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鶴記

羅張琴江西吉水人，魯迅文學(xué)院第29屆高研班學(xué)員，獲冰心散文獎，井岡山文學(xué)獎，白鷺洲文學(xué)獎等，有作品入選多種散文選本。

我認識鶴很晚。去年11月見到它之前，它已經(jīng)在鄱陽湖寒來暑往不知多少年了。

我知道鶴卻很早，仿佛它從來就亭亭而立在我生命的源頭。

我的姑婆，喜歡繡花，繡功了得，我許許多多的小襯衫、小裙子，一經(jīng)她手，便開出一個又一個繁花似錦的春天來。普普通通的布鞋因為多了一只可愛的小虎頭或一雙機靈的兔耳朵，童年在奔跑中便有了無限生機。

我最喜歡的還是姑婆手繡的被套。姑婆用多彩絲線在被套正面的中心位置繡出五彩祥云，讓云托舉一輪飽滿的紅日，一只美麗的鳥，身披白羽，長長的喙銜著云，秀逸的腿踏著浪……那種靈動又端莊的美感令我深深著迷。每個夜晚，早早鉆進那樣的被子里睡覺是歡喜的，每個黎明，長久用目光摩挲那樣的圖案是歡喜的。姑婆也歡喜我的呆樣，告訴我白鳥名鶴，是神仙的坐騎，也是羅家的“送子觀音”。

原來，我在母親子宮安營扎寨的時候，母親曾連續(xù)幾晚做同一個夢：發(fā)大水，什么都沖垮了，母親在湍流中打著漩，像一片卷入風(fēng)暴的葉子。父親逆水而上去救母親，濁浪劈頭蓋臉打過來，父親很快成了另一片絕望的葉子?？謶殖淙撵`。一只仙鶴馱著一個小女孩從天而降，女孩一伸手，葉子般無助的父親母親像得了輕功般，飛身鶴背。鶴鳴高遠。鶴將三人載至羅家大屋門前的曬谷場上后，抖抖濕漉的翅膀，隱于天地。

印象中，老屋有許多鶴的圖像。形象各異的鶴，刻在大門鏤空的門楣上，畫在廳堂廂案的板面上，燒制在青花瓷的器壁上，懸掛在里屋墻的卷軸上。一幅叫《六合同春》的畫，我仔細瞧了好久，只看到鶴、鹿和仙草，十分不懂六合又藏在哪？姑婆摸摸我的頭：“老祖宗的說法，鹿為瑞獸，音通六；鶴是仙禽，音喻合；天地與東南西北稱六合。鹿鶴呈祥，六合同春，萬物欣欣向榮?！?/p>

好一個萬物欣欣向榮。小小的心思，對鶴愈發(fā)喜歡得緊了。畫上的，布上的，瓷上的，木上的，所有老屋那些鶴，沒有分別，都來自遙遠天界，是具有神性的古老意象。

真正意識到鶴的動物性，緣于一次藝術(shù)家個展。

去年11月初，我在上海民生現(xiàn)代美術(shù)館看了一場名為“天人之際”的藝術(shù)家個展，作品以雕塑為主。藝術(shù)家在布展中利用聲光電等現(xiàn)代技術(shù)，凸現(xiàn)霧霾等日趨嚴峻的環(huán)境危機，試圖借助云、鶴、鹿、花等形象，游走天、人、古、今，引導(dǎo)觀者重新思考人與其他動植物之間的關(guān)系，飽含深沉的人文價值與生命關(guān)懷。其中，“家園”系列之《棲》與《凝》，主要作品就是“鶴”與“鹿”的形象。當(dāng)通體潔白的鶴展翅、欲掙脫惡劣環(huán)境而凌空的時候，這種生靈的精神性與動物性瞬間連通，我被那種張力震撼得幾近失語，眼里溢滿了鶴之“凝眸”里所蘊含的悲情與酸楚。

