬧，包裝袋嘩啦嘩啦響著，夾雜著咀嚼聲，三個人邊吃東西邊閑聊，聊聊南京、羅江的畫展和王小融。馬竹隱突然問牛山，“一會兒就要到你老家了吧？”

“快了，從含山出口下高速，在山里開半個小時，就到沅水了?！?/p>

“從南京過來也就兩個多小時，這么多年你都沒帶我們?nèi)ネ孢^，不夠意思。”滕鵬說。

“太麻煩，以前沒車，轉(zhuǎn)車等車太讓人傷心了。現(xiàn)在有車了，父母也都老了，我?guī)б淮髱腿嘶厝ィ麄儾唤哟f不過去，接待吧我害怕他們累到?！?/p>

“牛山你父親身體還好吧？”馬竹隱問。

“定期檢查，不過不用跑南京，在蕭城就可以，蕭城人民醫(yī)院的腫瘤科也很好?！?/p>

車內(nèi)出現(xiàn)了短暫的沉默。王小融突然說：“我聽馬老師說過，沅水那邊風(fēng)景特別好，要不我來組織大家去玩一次吧，我現(xiàn)在還幫一些劇組選外景，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吃住都由劇組負(fù)責(zé)，最多到家坐坐就行了?！彪i表示同意，牛山不客氣地說：“我擔(dān)心時間湊不齊，你想，要我有空滕鵬有空，你們兩個有空，還要劇組有空，這個太難了。不是一起過去又沒有意義。”

這個話題又結(jié)束了，車子飛速沖向高速深處，兩邊濃密的樹林飛速倒退著，在后退中融為一大片不分彼此的綠色。牛山有些拒絕帶朋友回家，不過在距離老家最近的含山服務(wù)區(qū)，他還是停了下來，這里距離此前的高陵服務(wù)區(qū)不過五十多公里，完全不用休息。王小融去洗手間，馬竹隱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兩個人距離越拉越遠。牛山站在車邊打電話，慢慢往前走，在超市前空地上轉(zhuǎn)了半天，什么都沒說就回來了。

坐在副駕駛抽煙的滕鵬問：“打過電話了？”

“家里電話，還有我爸我媽的手機都打了，沒人接?！?/p>

“才十點鐘他們能干嘛去呢？不會上午就去人工湖那邊跑步吧？”

“不會的，都是晚上跑?？赡茉谀膫€親戚家吧，他們經(jīng)常這樣，三個電話都沒人接，我習(xí)慣了?！迸Ｉ叫πφf。

“中午到了萬松你再打吧。在哪里打無所謂的，靠得近他們又聽不出來?！彪i安慰說，“要不明天我們一起到你家繞一圈，晚飯在鎮(zhèn)上吃就是了，不麻煩他們?！?/p>

牛山?jīng)]否定也沒答應(yīng)，滕鵬不好再說了，狠狠吸了一口煙說：“你說竹隱現(xiàn)在還能滿足王小融嗎？”

“你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完全應(yīng)該結(jié)婚，再生兩個小孩。”牛山說著哈哈哈笑起來。

一個多小時后他們從萬松東下了高速，朝羅江安排的“萬國酒店”開去，十一點半左右如約到達。肥碩熱鬧的羅江已經(jīng)在大堂恭候各路朋友，一陣手忙腳亂的寒暄客氣后，羅江讓他們先住下，等另外幾位外地朋友到了一起吃飯?！耙呀?jīng)給你們安排好了，一個豪華單間，兩個普通單間，你們登記一下。”羅江擠眉弄眼地說著，輔以哈哈哈哈。

辦好手續(xù)后一行四人到了19樓，大聲找著房間，互相招呼著進了各自的房間。馬竹隱在1912房，走廊的盡頭，滕鵬在1927房，就在電梯旁，牛山在1945房，走廊的另一頭。他從滕鵬身邊走過，回頭看看走進昏暗中的馬竹隱和王小融，掉頭去找自己的房間。躺下來后牛山又給家里掛了電話，還是沒人接。牛山這么多年一直很疑惑，當(dāng)自己不在場時，父母是怎樣生活的，怎么一分一秒地度過晚年，自己跟他們算是在同一個世界嗎？這么想著他都笑了起來，隨后睡著了，他想，吃飯時滕鵬自然會打電話過來，放心睡吧。沒多久電話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接聽后才知道是王小融，她告訴牛山下樓吃飯，二樓“寒山包間”。牛山感謝一聲，磨磨蹭蹭下樓。

