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阪孝綽《杜律詳解》與《夜航詩話》互證類考
2018-11-13 04:07:33趙睿才
華夏文化論壇 2018年1期
關鍵詞：詩話
趙睿才
【內容提要】日本漢學家津阪孝綽所撰《夜航詩話》談論杜詩凡76則，其中最多的是杜詩的技巧，而《杜律詳解》則專解凝聚此類技巧的七律。二書重出之處頗多，凡32則。找出其互證處并加以歸類分析，不僅對梳理津阪孝綽治杜的基本思路有幫助，而且對日本學者喜歡杜詩的原因也有所窺知。具體說來，二書共同探討了杜詩字詞之義與用韻技巧，時見新解；全面厘析杜詩對偶，諸如自對、虛實對、借對、流水對等，時有新得；辨析杜詩字法句法章法、運用典實、唐代典章制度及杜甫卒月等問題，也有的見：均值得治杜者借鑒。
津阪孝綽是日本江戶時期著名的漢學家，撰有《孝經發(fā)揮》《皇和通紀》《津修錄》《夜航詩話》六卷（簡稱《詩話》）、《夜航余話》二卷、《杜律詳解》（簡稱《詳解》）等著作?！对斀狻肥撬谝临R講學時所撰教材，分三卷，以明邵傅《杜工部七言律詩集解》為底本，選注杜七律133首，正文及注釋為漢字，夾有日文，詩末多附有考辨。此書注釋詳略得當，注解評論多引他人語，己見亦雜其間。詩末考辨，駁斥前人誤謬，間有新見。本文依據《杜詩叢刊》本。《詩話》，池田四郎編《日本詩話叢書》第二卷收錄，本文依據蔡鎮(zhèn)楚編《域外詩話珍本叢書》本?！对娫挕肥且徊恳灾袊诺湓娢臑橹匾坚寣ο蟮慕浀湓娫捴鳎嬖妷鞅?，駁詩論之謬誤，考詩句之出處，列舉中國古典詩文中或疑難或習見易誤字詞，察其本義、用法，旁征博引，論述甚詳，其中多以杜詩為例。
《詩話》卷四有云：“少陵之卒，在十月之交，余詳諸《杜律解》，其證尤明?！庇纱丝梢詳喽?，《詳解》的寫作、完成時間要早于《詩話》。因而，在談論同一問題時，《詩話》有因襲《詳解》的地方。本文意在找出二書互證之處（《詩話》在前，《詳解》隨后證之），并加以歸類，以梳理出津阪孝綽治杜的基本思路：重視藝術形式技巧，闡釋精益求精；博采眾家之長，以佐己說。而看重杜詩的藝術形式技巧，就在于杜詩有規(guī)矩法度，可學。
一、字詞闡釋與用韻技巧
杜詩精于用字，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其藝術經驗主要有三點：其一，錘煉淺易之字，于淺易中蘊深意；其二，錘煉活字，使筆下物象具有蓬勃生機；其三，錘煉虛字，虛中蘊實，使詩句勁健有力。用字之工，導致杜詩無論敘事寫人、描景狀物、抒情寫意，均達到爐火純青的藝術境地。
《詩話》
：泥，去聲，訓“滯”。詩家所用猶言惱也，亦作?，或作妮。楊升庵《詞品》云：“俗謂柔言索物曰泥，諺所謂軟纏也?！避浝p，謂遣不去，譯追企麻士布，又譯阿麻遍屢。李白：“晚來移彩仗，行樂泥光輝。”唐彥謙：“獨來成悵望，不去泥闌干?！倍鸥Γ骸澳昴曛寥臻L為客，忽忽窮愁泥殺人?！保ň矶?，頁72-73）《詳解》
：“年年至日長為客，忽忽窮愁泥殺人?！保ā抖痢罚┖龊觯秀笔б庵?。司馬遷《報任少卿書》：“居則忽忽若有所亡”。窮愁，窮困愁悶。《史記》：“虞卿窮愁著書”。然此處亦切“冬至”而用之，說見于前。泥，去聲，黏滯之意，謂纏身不去也。（卷下，頁271）《詩話》
：詩家每用“滄洲”，蓋取滄浪為名，只稱江海之境，對朝市而言已，不必指仙島也。杜甫《曲江對酒》：“吏情更覺滄洲遠，老大徒傷未拂衣?！币嘁蛩l(xiāng)游望，感而思為江湖散人也。夔州《西閣》作：“懶心似江水，日夜向滄洲?！币娛窠畺|流向湖海，感其欲歸中土之心日夜無已時也?！督瓭q》詩：“輕帆好去便，吾道付滄洲?！币嘌猿藵q南下，放浪江湖也?！秳⑸俑嬌剿细琛罚骸奥劸龗邊s赤縣圖，乘興遣畫滄洲趣?！毖圆粓D中原物色，而畫江海風景也。《題玄武禪師屋壁》起手便云：“何年顧虎頭，滿壁畫滄洲？”而通篇只言江海景趣，未嘗涉仙境事。末舉廬山，以其接九江也。……杜甫：“玄圃滄洲莽空闊，金節(jié)羽衣飄婀娜。”此則謂神仙事。然非直斥仙島，亦泛言其縹緲之境耳。（卷二，頁82-86）《詳解》：
“吏情更覺滄洲遠，老大徒傷未拂衣?！崩羟?，猶言宦況，言其不勝俗也。滄洲，謂江湖隱逸之境?；蛞詾楹Ｖ邢删常囈?。陸云《泰伯碑》：“滄洲寄跡，箕山辭位。”《南史·張充傳》：“飛竿釣渚，濯足滄洲?！痹釉姡骸霸L跡雖中宇，循寄是滄洲?！敝x脁詩：“既歡懷祿情，復協(xié)滄洲趣。”皆言汗漫之境，已未嘗涉仙境之事也。此特用滄洲以江上之游也。遠，謂其境之曠遠也。夫仕宦棲隱境界固別，乃宦況局促之不勝俗，逾更覺滄洲汗漫之好也，極是厭此羨彼之辭于更、遠二字見之。（卷上，頁55）《詩話》
：朝廷貴官多以清稱，言其居清高而不喧濁也。故司馬相如《諫獵書》：“犯屬車之清塵”，顏師古注言：“清者，尊貴之意也?！比粍t，風塵俗吏糞工雜官敢用清游、清觀等語，潛妄甚矣！但清言、清談謂晉人清虛之譚，不在此例也?！鸥Γ骸敖^域長夏晚，茲樓清宴同?！薄皩④娢何渲訉O，于今為庶為清門?！薄鸥﹁髦荨毒湃铡罚骸熬脐@卻憶十年事，腸斷驪山清路塵?！卞X起《晴雪早朝》：“獨看積素凝清禁，已覺輕寒讓大陽?！贝藙t天子事也。（卷二，頁88）《詳解》
：“酒闌卻憶十年事，腸斷驪山清路塵?！保ā毒湃铡罚┟骰鼠P山離宮，每十月臨幸，至歲晚乃還。疑九日嘗幸，公或扈從也。御路，曰清路。凡言清禁、清問，天子之事皆以清稱之。曹植《七哀》：“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贝酥^當時清蹕之路行塵之揚，俯仰繁盛之狀。蓋公因佳節(jié)登高，置酒遣興自慰，既而飲罷，悵然相感。追思先帝驪山游幸，誠為太平盛事，今已十年，怕惚如夢，不可再見，凄其欲絕也。（卷中，頁132）《詩話》
：兼，訓“與”，然本義并也，故不可指相反者而言也，須照本義用之。少陵：“露翻兼雨打，開拆漸離披?！薄叭占娲河心?，愁與醉無醒?！薄疤一氈饤罨洌S鳥時兼白鳥飛。”白居易：“古墳何世人，不識姓兼名?！薄巴量貐羌嬖?，州連歙與池?！薄吧砑嫫拮佣既冢Q與琴書共一船?！薄w嘏：“胡沙兼漢苑，相望幾迢迢?！贝怀闪x，恐偶誤耳。（卷三，頁117-118）《詳解》
：“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曲江對酒》）句中各自為對偶，謂之當句對，亦曰自對體。……兼，猶與也，言有時苑外黃鶯與江頭白鷺相映而飛度波上也。一聯(lián)并寫苑外江頭，申說醉中霏微，蓋曲江勝景時屬盛春落花飛鳥，光彩繡錯而乘醉玩賞霏微望迷，真是身在畫中，所以坐不歸也。（卷上，頁54）《詩話》
：不分，六朝以來語，“分”“忿”通。加“豈”字看，訓“豈不忿”，言不勝忿也?！隙牛骸安环痔一t勝錦，生憎柳絮白于綿。”（趙按：錦，原作“綿”，誤。）仇注言，不能分辨也。東厓《秉燭談》謂不自知己分也。俱未之深考耳。蓋罵其惱人，猶諺謂可愛者反曰可憎也。（卷三，頁125）《詳解》
