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鄉(xiāng)札記

張翔武

兒時的水杉林

我們隊里不少樹，除了桃樹、梨樹、橘樹、柚樹等果樹之外，比較常見的還有椿樹、槐樹、苦楝樹、喜樹、榆樹、桑樹、柳樹、水杉、白楊等等，最常見的就是水杉了。椿樹喜歡在樹干表皮上分泌油脂，黏在衣服上、手上，不僅很難洗掉，氣味也不好清除?；睒湓诖禾扉_花，一串一串白色的小花朵，樹籽也跟鳥一樣長了一對小小的翅膀。苦楝樹的花淡藍色，比槐花小多了，結(jié)出的苦楝果，和蓮子一樣大小，散發(fā)苦澀的氣味。柳樹一般長在河邊、魚塘邊，屋前屋后人們一般不栽這種樹，栽的是果樹和水杉。

對于院子里栽什么樹，人們一般都有著非常實用的考慮，而很少涉及到好看不好看。樹木的實用價值，一般體現(xiàn)在能不能帶來經(jīng)濟價值，直白地說是否掛果賣錢，或者能不能成材，以備將來蓋房子打家具，再不濟，樹總得枝繁葉茂，夏天好歹能夠遮太陽吧。水杉堂而皇之地進入鄉(xiāng)里人家的院子，多半因為鄉(xiāng)里大力推廣，成為當(dāng)時流行的樹種，所幸這種樹樹干筆直、樹冠好看之外，還能蓋房子打家具。后來看書，才知道，水杉是植物中的活化石，曾經(jīng)一度長到北極圈，后來差點絕跡，上個世紀(jì)才又被發(fā)現(xiàn)，在全球廣為種植。

家家戶戶屋后都栽有一兩排水杉，而河坡上更是種滿了水杉，不知什么原因，而對岸的河坡卻沒有栽水杉，有的人家讓它荒著，有的人家種點菜或者栽一片桑樹。站在我家這邊的河坡上，一數(shù)，水杉四五行，這些水杉在河流挖成通水的那兩年里就已栽下，向南也是四五行，向北也是四五行。順著公路走，這條水杉林似乎永遠沒有盡頭，我也從來沒有走到最南邊，也沒有走到最北邊。二十年來，每根樹都長得臉盆那么粗、比兩層樓還高，樹冠呈錐形，非常威風(fēng)的樣子。

每年開春，水杉的枝條就爆出綠芽來，放眼望去，那些星星點點的淡綠匯聚成一片亮綠，怪不得古人說“草色遙看近卻無”哦。六七月里，這種淡綠就搖身一變?yōu)榇渚G，水杉的葉子長全了，又發(fā)出更多的新枝條，形成綠塔的形狀。在樹下乘涼、釣魚是很愉快的事，可是魚上鉤之后，你猛提釣竿，連鉤帶線都會飛向樹冠，纏在樹枝上，總讓人心煩。你就不得不爬上樹干，小心翼翼地去取魚鉤魚線。有時候，鉤上有魚，還得先把魚取下來——從河里釣上來的魚，卻要去樹上取下來，那個心情真是又惱火又好笑。

年份久了，河坡上的水杉林里長出許多野草灌木。在這些刺刺蓬蓬的地方，一些家養(yǎng)的鴨子、鵝就喜歡另外筑個窩來，大早上出籠后在水邊游四五蕩，過一會兒把蛋下在野窩里。天快黑了，這些家禽再裝模作樣地回去，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是它們的主人不用幾天就發(fā)現(xiàn)籠子里的蛋少了，很是納悶，正在產(chǎn)蛋期的鴨子把蛋下哪兒呢？總有人會打破這些秘密，比如說我哥。有一天，他走在河邊，打望河里有沒有魚，發(fā)現(xiàn)野薔薇叢里居然有窩鴨蛋！由于天氣太熱，有幾個蛋都臭了。他那個高興的神氣，后來變成我們調(diào)侃別人的話：你那么高興，是撿到一窩野鴨蛋了？

