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游記

◎李路平

一

二姐攛掇著爸媽，說要來南寧看我。我知道爸媽并非真的那么著急，想來的是她自己。

他們決定要生二胎之后，就把菜市場里黃金位置的鹵菜店轉(zhuǎn)手了，二姐就此不再起早摸黑，專心在家懷孕起來。從懷上，到小兒子一歲多，二姐做了兩三年的專職媽媽。其間，雖然她和妯娌有一段時間去深圳短暫培訓，在家里裝修了一間美容保養(yǎng)的店面，除了幾個熟悉的朋友，幾乎沒有什么客人。她本來就是一個閑不下來的人，在家那么久，一定是快憋壞了。

我在這邊，工作相對來說比較輕松，他們想哪天過來，我就什么時候請公休假，就可以帶著他們到處走走看看。當時說好七月，大外甥學校放假，他們一家四口可以一起過來。后來表妹聽說這事兒，說她也要來。那個時候她正在武漢的一個學校上課，一直到七月下旬才有空。我剛好又有個活動和一個培訓，參加完，就八月份了。二姐說不能再拖，馬上就陰歷七月，出門不大好。所以他們匆忙買票，三號凌晨四點多就到了桂林。

那天正好周五，我臨時請了一天假，從南寧收拾好行李，上午十一點才到桂林站。剛到出站口，就看見在花壇邊坐著的一大家子人，堆成一排的行李，還有跑來跑去的瑞瑞（二姐一歲多小兒子的小名），媽正追著他跑，看見我出來，臉上一笑，讓他叫舅舅，他看著我，猶豫地叫了一聲。我想抱他，他不肯，直往媽媽懷里鉆，半年不見，又生疏許多。盡管二姐時不時會和我視頻，他每次都叫個不停，大概見到真人，他覺得還是有些不一樣吧。爸和二姐夫、表妹都坐著，看護行李，二姐和大外甥站在一邊，他們正在聊著什么。因為早就起來了，他們臉上已經(jīng)沒有剛下火車時的那種木然神情，反而看起來都挺有精神的，這讓我感到欣慰。這應該是他們，尤其是爸媽，第一次來這么遠的地方。

大概不是出來工作，大家對接下來的旅途都有一些期待，但畢竟起的那么早，估計也有了困意。我按著以往的經(jīng)驗，在桂林站前找直達陽朔的班車。幾年未有去過，站前也已經(jīng)不是過去的樣子，早些年下了火車可以直接上客車的便利，由于管理的規(guī)范和完善，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了。但舉著紙牌吆喝坐車的大媽還是不少，我想與其帶著一大家子人找公交車去汽車站，還不如跟著一個大媽，由她引導直接在站前坐車去陽朔，就是貴幾塊錢而已，車轉(zhuǎn)太多，也累，媽本來就會暈車，車還是盡量少坐。一伙人走到大馬路邊等車，二姐說起她第一次用手機買票的經(jīng)歷，有些氣憤不已，說不曉得怎么把各項服務的費用勾除，這一趟下來，她多花了一兩百塊錢。我本想讓她不要當著爸媽的面說錢的事，怕他們多想，不要一出門就鬧得不愉快。但已經(jīng)阻止不了了，她就是一個大大咧咧的人，說出來估計心里也好受一些，所以我就想著，接下來一周的住宿和車旅預定，就由我來解決。一輛中巴開了過來，上車時有些擠，因為別的乘車也跟過來了，我提醒他們看護好自己的東西，車上人也多，但還好每個人都有座位，我坐在表妹后面，她一上車就開始補覺。

二

剛上車，我也有些恍惚。六年前我來到這邊讀研，中間來過陽朔兩三次，但之后三四年我都沒有再去。就連車往哪個方向走，我也已經(jīng)沒有印象，直到它駛出市區(qū)，經(jīng)過師大雁山校區(qū)的時候，一切才慢慢清晰起來。

中巴車在路上奔馳，似乎正以一種無法遏制的加速度，朝著陽朔縣城奔去。路邊的綠化樹時疏時密，時高時低，那些遠處的景物也時隱時現(xiàn)。蔥綠的原野，起伏的山頭，因為天氣的緣故，氤氳著濃淡不一的霧氣。我們的座位不是連著的，一家人散落在不同地方，我也無法向他們指點，在這里待了三年，這樣的景觀已經(jīng)爛熟于胸。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不方便轉(zhuǎn)身，只是偶爾回頭看看他們，爸和二姐夫在聊天，大外甥他們已經(jīng)睡著了。

車子在近陽朔縣城加油站附近停下來，我叫起大家，一起下了車。初到陽朔，他們感覺到一陣破舊感，不禁感慨，其實我最初過來，也有這樣的感覺，作為一個世界知名的旅游城市，它的樣子確實有些灰暗。只有越過這些低矮的屋頂，看見那些大小聳立，此起彼伏的山包，才能領略這個地方的美景。