回到家，我如饑似渴翻閱起鶴的資料來。

人類歷史只有幾百萬年的記錄，而鶴竟然在地球上生存了4000萬年。鶴，行必依洲渚，身體經(jīng)常洗滌，相當(dāng)潔凈；鶴棲于陸，高腳疏節(jié)故有力，擅奔跑；鶴足有四趾，三趾前，一趾后，后趾小而不能觸及地面，故鶴不能棲于樹；輕前重后則善舞，鶴舞是亙古少見的美景：鶴翔于云，毛豐而肉疏；鶴鳴，高遠豁亮，宛轉(zhuǎn)悠揚；鶴大喉以吐，修頸以納新，站而眠，宛如大師打坐運氣吸天地精華；鶴嘴是武器，眼神精準(zhǔn)，看準(zhǔn)了，水里的魚蚌均可一嘴制服：鶴沒有天敵，鷹、鳩等都從不找鶴的麻煩……鶴與鶴之間還是有分別的。全世界現(xiàn)有15種鶴，我國有9種，都屬國家一二級保護動物，有的被列為世界瀕危鳥種紅色名錄。它們?；顒佑谄皆H或沼澤地帶，是偏素食主義者，偶爾會吃點小魚蝦補充蛋白質(zhì)能量。

在古人眼里，水中長壽者龜，陸上長壽者鹿，空中長壽者鵬，而鶴在水、陸、空逐行而不知壽。想我們?nèi)祟?，該是陸地上最具智慧的高級動物，卻不能水、不能空且無法長壽，對通行水陸空三界的鶴很是崇拜，鶴以鳥中仙子之名活在各種神話故事里，再自然不過。

隨著科學(xué)的進步，我們慢慢知道，鶴其實是不能壽千年的。一只鶴的壽命約六七十年光景，實在活不過人。更令人心痛的是，隨著環(huán)境污染，濕地被破壞，加上人類獵殺，鶴類越來越少。有一度，國際鶴類基金會曾經(jīng)宣布，世界上的白鶴僅剩有200多只，瀕于滅絕。舉世為白鶴的命運所擔(dān)憂，是鄱陽湖傳來了振奮人心的好消息：1983年，發(fā)現(xiàn)白鶴400多只，1984年，800多只。

人們將信將疑，紛紛到鄱陽湖來實地考察。當(dāng)年大湖池，那一只只長著粉紅色長腿的白鶴，在陽光下多像是一棵棵頂著潔白樹冠的小紅樹。小紅樹密集組成一條奇特的“鶴林”，儼然中國的“第二座長城”，多少人為這罕有的“鶴林”，手舞足蹈，熱淚盈眶。

鄱陽湖是中國最大的淡水湖，位于江西省北部，上吞五水，下接長江。數(shù)千年光陰，波動日月，經(jīng)歷了從無到有、由小到大的滄桑巨變。它隨季節(jié)而變?！昂樗黄钡南奶?，湖面3960平方公里，是泱泱大湖氣象；冬季“枯水一線”，湖面只有500平方公里，猶如一條平平仄仄的繾綣河流。

大自然的巧妙安排實在是讓人嘆為觀止。冬季的鄱陽湖，水落灘出，形成大片大片的湖灘草洲和星羅棋布的淺水湖沼。草洲花草莖葉飄香，湖沼魚蝦螺蚌豐富，良好的環(huán)境和充足的食物像巨大的磁石，吸引眾多的候鳥來這里越冬。鄱陽鳥，知多少？飛時遮蔽云和月，落時不見湖邊草。湖區(qū)內(nèi)有7個自然保護區(qū)，區(qū)內(nèi)鳥類已達300多種，近百萬只，其中國家重點保護珍禽有50多種。

如果你運氣足夠好，在鄱陽湖能看到除黑頸鶴和赤頸鶴外中國所有的鶴類（黑頸鶴是高原鶴類，赤頸鶴主要生活在南亞和東南亞）。當(dāng)然，丹頂鶴主要在沿海幾個濕地越冬，沙丘鶴通常在北美，蓑羽鶴在北方和藏西南間遷徙，它們偶爾糊里糊涂才會成為鄱陽湖的迷鳥，所以冬季鄱陽湖最常見的鶴是：灰鶴、白鶴、白頭鶴和白枕鶴。