水杉給我們帶來的樂趣，自然不只釣魚撿野鴨蛋那么點事，還有剝樹脂、砍樹枝。水杉棕紅色樹皮會分泌一些油脂，從樹皮里滲流出來，像蠟燭燃燒時淌下的蠟淚。我們從樹皮上摳下一塊塊零碎的水杉樹脂，裝進小鐵盒，用火柴點燃。這火煙子太黑，熏得眼睛跟抹了鍋灰一樣。玩了幾次，我們就沒了興趣。

在藕煤不多的年頭，鄉(xiāng)里人家燒火煮飯，燒的都是稻草、棉稈、芝麻稈、油菜稈，這些往往不夠燒，我們就去河邊扯野紫蘇、砍水杉樹枝。樹是林業(yè)站的，林業(yè)站是政府部門，這些水杉自然是國家的啰，所以我們不能整根整根地砍樹。但是，人家沒說不能砍樹枝，那我們就砍樹枝。我也不記得，當(dāng)初兄弟倆到底有沒有認(rèn)真討論直接砍樹拖回家這回事。雖然屬猴，但是這不代表我爬樹具有優(yōu)勢，照樣笨手笨腳。我常常站在樹下，負責(zé)撿樹枝這種沒有技術(shù)含量的活兒。哥哥手腳靈活，他就負責(zé)上樹砍樹枝。他爬樹也是有講究的，腰里系一根麻索，別上篾刀，爬上樹后，再把繩子另一頭拴在樹上，這樣保險多了。他在樹上不停地砍，我在樹下不停地撿。路過的人猛然抬頭，不由滿臉震驚的神情，感嘆：這個伢兒爬得好高哦！

入秋后，一位身穿隱身衣的漆匠乘風(fēng)而來，會將水杉的葉子染成金紅。這位不辭勞苦的漆匠隨時都在揮動手里的刷子，每過幾天，水杉葉子的顏色便會加深一層。風(fēng)特別大的時候，水杉葉子脫落樹枝，像一片片金紅色羽毛，在空中飛舞很久，才會掉落地上。進入冬天，水杉搖擺著樹干，伸出樹枝撲打天空，跟寒風(fēng)搏斗整整一個冬天，那個聲音聽起來非常凄厲，忽大忽小，忽短忽長，分不清到底是冬風(fēng)發(fā)出的，還是水杉發(fā)出的，又像成千上萬個妖怪破水而出，瞬間又扎進水里?？s在床上的人心里一陣陣害怕，下意識地緊緊裹住被子。

考上大學(xué)，去外省讀書，一年寒假回去，河坡上光禿禿的，只剩下一排排樹樁，暴露著濕黃的年輪。我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一問爸媽，說是林業(yè)站的人把樹砍了賣錢去了?？硺涞诙?，河坡又栽上外號“鬼拍手”的白楊，細細瘦瘦，一副病怏怏的容貌。有些樹老是長蟲，病死，又補栽，又病死。過了好幾年，河坡才開始恢復(fù)一點樹林的生氣?？墒俏也幌矚g這些白楊，為什么不喜歡，也說不上來，大概是人的年紀(jì)越大，越是很難喜歡一樣事物吧。何況，那些水杉跟我朝夕相處，幾乎是陪我長大，而這些白楊，我一年到頭都難得看到幾眼。

孤光一點螢

這世上許多螢火蟲，而我只記得一種，那便是湘北湖區(qū)上的螢火蟲。抱歉的是，我仍然沒有搞清它們所屬的種類，不過這并不影響我對它們的懷念。

螢火蟲只在夜里出沒，沒有蜻蜓透明狹長的翅膀，自然也就沒有蜻蜓的速度。在夏天，入夜以后，螢火蟲才會慢悠悠地飛出來，星星點點，飄忽著，并不成群結(jié)隊。它們那樣飛舞的速度和光亮，讓人看著有些慵懶的感覺，還有些夢幻般的味道。

在河邊、水溝上，我時常可以看到螢火蟲的身影。那時候，我還小，以為所有的螢火蟲都會飛，會發(fā)光。直到長大以后，讀點書，才曉得，只有雄性螢火蟲既能飛又能發(fā)光，而雌性螢火蟲是不會飛的。螢火蟲的燈籠藏在它的腹部，那一閃一閃的腹部發(fā)出柔和微弱的黃綠的光亮，明滅不定，讓人產(chǎn)生一種感覺：世界并非一直那么清晰而真實。沒有螢火蟲的白天和有螢火蟲的夜晚，完全是兩個世界，給人的感覺是差別很大?；蛟S在白天，我偶然見到它們，也不能認(rèn)出它們來。