來到陽朔，我又是“故伎重演”，穿過馬路后，沿著蟠桃路往東走，再拐進碧蓮巷，那就是我的“地盤”。以前來就住在這條狹長的小巷子里，相對于其他地方，這里我最熟悉。以此為中心，周圍的路線和景物在我的腦海里就有了坐標方位，往哪兒走，都不用再導航和問路。這一片都是家庭旅館，價格合適，條件也不會太差，我挑選了一個帶陽臺的旅館，考慮到二姐一家?guī)е粴q多的寶寶，洗漱晾曬一定不少。果不其然，剛進門，他們已經(jīng)把一路上換洗的衣物掏了出來，等我在另一個房間放好東西再下來時，他們陽臺上已經(jīng)掛得滿滿當當了。

最開始得知，他們要把一歲多的小兒子帶過來時，我本能反對，一路上坐車，還得在車上過夜，怎么照顧？八月那么熱，大白天就這樣帶著他在外邊跑？鉆溶洞坐竹筏，這些活動對一個小孩子來說，不危險嗎？……二姐在電話里說，不帶他來有什么辦法，又沒人幫帶，而且要帶那么久，也沒人帶得了。聽到這里，忽然有種不想他們現(xiàn)在過來的沖動。他們就是想出來散散心，我休假回家，陪他們一起去廈門玩幾天，也是一樣的，畢竟從贛州到廈門已經(jīng)開通了動車，三個小時就能到，也解決了他們的奔波勞累之苦。他們從家里來桂林，就得先坐一兩個小時火車到吉安，然后等下午四點多的車去桂林，光這一趟就得花費他們一天時間。小孩子最經(jīng)不起折騰，萬一出什么事，父母會傷心難過，我也會無法安寧。涉及此事，我總覺得慎重為好，哪怕過幾年，等他長大一些，不用那么操心了，再一起過來會放心很多。

簡單洗漱收拾后，我就帶著他們出來吃午飯。奔波了那么久，估計昨晚在火車上也沒睡好，我們就近在碧蓮巷中找了家拍檔，點了一個套餐，又加了兩個菜，讓他們嘗嘗到處都打著招牌的啤酒魚。排擋老板大概是江西人，或者接待過，聽說我們是從江西過來的，點菜時問過我們要不要加辣，等到菜端上來，爸媽嘗過說不錯，很會做菜的二姐也夸贊了一番，江西人愛吃辣，看來已經(jīng)聲名遠播了。

按照我原先的規(guī)劃，他們到的第一天，中午入住好，下午休息，晚上出去，到西街走一走。二姐估計太興奮，想吃完飯就開始行動，到各處去轉(zhuǎn)轉(zhuǎn)，我?guī)е麄冊陉査饭珗@里走了走，又回來休息了，畢竟老人和孩子沒有好睡眠，很容易感冒，一感冒，接下來就沒有了玩樂的心情。我因為起的晚一些，中午沒有特別困，就打算出來，在書店里看看，拐進碧蓮巷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新華書店。大外甥估計菜合口味，中午吃了很多，現(xiàn)在也很有精神，聽說我要去書店，就纏著要和我一起去。

書店和旅店隔了兩三家賓館，走幾步路就到。黃燦（大外甥的名字）挑書比我快，馬上拿起一本走到落地窗前的座位上看了起來。我卻里外轉(zhuǎn)了兩圈，也沒有找到一本合適的，猶豫著要不要走，在正對入口的一個書柜里，竟然發(fā)現(xiàn)了《去美國釣鱒魚》，擠挨在一堆又高又厚的書中間，不仔細留意，很容易就一眼帶過了。這是我之前就有關注過的一本小說，是美國詩人布勞提根的一部作品。當初聯(lián)邦走馬與廣西師大出版社合作他的《請種下這本詩集》，我已經(jīng)接觸過，他的新穎，很容易就吸引了我。

然而我在猶豫要不要買下它。整個書店只遇到這一本想買的書，以前之所以不買，是因為打折后也覺得貴了點，何況在新華書店，這本書是不打折的。為了三十八元，我在書店躊躇很久，最終為它買單了。看著窄窄的薄薄一本書，心里糾纏著心疼與喜悅，暗自寬慰自己說，這一路，估計這本書的開銷是很便宜的了，就如中午這一頓簡單的飯菜，花掉我兩百多塊。接下來的吃喝玩樂，也證實了此言不假。我和黃燦帶著書，回去了午休。