：“不分桃花紅勝錦，生憎柳絮白于綿?！保ā端吐妨逃氤罚┎环?，俗語，分與忿通，言不勝忿也。《古世說》：于法開與支公爭名，后精漸歸支，意甚不分。顏之推《還魂記》：“昔枉見殺，實所不分?！苯陨鯌嵰?，蓋六朝語也。注家或引李夫人語，亦偽蘇杜撰耳。生憎，亦俗語生甚意。凡言生怕、生嫌、生恨，皆是也。（卷中，頁128）《詩話》
：無賴，本謂無所聊賴也?！妒酚洝じ咦姹炯o》：“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yè)。”陳徐陵《烏棲曲》：“唯憎無賴汝南雞，天河未落猶爭啼?！贝藶榱R辭，后世因轉為難為懷之辭，亦以可愛為可憎之意。老杜：“韋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倍纬墒健稐盍~》：“長恨早梅無賴極，先將春色出前林?！笔且?。（卷三，頁126-127）《詳解》：
“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保ā端吐妨逃氤罚o賴，無賴藉也。因罵惱人者曰無賴?！绊f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币嗍且病４荷梢詩嗜?，而反引愁，故曰還無賴。酒筵，原是歡會，今以恨別，含愁凄然，花絮乃飄落于宴間，以忤心觸愁，令人不勝感愴，何其無賴也。（卷中，頁128-129）《詩話》
：紆，訓“屈”，唐詩多用之。如張九齡：“道在紆宸眷，風行動睿篇。”李適之：“鳳樓紆睿幸，龍舸暢宸襟?！贝尢┲骸梆T送紆天什，恩榮賜御衣。”宋之問：“何日紆真果，復來入帝京。”是也。獨少陵：“三分割據紆籌策”，本當用“運”字，為聲律替代耳。虞注云：“鼎立之計屈曲而費心思”，可笑。《焦氏筆乘》訓“未伸”，其說尤迂。（卷三，頁158）《詳解》
：“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云霄一羽毛。”（《詠懷古跡五首》其五）“割據”“云霄”亦虛實對。割據，音葛踞，蜀與魏吳割取天下，各據一方，鼎足而治，故曰“三分割據”。紆，是紆軫，謂勞思慮。本當用“運”字，為聲律替代也?！冬樞按砭幾孕颉罚骸皥?zhí)訊明刑，易紆籌，折沖難?！币嗫梢砸娖淞x矣。蓋當三國割據之時，武侯勞思運籌，欲以光復漢祚，所謂鞠躬盡瘁，其費心力劇也。萬古，謂古今無兩。一，謂無比。羽毛，謂鳥。鄒陽《上吳王書》：“鷙鳥累百，不如一鶚。”此蓋其意。武侯高義格天，萬古之所瞻望，猶一個大鳥夐在云霄，無與匹儔也。舊說：紆，訓“屈”，謂不盡展其所蘊。一羽毛，謂其為細事，所謂輕如鴻毛。以武侯天人之略，僅以三分之業(yè)自見，不過云霄一羽毛耳。惜乎其不能大有為也。不徒迂僻，萬古何解？（卷下，頁248）《詩話》
：同訓字見一句中，如李白：“孤云獨云閑，懸知樂客遙?！崩钌妗坝酪归L相憶”，許渾“路遠遙相認”，賈島“桐竹遶庭匝”，白居易：“溪繞妓堂回，乍到忽如歸?！贬瘏ⅲ骸案┞犅勼@風”，劉禹錫：“作佛幾時成”，員南溟：“年和知歲稔”，僧貫休：“秪應唯道在”，杜甫：“天宇清霜凈”“礎潤休全濕”“柴門空閉鎖松筠”“江閣邀賓許馬迎”“云物不殊鄉(xiāng)國異”……（卷四，頁182）《詳解》
：“何謂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崔氏東山草堂》）何謂，言意外也。王給事，王維也，時仕朝為給事中，與公友善。王有輞川別業(yè)，亦在藍田，必與崔莊東西相近，故稱“西莊”。筠，音“縜”，竹也。王詩畫絕世，極風流稚人，而輞川別業(yè)尤稱名勝，乃為塵纓所絆，而莊門空鎖，徒掩松筠，不能遂其樂，愧崔氏多矣。故曰“何謂”，怪而嘆之也。一結逸致橫飛，抑彼所以揚此，是詩家妝點法。（卷上，頁68）《詳解》
：“江閣邀賓許馬迎，午時起坐自天明。”（《崔評事弟許相迎不到，應慮老夫見泥雨怯出，必愆佳期，走筆戲簡》）江閣，稱崔所居。諸注以為公西閣，不通。邀，招請也。起坐，謂夙興候迎，亦用倒句法，此責其不來迎。崔弟約邀我于江閣，許遣馬來迎，故自天明起坐以俟，直至午時而不見其來迎也。孫能傅《剡溪漫筆》云：“王右軍在郡迎王敬仁，每用車，常惡其遲。后以馬迎之，雖復風雨，不以車也?！痹S馬迎，用此事。時當泥雨，尤為著題，但驟讀之不覺耳。（卷下，頁258）《詩話》：
詩用“碧”字，多稱鮮明之貌，非謂色也。杜詩：“冰漿碗碧瑪瑙寒”“竹寒沙碧浣花溪”“清江碧石傷心麗”，皆謂其清麗爾。白云、白桃，曰碧云、碧桃，亦此義也。東坡《牡丹》詩：“一朵妖紅翠欲流”，亦謂其鮮麗已。不然，既曰紅矣，又曰翠，可乎？（卷四，頁219）《詳解》
：“冰漿碗碧瑪瑙寒”（《鄭駙馬宅宴洞中》），碗碧，亦稱碗中之物。碧，謂鮮明之貌，非稱色也。東坡詩“一朵妖紅翠欲流”，亦謂鮮明爾。不然，既曰紅矣，又曰翠，可乎？（卷上，頁24）《詳解》
：“竹寒沙碧浣花溪，菱刺藤梢咫尺迷。”（《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三）起句謂前溪依舊，景境清麗。次言門巷荒塞，幽叢沒人，咫尺不相見也。菱刺傷手，不可近；藤蔓纏足，不可行，故特舉之。起領六、七、八，次領三、四、五，宜細玩。（卷上，頁147）《詳解》：
“清江碧石傷心麗，嫩蕊濃花滿目斑。”（《滕王亭子》）碧義見前（趙按，即上文：碧，謂鮮明之貌，非稱色也）。嫩，奴困反，少好貌。此寫亭上所見之景，兼動懷古之感。蓋臺前花石，滕王之遺愛，故為思王，滿目美景亦傷心也。（卷中，頁133）《詩話》：
同訓字見一聯(lián)中，李白：“疇昔不識君，知君好賢才?！倍鸥Γ骸胺秸蓽嗊B水，天臺總映云?！蓖蹙S：“懸知倚門望，遙識老萊衣。緣底名愚谷，都由愚所成?！薄鸥Γ骸凹磸陌蛵{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保ň砹?，頁313-314）《詳解》：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保ā堵劰佘娛蘸幽虾颖薄罚┘矗敿匆?，聞捷即欲還鄉(xiāng)，一若不待束裝而上路為快者。便，隨便也，有忽已意，見下江之易。兩山夾水曰峽，渝州巴縣有明月峽、石洞峽等，總謂之巴峽，蜀船入峽之始也。巫峽，即其下流所謂三峽之一，在夔州巫山之下……巫峽之間一百六十里，最險而狹，故曰“穿”。襄陽屬楚，即明湖廣襄陽府，既出峽而赴襄陽，順流而東故曰“下”。此皆歸路所經歷。洛陽，即公故鄉(xiāng)。自襄陽上陸而北，故用“向”字。上句最妙，太白所謂“輕舟已過萬重山”之意，“便下襄陽”，亦“千里江陵一日還”也?？倢憵w興神理，如見先預算路程，歸意切甚矣！（卷中，頁124-125）《詩話》
：粉，亦不必謂白，轉稱花之艷麗。杜少陵詩：“波漂菰米沈云黑，露冷蓮房墜粉紅?！卑紫闵皆姡骸拔着畯R花紅似粉，昭君村柳翠于眉。”韓致光詩：“綠搓楊柳綿初軟，紅暈櫻桃粉未干。”是也。（卷四，頁219）《詳解》