有些駑鈍的少年站在水碼頭呆呆望著，這些小生命從水草叢中飛起，盤旋一會，又飛向另一個地方。有的螢火蟲活潑一些，掠過河面上的浮萍、菱角蔓兒、雞頭米（芡實），直奔對岸。憑著那么小的身軀，那么小的一對翅膀，它輕輕松松地飛過如此寬闊的河面，居然不顯得費力。我不太明白，它們半夜飛來飛去，打個燈籠，在找什么呢？我沒有答案，又不敢去問大人們。

爸媽住樓下，哥哥比我大兩歲，高中沒讀完就外出打工了，我獨自住樓上最大的那間房，房間南北墻上各有很大的窗子。夏季來臨，我大開窗戶，敞著前后房門，放下蚊帳，放心大膽地睡覺。偶爾，涼風(fēng)從河上吹來，人覺得無比沁涼。也有不能入睡的時候，翻出哥哥的語文課本，讀讀其中的古詩，像《古詩十九首》、夏完淳《別云間》、查慎行《舟夜書所見》。除了夏完淳十七歲慷慨赴死時所作的這首絕命詩之外，其他古詩都很切合夏天的節(jié)氣和心境，讀來對夏天的體會更深一些。樓外是酷熱的天氣，蝙蝠在窗外的天空中飛得沉重而奔命，不時翻身鉆進房門，疲憊地爬入墻縫?？上?，蝙蝠的身形并不輕盈，進進出出還鬧出不小的動靜，好像故意引人注意。起初，我有些好奇，觀察這些黑不溜秋的家伙，望個半天，也不嫌脖子發(fā)酸。然而，畢竟也有厭倦的時候，重新拿起書本來，慢慢念起古詩，或者抄上幾首。

“月黑見漁燈，孤光一點螢。微微風(fēng)簇浪，散作滿河星?！辈樯餍惺乔宕娙?，在旅途中寫下《舟夜書所見》這首詩。我家屋旁有條河，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末，本地公社召集附近幾個村的村民共同挖掘而成。當(dāng)年，爸媽就在那些挖土挑土的人群當(dāng)中。時間一久，河里有了水草、水鳥和魚蝦。兩岸住戶中的一兩戶人家買下木船、漁網(wǎng)，在種田之余撐船打漁，以補貼家用。我還在床上睡覺的時候，打漁人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地從河里傳進我的耳朵，像夜鳥躲在樹林里嘀嘀咕咕。如果起床很早，我會看見河里一條漁船，船上兩個人，是夫妻倆。女人坐在船頭的板凳上，旁邊擱著一盞燒煤油的馬燈。借著淡黃的燈光，女人在收魚卡子。男人站在船尾，慢慢搖槳。

查慎行那句詩“月黑見漁燈”，在我耳旁眼前得到極好的對應(yīng)。在天空深藍如墨、大地寂無人聲的時候，河上伸手不見五指，一條帶篷的漁船順沿河岸緩緩移動。那盞馬燈宛如流螢飄忽不定，“孤光一點螢”。遠遠地看，在黑暗中連船上的人影都難看清，只有那盞馬燈散發(fā)微光。查慎行是浙江人，又好旅行，對于夜?jié)O的風(fēng)景自然比較熟悉，這首詩下筆自然，簡潔生動，趣味盎然。那時候我十五六歲，當(dāng)然不能領(lǐng)會孤旅天涯的心境，獨獨喜歡這首詩里的風(fēng)景及其變化的連續(xù)性。也許，我的內(nèi)心更多的偏好在于“一點螢”之上，是童年殘留的對小精靈的一些好奇和歡喜。