一張張通紅的臉和一個個肥碩的肚子讓包間里有種人滿為患的感覺，來自多個地方的羅江的好友彼此寒暄招呼著。“真的很像江湖聚會，一位有點頭臉的人物辦喜事，全國各地道上的人物過來助陣?！彪i低聲對牛山說，又迅速抬頭和幾米開外的人點頭示意。他們四人被安排在主桌但不居中的位置，居中的是羅江、本地的一位官員和來自北京的著名評論家、策展人趙志明，一桌人都圍繞他們?nèi)徽f話，事實上整個包間里的三桌人都圍繞他們說話，兼顧一下馬竹隱。牛山不以為然地低頭和滕鵬閑聊，不去管周圍的情形。王小融誰都不認(rèn)識，除了偶爾舉著手機拍照，也一直和牛山滕鵬竊竊私語。他們一直在聊牛山老家和父母，王小融建議牛山以后每年的復(fù)查不能在蕭城，還是抽時間去上海，認(rèn)認(rèn)真真做一次全身體檢，把能查清楚的毛病都查清楚，然后不管運動還是飲食，針對性會很強。滕鵬不太同意，認(rèn)為這樣會嚇到老人，老人嘛，就圖個心情愉快順其自然。

“想要讓他們心情愉快，最好的辦法是我給他們生個孫子，而且還要把小孩送給他們帶。他們對我生了個女兒很不滿意，更不滿意的是我們一天都沒有把女兒丟給他們過?！?/p>

王小融說，“這樣很好啊，小孩就應(yīng)該父母帶，偶爾跟老人待一起算是度假吧，哪能生個小孩就丟給父母?！?/p>

牛山嘆口氣說：“所以他們意見大啊，我女兒還沒出生時他們就都退休了，一心想著帶小孩，哪知道我根本不讓他們碰。他們就想各種說辭，問我為什么經(jīng)常送到外公外婆那邊，不送到我們這邊。我都懶得理他們，我們有事，臨時照看半天一天的，當(dāng)然送給就在附近的外公外婆，難道跑那么遠送給他們！”

“一比較就容易有意見。”滕鵬說。

“我就讓他們別這么比較，這就是客觀事實，他們離我一百多公里，外公外婆他們離我們五公里，這還用想嗎。假如我留在老家不出去，又娶了一個外地的女人做老婆，那小孩當(dāng)然讓他們多照顧，根本做不到?jīng)]事就送外公外婆家。這個完全不用多談。”

王小融說：“他們就是覺得孫女一天天長大，自己都沒怎么出過力，又遺憾又難過，而且還閑得慌?！?/p>

“你很懂啊，說得像你生過小孩一樣！”滕鵬嘻皮笑臉地問王小融。

王小融笑笑說：“同學(xué)很多人都有小孩了?！?/p>

“那你怎么打算的呢？”牛山問王小融。王小融有些不高興，沒說什么，臉上堆出陌生人的表情。周圍的人突然紛紛起身，原來是羅江站起來了，他朗聲說：“各位，中午只能簡單吃一點，為了防止一些特別能喝的人喝多了，我也就準(zhǔn)備了一點紅酒，一會兒大家休息，很多朋友都是遠道而來，應(yīng)該累了。竹隱老師、滕鵬老師和牛山老師三位是開車從南京過來的，非常辛苦！畫展兩點十八分開幕，三點鐘合影，三點半在五樓多功能廳集合，搞一下研討會，晚上我們再好好喝，不醉不歸地喝！明天我們?nèi)タ纯礉竦毓珗@，還有一個礦山遺址。今天中午暫時就這樣好不好？”

大家紛紛表示認(rèn)可、理解，然后干了杯中酒，開始吃面條，呼呼啦啦之后起身回房間休息。牛山去了滕鵬房間，聊了一會兒羅江的畫作、濕地公園和礦山遺址，一點半回房間躺下，但翻來覆去睡不著。

開幕式很模式化，領(lǐng)導(dǎo)講話依然是第一位的，專家權(quán)威的講話也必不可少，隨后才是朋友，但突出的是這些人的身份。馬竹隱是第四個說話的。因為沒有午睡，牛山有些昏昏沉沉的，此外一股揮之不去的厭倦情緒也讓他打不起精神。在別人說話的時候他默默地走到一邊看作品，都是一些巨幅的礦工油畫，臉上刀削斧刻著礦工的苦大仇深，衣服則來自歷朝歷代，整個展覽意在營造一種自古以來的痛不欲生。牛山從一開始就被這些畫作的尺寸嚇了一跳，實在太大，最大的有兩米乘三米那么大，彰顯出羅江的努力和野心。他裝模作樣地在畫作對面徜徉，和其他人說上幾句，但他一次都沒有看那些礦工的眼睛。