：“波漂菰米沈云黑，露冷蓮房墜粉紅?！保ā肚锱d八首》其七）菰生池中，至秋結實，如米，故曰菰米?！瓑嫹奂t，言落花散于波際也。粉，稱花之艷麗，不必謂白色。白香山詩：“菡萏紅涂粉，菰蒲綠潑油。”又：“巫女廟花紅似粉，昭君村柳翠于眉。”其義可見已?；蛘f紅者，所謂陳紅腐，坐粉為白蓮，致此牽強矣。（卷下，頁233）《詩話》
：杜詩《崔氏東山草堂》用“真”韻，內押“芹”字，蓋出韻之失。當時諸家往往有之，皆一時趁筆之誤耳?！峨S園詩話》云：“余祝人詩，‘七虞’內誤用‘余’字，意欲改之。后見唐人律詩，通韻極多，因歷舉唐詩以為一法?！庇杈共灰詾槿灰病７蛲?，古詩所用。唐人韻法極嚴，何敢于近體用古韻？此猶王右軍書帖多誤字，豈可為典要乎？后學以是為口實，效尤文過，不思之甚也。（卷六，頁297）《詳解》
：“盤剝白鴉谷口栗，飯煮青泥坊底芹?！眲儯髌ひ?。《長安志》：“白鴉谷，在藍田縣東南二十里，其地宜栗?！薄扒嗄喾?，在藍田縣南七里?！狈?，堤也。此地芹，意亦名產，秋末芹尤不易者。飯煮芹，芹雜米為飯也。地既幽靜，佳境供給皆用當?shù)孛a，亦山莊風味尤所以愛也?！扒邸表?，走入十二文，蓋一時趁筆之誤耳?；蛑^當作“莼”，然“莼”豈可作飯耶？且非“莼”之時也。蓋出韻之失，當時諸家亦動有之。夫通韻古詩，所用唐詩韻法極嚴，何敢于近體用古韻乎？猶王右軍書帖多誤字，皆玉瑕錦颣，不可效尤也。學者或近體押通韻，藉為口實，是壽陵學邯鄲之步，故為詳辨之。（卷上，頁67-68）二、對偶之法爐火純青
對偶(或對仗)，從內容和形式上說都是律詩的核心，它要求句式整齊、節(jié)奏鏗鏘、聲律和諧。杜詩對偶之法可謂爐火純青。先看《詩話》總論對偶：
《石林詩話》曰：“王荊公嘗有‘自喜田園安五柳，但嫌尸祝擾庚桑’之句，有人稱其的對。公曰：‘伊但知柳對桑為的，然庚亦自是數(shù)?！w以十干數(shù)之也?！薄睹鞯离s志》曰：“蘇公詩云：‘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蓭初白頭?！S九云：豈有用‘白’對‘天’乎？公哂之?！庇鄧L讀此說，因每閱唐詩，留心推例，凡數(shù)目、干支、尺度、量衡、五色、五味、四方、四時，此中文字，交互對偶，又與天地、朝野、仙凡、公私、晝夜、晨夕……等反對文字亦皆遞互取對，縱橫自在也。杜工部：“白首多年疾，秋天昨夜涼。”“百年雙白鬢，一別五秋螢?！薄斑h傳冬筍味，更覺彩衣春。”“飛霜任青女，賜被隔南宮?！薄鞍邓骰◤剑盒菐Р萏??！薄鞍谆ㄩ芡舛?，青柳檻前梢?！薄按涫黼p表，寒松竟后凋?！薄巴邽莫q降，蒼生喘未蘇?！薄皠e筵花欲暮，春日鬢俱蒼?！薄安环登嘟z鞚，虛燒夜燭花?！薄氨庵鄄华毴鐝埡?，皂帽應兼似管寧?！薄班嵐世L隨長夜，曹霸丹青已白頭。”“縱酒欲謀良夜醉，還家始散紫宸朝?！薄板\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薄蛴|類隅反者，略舉例而足，是何不憚煩之甚，亦唯為蒙學致婆心，且不虛諸子之勞耳。（卷五，頁268-275）
趙按：上舉對偶例多為杜詩五律，七律僅四例，而《詳解》解三例。
《詳解》：
“扁舟不獨如張翰，皂帽應兼似管寧?！保ā秶乐胸┩黢{見過》）此承“地分”句，言己之萍蹤。其始入蜀也，原如張翰一時起意，趁人扁舟入洛，倉卒之舉自貽悔恨。今乃不能歸，竟如管寧寓于遼東，皂帽布裙，窮困自守也。胡燮亭云：“公避亂入蜀，當日原貿貿然不暇遠慮，遂匏系不歸，坐消歲月，赍志以歿。其誤在入川一舉，所以深悔也?！卑福簭埡玻旨菌?，是羽翰之翰，平聲，今用作仄聲，后人遂襲之，故劉辰翁云“翰不平聲”。據之，蓋自此詩創(chuàng)用也。（卷中，頁111-112）《詳解》：
“縱酒欲謀良夜醉，還家始散紫宸朝。”（《臘日》）縱酒，謂劇飲。蔡邕《獨斷》：“臘日縱吏民宴飲”，蓋因祭夜宴，故曰“良夜醉”。紫宸，本謂天帝之居，唐比以為殿名。日視朝之所散，朝臘日，朝賀禮畢，退散也。此聯(lián)錯綜成句。且欲謀，夜宴正在散朝之后，是倒句法，言始散紫宸之朝，而還家欲謀良夜之宴而縱飲也。（卷上，頁37-38）《詳解》：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保ā兜菢恰罚┥暇渑c起句“花”字通氣，下句承第二句。春色來天地，言淑景遍天地間，猶言滿世界，狀兵禍之慘稍定，太平之象方萌也。變者，聚散倐忽、變化無常也。浮云變古今，言亂臣賊子何代無之！然倐忽變滅若浮云然，即吐蕃犯闕亦已敗走，江山依然，天日維新也。古今二字，系古來據蜀反者之跡，段子璋、徐知道在其中矣，特用“錦江玉壘”，取文字之雄麗以寓太平之慶也。上句宏壯，下句沉渾，天地古今議論正大，豈徒模寫江山而已哉？前人謂二句可抵一篇《王命論》，非過稱也。余嘗謂，此聯(lián)杜律中壓卷，乃是古今來擅場，真天工非人力也。（卷中，頁155-156）趙按：細加區(qū)分，對偶可分出多類。就《詳解》與《詩話》而言，可歸納以下幾類。
（一）自對/當句對
《詩話》
：一句中本自為對偶，謂之自對體，亦曰當句對。就句對，方板中用活時用之?！鸥Γ骸鞍坠伏S牛峽，朝云暮雨時?！薄靶≡夯乩杭偶牛▲D飛鷺晚悠悠。”“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楚宮臘送荊門水，白帝云偷碧海春?！薄叭ヱR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薄皸髁珠贅涞で嗪希瑥偷乐貥清\繡連。”“長年三老遙憐汝，捩柁開頭捷有神?！薄肮磐駚斫蕴闇I，斷腸分手各風煙?！薄爸窈潮啼交ㄏ?，橘刺藤梢咫尺迷?！薄私猿鲇谧匀?，故工而無痕，強著意效之，失于破碎矣。（卷二，頁91-96）《詳解》：
“小院回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保ā陡⒊强h香積寺官閣》）寂寂，賞其遠囂塵；悠悠，靜適意。上句閣中所有，佛地幽深；下句江中所見，水鳥自得。此聯(lián)就句對，“春”字犯。（卷中，頁126）《詳解》
：“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保ā肚瓕啤罚┚渲懈髯詾閷ε?，謂之當句對，亦曰自對體。細，謂片片相次閑落，形容微風徐來輕拂苑外花枝，與江頭落絮霏霏相逐，紅白錯亂而飄落水面也。（卷上，頁54）《詳解》
：“去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保ā栋椎邸罚┳跃鋵Ω瘢ㄚw按：“去馬”對“歸馬”）。去，一作“戎”，今從《輯注》正之。如，猶如意之“如”。蓋馬馱物而去，勞苦進遲，既解任而歸，暢然安逸，蹄輕而翩翩也。（卷中，頁211）《詳解》
：“長年三老遙憐汝，捩柁開頭捷有神?！保ā稉軔灐罚╅L，上聲。此亦當句對格（趙按：“長年”對“三老”）。薛益《分類》：“峽中以篙師為長年，柁工為三老。凡欲發(fā)船，則捩轉柁尾，船頭便開。”朱鶴齡《輯注》：“川中人以掌前梢為開頭，今名看頭。然則捩柁屬三老，開頭屬長年矣?！鄙w主船頭用年長練習者，故曰“長年”，就中最老于事者推之司柁。其人不過三四輩，故尊之曰“三老”。（卷中，頁177）《詳解》