好奇和歡喜往往會無意中造成禍?zhǔn)?，尤其是頑童對小動物的好奇和歡喜。在年紀(jì)更小的時候，湘北湖區(qū)同樣酷熱，叫人難以忍受。我去姑媽家廚屋后面摘來幾朵梔子花，泡在碗里，睡前把梔子花零散放在剛剛擦洗干凈的竹席上，然后到屋外乘涼，回來上床就能聞到那清幽的花香，安穩(wěn)地入睡。在乘涼的時候，孩子們都不會安分，決不甘心老實坐在竹床上或椅子上，而是一下跑到公路邊，一下躥進菜園，滿世界地去逮螢火蟲或者玩游戲，全然不顧大人們“小心有蛇”的嚴(yán)厲呵斥。

我在屋里到處尋找適合裝螢火蟲的瓶子，最后找到手的是一只罐頭瓶，因為瓶體是透明的玻璃，我們又叫亮瓶。我捧起亮瓶就快步走往門外，差點兒撞到了門框。忙活了大半個晚上，才抓到十幾只螢火蟲，陸續(xù)扔進亮瓶。它們此起彼伏地閃動腹部，所有的光亮集合在一起，并沒有達到我預(yù)想的照明效果，但是也差強人意。

盯著亮瓶，我看了好久，直到眼皮發(fā)澀，昏昏入睡。第二天早上醒來，睜眼頭一件事就是察看那些小蟲子怎么樣了。很不幸，它們中的大多數(shù)再也不能發(fā)光，甚至動也不動。我急忙揭開瓶蓋，摸出兩三只螢火蟲：它們死了。我心里頓時生出巨大的挫敗感，非常沮喪，又有些自責(zé)，木然地瞧著它們：比綠豆稍大的個頭，背部是棕紅色的甲殼，頭上一對黑白相間紋理的觸須，兩只烏黑的眼珠已經(jīng)沒有了神采和光澤。我蓋上瓶蓋——它們肯定是被悶死的。仔細回想了一下，更可怕的是，我昨天晚上親手捏死了一只螢火蟲，它腹部的閃光物質(zhì)黏在指頭上，仍然散發(fā)零零碎碎的熒光。起初，我是多么好奇，看到它們又是多么歡喜，可是它們呢，尤其被我逮到以后……

和許多動物一樣，螢火蟲活在世上只有兩件事：覓食和求偶。螢光就是螢火蟲覓食和求偶的工具，像知了、蟋蟀的叫聲一樣。從卵到成蟲，螢火蟲需要五十天，而成蟲以后，它只有短短五天的生命。在那只亮瓶里，那些蟲子默不作聲，只是發(fā)光，每隔二十秒振亮腹部一次，向從未見面的情侶傳遞求愛的信號，可是它們完全不知道自己努力的徒勞，仍然充滿期待，直到死亡那刻，仍然活在對神秘世界的期待之中，期待一位神秘的情侶的降臨。可是，我像個殘暴的統(tǒng)治者，把它們逮來，全部關(guān)進亮瓶。它們求偶的地方本來應(yīng)該和人類一樣，在花前、月下、綴滿露水的草叢和空氣清新的樹林里。在黎明來到之前，它們孤獨地死去，孤光一點螢。

江南有丹橘

臘月里的一天，走在小區(qū)里馬賽克地磚鋪成的小路上，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打量路邊，小葉榕、萬年青等植物的根部都被翻挖過，重新培土。大大小小的土塊圍住樹蔸，顯出人們對植物關(guān)愛的痕跡。不由的，我想起少年時代跟爸爸、哥哥一起在橘園鉆進鉆出忙碌的情景。

以前，家門口的菜園里栽了一百二十多棵橘樹。一年到頭，它們綠森森的，寂靜無聲。只在開花結(jié)果摘橘子的季節(jié)，果園才一片熱熱鬧鬧、充滿生氣的景象。到了冬天，我和哥哥貓腰在橘樹下埋肥。一人拿鍬在橘樹下挖出一條一鍬寬、兩尺長、半環(huán)形的溝，一人填進肥料，再鏟土蓋上。埋完肥料，我們還按照爸爸的指派，各自拿著小刀、平口螺絲刀，蹲在樹下，從腫瘤狀的樹蔸開始，用刀刮掉樹皮表層——爸爸說，這讓橘樹更好地吸收土里的養(yǎng)分。如果發(fā)現(xiàn)蟲洞，用螺絲刀鉆進去，手腕一轉(zhuǎn)，螺絲刀尖就剜出一條像竹蟲的白蟲子。大點的橘樹，樹蔸會有五六條蟲子，它們蛀空了整個樹蔸，等到開春，這棵橘樹就離死不遠了。