講話和自由參觀之后是合影，馬竹隱位于第一排中間的位置，站在第三排的牛山對身邊的王小融說：“到哪里都有這種大合影，你看這個搞攝影的，自我感覺好得不得了，指揮自如，幾乎要有幽默感了?！?/p>

滕鵬也笑著說：“感覺全中國的會議合影就只有一個攝影師，他每天在全國各地跑啊跑啊，哪里都有他的身影?！?/p>

王小融笑了起來，惹得馬竹隱從前排后仰著看過來，王小融沖著他揮了揮手，滕鵬也揮揮手，幾個人笑得更厲害了。

隨后的研討會由滕鵬教授主持，牛山被安排在第二個發(fā)言，第一個是當(dāng)?shù)氐囊晃焕线~而不知名的權(quán)威人士，是羅江的好友，更代表著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老人家盛贊羅江的這些立足萬松礦區(qū)的大尺寸油畫顛覆了常識，打通了古今，開拓了未來。牛山已經(jīng)困得不行，幾乎要像個壞學(xué)生一樣趴著睡著了。輪到自己時，他決定來點刺激的，刺激一下大伙也刺激一下自己，他清清嗓子朗聲說：“對這些畫我就不評價了！”

大伙深感意外，好幾個昏昏欲睡的人都直起身子看著他。

“我要說另外一件事，這件事就是，我覺得羅江兄的下一部作品，應(yīng)該是這些畫作的升級版本，也就是說，應(yīng)該是一部以畫作為底本的電影。我認(rèn)為有三個理由，第一，我和羅江兄曾經(jīng)有一兩次長談，聊了一晚上，基本上都是在聊電影，我們對電影都有興趣，羅江兄甚至直接說非常想嘗試當(dāng)一次導(dǎo)演。第二呢，中午各位休息的時候，我去了一趟濕地公園和礦山遺址，因為我不熟悉萬松，還在開采的礦我就沒辦法去了，但是可以通過礦山遺址和濕地公園進行想象，這三處地方，非常上鏡，也迫切需要用鏡頭表現(xiàn)出來。第三是這次畫展實際上已經(jīng)做好了拍攝的準(zhǔn)備，可以直接拿來當(dāng)腳本。當(dāng)然如果是電影，情節(jié)上可以再完善。羅江兄所有的畫本質(zhì)上都是萬松的礦井和礦工，那么電影應(yīng)該是畫作的補充和延續(xù)。有了我剛才所說的三點理由，電影我覺得不難，而且非常有必要?！?/p>

羅江本人首先興奮起來，拿起話筒說了很多的想法，其他人也議論紛紛，尤其是羅江在當(dāng)?shù)氐呐笥眩砸环N不可思議的速度投入到對電影的暢想中去了，既有對陌生的電影事業(yè)的憧憬，也有對可以不談?wù)摦嬜鞯呐d奮。牛山在幾個人補充發(fā)言后清清嗓子說：“我們的王小融老師就是一位資深的制片人，雖然年輕靚麗，但已經(jīng)在十幾部電影中出任制片人了，晚上羅江兄可以和王小融老師多溝通溝通，有專業(yè)人士的幫助很快就可以實現(xiàn)?！?/p>

這番話又讓在座的很多人來了興趣，紛紛打量青春靚麗的王小融，馬竹隱對著來自各個方向的目光頻頻點頭，有理有節(jié)有聲有明。

后面的發(fā)言都不談畫展而談電影，主持人滕鵬也不加干涉，倒是馬竹隱，提醒大家多談畫作，電影是另外的話題，應(yīng)該在另外的場合聊。羅江趕緊向馬竹隱致歉，后續(xù)的六七個人都圍繞畫作發(fā)言，主要是贊美。

贊美一直延續(xù)到晚飯，整個晚宴就是贊美的高潮所在。牛山雖然不屑，可面對熱情的臉和上好的酒，也跟大伙一道呼呼啦啦地吃喝起來，別人敬酒時起身相迎，彎腰致意，離席恭送。很快牛山喝多了，冷冷地看著身邊竄來竄去的人群，不可遏制的厭惡和憤怒涌上來。每個人都讓人厭惡，尤其是馬竹隱，昂著通紅的臉接受奉承，同時也不忘和今晚的主角羅江說話，不斷發(fā)出呵呵呵的大笑。王小融笨手笨腳地坐在一邊，臉上掛著進退兩難的微笑，整個人像一個巨型的彩色充電器。牛山突然間覺得想吐，一個不熟悉但一直對自己特別熱情的人走過來碰杯，牛山直接干了壺中的酒，強迫對方也干了，然后寒暄幾句，互相留了電話。喝了幾口魚湯壓壓酒，牛山拍拍滕鵬的肩膀說：“我回房間給家里打個電話啊，不喝了。”

