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明富
擴展語句,一般有兩種類型。一種是嵌入式,即通過給被擴展句增加定語、狀語成分,延長語句,豐富內(nèi)涵。一種是附件式,即借助舉例、打比方、列數(shù)字、分類別、側(cè)面烘托等手段闡釋并豐富被擴展句的內(nèi)涵,讓抽象的語句變得具體可感。前者能顯示作者使用長句的能力,后者能展現(xiàn)作者構(gòu)段的智慧,其中被擴展句和其后的擴展成分便構(gòu)成了一個相對完整的擴展組織。
詩歌中有擴展,如“拔劍四顧心茫然。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李白《行路難》)。這里的被擴展對象是“茫然”,擴展它的材料是“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這兩句詩,用“渡黃河”“登太行”兩種遭遇將什么事情都無成的茫然心情寫得具體可感。用詩歌術(shù)語來說,這樣的擴展讓語言有了一種意境美。
古詩有,現(xiàn)代詩歌也有。如“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恰同學(xué)少年,風(fēng)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毛澤東《沁園春·長沙》)被擴展對象是“往昔崢嶸歲月稠”,而“同學(xué)少年,風(fēng)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從四個方面對其進行擴展,從而讓“往昔崢嶸歲月稠”變得意義明晰,具體可感。
詩中有,文中亦有。議論文中最為顯著。如彭程《尺度》中的一段:
尺度具有普遍性,但是也不時會有意外,仿佛當今賽事頻爆冷門。當代哲學(xué)家維特根斯坦放棄巨額家族遺產(chǎn),因為它們妨礙了他的哲學(xué)思考。明代作家袁中郎辭去蘇州行政長官之職,因為他的趣味是無羈無絆,與山水相和。這些人當然是常人眼里的“另類”,但你不能說他們沒有尺度。也許梭羅概括的最到位:“如果誰沒有跟隨隊伍的步伐,很可能他聽到了另一種鼓點?!彼麄儗鹘y(tǒng)的尺度不以為然,心中有著自己獨特的標高。
這個語段就是一個擴展組織。被擴展句是“(尺度)不時會有意外”。作者先是舉例,舉維特根斯坦放棄巨額家族遺產(chǎn),舉明代作家袁中郎辭去蘇州行政長官之職,用來證明“(尺度)不時會有意外”情況的存在。這是擺事實。而后是講道理,引用梭羅的話以揭示“(尺度)不時會有意外”情況存在的背后道理。
議論文中有,散文中也有。如史鐵生《我與地壇》中的一段:
十五年中,這古園的形體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東西是任誰也不能改變它的。譬如祭壇石門中的落日,寂靜的光輝平鋪的一刻,地上的每一個坎坷都被映照得燦爛;譬如在園中最為落寞的時間,一群雨燕便出來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蒼涼;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腳印,總讓人猜想他們是誰,曾在哪兒做過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兒去了;譬如那些蒼黑的古柏,你憂郁的時候它們鎮(zhèn)靜地站在那兒,你欣喜的時候它們依然鎮(zhèn)靜地站在那兒,它們沒日沒夜地站在那兒,從你沒有出生一直站到這個世界上又沒了你的時候;譬如暴雨驟臨園中,激起一陣陣灼烈而清純的草木和泥土的氣味,讓人想起無數(shù)個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風(fēng)忽至,再有一場早霜,落葉或飄搖歌舞或坦然安臥,滿園中播散著熨帖而微苦的味道。
如此一口氣,寫出六個“譬如”的,在文學(xué)作品中屬于罕見之事。作者為何要如此密集使用這樣的表達方式?我們或許不能明確其具體的考量,但是,我們閱讀這六個“譬如”連用則分明能感受到這樣寫的諸多好處。首先是它的直觀沖擊力,已經(jīng)能讓我們感受作者對這多個“譬如”或由其領(lǐng)起的六處場景的看重,感受作者發(fā)現(xiàn)這些客觀存在時的某種頓悟和驚喜。再讀,則感覺這六處場景,都可謂是詩情畫意兼在,而且它們不重復(fù)、無交叉。第一處著眼于色,“燦爛”一詞寫盡了作者心頭的溫暖和希望。第二處著眼于聲,以有聲襯無聲,寫盡了天地之間的蒼涼,也寫盡了作者心靈空間的寂寥。第三處著眼于形(行蹤),寫出了作者思維的躍動和悅動。第四處著眼于形(形象),寫出了古柏的超越與淡定,見證著人們的悲歡離合。第五處著眼于味(夏季的味道),承載著作者豐富的想象,包括曾經(jīng)的美好,曾經(jīng)的不變。第六處也是著眼于味(秋季的味道),讓讀者感受四季更替的永恒。這六處,從不同角度而聚焦到一個中心,從而有力擴展這一中心——“幸好有些東西是任誰也不能改變它的”。這樣的擴展語段,章法嚴謹,看似信手拈來,卻原來如此匠心獨運。
當然,擴展組織中的被擴展對象和擴展語句并非都緊鄰出現(xiàn)。如魯迅《拿來主義》。
譬如罷,我們之中的一個窮青年,因為祖上的陰功(姑且讓我這么說說罷),得了一所大宅子,且不問他是騙來的,搶來的,或合法繼承的,或是做了女婿換來的。那么,怎么辦呢?我想,首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來”!但是,如果反對這宅子的舊主人,怕給他的東西染污了,徘徊不敢走進門,是孱頭;勃然大怒,放一把火燒光,算是保存自己的清白,則是昏蛋。不過因為原是羨慕這宅子的舊主人的,而這回接受一切,欣欣然地蹩進臥室,大吸剩下的鴉片,那當然更是廢物?!澳脕碇髁x”者是全不這樣的。
他占有,挑選。看見魚翅,并不就拋在路上以顯其“平民化”,只要有養(yǎng)料,也和朋友們像蘿卜白菜一樣的吃掉,只不用它來宴大賓;看見鴉片,也不當眾摔在茅廁里,以見其徹底革命,只送到藥房里去,以供治病之用,卻不弄“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的玄虛。只有煙槍和煙燈,雖然形式和印度、波斯、阿拉伯的煙具都不同,確可以算是一種國粹,倘使背著周游世界,一定會有人看。但我想,除了送一點進博物館之外,其余的是大可以毀掉的了。還有一群姨太太,也大以請她們各自走散為是,要不然,“拿來主義”怕未免有些危機。
總之,我們要拿來。我們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毀滅。那么,主人是新主人,宅子也就會成為新宅子。然而首先要這人沉著,勇猛,有辨別,不自私。
“首先要這人沉著,勇猛,有辨別,不自私”,這是被擴展句,出現(xiàn)在結(jié)尾段,而擴展該句中“要這人沉著,勇猛”和“(要這人)不自私”卻不在同一段落,也不在緊鄰段落,而在“他占有,挑選……”之前的那一段落。如果我們不懂這樣的間隔,就無法將它們視為特殊的擴展組織,也就不能快速感知文意。
(編輯:李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