：“古往今來皆涕淚，斷腸分手各風煙?！保ā豆菜晚f二少府匡贊》）身既老，時復危，而為遠行之別，古今所同悲泣。今忍斷腸之恨，而解攜別去，則各天風煙，徒悵望傷目，兵甲阻絕，江湖杳渺，非翼而飛，不可復見，所以維舟苦惜也。“古往今來”“斷腸分手”是當句對。（卷下，頁284）《詳解》
：“竹寒沙碧浣花溪，菱刺藤梢咫尺迷?！保ā秾⒏俺啥疾萏猛局杏凶飨燃膰类嵐迨住菲淙┐耸紫胂蟛萏弥氖?。起句謂前溪依舊，景境清麗。次言門巷荒塞，幽叢沒人，咫尺不想見也。橘刺傷手不可近，藤蔓纏足不可行，故特舉之（趙按：“菱刺”與“藤梢”是當句對）。（卷中，頁147）（二）虛實對/輕重對
《詩話》
：虛實對，或謂輕重對，亦避板活手段也。范晞文《對床夜話》云：“老杜詩‘不知云雨散，虛費短長吟?！Ｂ樯钣曷叮嗳赴肷??！L物悲游子，登臨憶侍郎?！湟膺m然，不覺其為偏枯，然終非法也。柳下惠則可，吾則不可?！绷_大經《鶴林玉露》云：“杜陵詩‘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惡笊皆姟z耕扶日月，起廢極吹噓?！蛑^虛實不對，殊不知生為造成為化，吹為陰噓為陽，氣勢力量與日月字正相配也?！倍f或拘攣或穿鑿，齊固失之矣……杜甫：“自驚衰謝力，不道棟梁材。”“天子多恩澤，蒼生轉寂寥?！薄吧琊⒖傲魈?，安危在運籌?！薄袄媳环\役，貧嗟出入勞?！薄敖盍坏駟剩h零免戰(zhàn)兢?！薄案彴矔r論，衣冠與世同?！薄耙褤苄魏±?，真為爛漫深?！薄巴綄⑦t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薄按簛頊蕯M開懷久，老去親知見面稀?！薄巴戚瀻啄晡╂?zhèn)靜，雙裾終日盛文儒?！薄氨P渦鷺浴底心性，獨樹花發(fā)自分明。”“紫氣關臨天地壯，黃金臺貯俊賢多?！薄蚊髦T家用此法尤多，不可勝舉也。（卷二，頁97-101）《詳解》：
“唯將遲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保ā兑巴罚ㄚw按：唯，《詩話》作“徒”）遲暮，猶言老衰?！冻o》“恐美人之遲暮”，是其出處，故有顧影自惜之意。供，猶言委也。涓，小流滴也；埃，塵也：謙言甚少，猶云尺寸也。答，酬報也。前聯(lián)思家，此則思國，蓋此生老衰，夙志蹉跎，男兒七尺之軀徒供病度日，無復有能為昔雖通籍朝廷，忝備近侍之官，未嘗有尺寸之功，報答圣主之恩，不勝遺憾之至，竊慚愧自嘆也。夫以稷契輩人而使老棄閑曠，非唯不形怨望，且惓惓如此，忠厚之至也?！斑t暮”“涓?！?，虛實對，亦曰輕重對。（卷上，頁109-110）《詳解》
：“春來準擬開懷久，老去親知見面稀。”（《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三）春來，緊承前四句，待如是爛漫擬歡娛遣興，而老境無聊，親知皆各天即鶯燕花柳，亦奚以為哉！“準擬”“親知”，虛實對法。邵注謂之假對，誤矣。假對者，借聲對也。（卷中，頁195）《詳解》
：“推轂幾年惟鎮(zhèn)靜，曳裾終日盛文儒?！保ā队肿鞔朔钚l(wèi)王》）（趙按：曳，《詩話》作“雙”）推，他回反?！拔弊钟谩渡袝氛Z法，典雅得體。鎮(zhèn)靜，言節(jié)制嚴肅，處事從容?！宦?lián)贊文武具美，所以樂享斯樓。而上句應起句，下句以生結句?！版?zhèn)靜”“文儒”是虛實對。胡燮亭云：“上界賦樓已足，此聯(lián)歸重樓主?！毖允芡戚炛丶墓?jié)度大邦有年，威德所服惟鎮(zhèn)靜清寜，不必用武一方賴以晏然。于是文雅風流，多曳裾之儒客，高樓之宴，詩酒交歡，終日逍遙興殊不淺，而吾亦得廁其中，喜承恩之幸也。（卷下，頁282）《詳解》
：“盤渦鷺浴底心性，獨樹花發(fā)自分明。”（《愁》）底，何也。渦，水旋流也。峽中水波圓折者，名曰盤渦。此峽流最險之處，不宜浴鷺，而鷺乃攸然若得其所者，公出峽之志欲翼而飛，彼則羽翰自在，何天不可飛而不肯去？是何心性自得乃爾？殊可怪耳，與“獨鶴不知何事舞”同一感嘆。獨樹著花，燦爛自與他木分色，殊有得意揚揚之態(tài)，亦使人不忿也（趙按：“心性”與“分明”為虛實對）。曰底曰自，并有在彼而不關我之意，蓋巫峽風土之惡非所宜久居，而公留滯于此，不堪郁郁之嘆，因愁之切，癡情咎物也。（卷中，頁199-200）趙按：“獨鶴不知何事舞”，乃杜甫七律《野望》中詩句?！对斀狻分^：“獨鶴孤寂，應無意于舞而蹁躚自樂，故曰不知何故乃爾，訝其無情也?！蚣合喔?，鐘情之極，生斯癡想，殆有欲哭之意?！保ň碇?，頁123）（三）借對/活對
借對，又稱假對、假借對、活對等，可分為借字、借音兩類。這種形式美的追求，顯然是受了民歌的影響，委婉含蓄，機智幽默。
1.借字對
《詩話》：
真假取對，謂之借對，亦曰活對。肅宗：“推誠撫諸夏，與物長為春?！鄙騺缙冢骸办o夜思鴻寶，清晨朝鳳京。”杜甫：“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薄敖闲√贸掺浯?，花邊高冢臥麒麟?！薄霸茢嘣郎徟R大路，天晴宮柳暗長春?！薄爸袢~于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欲辭巴徼啼鶯合，遠下荊門去鹢催。”“珠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保ň硭模?16）《詳解》
：“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保ā斗詈唾Z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一聯(lián)極寫春朝和暄光景，見時和物育，泰平氣象?！褒埳摺薄把嗳浮?，真假取對，謂之借對。宮殿燕雀，暗用大廈成而燕雀賀之意。時祿山亂后，殿閣新修也；不然“和人”用燕雀，不免唐突矣。風微二字，言朝景之靜，而形容燕雀輕態(tài)宛然如見。（卷上，頁40-41）《詳解》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冢臥麒麟?！保ā肚住菲湟唬┙闲√茫w貴游所設亭館處處傍岸有之也。巢翡翠，以其荒涼無人，竟視為棲息之所也。苑，即芙蓉苑。冢，知隴反。高冢，尊貴所葬。臥，傾倒也。秦漢間公卿墓以石麒麟鎮(zhèn)之，蓋唐時亦或設此也。……“翡翠”“麒麟”，真假取對。（卷上，頁50-51）《詳解》：
“云斷岳蓮臨大路，天晴宮柳暗長春。”（《題鄭縣亭子》）云斷，云開也。西岳華山峰如蓮花，故曰岳蓮。《華山記》：“山頂有池，生千葉蓮花，因名曰華山?！蓖?。明王履《華山玉女峰記》：“西峰東面窊隆如蓮花，此所謂蓮花峰也?！薄w登亭之初，華山為云所藏，既而云開，蓮峰兀然現(xiàn)乎天表，峻峰岧嶤之勢若直向大路俯臨者然也。暗，謂郁郁。長春，宮名，后周武帝所筑，在強梁原上，去亭頗近。蓋天氣快晴，各處明朗，獨長春宮故址楊柳郁茂而暗，物色渾然也?！吧彙薄傲保婕賹?。（卷上，頁61）《詳解》