“還沒打通……”牛山?jīng)]理會滕鵬，徑直回到了房間，倒在床上，脫掉了外衣長褲，拽下襪子，干脆連內(nèi)褲也脫了。全身寬松下來，心情才好了一些?？纯磿r間，八點半，他撥通了父母家的電話，母親接了電話，問怎么這么晚還打電話。牛山反問：“我給你們打了好幾次，每個手機都打過了，怎么沒有人接電話？”

“我們一天都在你舅舅家，手機都丟在家里了。王曉林又生了一個女兒，我們本來就是一早去看看，打算坐一會兒就回來的，結(jié)果去了之后他們家里漏水，廚房客廳弄得一塌糊涂，大人小孩都擠在一起，亂七八糟的，我們幫忙收拾，拖地啊吸水的，忙到中午好了，你舅舅非要留我們吃飯……”牛山聽到這里犯困了，表弟王曉林生了女兒而不通知自己，看來自己真的跟他們不在一個世界了。他睡著了，又被吵醒，母親在電話那邊大聲喊著：“你是不是睡著了，你在哪里？”

牛山反復(fù)解釋自己喝多了，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安全回到房間里，不會有什么事。最后他說：“我要睡覺了，不說了，再說我就直接說睡覺了。你說來說去就是那些事！”母親哼了一聲，掛了電話，牛山站起來沖澡，然后睡著了。不知道幾點鐘，有人按門鈴。牛山后悔自己沒有把門鈴調(diào)到勿擾模式，他走到門后問是誰。

門外面?zhèn)鱽硪粋€女人的聲音，“是我，王小融。”牛山湊近看了看，打開門，王小融擠了進來，徑直走到最里面的沙發(fā)上坐了下來，把隨身的包扔在一邊。她臉色通紅，不知道是喝多了，還是哭過。

“你怎么了，怎么滿臉通紅的？我記得你晚上沒喝酒?。俊迸Ｉ竭h遠地站在王小融對面說。王小融不說話，牛山看看后面，似乎后面有人。確認(rèn)門關(guān)好之后，他問馬竹隱和滕鵬去哪里了。王小融說：“馬竹隱喝得很開心，喝得我都不認(rèn)識了，滕鵬給他擋了很多酒，應(yīng)該也喝醉了。我在你這里洗個澡吧?！?/p>

牛山看看洗手間，似乎在確認(rèn)那里可以洗澡，他點點頭答應(yīng)了，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不斷換臺看，王小融從他眼前走過，他問了聲：“你有衣服換嗎？”

“你把你明天穿的T恤衫給我當(dāng)睡衣吧?！?/p>

牛山皺皺眉，還是從旅行箱里拿出干凈的黑色T恤遞給王小融。王小融嫣然一笑，說聲謝謝就走進衛(wèi)生間。牛山在床邊躺下來，用更快的速度換臺，又給滕鵬打了一個電話，沒有人接。他想給馬竹隱打個電話，有些擔(dān)心，就算了。看了差不多半小時球賽，王小融才從洗手間里走出來，手上拿著她自己的牛仔褲和襯衫，頭發(fā)披散在肩膀上，蓬松干燥，這讓王小融看上去更為嫵媚了。她穿著牛山的T恤，因為長，遮住了內(nèi)褲，下身光溜溜的似乎什么都沒有穿，潔白的大腿看上去刺眼而性感。

“到底怎么了？”牛山僵在床上問。

“沒什么，就是不想跟馬竹隱回去，又沒有其他地方去。我睡沙發(fā)吧。”說著她抱出一床被子一個枕頭在沙發(fā)上躺了下來，腳對著牛山這邊。牛山的目光沒有地方放，王小融的腳近在咫尺，順著腳往上，就是所謂的玉體橫陳了。見王小融沒什么想說的，牛山也不再問什么，借著殘存的酒勁和此刻的舒坦說：“你身材真好啊，白天看不出來，現(xiàn)在看得清清楚楚了。”王小融微微一笑，又露出僵硬的表情，牛山趕緊說：“我意思是很多女的穿衣服時身材很好，衣服有塑形的作用，脫了衣服沒有那么好，你脫了衣服比穿衣服身材還要好，今天不算冷，你怎么不穿短裙呢？”

“我第一次見你和滕鵬，穿得太顯眼不太好，故意選了素一點的衣服?！蓖跣∪谡f著，站起來，像是展示一下身材似的，停頓之后轉(zhuǎn)身去燒水，“我泡點茶給你喝吧，滿嘴都是酒氣。”