三

真正的娛樂，大概就是從我們到陽朔后的傍晚開始的。

我本來打算租三個房間，后來二姐和爸媽都覺得沒必要（主要是舍不得花錢），就租了兩個三人床的房間（其實第一晚是一間三床房和一間雙床房，第二天才換過來），二姐一家和表妹一間，我和爸媽一間，爸媽年紀大了，睡眠淺，下午還是睡了一覺。我們收拾好，下樓去找二姐一家，他們都還在睡夢中呢，看來一路折騰，每個人都沒怎么睡好覺。

等到大家收拾好，竟都還沒餓，就決定先走走看看，餓了再找個地方吃飯。從碧蓮巷走下去，要經(jīng)過陽朔公園大門口，再往下走就是步行街，走一段再往右拐，就可以進入西街。另一條路線是從碧蓮巷出來蟠桃路，沿著蟠桃路一直走下去就到了西街口。那天晚上，一家人出門時已經(jīng)慢慢天黑，走了一段就找地方吃飯，因為顧客太多，等了很久我們點的菜才上齊，匆匆吃完已經(jīng)九點鐘，這頓飯用媽的話來說就是，又貴，量又沒多少。由于是晚上，我的方向感又出現(xiàn)了錯亂，憑感覺，帶著大家朝著一個方向走，燈火越來越少，不對勁，又往回走，這才問到正路。

盡管下著小雨，西街口早已是人山人海，走在人行天橋上，都不敢再往下走了。爸媽不住感慨，人真是太多了！二姐一家看起來倒是興致頗高，尤其是瑞瑞，看見那些裝著彩燈的氣球眼睛就定住一般，不住用手指著他們，讓我趕緊把他抱過去。經(jīng)過半天的接觸，他已經(jīng)徹底不排斥我，只要伸過手去，他就會做出想要你抱著樣子，還特喜歡笑，可愛至極。

我們在西街口往前沒走多遠，就走不下去了，人實在太多，行程緩慢，關鍵也怕掉隊，不好找人。就想往邊上人少些的地方走，我們經(jīng)過一個牌坊，來到一個小湖邊，四周水汽朦朧，湖心傳來唱山歌的聲音，走近了才知道，原來是一家公司把湖面當作舞臺，四周以水為墻，做成了一個露天的演出場所。爸似乎對唱戲很感興趣，圍著湖邊走來走去，找到一個稍微能夠看清楚的地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大概在我們到來之前已經(jīng)開始很久，我們沒待幾分鐘，就到了散場時間。那時已快十一點，爸媽在家里大約就是這個點睡覺，雖然出來玩難免會和在家愛里的作息時間不一樣，我還是想盡量不讓他們感到不適。這次想著怎么帶他們玩時，已經(jīng)決定，不要像趕場那樣把他們累著，就帶他們走幾個點，時間充裕，開心就好。自己如果真的留在南寧，那以后也有很多機會帶他們再去走，再去看。

回到旅館已經(jīng)十一點多就要十二點了，爸媽看起來也不是那么疲累，不知道是下午休息了的緣故，還是出來游玩沒有平時在家干活辛苦和沉悶，或許兩者兼有。他們已度過半生，早已滿頭花白，卻幾乎沒有出過本省。自己每次想到這個，都有心酸的感覺，哪怕我走的再遠，也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真正能能夠讓自己自豪與欣慰的，就像這樣，帶著爸媽這里走走那里看看，一起感受這個世界的美好與奇趣。雖然要帶著一大家子人出行，壓力挺大，但我卻很感謝二姐，謝謝她替我把爸媽帶過來，能夠讓我?guī)е?，在熟悉和喜歡的地方，讓他們看見和感受。盡管自己在這里沒有房子，只有喜歡但薪酬不高的工作，但我仍愿意盡自己所有，讓他們每天過得好一些。

第二天本來是重頭戲，上午想帶著他們?nèi)ダ旖?，下午去十里畫廊，但因為孩子太小的緣故，最終改變了策略。早上吃過早餐，我們在旅館邊租到電動車，便決定直接開車去十里畫廊，那里一路下去，都有可資觀賞的地方。在我的印象里，十里畫廊距離比較遠，大約要花掉大半天的時間，應該帶一些零食在身上，以免路上饑餓難耐。但我卻忘了，上次去十里畫廊是騎單車，這次是電動車，距離似乎一下子縮短很多。太陽稍微熱一些的時候，我就把車上的遮陽傘裝了起來，氣溫在逐漸升高，但傘下卻不覺酷熱。一路上的景點我也無心觀看，心里牽掛的是其余人的安全，畢竟正是旅游旺季，路上車來車往，最好不要出事。四輛電動車在十里畫廊里穿行，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途中也有很多結(jié)伴的年輕人，租用的自行車，相比于他們，我們真是舒服不少。