說起橘樹來，我們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幾棵，大概也是響應(yīng)鄉(xiāng)政府的號召吧。等到橘樹種起來，三年才掛果，即便掛果，橘子也不值錢。一些人家砍掉多數(shù)橘樹，只留幾棵，來解決自家孩子饞嘴的問題。也有人家一棵都舍不得砍。秋天橘子紅了，全家人出動，手拿枝剪收橘子。一筐筐橘子擺在家里，十天半月便開始腐爛。后來，爸爸想出了個辦法，把橘子放進谷倉，和谷子一起存放，果然，橘子的腐壞比例就小了，但是從谷子里拿出來的橘子表面干枯、毫無光澤，一副灰頭土臉的尊容。

收橘子的日子，販子來村里，以兩毛錢一斤的價格來收購，滿園的樹結(jié)出的橘子加起來也賣不了幾個錢。爸爸堅決不同意賣給販子，說留到臘月里自己拉板車去縣城叫賣。到了臘月，他去忙自己的捕魚副業(yè)，賣橘子的任務(wù)自然落在媽媽肩上。媽媽拉著板車，車上兩籮筐橘子、一兩籃子柚子、一桿秤。她身后還有個跟班，就是我。我的工作在于，如果遇到上坡路，幫忙從后面推車。還有個責(zé)任，在一群人擠過來挑挑選選的時候，我得盯住顧客，防止人家亂吃亂拿。有時候，我很不好意思跟媽媽出去賣橘子，一則因為擔(dān)心遇到同學(xué)，不好意思說話，覺得很沒面子，二則其他孩子自由自在地玩樂，十幾歲的我卻跟在媽媽后面，像沒長大一樣。

過了幾年，橘樹樹齡老化，后來結(jié)出的橘子甜味大減，石門的橘子、四川的椪柑、外地的冰糖橙對本地的橘子沖擊很大。我家橘子的味道自然趕不上外來的新品種，連本地人都更喜歡吃冰糖橙。爸爸也砍掉一些橘樹，不再保留橘園原來的規(guī)模，還在剩下的幾棵橘樹上嫁接了椪柑、臍橙、柳橙等一些新品種。屋前屋后剩下二十余棵橘樹，足夠自家人嘗個味道。逢到掛果的旺年，橘子收獲不少，每到臘月正月，我們?nèi)匀粡募埾淅飹鲆欢验L霉腐爛的橘子，扔進屋后的水溝。

一天午后，也是臘月里，跟媽媽去地里干活。這塊地是奶奶的老屋臺子，老屋拆除后，這里改成耕地，原來菜園里的幾棵橘樹還保留不動。我從密密匝匝的枝葉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橘子，走近細看，這個橘子拳頭大小，扁圓的外形像南瓜，黃里透紅，色澤不同于秋天收獲儲存到冬天的橘子。媽媽伸手一把摘下，遞給我。我剝開幾瓣，喂進她嘴里，自己也忙不贏地往嘴里塞了兩瓣。她輕聲說了兩個字：“好甜！”果然，我的嘴里一股又冷又甜的味道?！胺彩谴蜻^霜雪了的東西，才有味道?！眿寢層盅a充了一句。我很驚奇的是，經(jīng)過了幾場霜降幾場雪，這個橘子居然還能穩(wěn)穩(wěn)妥妥地掛在樹上，沒有掉落，好像是等我去摘它，嘗嘗它飽受冰雪之后的味道。更奇異的是，我至今還記得這個橘子長在樹上的樣子，也記得它在舌頭上迸裂的那汪清冽甘甜。

十七歲的時候，買了一本《今評新注唐詩三百首》，開篇便是張九齡《感遇》，第二首說：“江南有丹橘，經(jīng)冬猶綠林?！边@兩首詩讀過多次，甚至背誦下來，始終不得領(lǐng)會詩人的用心，等到逐漸悟出“經(jīng)冬”的深意，而這橘樹已不僅僅是家門口那些果樹了。