“好的好的，我回來就睡了，水都沒燒?！迸Ｉ綄χ跣∪诘谋秤罢f?！澳氵@么體貼，真是看不出來，一般而言美女都是要別人照顧的?！?/p>

“那你照顧我啊，還躺著不動。”王小融說，“不過你喝了很多酒，多休息休息吧。”

王小融站在牛山和電視之間等水開，偶爾對著牛山，偶爾轉(zhuǎn)向電視，似乎在展示她絕佳的身材。牛山也不客氣地看著她，只是看，此外還能怎么樣他完全不清楚。

王小融沖好兩杯袋泡茶，自己端了一杯坐在沙發(fā)上，被子蓋住了膝蓋。隨著說話她上身不斷前傾晃動，牛山發(fā)現(xiàn)她除了T恤什么都沒穿，僅僅半小時的時間，自己寬大的黑色T恤就被她的胸部勾勒出明顯的形狀。牛山深吸一口氣，覺得這一切太讓人激動了，事情如果到此為止，自己也覺得夠了。

“你出來玩怎么不帶上老婆和小孩?。俊蓖跣∪谛χ鴨?。

“我出來就是為了不要每天都跟他們在一起，適當(dāng)離開一下，回去關(guān)系更融洽，怎么會帶她們呢?！?/p>

“聽上去很有道理?！蓖跣∪谠u價說。

“不是說關(guān)系不好，就是每天在一起，我和老婆的關(guān)系需要我負(fù)責(zé)，我和女兒的關(guān)系需要我負(fù)責(zé)，老婆和女兒的關(guān)系也要我負(fù)責(zé)，我要稍微擺脫一下，這樣才能休息一下，遇到麻煩也能更冷靜一點。”

“那你們關(guān)系好不好，你跟你老婆？”王小融突然問。

“應(yīng)該說還不錯吧，所有關(guān)系好的那些事我們都有，所有的麻煩我也會遇到，不過遇到問題的時候我讓自己要冷靜，或者就多花時間在工作上，要么在工廠里盯著印刷機，要么自己畫畫，很多日常生活的事就化解了?！?/p>

“這樣真是挺好的。你老婆做什么的？”

“在大學(xué)教美術(shù)理論，跟滕鵬是同門?！迸Ｉ讲粺o自豪地說。

“那多好，一個畫畫一個評論，一個做生意賺錢一個做研究，真是讓人羨慕?！蓖跣∪谡f。

“沒什么羨慕的，我的理解是，我們這些人在這個領(lǐng)域都是二流三流的人物，永遠不可能到一流了，忙來忙去只能忙一些基礎(chǔ)的事，普及一下油畫藝術(shù)這種事?！?/p>

“你也太謙虛了吧?！?/p>

“沒有謙虛，說自己二流什么的已經(jīng)是自夸了，放眼美術(shù)史，最多是三流，這已經(jīng)是不得了的成績了。不過我還是想成為一流的畫家，不甘心?！?/p>

“那羅江這種畫展你怎么也來了？”王小融說著哈哈哈笑了起來。

“我真的不想來，他畫得太用力了，恨不得畫成壁畫，還找這么多人來強迫大家首肯。不過竹隱不會開車，滕鵬把車賣了，只有我開車。你的意思我清楚，我很早就意識到了，很多三四流的畫家作家，以為自己成天跟其他三四流的畫家作家混在一起，到處拋頭露面，這樣就能成為一流畫家了，他們不知道就算他一年到頭都在外面竄場子，該不入流還不入流，只會更差。我在南京基本沒有圈子，跟竹隱和滕鵬是關(guān)系特殊，也就這幾個同行的朋友了。”

“在藝術(shù)領(lǐng)域量變導(dǎo)致質(zhì)變的規(guī)律往往無效，難得你這么清醒的，我看到太多人急于拋頭露面，自己給自己添油加醋的，很多導(dǎo)演也是這樣。”王小融嚴(yán)肅地說，還做了兩個擴胸伸展的動作。

“反正我就是認(rèn)為不要恬不知恥地胡說，有可能我九流都達不到，但我不能去惡心別人。”牛山說著，站起來給王小融和自己加水。他心跳急劇加速，因為再往前或者往旁邊偏離一點，就可以接觸到此刻半裸的王小融，后面怎么樣都不難想象，她從走進衛(wèi)生間到躺在沙發(fā)上，都已經(jīng)一個多小時了。問題在于馬竹隱，牛山知道自己寧愿和王小融形同陌路也不能和馬竹隱交惡，他們從青年時代就廝混在一起，和馬竹隱之間如果有問題，那就意味著自己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也是有問題的。