常見的四種鶴，除灰鶴外，剩下三種全是全球性極易瀕危鳥種，白枕鶴數(shù)量稍多些，白頭鶴全世界數(shù)量11000多只，白鶴更是不足5000只。

灰鶴是四種鶴里數(shù)量最多、個頭最小的，繁殖地橫貫歐亞大陸。因為一身灰衣近黑色，古人稱之為“玄鶴”。司馬遷在《史記·樂書》中記載：“師曠援琴時，有玄鶴二八，集乎廊門?！笨梢娫谖鳚h，灰鶴還是很常見的?；寅Q，頭頂裸出皮膚鮮紅色，眼后至頸側(cè)有一白色縱帶，腳黑色，其余體羽皆灰。

最喜歡雨中觀灰鶴。雨一直下，灰鶴有一顆安靜的心，它們將翅膀攏得很齊整，遠遠看去，身體像一株株挺拔淡雅的竹，而攏著的羽尖是綴于竹上的無數(shù)“墨點”，端端一幅渾然天成的國畫：《雨打墨竹》。

“修女鶴”是白頭鶴的別稱。這種繁衍于西伯利亞及中國東北的鶴，體型嬌小，性情溫雅，膽小又機警，眼睛前面和額部密布黑色的剛毛，灰衣素裳，頭頸雪白，看上去像戴白頭巾露出臉頰的修女。

初學(xué)觀鳥的人，很容易將白枕鶴與白頭鶴混淆。其實兩者長相差別還是挺大的。白枕鶴又稱“紅面鶴”。“紅面”一詞很形象，因為它臉部呈鮮紅色。頭頂至頸部灰白兩色塊夾陳，涇渭分明，其他部分接近灰藍色，尾羽末端具有寬闊的黑色橫斑。

三國吳陸璣在《毛詩陸疏廣要》中這樣描述白枕鶴：“蒼色者，人謂之赤頰?！鄙n色，近乎灰藍色；赤頰就是紅臉頰。白枕鶴是非常機警的鶴類，與人類的安全距離都保持在300米以外。古人沒有望遠鏡，卻能清楚描述它的典型特征，想必那時的鶴是極多的。

有意思的是，在鄱陽湖，白頭鶴與白枕鶴總喜歡混居在一起，這簡直就是有意為難想好好分辨它們的人類。

最受世人矚目的是白鶴。白鶴對淺水濕地的依戀性很強，是對棲息地要求最特化的鶴類。它有棕黃色長刀狀的喙，頭、頸和身體的整個輪廓有著最柔和的曲線美，通體羽毛白色，只有翅的前端是黑色，宛如飄飄白衣上鑲了一圈黑邊，故又稱“黑袖鶴”。

了解了白鶴的特點，再去看一些國畫，便也能說道一二了。很想提醒畫家們，白鶴的黑羽并不是長在屁股上。事實上，靜態(tài)的白鶴，羽翼收攏齊是通體潔白的，只有在飛翔時，白鶴雙翅展開，才會亮出那一圈兒“黑邊”。

“玄鶴”“修女鶴”“紅面鶴”“黑袖鶴”，鶴的別稱真是一語中的，仿佛水平一流的漫畫師寥寥幾筆便已畫出人物的最傳神處。

中國美學(xué)自先秦始即重視以物比德，長頸、竦身、頂赤、身白，白鶴最有自由氣象和文士追求，在中國人的精神世界里，它是君子，給人高潔隱逸之感。靈臺的白鳥翯翯，林逋的梅妻鶴子，蘇東坡的放鶴亭，善良風(fēng)雅的中國人愛鶴、詠鶴、護鶴，如敬神物。

群鶴飛起，鑲著黑袖的翅膀緩緩鼓動，仿佛浮在云水之間的一串串珍珠，璀璨光華。“咯嚕嚕，咯嚕?！薄苞Q鳴九皋，聲聞于天”。這叫聲，鐵血丹心，黑白分明，如玉錚錚，是文天祥在伶仃洋的擲筆，是顏真卿在龍興寺的怒斥。