恐怖之物雞頭子

清少納言在《枕草子》里列舉最為恐怖之物，其中雞頭子赫然在列。想想日本人的審美，似乎又說得過去，大概是看不慣人家雞頭子毛刺刺的樣子吧?？墒窃谠颇?，從前有的少數(shù)民族保持獵頭的風(fēng)俗，喜歡獵殺高大威猛、滿臉絡(luò)腮長須的男子，取下腦袋，掛在樹上，風(fēng)吹日曬，一副齜牙咧嘴的樣子，想到這種重口味的祭祀，我就不由打個冷噤。日本人說的雞頭子，是一種睡蓮科植物，學(xué)名芡實。雖然雞頭子生來毛刺刺的模樣，但是也不至于令人感到恐怖，在我看來，反而非常可愛。

安鄉(xiāng)人叫雞頭子可是非常形象，它的葉柄叫雞荷梗，它的種子叫雞鈴包谷。每到夏天，我家旁邊的河里會漂浮許多雞頭子的葉盤，小的如鍋蓋，大的如圓桌，仿佛有人瞧上這里河水平穩(wěn)如油，煎糍粑似的一路攤著綠色的大糍粑。這種植物長得非常霸氣，葉面、葉柄、種子外殼，渾身是刺兒，誰來扎誰，叫人不能親近，只好遠遠地看著，以表欣賞。

雞頭米穿著一件渾身是刺的外衣，肯定是有什么目的，像有些人一樣，說話動則帶刺，要么是內(nèi)心曾經(jīng)受傷，出于自我保護的心理吧。外表彪悍的雞頭米其實是很脆弱的，它的莖稈非常脆嫩，可以食用，生吃、炒食、涼拌，都是可口的蔬菜。

既然雞荷?？梢援?dāng)菜，人們想方設(shè)法靠近雞頭子，穿上齊胸高的防水褲，戴上厚實的手套，加上一根竹篙，竹篙頂端緊緊綁住一把割谷刀。在這樣的裝備下，別說是采割雞荷梗，即便是去跟小船一樣長的鯰魚搏斗，也不會落得下風(fēng)。

河里的雞荷梗遠遠不夠采割，有些人便騎車去幾十里外的珊珀湖。那湖號稱上千畝，湖里多的是雞頭子。天黑的時候，從湖里回來的人騎著單車，后座上馱著一大捆雞荷梗，上百斤重。采荷梗的人回來后，全家總動員，一起幫著撕雞荷梗。連皮帶刺全部撕掉，不小心的話，很容易扎傷手指頭。整捆雞荷梗去皮之后，放水里浸泡保鮮。第二天大清早，騎車?yán)娇h城菜場去賣，幾角錢一斤，積少成多，也能掙幾十百把塊錢。有的人覺得跑一趟幾十里的路，只弄一捆雞荷?；貋恚瑨赍X少，人又累，索性跟人合伙找一輛拖拉機，開去湖邊。

雞頭子開過紫色的花朵后，會結(jié)出一枚果子來，外形跟板栗一樣遍布細長的刺兒，頂端生有尖嘴，形狀極像雞喙。這種果子不能手剝，只有拿刀切開，里面卻又像石榴，一粒粒種子裹著透明薄膜。雞頭米含有大量淀粉，我們卻只是隨便嗑嗑，并不大量采集。在江浙地區(qū)，人們把雞頭米脫殼加工，磨成粉末，用于煮粥、做菜勾芡等用途，價格不菲。

在孟詵的《食療本草》里，唐朝人已經(jīng)很會食用雞頭米了：“可取蒸，于烈日中曝之，其皮殼自開。挼卻皮，取人食，甚美?？珊蚱ら_，于臼中舂取末?！敝劣凇按耸情L生之藥”則純屬無稽之談，可見古人寫書，多數(shù)時候缺乏科學(xué)的態(tài)度和實證的精神。