王小融突然站起來說上廁所，牛山點點頭，目送王小融走進洗手間。在床的角度看不見洗手間的門，不過牛山?jīng)]有聽到關(guān)門的聲音，隨即聽到了小便沖刷在馬桶上的滋滋聲，牛山閉上眼睛，一股無可名狀的情緒涌上來，幾米外是一個陌生而新鮮的美女，無與倫比的雙腿赤裸著，但她上廁所時發(fā)出的聲音和每個女人都是一樣的，和每天清晨或夜晚的生活中也是一樣的。

王小融走出來說：“睡不著，我們出去兜兜風(fēng)吧？”

“我喝酒了啊，你開車？”

“可以，問題不大，晚上也沒什么車，我白天看到那么寬的路感覺就是給人飆車的?！?/p>

他們哈哈笑著，帶著夜游的興奮各自穿好衣服，下樓上車。

每家酒店都大同小異，每個城市也越來越像，但夜晚讓眼前的景物有別于所有的酒店和所有的城市。王小融開車，問牛山去哪里。牛山看看左右說：“羅江說這里有個濕地公園什么的，不過晚上可能不開門，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回來導(dǎo)航就可以了?！?/p>

王小融受到鼓勵，一踩油門朝著夜色深處沖了過去。作為一座過氣的煤礦城，萬松市如今大概只能算作四線城市，早晚也會出現(xiàn)擁堵，但午夜時分的馬路給人一種真空的感覺，一眼望過去沒有人也沒有車，時光似乎回到了幾百上千年前。王小融在過了每一個紅綠燈之后就瘋狂加速，然后在下一個紅綠燈前拼命剎車，車子或者在慘痛凄厲的剎車聲中停下，或者帶著謹(jǐn)慎緩緩?fù)ㄟ^路口。如此這般沖刺了幾十次，王小融滿臉通紅，腦門上都滲出了汗珠。她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腰板拼命繃緊了以應(yīng)對一次又一次的沖撞。因為前前后后地晃動，牛山也有些頭暈，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不過他什么都沒說，希望王小融能繼續(xù)這樣下去。

又跑了幾個路口，王小融掃了一眼油箱說：“我們往回吧，油不多了。”這里應(yīng)該是新區(qū)一帶，道路寬敞，四周開闊，明亮的燈光讓樹木下的陰影顯得更加深重。牛山指了指前面一處暗處說：“你開到那邊，我來導(dǎo)航一下?！避囎泳従忛_過去，脫離了燈光的照射。牛山一邊在手機上搜索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問：“你今晚到底怎么了，跟竹隱出問題了，我看你剛才的樣子有點嚇人？”

王小融沒說話，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不知道是畏懼前路，還是打算再一次把油門踩到底。牛山扭頭看看王小融，她臉部的側(cè)影看上去比正面還要漂亮，有一種雕塑感，幾近神圣。王小融也扭過頭，牛山擦擦她的額頭說：“你都出汗了，感覺剛剛干了什么壞事?！蓖跣∪诒欢盒α?，伸手把牛山的手打開，牛山伸出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又往懷里一拽，左手前伸摟住王小融的腦袋，兩個人開始接吻。王小融摸索著關(guān)掉了車燈，這提醒了牛山，他抬眼看看前方，只有一片昏暗，微微泛黃的路燈光和黑暗相互融合，車窗外呈現(xiàn)出一片死寂，到處都彌漫著時光的殘留物。這里不是萬松市，更不是南京，也不是酒店或者家里，這里哪里都不是。王小融不失時機地嗯了幾聲，牛山把手機放好，騰空了兩只手對王小融做每一件想做的事。

牛山再次拿起手機時，已經(jīng)是凌晨三點，過去的兩個小時他們盡情放縱，小而嚴(yán)密的轎車有效地把這次漫長的放縱包裹在一個不為人知的時間地點。王小融趴在牛山胸口問：“你這是有多久沒碰女人了？”牛山有些尷尬，黑暗也不能幫他掩飾。他反問王小融：“現(xiàn)在，你算是跟馬竹隱真正分手了吧？”

王小融點點頭，又把腦袋埋在牛山胸口，左手繞在牛山的肩窩處，機械地畫著圓圈。

“到底為什么？我走的時候你們不還是好好的嗎，一副男才女貌的架勢。”

王小融似乎有些不高興，抬起頭梳理一下長發(fā)說：“你明天去問滕鵬吧！”

牛山不說話，趕緊把她的臉捧在雙手間，放在眼前，似乎這樣端詳?shù)臋C會不多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又糾纏了十來分鐘后，王小融推開牛山說：“我們回去吧，太晚了，明天你還要開高速呢?！?/p>

“你去我房間睡覺嗎？”