在鄱陽湖越冬的白鶴被稱為東部種群，西部種群和中部種群由于捕獵及環(huán)境破壞基本上已經(jīng)絕跡了。人們在西伯利亞東北部的苔原上找到了它們的繁殖地，那里地廣人稀，人類干擾少。雄鶴在交配期，會到處起舞尋找對象，而雌鶴一旦心儀，也會含情脈脈以裊娜的舞姿去呼應(yīng)。白鶴實行“單配制”，對感情忠貞不渝，一雌一雄一旦結(jié)合終身相守。配對后的白鶴在沼澤的小島或露出水面的土丘上營巢，用干燥的枯草或蘆葦堆成盤狀大巢。6月到8月是白鶴的繁殖期。雌鶴產(chǎn)卵兩枚，卵為橄欖色。經(jīng)過一個月左右的孵化，雛鳥出世稱早成鳥。

剛出生的小白鶴，學(xué)會飛翔要85天。在這期間，體弱的容易受傷，遲緩的覓不到食，而接下來的遷徙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可能遭遇到各種惡劣天氣及意外狀況，所以自然界優(yōu)勝劣汰的法則在白鶴幼鳥的世界同樣適用。不茁壯、不敏捷的小白鶴注定參加不了大遷徙。參加不了遷徙也就意味著熬不過寒冷的冬天，所以，盡管白鶴每次繁殖時產(chǎn)兩枚卵，但最終最多只能養(yǎng)活一只幼鳥。

白鶴幼鳥與成鳥，在外表上很容易區(qū)分：所有幼鳥的體羽都是淡淡的咖啡黃色。唐朝詩人崔顥在《黃鶴樓》里寫道：“黃鶴一去不復(fù)返，白云千載空悠悠?！逼鋵嵤澜缟喜]有“黃鶴”，詩人所看到的，可能正是一只年幼的白鶴。

9月初，這些分散的白鶴會聚集起來，開始準(zhǔn)備向南遷飛。它們以家庭或小家族組成陣型，幼鶴和缺乏經(jīng)驗的“青少年”跟隨經(jīng)驗豐富的成鶴。與人們長途自駕時需要加油站和服務(wù)區(qū)一樣，遷飛路上的停歇點對白鶴至關(guān)重要。位于松嫩平原上的吉林莫莫格保護區(qū)是白鶴最主要的停歇站之一，白鶴們大約在10月初飛抵這里，補給休整一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后再繼續(xù)上路。最終經(jīng)過5000公里的旅行，98%以上的白鶴會在11月中旬前后抵達鄱陽湖。抵達后的白鶴分成小群活動，主要在大湖池等淺水處覓食，在蚌湖等地集群過夜。

第一次去鄱陽湖看鶴的那天，我起了個大早。天地寂靜。街燈，正將光亮過渡給黎明。車子依次經(jīng)過云海路、觀洲街、云錦路、老洲街、云飛路……云海、云錦、云飛，水上生起的美好事物，讀來詩意滿天。

冬季水枯。那條著名的吳城水上公路就這樣沿著蘆葦蕩直愣愣地鋪陳前方。沒有風(fēng)，數(shù)以萬計的候鳥用她們美麗的翅膀召喚蘆葦，整個濕地瞬間蕩漾起金色的浪波。大片大片的淺灘草澤綿延，窮盡目力，依然望不到邊，讓人想起西北草原的廣袤來。但西北草原的地是干的，草又枯疏，鄱陽湖濕地草原有水、有紅蓼綠草和無數(shù)候鳥，充滿勃勃生機，遠比西北草原靈氣。

陽光溫柔輕盈，濕地遼闊明亮，看，鶴兒們又憩成林，長羽臨風(fēng)，長喙含云，長跖踏浪。三只白鶴結(jié)伴，大著膽兒向人群飛來。人群向它們招手，它們迅速離開。邊飛邊鳴，發(fā)出“咪——咪——”的柔和聲響。升高兩三百米后，回轉(zhuǎn)到逆風(fēng)的方向徐徐滑翔至濕地中央鳥族所在的地方。

著地很是耐人尋味：當(dāng)中一只鳥先降，雙腿下垂，稍向前，頭頸下探，雙翼扇動向前急跑兩三步，然后收攏展開的翅膀，稍事觀望才落地；接著，另一只抬頭掀翅與之互相嗚叫數(shù)聲，似乎是獲得“安全”的信息后再降落：體積最小的一只最后降落，地點在兩只鳥中間。之后，它們仨開始低頭用長喙掘泥覓食。