在聚龍?zhí)陡浇?，一位私人拉客的阿姨，不斷向我們推薦附近的景點，起初我們并不在意，后來她一路跟到十里畫廊的盡頭，我們到一個攤位坐下吃西瓜的時候，還在不厭其煩地推薦，我問了一遍價格，都比售票窗要便宜，就問爸媽和二姐他們想不想去。其實我次日的安排就是帶他們?nèi)ャy子巖看一看，這里的聚龍?zhí)秳偤靡彩侨芏?，而且入口處還要劃船進去，不禁勾起了我的興趣。他們聽了我的安排后，也同意今天就去聚龍?zhí)?，那個阿姨歡喜地說，景區(qū)那里有個工作人員是她的親戚，更方便。我們騎著車，跟著她來到景區(qū)，她帶著二姐他們?nèi)ベI票，然后又送我們到入口處，一路提醒，想來她掙這一份錢，也是盡心盡力了。

他們都是第一次進溶洞，不禁也被里面的奇異景觀吸引。進溶洞前，瑞瑞一直在睡覺，我抱著他剛上船，他就醒了過來，四處張望著想找媽媽，但抬頭看見黑暗中的燈光，便也將媽媽忘記了。他雖然不會說話，但一路上都“嗯”的發(fā)音，加上身體動作，來表示他的意愿和要求，時不時要我抱著去摸一摸頭頂上的石鐘乳，又要摸一摸邊上的，時不時還要下地，自己走上一段。黃燦在里面跑來跑去，興奮異常，我時常叫他別亂跑，怕走丟。爸媽也很愉快，總是感嘆里面千奇百怪，而且陰涼舒適，能夠帶他們?nèi)タ纯此麄兾丛匆姷?，真是一件分外愉快的事。在出來的路上，?jīng)過各種店鋪，買了兩個椰子，讓爸媽嘗一口，就像前一天在陽朔公園外，買了幾斤山竹，他們從來沒有吃過這些南方的水果。

聚龍?zhí)度芏礇]有銀子巖的燈光設計得好，所以很多鐘乳石都隱藏在灰暗的光線里，沒有被人們所知。銀子巖里的鐘乳石，那些能夠成為一景的，比如雪山飛瀑、音樂石屏、玉樹瓊枝，都用燈光很好地烘托了出來，讓人震撼和陶醉。但我想，這也足以讓他們感受和回味了，我們重新騎上車，趁時間還早，往回走了一段距離，又拐到遇龍河邊，沿著河道往上走。

幾年前我?guī)е笥言诠鹆滞娴臅r候，就一起騎車來過這里，被遇龍河清澈的水流所誘惑，不禁連連嗟嘆，那個時候正好是清明時節(jié)，空氣明凈而悠遠，遠山與浮云纖細如在眼前，它在心底便成為了一個重要的地方，只要有機會過來這里，就一定會沿著河邊的小路再走一次，再看看順流而下的竹筏，看看陶醉在竹筏上的游客，看看青山與碧水。這一次騎著電動車，那些辛苦跋涉驀然柳暗花明的感覺淡了，但遇龍河的水依然清澈見底，依然有著裝艷麗的旅客，隨同竹筏不時從上游漂下來，保有一份從天而降的美。

這是一條記憶中的路途，但這種久違的親切讓我變得無比自信，帶著一家人離開車來車往的大馬路，拐進遇龍河邊的小路上。時值盛夏，很久沒有下過大雨，群山與草木都顯出一種灰綠色，遠處更是一片灰白朦朧。河邊的岸堤上生長的多是翠竹，青綠影映，有的斜斜靠近河心，被水汽所滋潤，更顯青碧。小路直通上游的漂流點，中間有一個小臺階，電動車無法越級而上，我們只能停下來。那里有一段向河中鋪墊的堤岸，沖脫了茂林修竹的阻隔，剛好可以一窺山河風貌。

一個小小的涼茶亭坐落在那里，說是茶亭也不確切，只是用一個三輪車拉來涼茶桌椅，以天然的竹蔭遮護，在空地上擺開，清風響林，別有滋味。我在攤位上要了幾碗涼粉，順便讓一家人坐下，把早上出門帶的餅干糕點拿出來，補充一點體力。租用電動車真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雖然烈日炎炎，在涼棚下快速行進讓他們并沒有想象的疲倦，就像我最初來到這里一樣，汗水流下來，但難掩歡暢之情。而后我們回到正路，在綠樹濃蔭間疾馳，原來一兩個小時的路程，如今仿佛倏然一瞬間。剛回到住所，天上的雨便落下來，剛好適合一個下午的午休。