烏魚之味

我從小生活在洞庭湖湖區(qū)，吃魚長大，對烏魚算是了如指掌。十歲左右，一位來自廣東、游方化緣的和尚給我看相，說我不能近水，媽媽就遵囑買了一條小烏魚用來放生。

及至成年，我學(xué)會了幾種做烏魚的方法，甚至寫過關(guān)于烏魚的詩文。做烏魚，有炒烏魚片、雙椒爆炒烏魚丁、烏魚火鍋、油煎烏魚等。

大學(xué)時偶讀汪曾祺散文，他寫到昆明菜，其中一道清蒸火腿烏魚片，詳細說就是，烏魚、火腿各自切成形狀、大小相近的薄片，然后一片烏魚、一片火腿相隔擺盤，上蒸籠蒸上六七分鐘，然后大功告成。這個吃法，取火腿的香味，以壓烏魚的腥味，火腿吸收烏魚的鮮味，烏魚又能吸收火腿的香味、鹽分。汪先生寫到的這種吃法，于我頗為新奇，聽來相當(dāng)吸引人，然而我終究沒有嘗試。

二○一七年夏天，陪同幾位云南文學(xué)前輩在通海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幾日，雖然行色匆匆，但每頓飯菜都有亮眼之處，甚至讓人來不及細細品味。時值云南雨季，正是吃菌的節(jié)令，光菌子就有炒見手青、炒干巴菌、花鰱魚頭燉青頭菌。其中一頓是抵達通海的頭天晚飯，當(dāng)?shù)卦娙?、攝影師林啟龍先生的朋友李醫(yī)生請客，在醫(yī)院食堂擺了一桌酒席。

坐在桌前等候開飯的空當(dāng)，我呆坐無聊，犯了老毛病——逛廚房。走進廚房，靠窗的地方是洗菜池，一位大嬸開著水龍頭淘洗一把韭菜，韭菜葉子細長，一看就是老品種韭菜，這種韭菜比市場上常見韭菜的香氣更濃郁。洗完韭菜，她甩了甩手里的韭菜，水珠立即飛了出來。灶前一位掌勺師傅正往鍋里倒油，旁邊還站著一位年長、個頭不高的大伯，在燃氣灶嚯嚯的響聲里，他對掌勺師傅說了兩句話，我沒聽清。掌勺師傅接著放了辣椒、花椒、大蒜，翻炒幾下，又倒了一盆黑紅相間、成團的食材，看上去像魷魚塊。大伯話不多，站在旁邊，只是看著，掌勺師傅飛快操起各種瓶子，瓶口朝鍋里抖了幾下，長柄鐵勺也隨之刮、擦、抄、撩。阿姨的韭菜早就切好，掌勺師傅端起韭菜，手腕一翻，韭菜全部下鍋，又翻炒幾下，操起勺子，舀菜出鍋。大伯這時說了一句話，掌勺師傅欠了欠身，關(guān)掉了火，轉(zhuǎn)身抓了一把薄荷撒在裝盤的菜上。

旁邊有人輕聲感嘆：好多腌菜壇子！我循聲望去，廚房右邊靠墻擺著兩排壇子，大大小小十八個。云南天氣炎熱，飲食上需要開胃、補充鹽分的菜肴，腌菜當(dāng)然能滿足人們的這些飲食需求，成為必不可少的小菜，此外，云南人還喜歡豆腐乳、茄子鲊、泡辣椒、腌蘿卜、腌蒜薹、腌韭菜花等。做這類菜，需要耐心細致，而且成菜的周期比較長。任何一個疏忽，都可能導(dǎo)致腌菜失敗，浪費一壇子食材不說，還浪費了精力和滿心的期待。

過了一會，有人招呼眾人上桌。桌上不少具有水鄉(xiāng)特色的菜品，其中一道菜吸引了我的眼睛。這道菜像爆炒魚肉，具體是什么魚，我又說不上來，這種感覺極像想起什么事又一時捕捉不到記憶的魔怔。林先生介紹，這道菜叫翻花烏魚。我恍然大悟，喔了一聲，剛才站在廚房看了半天，掌勺師傅在炒的那道菜就是翻花烏魚。