前為雄中為雌后為幼，這是屬于白鶴的一家子。雄鳥保護雌鳥，雌鳥庇佑幼鳥，當(dāng)中的脈脈溫情和人類多么相似。

白鶴有個奇怪而可笑的習(xí)慣：兇猛的打架之后，它們會仰天鳴叫，每次都是這個樣子，所以捕捉到它們的行蹤難度不大。而能使優(yōu)雅的白鶴兇猛互撕的原因，通常都是因為爭食。爭食時的白鶴，像有著絕世武功的俠客。殺氣深藏不露，劍鋒寒光閃閃。那瞬間的亮翅，那準(zhǔn)確的一啄，頗給人“古巷秋風(fēng)過后，千片木葉飄落”的畫面感。

大多數(shù)時候，白鶴是不爭食的。它們享受食物，吃東西的樣子宛如頑皮的孩童。一嘴巴扎下去，掘起長約一寸的草莖或根莖，將莖半丟至空中，昂起頭用嘴巴神氣地接住，再吃它個不亦樂乎。

鄱陽縣一位追蹤白鶴五年之久的攝影師告訴我，近幾年，鄱陽湖水位持續(xù)偏低，苦蕎生長不好，導(dǎo)致至少1500只白鶴的食物鏈發(fā)生了變化。從這個冬天開始，生性謹慎的白鶴越來越多地進入收割過的稻田和藕塘覓食，吃稻穗或藕根。

說真的，水邊的白鶴和田里的白鶴，完全不像同一種生物。在田里覓食的時候，它們土了吧唧灰撲撲的，實在不美。乍一看，也就鴨子堆里的一只大鳥而已。好在，為了鄱陽湖這一湖清水，人類始終孜孜不倦地努力著，生態(tài)文明已寫入《憲法》，流域綜合治理已上升到國家戰(zhàn)略。來鄱陽湖越冬的候鳥越來越多，白鶴數(shù)量逐年增加便是最好的證明。要知道，候鳥從來不是濕地的“常駐居民”，會不斷為自己選擇環(huán)境良好、安全無憂的棲息地。

白鶴群很敏感，每次集群活動的時候，總有幾只鶴，是嘹望站崗的守護者。人稍微接近或者發(fā)出一點動靜，那些負責(zé)站崗的鶴豎起脖子，警覺地開始叫喚。一個攝影師如果拍的是鶴屁股的照片，多半是成功驚擾到它們了。這時候，越來越多的鶴從地里抬起頭，把屁股對準(zhǔn)危險區(qū)域，準(zhǔn)備撤離。兩只白鶴在亮翅起飛前，會平靜地對望一眼，頭頸向前微傾，默契一下動作。小天鵝起飛前也有這樣的默契，但不同的是，肥胖的天鵝起飛前，助跑動靜實在太大，大腳丫噼里啪啦濺出一身泥水，遠沒有白鶴的優(yōu)雅。

白鶴飛行時，頸、腳伸直但位于身體水平線下方，鼓翼緩慢。降落時，兩腳伸直，滑翔到地面，奔跑幾步后停駐。我們的飛機起飛也需要助跑，降落也需要滑行，這些方面，鳥兒是我們最好的老師。

2月下旬到3月初，氣溫達10攝氏度以上時，白鶴逐漸集成大群北返。它們排著一字或人字形隊伍飛行。在經(jīng)過的某些濕地歇腳，經(jīng)過休息和補充食物后，又繼續(xù)上路。誰也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依賴何種天賦，在每年遷徙的過程中如雷達般精準(zhǔn)無誤地從繁殖地到越冬地，從越冬地再回到繁殖地。

鶴是美好的，既通靈高貴又具有文人士大夫的氣質(zhì)，最能代表東方文化精神。在它們身上，白色是一幅如雪的宣紙，黑色是濃得發(fā)亮的墨汁，紅色是朱砂紅印。當(dāng)鶴在鄱陽湖翩翩起舞，中國有了水墨交融的萬千詩意。愿鶴在鄱陽湖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