既然進過一次溶洞，再進估計他們也不愿浪費那份錢了，次日銀子巖的行程，也只好取消。前一晚又帶著家人在毛毛雨中來到漓江畔，暮色中水流平緩，正是枯水時段，很多人卷起褲腿都往江心走，爸媽和二姐、姐夫，還有兩個小孩子，都下水了。我站在江邊的石階上，不時看看遠處的山水輪廓，又看看水中的親人，平靜，安穩(wěn)。那一晚睡得踏實，因為次日的行程已經(jīng)取消，只等睡好后，收拾東西回桂林市。

表妹這些天因為身體的緣故，勉強打起精神玩了兩天。接下來的行程她卻不和我們一起了，教學工作的緊迫，讓她讓不得不提前回去，在家里待幾天，眼看著培訓班又到開學的時候，她離開武漢后，還沒回過家呢。

四

我們是中午時候回到桂林的。當班車在車站停下來，我才知道火車站廣場不見客車的緣由。通往陽朔的班車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了城郊的客運站，緩解市區(qū)內(nèi)的交通壓力。我們下車后又上了一輛開往客運總站的巴士，從車站出來后，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個賓館住好，等待明天下午開往北海的動車。

相較于陽朔，我對這里感覺更為陌生。前些年來桂林，其實就是去陽朔，市區(qū)的景點幾乎沒有逛過。唯一算有些經(jīng)歷的，是前幾個月，我趁周末來這里的一個藝術館，看達利與畢加索的展覽。記得那天下火車后，找了一輛公交去往七星區(qū)，然后兀自沿著江邊的柳蔭道，走了一長段路才到，第二天又左右打問，找到了七星公園附近的一個舊書市場，也是一個雜貨尤其是中藥材的市場，在錯誤的尋找中，卻遇見了不一樣的人事景物，那一路的經(jīng)歷，陌生而新奇，深深印在我的心里。

在決定帶一家人在市區(qū)逛逛之前，我只在地圖上隨意搜尋了一會兒，瀏覽了一些景點，等氣溫降下來時，就出發(fā)了。我們沒有沿著大道走，而是選擇了一些小的街道，靠近漓江，既是因為路小林蔭多，也可以回避塵囂，那一路走去，也算選對了。老舊的街道反而保有了老桂林的味道，古舊的房子，閑靜的三角街道，以及時不時出現(xiàn)的景點和景區(qū)，比在地圖上看到的更多。這里停停，那里看看，為了早點到達目的地，我們加快腳步，趕到漓江邊。我一直為沒有帶他們看一看白天的漓江，而心懷愧疚。

此地的江段不似陽朔，更有了山水與現(xiàn)代生活契合的味道。不遠處是突兀的山包，近一些是青磚白墻的屋宇，然后是穿城而過的江水。在傍晚微溫的空氣里，很多人已經(jīng)在江邊戲水，少數(shù)一些，背后拴著泳圈，游在江心，游船從他們邊上駛過，不禁讓人心生一絲擔憂。附近住家也來到江邊消暑，寵物犬跟著主人或游水或奔跑，別是一番風景。一家人坐在大樹的涼蔭下，看著沿江的一切，靜默無聲。我不知道爸媽那時候都想了些什么，是歡喜？還是諳羨或不屑？我想讓他們過上這樣恬然的晚年生活……

瑞瑞一路上或醒或睡，但醒著的時候總是奔跑喜樂，沒想到帶著他，這段旅途憑添了無數(shù)童真歡樂的味道。我很喜歡抱他，讓他匍匐在肩頭睡著，小孩子身體的溫熱，緩緩傳遞到身上，心里生出一種滿足感，仿佛這就是我的孩子，我此刻愿意陪他做任何事情。

從江邊折轉(zhuǎn)回到解放東路上，我又帶著他們到東西巷里轉(zhuǎn)了一下，大概是由于剛從陽朔西街回來，這里的熱鬧已然無法讓他們提起興趣，剛好又開始下雨，我們便退了出來，沿路來到公交站前，坐車回去。第二天上午起得比較晚，帶著孩子這個時候才會感覺到不便。吃過早餐回到賓館休息，一起在房間打了會兒牌，下午打算出去再看看，沒想到又開始下雨，愈下愈大，便決定就在房間，等著下午退房然后去乘車。臨上車前，又去了昨晚那家東北菜館吃飯，二姐說，從來沒吃過東北菜，沒想到還挺好吃的。

表妹和我們在桂林站分別，她晚一點的車去桂林北，坐普快轉(zhuǎn)吉安，再回贛州。我沒有搶到桂林直達北海的動車，所以選擇在南寧中轉(zhuǎn)，桂林到南寧的車是到南寧站，而南寧到北海的始發(fā)站是南寧東站，換乘時間不充裕，我只好又買了南寧到南寧東的票，并祈禱一切順利。令人意外的是，這趟車居然在南寧東也會?？恳徽?，我們提前下車，免受了一趟換乘之苦。前些天，聽見小外甥抱怨說桂林米粉不好吃，我早就想讓他們嘗一嘗南寧的米粉味道。剛好東站就有那家連鎖的米粉店，我讓他們找位子坐好，向他們推薦了我認為不錯的牛肉粉。店里的空調(diào)溫度過高，等大家吃完，額上已經(jīng)冒出一層細汗，但聽到他們說粉不錯，湯很好喝，我覺得也值了。