：“竹葉于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保ā毒湃斩住菲湟唬┲袢~，謂酒。張協(xié)《七命》：“豫北之竹葉”，注：“酒名也。”人公自謂也。無分者，以病不能飲，故無復交分也。不須開，言其無用。淵明所謂“塵爵恥虛罍，寒華徒自禁”也。蓋九日登高，飲菊花酒，自古佳節(jié)之例，今不能飲，菊亦何為？故言自今以后，不須復為重陽開耳。兩句一連流走直下，所謂流水對。“竹葉”“菊花”，亦真假對。（卷下，頁265-266）《詳解》
：“欲辭巴徼啼鶯合，遠下荊門去鹢催。”（《奉待嚴大夫》）徼，音“叫”，西南邊界曰“徼”，猶東北謂之塞也。巴徼，謂閬州。欲辭巴徼，言將為荊南之游。合，猶云“遍”。啼鶯合，言彼此相和，到處綿蠻，謂春已深也。鹢，音“逆”，水鳥，能避風，故江頭人彩色畫于船頭以為飾，因謂船為鹢。去鹢催，言舟已欲發(fā)也。公自武之去，在蜀無所依，乘啼鶯合之候，方欲辭巴徼而遠下荊門。去鹢旦夕將發(fā)，適當是之時聞武再鎮(zhèn)蜀，遂不果行，留以待之，蓋殆欲彼此相失而幸得不齟齬，亦自喜之詞也。去鹢，借對（趙按：即與“啼鶯”借對）。（卷中，頁273-474）《詳解》
：“朱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秋興八首》其六）此敘昔日曲江游觀水陸繁華之盛。繞岸諸家亭館，織珠為簾，刺繡蔽柱，多為仙鶴宛轉之形，故曰“圍黃鵠”。《西京雜記》：“昭陽殿柱俱雕黃鵠文。”此用之。……起白鷗，暗翻用海上翁事，言其繁華喧闐也?！包S鵠”“白鷗”，真假對。（卷下，頁230-231）2.借音
《詩話》
：假對，即借聲對，以音取對也。然非較著者不為也。李白：“水舂云母碓，風掃石楠花。”楠，與“男”聲同。杜甫：“次第尋書札，呼兒檢贈篇?！保ā犊蘩畛Ｊ處F二首》其二）第，音通“弟”?！靶潘逎O人猶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睗O，音通“魚”。“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焙?，音通“狐”?！皪i關險路今虛遠，禹鑿寒江正穩(wěn)流。”峣，音通“堯”。（卷四，頁213-214）《詳解》
：“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秋興八首》其三）一聯(lián)感在“還”“故”二字，蓋漁人、燕子皆當去而且滯，以況己之飄泊不定。（趙按：漁，音通“魚”，故“漁”“燕”假對。）（卷下，頁222）《詳解》：
“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保ā吨T將五首》其二）胡來，謂回紇為仆固懷恩所誘，與吐蕃連兵入寇?！埰穑^高祖創(chuàng)業(yè)。晉水，在晉陽縣，即興王之地。《冊府元龜》：“高祖師次龍門，代水清?！贝?，即晉水也。蓋當時創(chuàng)業(yè)之盛，不唯人助順效力，天地亦復應之也。（趙按：胡，音通“狐”，則“胡”“龍”為假對。）（卷中，頁183）《詳解》：
“峣關險路今虛遠，禹鑿寒江正穩(wěn)流。”（《舍弟觀赴藍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其一）峣關，在藍田南，觀行之所經。公為憂其險遠，尤危之切矣。今已歸到江陵，則彼自險遠于我，無復預，故曰“今虛遠”。骨肉相慰勞，喜極之辭也。郭璞《江賦》：“巴東之峽，夏后疏鑿。”三峽，天下危灘。今冬寒水退，江流正穩(wěn)，公方擬出峽下江陵，故亦喜之也。峣，音“堯”，“峣關”“禹鑿”是假對。（卷下，頁273-274）《詩話》：
余《詠人影》詩：“旅館寒燈向隅坐，秋郊斜日先身行?！币浴吧怼睂Α坝纭?，或者譏之。范石湖詩：“一岡邑屋舊河灘，卻望河身百里間。”陸放翁詩：“旋糴街頭數(shù)升米，黃昏看上店身燈?！鄙?，謂中央，此其所以對“隅”也。杜詩：“生理秪憑黃閣老，衰顏欲付紫金丹?！鄙?，資生、經理之事，然借腠理以對“顏”也。（卷五，頁266-267）《詳解》
：“生理祇憑黃閣老，衰顏欲付紫金丹。”（《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四）（趙按：祇，《詩話》作“秪”。）生理，資生經理之事。黃閣，即黃門。先朝改門下省曰黃門省，嚴公嘗為黃門侍郎，故稱“黃閣老”。今公雖得歸草堂，素無產業(yè)，何以養(yǎng)妻子？故曰“祇憑黃閣老”，祇仰給嚴公而已。付，委托也。紫金丹，道家仙方，服之令人不老不死。自悲衰暮，扶衰無術，將求濟仙丹，亦不得已之至也。以“理”對“顏”，借腠理也。與沈佺期“姓名雖蒙齒錄，袍笏未換牙緋”同真假取對，謂之借對，亦曰活對。（卷中，頁149）（趙按：“齒錄”“牙緋”，亦為借對。）（四）流水對
“流水對”，又稱作“串對”或“走馬對”。其出句和對句在意義上是一氣貫注的，一聯(lián)表達一個完整的內容。宋人所謂“十字對”“十四字對”，即“五言流水對”“七言流水對”。從形式上說分為單句流水對和復句流水對，后者表現(xiàn)為承接、因果、假設、轉折等關系。概言之，表現(xiàn)為三個特點：文意連貫，渾然一體；對仗工穩(wěn)，邏輯性強；活潑流走，富于變化。
《詩話》：
聯(lián)中有兩句一連流走直下者，謂之“流水對”。老杜好用此法：“喜無多屋宇，幸不礎云山?！薄爸背铗T馬滑，故作放舟回?！薄八驘o空闊，真堪托死生?！薄盎◤讲辉壙蛼撸铋T今始為君開?！薄爸袢~于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薄皯涀蛸n沾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宮?！薄皭澩镆粸I，蕭條異代不同時?！薄暗查傞愡€揖讓，敢論松竹久荒蕪?！苯灾笔銎涫拢饷}一貫，昔人所謂作文字如寫家書者。又：“羞將短發(fā)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睂⒁皇路v作兩句，融化妙絕。“澗道余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邱。”倒裝而流水對，法尤妙。（卷六，頁329-330）《詳解》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保ā犊椭痢罚┒湟贿B流水對法。閑居曾不引客，故任落花埋徑，是不惟懶慢，抑亦惜花也。今為君過臨，始開門相迎，蓋好客跫音屣履而出也。蓬門，葺以蓬者，蓋入園小門也。曰今始，不開久矣；曰為君，特延迎也。（卷上，頁97）《詳解》：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詠懷古跡五首》其二）上句承“深知”來，宋玉厚其師，公深知其情，故千載之下悵望相感，為悲其悲而一灑淚也。下句承“吾師”，言欽仰才德，直欲師之，而陳跡蕭條，邈為異代之人不得與之同時，殊可恨也。……此聯(lián)流水對，但惜失黏落平側?！稘O隱叢話》云：“如老杜此篇，與嚴武‘漫向江頭’、韋應物‘夾水蒼山’自是一體。”（卷下，頁240）《詳解》