“去啊，不然還能去哪里呢。不過我還是睡沙發(fā)?！蓖跣∪诖蜷_車燈，開始啟動。牛山扭頭看看她，在驟然響起的發(fā)動機轟鳴聲中，他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站在電梯里上樓時，牛山說：“我睡沙發(fā)，你睡床，怎么可能讓你睡沙發(fā)呢?！蓖跣∪谛π?，微微朝牛山傾斜了一點表示感謝，又笑嘻嘻地說：“我回去第一件事要洗澡，太臟了?！迸Ｉ接悬c臉紅，低頭看看手機，凌晨三點多的手機上呈現(xiàn)出一片死寂，海量的內(nèi)容都靜止不動了，像新鮮的遺跡。

進了房間后，王小融說了聲“我先洗澡，你等一會兒啊”，隨后她磨磨蹭蹭地脫衣服，同時說著話，仔細地扎頭發(fā)，緩慢的動作和刻意張開的身體，似乎在彌補此前在黑暗中沒有被仔細觀賞的遺憾。牛山覺得她突然由黑變白，非常刺眼，看多了會眼睛痛。收拾了足夠長時間，全身赤裸的王小融輕松地朝洗手間走去，牛山在身后一邊大口喝茶一邊喊：“你身材真是太好了！”

第二天醒來時，王小融已經(jīng)走了，牛山躺在沙發(fā)上看到床上空空蕩蕩，喊了幾聲，沒有人回應(yīng)。他拿起手機看看時間，不過才早晨八點出頭，隨即滕鵬的電話打了過來，告訴牛山他昨天已經(jīng)跟馬竹隱一道回南京了。牛山大驚失色，坐起來問為什么。

滕鵬發(fā)出一陣狂笑，費了好大力氣冷靜下來說：“你一點都不知道昨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啊，你不是看到我很早就回去了嗎？”

“你要是不走就好了！你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竹隱帶著王小融到另外一個桌子上敬酒，大家都站起來碰一下，結(jié)果呢，大家剛坐下來，三個人就站在陳竹隱面前。你猜是哪三個人？”

“我哪知道，你快說?！?/p>

“韓靜，和兩個侄子！”

牛山大罵一聲臟話，從床上蹦下來。滕鵬哈哈哈一陣大笑說：“我們都沒看到竹隱什么表情，我們都知道竹隱喜歡顯擺，敬酒就敬酒吧，非要帶著王小融，帶著就帶著吧，還非要十指相扣！韓靜看得清清楚楚，松都來不及松啊。韓靜走到他們面前，拿起一個紅酒瓶就往王小融頭上砸，竹隱使勁擋了一下，酒瓶在王小融肩膀上劃了一下，應(yīng)該沒什么事。不過接下來事情就大了，韓靜正手反手一個勁抽竹隱耳光，一邊打一邊說著什么，大概是要殺死兩個兒子之類的。竹隱挨了好幾下才反應(yīng)過來，撲通跪了下來，抱著韓靜的腿大哭大喊，感覺是他被韓靜拋棄了。大家都懵了，幾個人反應(yīng)過來了，趕緊圍過去，有人把竹隱拽起來，有人把他們隔開?！?/p>

“你呢，你怎么辦？”

“我走過去想把王小融拽走，韓靜罵我，你們這些狐朋狗友，畜生不如，沒有人性！我嚇壞了，趕緊轉(zhuǎn)過去把兩個侄子保護起來，把他們從包間里推了出來，萬一韓靜真的要拿兩個小家伙出氣呢。”

“然后呢？”

“一大群人都去了馬竹隱的房間，馬竹隱對羅江說了一下，羅江把人都帶走了，不過也沒走，就在走廊上耗著，一個個七嘴八舌的。”

牛山想了想，那個時候自己要么在洗澡要么已經(jīng)睡著了。

“我勸韓靜不要生氣，有什么事回去再說。韓靜非要竹隱馬上回去離婚，立刻就走。竹隱一個勁求饒，說不要離婚，不要離婚，看在兩個兒子的份上不要離婚，自己從此不再跟王小融有任何關(guān)系。韓靜說除了王小融還有李小融張小融呢，你知道竹隱怎么說的嗎，他說我去把自己閹了行不行，化學(xué)閹割！”滕鵬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牛山厭惡地問他：“竹隱都這樣了，你怎么笑得這么開心？”

“因為他們剛剛把所有能喊來的親戚都喊來了，竹隱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賠禮道歉，就差又跪下來了，韓靜稍微舒服了一點，不離婚了，沒事了哈哈哈。我笑他們沒事了?！?/p>