簡單吃過之后，我們又坐上了去往北海的動車。媽還是一上車便瞇著眼，爸和姐坐在我和媽后面，一直在聊天，說著說那，還說到我的個人問題，我想裝著沒聽見，但總不成功，又氣惱又好笑，不知道怎么辯解，才能將自己的想法說通。我一直對婚姻之類的事情，有自己的看法，想著遵循自己的時間表，一步一步去做。但我的時間表與爸媽他們的時間表卻總是對不上，這就是分歧的根源所在。

五

在車上我已經(jīng)訂好在北海下榻的旅店，地圖上的那家旅館離銀灘很近。我想著明天一早，就能帶著一家人去到海邊，不用走遠路，少了路上的折騰會玩的更盡興一些。

動車到達北海站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多，我們找到車站附近的公交站，搭乘最后一班公交，搖搖晃晃地駛向銀灘。我和黃燦坐在一起，我看著地圖，他看著窗外，我告訴他，到哪兒拐個彎就是海邊了，可是公交換了線路，和地圖上顯示的不一樣。等到公交終于行駛在濱海的銀灘中路，隔著路邊的綠化樹，遠處一片漆黑蒼茫，偶爾有燈光閃爍，猶如夜空中細弱的星光。

公交車的終點站，就在進入銀灘景區(qū)的大門口，一家人從車上下來，看著那里進進出出的人群，雖然已到十點鐘，不禁還是想立刻進去看看。尤其是黃燦，從來沒有見過大海，仿佛不去看一下，他今晚一定要睡不著覺，我們來不及回去放好行李，就跟著人群往里走。黃燦手里提著一瓶水，半走半跑，就想馬上看見海，快到沙灘邊時，他甚至想撇下我們，一個人飛奔過去。然而海邊黑沉，人來人往，我只好大聲呵斥，讓他和我們在一起，不要走散。爸媽在漆黑的海邊站著，左看看右看看，不禁說海就那樣，也沒有很大。我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不服氣，對他們說，明天你們就知道海有多大了，到時候你們就不會這樣說啦。當我們返身去往賓館時，才發(fā)現(xiàn)它離海邊還是有一段路程，而且要經(jīng)過一段用來做停車場的荒地，我們決定明天換一個地方住。

確實如此，當次日我們收拾好從旅館出來，原本是荒地的路上，已經(jīng)有人安頓好車子，一排都在賣泳衣、帽子、泳圈和各種兒童玩具。我們過去挑揀了一些，早上的陽光猛烈起來，路上很少行人，馬路一邊也沒有建筑遮擋，還沒到海邊，已經(jīng)想要沖進海里了。

我們經(jīng)由大門口的通道進去，穿過一排房子，就到了海灘邊。眼前的沙灘和遠處海邊的沙灘不一樣，這里的沙子顏色更白，顆粒特別細，就像面粉，而更為濕潤的海邊上，沙粒更為粗糙，被海水浸泡成了棕色。瑞瑞剛踩在潮濕的綿沙上，就已經(jīng)邁不開步子，二姐他們只好陪著他玩耍，爸、黃燦和二姐夫就在沙灘上完成了換裝，一起走進了海水里。我因為已經(jīng)來過的緣故，就承擔起給他們看衣服的任務，二姐和媽陪著瑞瑞在海灘上玩沙子，在我的視線里也越來越遠，

九點多鐘，海灘上已經(jīng)聚集了很多人，我沒有從旅館把帽子帶上，一直在曬著太陽。海浪時小時大，有一次趁我疏忽，浪舌舔到了地上的衣服，我趕忙抱著一堆東西往后退了幾米，又在另一個地方站著，在波光和人群里尋找熟悉的身影。贛州到廈門的動車剛開通時，我曾想什么時候可以帶著爸媽一起去海邊看看，但這個想法一直沒實現(xiàn)，這次去了桂林又來北海，仿佛一下子滿足了我的幾個愿望。在我們進入景區(qū)之后，我又說起了昨晚的話題，提醒爸媽等下看看到底海有多大。果然不出所料，他們看見白天的海時，就像平時看見或聽見任何讓他們驚嘆的東西，咂著嘴，嘖嘖感嘆。我也好像出了一口氣，一口為大海出的氣。