：“但使閭閻還揖讓，敢論松竹久荒蕪。”（《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一）閭，里門也。閻，里中門也。揖讓，謂風俗歸厚，民以和睦。草堂有四松萬竹。松竹荒蕪，點化“歸去來辭”。上句承“文翁”，贊政化之美；下句承“茅屋”，述歸住之喜，言文翁之化民還揖讓，閭閻輯睦，則舊居雖荒亦不必論，直宜歸住耳。蒼生心事，忠厚殷勤，見舍己為民之切。時成都罹禍亂，風紀頗敝，故望其挽俗還淳也。右四句一連須一氣讀（趙按：流水對方有此效果）。（卷中，頁144）《詳解》
：“羞將短發(fā)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九日藍田崔氏莊》）晉桓溫九日游宴龍山，參軍孟嘉從之。風吹嘉帽落，而酩酊不知。溫命孫盛為文嘲之。短發(fā)，禿顱也，正承“老”字來。此將一事翻騰作一聯(lián)，十四字一氣讀下，謂之流水對。意緊承上盡歡來，見風流盛歡，曠達快活，乘興尤劇。（趙按：此處側重“流水對”。）（卷上，頁69）《詳解》
：“澗道余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邱?！保ā额}張氏隱居二首》其一）上句所歷之境，入山漸深，澗道尚寒，冰雪未融。下句所到之候，山益幽靜，林邱、石門，夕景深窅。兩句串讀，然錯綜成句，倒裝而流水對，法尤奇。蓋侵余寒、歷澗道之冰雪，至斜日到林邱之石門也。石門或以為山名，見其與澗道為對，不必實指其地。（卷上，頁22）三、字法句法章法之巧妙
所謂字法，是指遣詞造語之法。句法，是指一句或幾句詩的組織法或結構法。所謂章法，是指一首詩或連章詩的布局謀篇法。杜甫極其重視此三法，原因就在：“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積句而成章，積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無疵也；章之明靡，句無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從，知一而萬畢矣。”（《文心雕龍·章句》）
《詩話》：
老杜：“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庇禾眨骸俺鯕w山犬翻驚主，久別江鷗卻避人。”吳融：“見多鄰犬遙相認，來慣幽禽近不驚?！本浞ㄏ嘁u而反其義，所謂換骨脫胎之法也。（卷三，頁130）《詳解》
：“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保ā赌相彙罚T，熟也。賓客，公自謂也。公數(shù)過其家，故兒童亦慣見而喜其至，蓋本言主人喜客，卻以兒童之喜，形出其喜也。堂前庭曰除。山人常施食馴禽游階除，了無驚猜，悠然忘機，尤見野趣，不必稱其行惠及于禽獸也。（卷上，頁93）《詩話》
：凡一題而賦數(shù)首者，不唯宜各換意境，亦須格局變化不肯雷同，譬如觀演劇，每出改觀，若篇篇體裁同一機軸，略無變易，令人欠伸耳。觀少陵《秋興八首》、《何將軍山林十首》，首尾布置，有起有結，每章各有主意，或賦景，或寫情，錯綜變化，用正用奇，不可方物也。（卷四，頁177）《詩話》：
猥擬古人名作，政自敢與昔賢抗衡，多見其不知量耳。宋洪邁從孫倬丞宣城，自作題名記，邁告之曰：“他文尚可隨力工拙下筆，此記豈宜犯不韙哉？”蓋韓文公有《藍田縣丞廳壁記》。今以其題目同之，而以為犯不韙，其謹厚何如哉！服元喬社友有賦《秋興八首》者，以書諭，改題曰：“少陵秋興，千古獨步，李空同輩，刻意摹擬，不能為優(yōu)孟，況吾儕乎？”夫擬效之作，實奪其人，僅可為也。不然，宜僅避耳。其見正相符。后生輕薄，不自知其身分，動輒敢犯不韙，珠玉在側，不勝形穢，可不憚也哉?。ň硭?，219-220）《詳解》：
凡一題數(shù)首作，合數(shù)首為章法，有起有結，有倫序有照應，氣脈相承，線索一串，故讀者須連看局法變化、意思斷續(xù)，方見妙，是其要訣也。此八首（按：《秋興八首》），自是古今絕調。鐘伯敬斥之“孫山拗甚”，《隨園詩話》亦以為不足喜，可笑不自量耳。（卷下，頁237）《詩話》：
曹唐《大禮》詩，七律四首，允稱杰構。然詩中“千官”三見，“天壇”“玉藻”并再見，識者病其復用。余謂不特此也，四章俱敘曙景，不耐雷同，雖多奚以為？如老杜《秋興八首》，長安、夔府、昔事、今況、晝夜、陰晴、俯仰行坐、情景互敘、悲歡交集、意旨辭采、未嘗犯重、錯綜變化、不可端倪、調劑停勻之妙，尤見良工苦心，所以為千古絕作也。（卷五，頁277）《詳解》：
興，起也。晉潘岳有《秋興賦》，言因秋而感興，重在興而不在秋也。時公寓夔州之西閣，故國千里欲歸不得，適值悲秋百憂交興，故槩名《秋興》。唯首章純敘秋，后不必然，時見秋意已。八首皆沈雄富麗，杜律中尤有力量者。懷鄉(xiāng)、戀闕、慨往、傷今，公之生平具見于此，乃公一生心神結聚所作。（卷中，頁217）《詩話》
：“眼字”陗而穩(wěn)，殊可吟玩（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謂之眼字）。五言，唐太宗：“云凝愁半嶺，霞碎纈高天?！蓖蹙S：“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倍鸥Γ骸皪{云籠樹小，湖日蕩船明?！薄霸茪鈬u青壁，江聲走白沙。”“竹光圍野色，舍影漾江流?！薄笆倾^衣破，藤枝刺眼新?！薄哐裕鸥Γ骸胺嫡杖虢?，歸云擁樹失山村。”……渾然圓妥，工而無痕。眼字亦謂之響字，要活，活則自響。（卷五，頁233-235）《詳解》
：“返照入江飜石壁，歸云擁樹失山村?！保ā斗嫡铡罚┌额^石壁倒映水中，反景搖波，巖影飜轉。山村樹色，反景分明，歸云擁蔽，莊屋失去。此聯(lián)字字著意，以飜字寫返照，以失字寫歸云，兩字所謂詩眼。蓋云影斷續(xù)歸去，反景乍見乍滅也。（卷下，頁261）《詩話》