“以后事多呢，韓靜讓竹隱在那么多人面前丟人現(xiàn)眼，以后竹隱怎么可能對她好！”牛山覺得，用這種近似于身敗名裂的方式挽回婚姻，恰恰是悖論。

“以后再麻煩也是活該，活該！”滕鵬在那邊喊。

“你們是昨天半夜回去的？”

“是啊，羅江找了一個親戚開車送我們，我說如果累的話我可以開一會兒，我就坐在副駕駛，他們一家四口擠在后排。開始的時候竹隱也沒說什么，后來大概是酒醒了很多，開始夸夸其談，說什么真的沒想到她會來，還說什么他和王小融主要是工作上的關(guān)系，就差說王小融勾引他的了。韓靜也簡單，不管竹隱說什么她就一句話，直接去民政局排隊，一上班就離婚。竹隱也搞笑，突然一拍大腿說，明天十月七號，還在放假，民政局不上班。韓靜說那就后天，后天六點鐘去排隊，一定要第一個去登記離婚。兩個人都氣昏了，一路上胡說八道?！?/p>

“你怎么不給我打電話？”

“我搞忘記了，也一直擔(dān)心韓靜再對我破口大罵啊，何必把你牽扯進來呢?！?/p>

“你跟羅江說了后來的情況沒有？”

“一直說，羅江基本上兩個小時打一個電話給我。我想不起來給你打電話，也是因為他的電話太頻繁了。他大概是覺得是因為他邀請我們過來，才給馬竹隱機會，間接導(dǎo)致了昨天的事。不過我真的就是不想把你扯進來，現(xiàn)在告訴你也不遲啊?！?/p>

牛山苦笑一聲說：“是我開車過來的，她難道不知道啊，她能一路趕到萬松，還直接找到酒店，你想想她是不是對竹隱了如指掌，要么找了私人偵探，要么有什么監(jiān)控手段！”

滕鵬不笑了，嘆口氣說，“我也一直覺得奇怪，她怎么就能直接找到萬國酒店，找到中餐廳，找到包間，還準(zhǔn)時趕到酒席上呢？我一直在想這件事，而且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啊，怎么回事？”牛山問。

“什么偵探啊監(jiān)控的，都不可能，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有人把我們的行蹤一直跟韓靜匯報，發(fā)消息發(fā)圖片。我們一共四個人，竹隱自己不可能，我也不可能，有可能的就只有你和王小融了！”

牛山頓時覺得一陣惶恐涌上來，看看左右，王小融確實離開了，除了茶杯拖鞋可以看出問題之外，房間里看不出第二個人的痕跡，更不用說是王小融的痕跡。他不知道怎么跟滕鵬說，從王小融進門到凌晨時分在沙發(fā)上睡著，期間的事歷歷在目，回味無窮。

“我覺得是王小融！”滕鵬在那邊得意地說：“你當(dāng)然也不可能了，只有王小融有可能，因為這樣一來竹隱非離婚不可啊，她就可以跟竹隱在一起了，與其偷偷摸摸，不如大干一場，來個痛快。”

“按照你說的竹隱那種樣子，王小融豈不是失望極了！竹隱第一反應(yīng)不就是不要離婚嗎，一副死皮賴臉的樣子?！?/p>

“對啊，這也是一了百了的做法啊，要是我是王小融，與其每天催竹隱離婚，被他甜言蜜語地哄著騙著，還不如看看事到臨頭他到底怎么選擇呢！看看關(guān)鍵時候到底是什么樣的人。選自己就順理成章，不選自己就愿賭服輸?！?/p>

“照你這么說，王小融是一個剛烈的女人啊，敢做敢當(dāng)。”牛山笑著說。

“有勇有謀，你不覺得嗎？”滕鵬在那頭帶著幾分享受說道。

“那王小融呢？韓靜來了之后她去哪里了？”牛山問滕鵬。

“對啊 ，我們把她忘記了！昨晚她走了就不見了，行李還丟在竹隱的房間里，韓靜把她的衣服撕得粉碎，把化妝品都砸了，要不是兒子在場，她大概能放一把火把王小融的箱子燒了。你看到王小融沒有？”

“我怎么會看到她？我還沒醒就被你電話吵醒了。她不會有事吧，會不會看到竹隱那個死樣子想不開？”牛山做出非常擔(dān)心的樣子，抬高了聲音問。滕鵬也緊張起來，“那我不跟你說了，你趕緊去找她?。　?/p>

“好的，我馬上就去找她，我有她電話，昨天中午她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喊我下樓吃飯的?！迸Ｉ皆陔i的催促聲中答應(yīng)著，又嚴(yán)肅而遲鈍地說：“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是我一直在給韓靜發(fā)圖片，發(fā)定位。不是王小融，如果王小融要發(fā)圖片，她怎么能遠遠地把自己也拍進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