在海邊待了幾個小時，人也越來越多，第一次和大海親密接觸后，他們也有些疲累，我們決定先回去，把房間退了，換到離海邊更近的一個旅館，然后吃個午飯，下午三四點鐘再過來。一路上我們邊走邊打聽，在半中間選定了一個三床房，讓媽帶著兩個孩子在房間里等著，我們幾個回去把行李拿過來。等我們拿著東西上了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發(fā)現(xiàn)媽正牽著瑞瑞在電梯口，他哭得跟個淚人一樣。媽看見我們回來說，你們一走他就醒了，哭著要找媽媽，找不到就哭，哭到現(xiàn)在。二姐看見，把東西一丟，把孩子抱過來，他也立馬就不哭了。姐夫說，他的脾氣特別差，要做一件事，如果不順著他的意思，那就沒人哄得了，幸好他不鬧的時候喜歡笑，不然這個孩子要沒人喜歡。這些天的相處，我也算摸透了他的脾氣，凡事順著，看著他歡鬧的快樂勁兒，其他的煩心事都會很快忘掉。

找了幾個吃飯的地方后，二姐定了在過道上擺飯桌的一家。外面是熱氣逼人的陽光，里面卻又涼風陣陣，沒有停歇。這些日子似乎達成了默契，我負責行程車旅及住宿，二姐他們就負責一日三餐，當然有時候我也會付個飯錢，他們也會交個住宿費，兩邊的花費基本上比較平均。這次他們出來，我的想法是報銷爸媽的費用，等旅程結(jié)束，再把錢還給二姐他們，沒想到他們出來只帶了現(xiàn)金，電子貨幣幾乎沒有，而我剛好微信和支付寶里有錢，沒有帶多少現(xiàn)金，一路上的車票及住宿，電子貨幣是很方便快捷的。

他們生活在縣城，平日里除了生意往來，很少每天都會有五六百塊錢的花銷。出來玩，每天都是這樣，他們最初有些心疼，吃完一餐后，還會抱怨一下多貴，后來發(fā)現(xiàn)每天幾乎都是這么多花費，也就不再說什么，反而比剛玩的那兩天開心了不少。我也不是有錢人，出來玩身上只有七八千塊錢，一周的花費近五千，身上剩下兩千多，有些輕飄飄的感覺，但想到錢都是花在了家人身上，就不覺得浪費了。最初兩天，我和二姐因為如何分配賬單還有一些不愉快，有次吃早餐，竟還把她氣哭了，我心里知道，這是我的親姐姐呀……

但這些都已經(jīng)過去，二姐的性格比我好，有些事情心里憋不住，就說出來，盡管有時候會覺得傷人，但氣過后，人又變回原來的樣子，該如何對你，還是如何對你，沒有絲毫受影響。我有時候卻會被情緒牽著走，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從中走出來，這是我性格里的一個弱點。

二姐挑的這家餐廳，菜上來了才知道味道還不錯，尤其是榨菜肉絲，讓不怎么吃飯的黃燦，也吃掉了三四碗飯，其他幾個菜，也都合我們口味，所以晚上我們又回到了這家店（也許是因為夜宵的緣故，店里有兩種菜單，價格相差一二十塊，我因為中午喜歡一個菜，覺得貴沒有點，但記住了價格，晚上看菜單發(fā)現(xiàn)價錢不一樣，詢問老板，所以又給回了白天的價）。媽和二姐都曾患有甲狀腺疾病，不能吃海鮮，中午我們也就沒點，晚上點了兩個，味道也很鮮香誘人，二姐嚷嚷著第二天再來這里吃。

下午爸不想再下海，就在岸邊看著孩子和其他東西，換我和姐夫他們下水。上次在海里游泳，是去年在防城港的金灘，那個海灘看起來比銀灘還要長，人卻沒有這里多。那是我第一次在海里游泳，那時的海浪比現(xiàn)在要大，一波一波從遠處傳送過來，經(jīng)過我，撲倒我。我也是在那一次，學會了如何應對海浪，如何讓自己不被它吞沒，可以自在地浮在海面上。在這里，帶著兩個小外甥，還是以娛樂為主，他們雖然套著泳圈，但并不會游泳，沒有人看管，無疑會很危險。這又是另一種樂趣，看著黃燦快樂的樣子，看著瑞瑞害怕的樣子，便感覺到自己除了游泳，似乎還能做些其他的事情，比如保護，我可以保護自己，也可以保護別人。

安排在北海的時間并不多，只有一天半。今天在海邊那么久，晚上我們便在房間休息，不再出門，想著明天起早去海邊看日出。而但第二天真的到來的時候，卻只有二姐、媽和我起來了。天還沒完全亮，我們來到沙灘上，已經(jīng)有些人在這里，海的盡頭是隆隆升起的云朵，因為退潮浪花也不大。一些捕魚的船在不遠處，坐著一兩個人，起撈他們?nèi)鱿碌木W(wǎng)，由于太原而看不清楚他們的收獲。太陽就要露出海面時，那些白色的云朵從底部逐漸變得金黃，然后越來越亮，海面也慢慢顯現(xiàn)閃亮的波紋和光影，直到陽光照在身上，有了些許溫熱的感覺。