據(jù)林先生的說法，烏魚是通海杞麓湖的野生烏魚，這湖里的烏魚以優(yōu)質(zhì)聞名附近甚至整個云南。接著，他又瞇起眼睛，詳細說了翻花烏魚的做法：選好烏魚后，就靠刀工來處理烏魚。拍打烏魚，剔除主刺，魚肉切成小塊，每塊打上花刀，每刀切至三分之二深，類似翻花魷魚的刀法。下油鍋爆炒，烏魚片受熱后自然形成球狀。主要佐料是蒜片、姜絲，也可適當(dāng)加幾滴白酒、醋，以去除腥味。起鍋前，放一把韭菜白頭。為了避免魚肉老硬，下鍋開炒之前，可用蛋清勾芡魚肉，勾一下就好。炒翻花烏魚最好的辦法，是用冷香油慢慢炒出來，而肉質(zhì)得以保持鮮嫩。

林先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提綱挈領(lǐng)，接著向我傳經(jīng)：“簡單來說，做翻花烏魚有三點：食材要好，選用產(chǎn)自杞麓湖的野生烏魚；切時要拍打，剔除所有主刺；火候要掌握好?！彼恼Z氣開始變得有點惆悵，又有些隱憂：“這道菜是通海的傳統(tǒng)名菜。不過，近年來很多老廚師走了，會做這道菜的人自然而然地也就少了?！?/p>

桌上還有一碗野生鱔魚，從菜的品相來看，通海的鱔魚做法跟我平時的做法差不多，加醬、酒、醋爆炒，放幾片火腿或臘肉，一把切成兩厘米長的韭菜。不過，來昆明十幾年，我基本不買鱔魚，也很少吃，一則剖殺鱔魚太血腥，二則難以保證鱔魚是野生的。

通海是林先生的故鄉(xiāng)，我在他的故鄉(xiāng)想起自己的故鄉(xiāng)。在我的故鄉(xiāng)，烏魚一般油煎，放上切段的蒜苗、姜末、辣椒，澆點水或高湯，蓋上鍋蓋燜上一兩分鐘，即可。大伯、二伯、我爸爸都是靠水吃水，從小擅長捕魚，他們則對烏魚炒片津津樂道，以為那是更有格調(diào)的吃法。烏魚炒片，是剔除烏魚的主骨大刺，魚肉切成薄片，以熱油爆炒，佐以姜蒜辣椒，加少許醬油、白酒，三四分鐘出鍋。其味道脆嫩爽口，非常下飯。

追溯以往，古人常吃烏魚。唐朝人孟詵原著、張鼎增補的《食療本草》對烏魚已有記載，該書將烏魚寫為“鱧魚”，而烏魚的學(xué)名為“烏鱧”。既然說到食療，烏魚當(dāng)然具有療效：“又，作鲙，與腳氣風(fēng)氣人食之，效……下一切惡氣。又，十二月作醬，良也。”烏魚居然還可以做醬，也是古人為之，今人早已不得見識。

身在外地而想起故鄉(xiāng)的魚，我當(dāng)然不是第一人，西晉張翰早有莼鱸之思，其詩《思吳江歌》：“秋風(fēng)起兮佳景時，吳江水兮鱸魚肥；三千里兮家未歸，恨難得兮仰天悲。”一日，這位宦游人對朋友感慨：“人生貴適意爾，何能羈宦數(shù)千里以要名爵！”于是毅然還鄉(xiāng)。無論當(dāng)時，還是今天，這種棄官不做、返回老家的行為都會被看作不識時務(wù)、任性妄為。然而，對詩人張翰來說，還鄉(xiāng)是對本源的接近，是身體、精神的雙重回歸。

海德格爾在《詩人的天職就是還鄉(xiāng)》里如此解讀荷爾德林的詩《還鄉(xiāng)》：“但是，唯有這樣的人方可還鄉(xiāng)，他早已而且許久以來一直在他鄉(xiāng)流浪，備嘗漫游的艱辛，現(xiàn)在又歸根反本。因為他在異鄉(xiāng)異地已經(jīng)領(lǐng)悟到求索之物的本性，因而還鄉(xiāng)時得以有足夠豐富的閱歷……

詩人的天職是還鄉(xiāng)，還鄉(xiāng)使故土成為親近本源之處?！?/p>

在我之后，必然還有無數(shù)人產(chǎn)生莼鱸之思，重情的人怎么會輕易忘本呢？故鄉(xiāng)的烏魚啊，你可注意到，我站在岸上凝視河水時不再澄澈純凈的眼神？

責(zé)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