：敢論、肯信、忍能、忍更、可堪、可無、可能、得非，諸如此類，皆不用豈字，而勢自相反?！鸥Γ骸熬每偷脽o淚？故妻難及晨?！薄皩④姴缓梦?，稚子總能文?！薄捌鹜砜皬氖?，行遲更學仙?！薄霸平钊R常五色，雪殘鳷鵲亦多時。”“繡衣屢許攜家醞，皂蓋能忘折野梅？”“舞石旋應將乳子，行云莫自濕仙衣?！薄岸虊θ粼陔S殘草，喬木如存可假花?！薄嘟约印柏M”字看，蓋古人多以語急而省其文者，如書“不慎其德，雖悔可追”。又“我生不有命在天”，《左傳》：“若愛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服焉。”《孟子》：“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辈晃ㄔ娫~也。（卷五，頁235-237）《詳解》
：“云近蓬萊常五色，雪殘鳷鵲亦多時?！保ā缎钔顺沓鲎笠础罚┡钊R，即大明宮。高宗時改曰蓬萊宮，取殿后蓬萊池為名，以擬海上仙山，后復為大明宮。此仰見朝霞映宮，因言云成五色，仙寰瑞氣以其近蓬萊，故常然也。常者，不獨今朝也。沈約《宋書》：“慶云五色者，太平之應也?！卑涤么艘庖栽⒆?。鳷鵲，漢宮觀名，借用以對蓬萊，謂深宮殿閣亦多時，加“豈”字看，言當不日消融也。（卷上，頁43）《詳解》
：“繡衣屢許攜家醞，皂蓋能忘折野梅？”（《王十七侍御掄許攜酒至草堂，奉寄此詩，便請邀高三十五使君同到》）繡衣，指王侍御。漢武帝時，御史領繡衣直指使，出討奸猾，治大獄。皂蓋，指高使君?！稘h志》：“二千石，皂蓋，朱旛?！蹦芡远ú煌?。折梅，假用陸凱詩語。公所居江邊有梅，見《和裴迪》詩。蓋高嘗既過草堂，當梅花之時折折枝賞玩，故言此以促之。今復爛漫方盛，能不憶曾游之興邪？顧修遠云：“起聯(lián)自敘蕭條中具有氣岸，三四是白屋中閑景，如此幽野中，繡衣、皂蓋儼然炫曜，忽來喧熱，從極冷寫到極炎，布置甚奇?！保ň砩?，頁108）《詳解》：
“舞石旋應將乳子，行云莫自濕仙衣?！保ā队瓴唤^》）羅含《湘中記》：“零陵有石燕，得風雨則飛翔，雨止還為石?！毙?，逐旋也，因為可罷而不罷之辭。將，率也。乳子，雛也。石燕形有大小，小者隨大者，而翔如將雛之狀也。行云，謂巫山神女之云。莫，猶豈無也。巫山云雨本神女自行，故曰“莫”。自濕，此并用其地方事。因雨不絕，想象言之。零陵石燕之飛翔，還應引雛舞而不止，巫山行云的神女亦得無自濕仙衣乎？何其可已，而不已也。（卷下，頁257）《詳解》：
“短墻若在隨殘草，喬木如存可假花?！保ā渡岬苡^赴藍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其三詩句）隨殘草，言隨草萊而埋沒也。殘，衰殘也。時冬，故曰殘草。可假，猶言何須可假花，言何必假花，然后始賞也。時未及春，故云。二句并歇后語也。公想江陵古跡，未知兩賢故宅何如，即舊墻或存，亦恐荒庭草蔓相隨，廢壞而已。幸古木尚在，雖未著花，而愛可敬也。此就其地景慕昔賢，寄懷古之興，慰流寓之恨。顧注以鳩居立說，贅辨絮煩，恰是癡人說夢。（卷下，第276頁）《詩話》：
杜詩：“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碧撟治有?，圓轉如珠走盤。然學者好效此，則不勝破碎矣。蓋詩用虛字，猶構舍之用榍子也，若不善用，動搖欲頹，豈可浪用乎？（卷六，頁294-295）《詳解》：
“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曲江二首》其一）二句看他用虛字之妙，語勢圓轉，如珠走盤。然學者好效此，則鄰女效顰矣。（卷上，頁50）四、用典實考禮制之技巧
用典實是中國古典詩歌創(chuàng)作中的一個重要手法，可以簡馭繁，使作品含蓄典雅。杜甫用典精切過人，法門萬千，《歲寒堂詩話》所謂：“詩以用事為博，始于顏光祿，而極于杜子美?！?/p>
（一）用典
《詩話》
：“羞將短發(fā)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比酥恢按得薄睘槊霞问?，而不知“正冠”亦用《家語》子路語?！安僦g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伯仲之間，取諸《典論》，因用《陳平傳》“天下指揮則定”對之。“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桃花舒小紅?！睂櫣?，《詩·小雅》語。點注，見鐘會《孔雀賦》?！拔甯慕锹暠瘔?，三峽星河影動搖?！保ㄚw按：峽，原作“更”。）聲悲壯，本于禰衡《漁陽撾》，故星動搖亦取諸《漢武故事》，正得斤兩相稱。詩律之細如此，真無一字無來歷，杜詩豈可輕讀乎哉？“盍簪喧櫪馬，列炬散林鴉?！薄巴靖F那免哭，身老不禁愁?！贝瞬⑾戮淦?，偶失之也。邵注引“孔伸年老失意，不禁愁恨?！眰翁K所捏造耳。如：“子云清自守，今日起為官。”用借對法，假“云”對“日”，兩句一意，故不病偏枯，非后人所敢學也。（卷六，頁305-306）《詳解》
：“羞將短發(fā)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保ā毒湃账{田崔氏莊》）晉桓溫九日游宴龍山，參軍孟嘉從之，風吹嘉帽落，而酩酊不知。溫命孫盛為文嘲之?！喟矗捍得奔扔玫涔?，若正冠無出處，則偏枯矣。蓋亦用《家語》子路語，正得斤兩相稱，此良工心獨苦處，讀者昆侖吞棗，良可嘆也。（趙按：此側重用典。）（卷上，頁69-70）《詳解》
：“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保ā对亼压袍E五首》其五）伯仲之間，言甚近似……魏文帝《典論》：“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間耳?！睆堓o《名士優(yōu)劣論》：“睹孔明之忠，奸臣立節(jié)矣。”殆將與伊呂爭儔，豈徒與樂毅為伍哉！《蜀志》本傳：“執(zhí)白羽扇指揮三軍?！薄稘h書·陳平傳》：“天下指麾則定矣”。……一聯(lián)用典層迭而渾然融化無跡，若天成自然，豈不尤妙邪?。ň硐?，頁249）《詳解》
：“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桃花舒小紅?！保ā督暧袘燕嵉湓O》）寵光，《詩·小雅》語。此言雨師潤澤之惠如蒙寵愛恩光也。蕙，蘭屬也。與多碧，雨與之色而增深碧也。點，雨點也。魏鐘會《孔雀賦》：“五色點注，華雨參差?！贝宿D用，言雨點所注也。舒小紅，桃花始小開也。二句新晴之景，頓增如是佳況，爽然快人心目，闇闇郁悶如洗，可謂煩惱即菩提矣。所以興懷良友，而恨不得共玩也。（卷下，頁297）《詳解》：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保ā堕w夜》）五更，寅時也。城樓近曉，擊鼓吹角，以警戍卒，是閣上所聞時，屬雪后霜空肅然，故其聲殊悲壯也。后漢禰衡善擊鼓，為《漁陽摻撾》，聲節(jié)悲壯，聽者莫不慷慨，此暗用其語。是時崔旰之亂未息，故警備猶嚴也。三峽之水，閣上所下瞰，天漢星映波，的皪隨流動搖，亦將曉之景也?！稘h武故事》：“星辰動搖，東方朔謂民勞之應?！贝艘嘤闷湔Z，故與前句斤量相稱。然只是即景語，不必取其意也?；蛞短旃贂罚骸靶莿訛橛帽蟆?，泥矣。未必太平時，星光不動也。蔡絳《西清詩話》云：“作詩用事，要如釋語，所謂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如少陵此聯(lián)，人徒見陵轢造化之工，不知乃用故事。此說，詩家秘藏也。（卷下，頁253-254）《詩話》