我和媽還有二姐，坐上了一只小船，船夫搖著槳，把我們送到離海岸遠一些的地方，一些細小的魚群從海里躍出，又鉆進海里，一些遠洋的航船在更遠處行駛，安靜，如同相隔萬里。更為清澈的海水拍打著船體，晨光里別有一種滋味。早晨的安靜，似乎讓海也顯現(xiàn)出一種少有的溫柔，而這種溫柔，只有少數(shù)人能夠獲得。

當我們在海里游覽過一番回去，他們還沉浸在睡夢里。等他們醒過來，收拾好行李退房，又要踏上另一段旅途。

六

我們終究還是沒有在那個餐館再吃一頓飯，在樓下吃過早餐，就收拾好東西坐上了回市區(qū)的公交。

那天竟也開始下雨，我們下車后，就近找了一個餐館，一邊吃飯一邊等雨停。原本毛毛細雨卻越下越大，瓢潑而下，持續(xù)了大半個小時，我們吃好有一會兒，雨才慢慢變小，合適出去的時候，才收拾好東西去往火車站。只有一小段路程，我們穿過馬路，走到站前廣場，雨已經(jīng)不下了。

到南寧的時間是五點多，我們出站后直接下來地鐵一號線，坐地鐵到民族廣場站。爸媽他們都是第一次接觸這些新式的交通工具，不禁也品評了一番。從地鐵站出來后，帶著他們沿著新竹路和思賢路走過來，在租住的宿舍對面，定了一個房間，把他們安排好。因為是老城區(qū)，到處顯現(xiàn)出一種陳舊的感覺，他們似乎對我回到這里，感到頗為疑惑和驚訝。在這個城市求學三年，留下了很深的印記，我畢業(yè)離開時很不舍，有機會回到這里，卻又發(fā)現(xiàn)，一切似乎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樣子。我無法將這種矛盾向他們訴說，只能找出各種理由，為這座城市加分。

在回南寧的路上，不知道他們怎么說到了房子的事情，本來打算第二天帶著他們到各處走走，竟又有了變化，主要是二姐和姐夫，想著帶我去這個城市新建的樓盤看看，學會怎樣看房子，然后在時機合適的時候出手。在我看來，這樣的事情怎么需要帶著呢，只要有足夠的錢，不愁買不到理想的房子。

本來是過來游玩一趟，竟有了公事公辦的感覺。我也只好順著他們，他們說出一個地方，便查好線路，坐上公交，然后再倒下一趟。我們在五象新區(qū)換乘時等了太久，便決定不去原先看好的地方，就近了解一下。

在烈日下折騰了大半天，只了解到新區(qū)的房價實在高的嚇人，也許咬牙買下來，過幾年拋出去，可以賺一把，但誰又說得清楚以后的事情呢。我們回到住處已經(jīng)是下午了，今天他們返家的最后一天。我們把賓館的房間退了之后，把東西都收拾到我租住的房間里，我給他們定的是晚上十一點的票，還有時間，就帶著他們來到附近的建政菜市，由著二姐買了幾個菜，今晚她是大廚。

好久沒有一起吃飯，我的小房間里忽然擁擠了這么多人，讓我竟有些不知所措。但幫襯著做這做那，沒想到一餐飯很快就做了出來，熟練與否，決定了飯菜的快慢，我平日里自己做飯，搗騰兩個菜都要花費一個多小時呢。一家人圍坐在小折疊桌前，把瑞瑞玩沙子的桶和我的瑜伽球都用來當?shù)首幼耍M管局促，卻分外踏實。吃完一起收拾碗筷，然后燒水洗澡，小小的房間里，洋溢著年節(jié)時候才有的歡快氣氛。晚飯時沒怎么喝的大瓶雪碧，本想讓黃燦帶著火車上喝，沒想到我洗完碗筷廚具，大半瓶雪碧已經(jīng)裝進了他的肚子里。

八點多出門，坐地鐵去到南寧站，還有一個多小時，我們又在站里的德克士坐了一下，吃了那么多東西的黃燦，居然又吃掉一個漢堡。分別好像沒有多么戀戀不舍，反而有一種輕松的感覺。我想這并非是不愛，而是一周時間里，我所要思慮的事情太多了，當整個行程結(jié)束，時間便空了下來。是垮塌的時間帶給了我輕松的感受。雖是游玩，但一路下來，他們也都累了吧，我就是希望他們一路上能夠休息好，到家時給我報個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