：作詩，審于用事，不可貂續(xù)偏枯?！兜ゃU錄》亦云：“少陵《滕王亭》詩：‘春日鶯啼修竹里，仙家犬吠白云中?！拗?，用梁孝王事；犬吠云中，用淮南王事，人皆知之矣。但怪修竹本無鶯啼字也，偶見孫綽《蘭亭詩》：‘啼鶯吟修竹，游鱗戲瀾濤?！酥爬嫌么艘?。讀書不多，未可輕議古人?！贝私灾琳摼?，為后進合錄之。（卷六，頁331-332）《詳解》
：“春日鶯啼修竹里，仙家犬吠白云中?！毙性屏魉畬Ψ?。此登山頂所見，端是王宮氣象，殆非人間世界。亦見山高境幽，且雙夾道觀，妙甚。《漢書》：“梁孝王筑平臺，苑中有修竹園?！薄渡裣蓚鳌罚骸盎茨贤醢驳こ缮?，余藥在中庭，雞犬舐啄之，皆仙去，雞鳴天上，犬吠云中?！贝擞闷涫?，而構句自然渾化無痕，止覺俊麗，似非用事。公《禹廟》詩：“空庭垂橘柚，古壁畫龍蛇?！毕涤硗跏?，亦與此同一法。（卷中，頁132）（二）虛用史實
《詩話》：
杜詩“奉使虛隨八月槎”，唐彥謙亦云“煙橫博望乘槎水”。此蓋唐人所慣用。然據《史記》《漢書》，并無張騫乘槎之事。張華《博物志》止載近世有人居海上，每年八月見槎來，不失期。遂赍糧，乘之到天河。宗懔作《荊楚歲時記》，乃附會窮河源與到天河，以為張騫事，后人遂襲其杜撰耳。《尚書故實》記司馬道士承禎白云車事，末云：“至文宗朝，并張騫海槎，同取入內?！辈恢俏锕麨楹蔚龋饪晒忠?。（卷四，頁194-195）《詳解》：
“奉使虛隨八月槎”（《秋興八首》其二），趙按：此解甚細，先引《史記》《博物志》《荊楚歲時記》詳辨“八月槎”之事，最后說：“此即八月槎，而奉使竟無涉。故諸注以為公誤混用。然公又有‘乘槎消息斷，無處覓張騫’之句。”“此雖荒唐附會，公亦承襲用之爾，點‘八月’字，取諸《博物志》，因時秋也。虛隨，翻古事也。夫八月槎，竟能到天河，今公不得歸朝，是乘槎之事徒作虛隨矣。胡燮亭云：‘虞注以為公自比張騫’，則公流落之客，奉使二字屬無謂?；蛴滞^是時吐蕃入寇，遣御史大夫李之芳使虜，為所留，公蓋傷之，此尤無涉，絕不通。上下線索，從橫處插出，不顧死活矣。細測其意，奉使，暗指嚴武節(jié)使來蜀，而公隨之，原欲借其仙槎以達天朝。公《立秋院中》之作云：‘主將歸調鼎，我還訪舊邱?！四怂刂?。何期鄭公中歿，竟虛隨八月之槎耳。”（卷下，頁220）（三）考禮制
《詩話》：
王阮亭《香祖筆記》云：“杜詩‘戶外昭容紫袖垂’。蓋唐制：天子臨朝，則用宮人引至殿上，至天佑二年始詔罷之。是全盛之時，反不如衰亂之朝為合禮也?！庇郑骸袄晒僦币嘤小膛绿砦逡瓜恪?，竟不曉侍女是何色人也。宋明以來，乃為嚴重矣。”予按：韓退之《紅桃花》詩：“應知侍史歸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币嘀复耸?，是禁中宿妓也。杜詩又有“輦前才人帶弓箭”之句。唐制：天子游幸，官女騎馬扈從，不典尤甚。彼方男女之別特嚴，而朝廷之間卻多此風流，何也？（卷二，頁56-57）《詳解》：
“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儀?！保ā蹲襄返钔顺谔枴罚讶?，女官，位正二品，為九嬪之第二。唐制：天子臨朝，宮人引至殿上。左右相并，面內卻行，以雉尾扇障翳天顏，升座之后乃開去，不欲使眾人見宸儀升降之容也。垂，謂亸袖也。百官列立，庭上刮目以待朝儀。既而天子出御，便先認昭容垂紫袖而出。先見于戶外者，以其先于天子也。引，導引也。朝儀，謂天子臨朝儀容，宸儀既臨殿上，兩昭容引導以赴御座也。（卷上，頁44～45）《詩話》：
杜詩：“麒麟不動爐煙上”，言大明宮朝儀。爐元不動，不須言，而特曰“不動”者，言其勢殆欲活動而帖然能不動也。（卷三，頁112～113）《詳解》：
“麒麟不動爐煙上，孔雀徐開扇影還?！保ā吨寥涨才d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其二）拆用麒麟爐、孔雀扇。麒麟，瑞獸，御爐所鑄。不動二字妙，見器之重大，鑄之巧妙。言其勢殆欲活動而帖然能不動也；且未言爐，只曰麒麟，是活物，則當動而不動，語法尤工。又與“上”字有開合，亦妙。（卷上，頁75）五、考杜甫卒月之細
《詩話》：
蕉中《遨頭日祭少陵詩序》曰：“四月十九日，浣花遨頭日也?！卑醋V：大歷五年，公五十九。春在潭州，夏四月，避臧玠亂入衡州。欲如柳州，至耒陽暴卒。則遨頭之日，疑是忌辰也。余院藏公畫像，是日設供祭之。此說臆度失考。按《蜀記》：“梵安寺，乃杜甫舊宅，在浣花，去城十里。大歷中，節(jié)度使崔寧妻冀國夫人任氏亦居之。后舍為寺，人為立廟于其中。每歲四月十九凡三日，眾遨樂于此?！庇仲M著《歲華紀麗譜》：“四月十九日，浣花佑圣夫人誕日也。太守出笮橋門，至梵安寺，謁夫人祠，就宴于寺之設廳。既宴登舟，觀諸軍騎射，唱樂導前，泝流至百花潭，觀水嬉競渡。官舫民船，乘流上下?；蚰粠曀疄I，以事游賞，最為出郊之勝。”浣花遨頭由緣如此。少陵之卒，在十月之交，余詳諸《杜律解》，其證尤明。（卷四，頁195～197）《詳解》：
宋時成都太守自二月二日出游，號為“遨頭”。士女列床觀之，群然趁春行樂，四月十九日乃止，是日謂之“浣花遨頭”。宴于公草堂滄浪亭，……后學之瓣香或以為公之忌辰，是因年譜云：“四月入衡州，欲如柳州，至耒陽暴卒?！倍麓艘芰隙L見顧修遠說，曰：“公《長沙送李銜》詩：‘與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啤吩坪毡峨x憂’，公自干元己亥避地于同谷，至大歷庚戌，實十二秋矣。公是年卒，‘朔云寒菊’，應是秋末冬初。公之卒月不可考，據是詩當卒于冬?！贝艘栽姙閿嘧畲_，但恨其忌日終靡得而詳焉。“浣花遨頭”，乃浣花佑圣夫人誕日?！妒裼洝罚骸颁交ㄨ蟀菜?，本杜甫舊宅。大歷中，節(jié)度使崔寧妻任氏居 之。奉佛甚篤，遂舍為寺。人為立廟于其中，四月十九日眾遨樂于此，是也。（卷上，頁18～19《詩圣杜文貞公傳》）（趙按：顧修遠即顧宸。所引顧氏語見其著《辟疆園杜詩注解》七律卷五《長沙送李十一銜》詩題解，文字略異。）綜上所述，作為詩歌理論著作，《詩話》談論杜詩最多的是其技巧，如形式多樣的對偶、句法章法、用字用韻法、用事法等，而《詳解》則專解杜甫的七律，是看到了杜律這樣的特點：“詩法莫嚴于七律，起結照應，開闔頓挫，不得缺一，此即古文之法。若能依是而通斯法則，亡論近體，雖馴致之古風，七縱八橫，以卷海潦不失其性情之正，故先生特注此以誘掖學者也。”《詩話》所詳談者，正是《詳解》所解之“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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