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
前文我們說到,侯朝宗和楊友龍一起來到媚香樓,在見到李香君后,才聊了沒多大一會兒工夫,就被眼前的這位花容月貌,美目盼兮,大方中還帶有點害羞,害羞中還帶有點俏皮的姑娘,弄得神魂顛倒了。同樣,香君姑娘也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斯文一表的侯公子。
是故,當李貞麗問候朝宗是否愿意為香君姑娘梳櫳時,侯朝宗十分痛快地答應(yīng)了,并表示梳櫳之期過后,便要會為香君姑娘贖身。然后,就帶香君姑娘一起回轉(zhuǎn)商丘,待見過高堂,再正式舉行婚禮。按說,李貞麗作為鴇兒,是不愿意自家院中的紅姑娘過早地脫籍從良的。但她把香君從小養(yǎng)大,十幾年相處下來,在感情上,已情同母女。是以,當她看到香君能尋到這么好的一個歸宿,縱然萬般不舍,也還是打心眼兒里為香君高興。
不過,按照妓家的規(guī)矩,梳櫳之期,雖不同于民間,要行拜堂之禮,但也要請上一些朋友,在院中喝頓喜酒,熱鬧一番。同時,男方還要準備一筆巨資,作為聘禮。之后,如果男方要為女方贖身的話,還要再付一筆巨資。然而,侯朝宗這次來金陵,并沒有帶多少銀子。奈何,他在與李貞麗商量時,滿腦子都是香君的身影,就忘記了自己手頭沒有這么多銀子。直到他從媚香樓里出來,才想起自己手頭的銀子不夠。但是梳櫳之期已定在了五日以后,回家去取,肯定是來不及了。倉促之間,到哪去搞這么大一筆銀子?侯朝宗犯起難來。
這時,和他一起從媚香樓里出來的楊友龍似乎早已料到事情會是這樣,他眨了眨眼睛,似有十足把握地說道:“侯公子不必擔心,你就負責當好你的新郎官就行了,錢的事就全都包在我身上了?!焙畛诼犃瞬挥X一驚:“我與楊兄只是初識,這恐怕是不大好吧?”“公子想多了,我和公子雖然是今天才認識的,但我對公子的學(xué)問、人品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更覺得與公子意氣相投?,F(xiàn)公子有難,我這做哥哥的理當幫忙?!睏钣妖堈f得{分仗義,并把胸脯拍得山響。侯朝宗也是性情中人,眼下叉正有難處,于是,也就默許了。
四
那楊友龍又真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是看到兄弟有難,便要仗義出手相助嗎?
事實并非如此。原來,這楊友龍原是一個八面玲瓏之人。他是結(jié)交了不少復(fù)社中的名士,在復(fù)社聚會時,也??犊愒~,痛砭時弊,讓人覺得他是一很有正義感的人。但同時他又是馬士英(明萬歷進士,時任南京戶部主事。甲申變后,他與兵部尚書史可法等人,擁立福王朱由崧建立了南明政權(quán),官居首輔,人稱“馬閣老”。后在清軍攻打南京時,壯烈殉國。不過,此人在魏忠賢得勢時,也依附過魏,抓過東林黨,所以他在士林中的名聲,實在是不怎么好)的妹夫,并和一個名叫阮大鋮的人關(guān)系很好。
這個阮大鋮,人送外號阮大胡子,本也是個文人,而且還挺有才華,著名的明傳奇《燕子磯》就是他寫的。最早,他也是東林黨的成員,但在魏忠賢勢焰正熾時,便投靠了魏忠賢,并受到了魏忠賢的賞識。他不僅給魏出了很多壞主意,陷害過不少忠良,還為討好魏,曾經(jīng)上書朝廷,要給魏建生祠,而為士林所不齒。魏垮臺后,他又一反常態(tài),連連上表,列舉了魏的十大罪狀,說得自己跟臥底似的,終于保住了性命和家產(chǎn),但還是被去了官。
阮大鋮當時就住在金陵。他也看清了形勢,復(fù)社名流云集,已成為繼東林黨之后,學(xué)界第一大黨。自己要想重入仕途,就必要有復(fù)社中人推薦。于是,他就想結(jié)交一些在復(fù)社中有影響力的人物。而復(fù)社中人又都鄙視其為人,拒絕與其來往。比如,不久前的一天,正值孔夫子的誕日,他也準備了一份大禮,前去孔廟祭祀,結(jié)果竟被復(fù)社一伙青年文士給打了出來。其時,阮大鋮正求在復(fù)社中頗有些人望的楊友龍為他說情,看能否與復(fù)社和解。因為侯朝宗在復(fù)社中有很高的威望,楊便想如果侯能為阮說幾句話的話,應(yīng)該比自己管用?,F(xiàn)在,侯正急于用錢,而阮又財大氣粗,應(yīng)該愿意為侯出這筆錢。
于是,轉(zhuǎn)天楊友龍就把這事跟阮大鋮說了。阮聽了以后,一下子就拿出了一千兩銀子,要楊交給侯朝宗,其中,三百兩作為聘禮,五百兩作為為香君姑娘贖身的費用,另外二百兩就作為給香君姑娘置辦嫁衣、首飾,以及酒席的開支。并一再叮囑楊先不要告訴侯朝宗這錢是他出的,待事成之后再告訴他不遲。三日之期,轉(zhuǎn)眼就到了。妓家辦喜事,通常都是安排在晚上,這天當夜幕低垂之時,媚香樓里,紅燭高照,鼓樂齊鳴,大堂中,早已備好了幾桌酒菜。
前來道賀的大多是青樓里與香君要好的小姐妹,再有就是楊友龍、蘇坤生、柳敬亭等幾個人了。侯朝宗與李香君都穿上了色彩鮮艷的喜服,在給李貞麗行過禮后,又喝了一杯交杯酒,就算是把“婚”結(jié)了……在隨后舉行的酒宴上,大家都喝得很盡興。楊友龍又提道:“值此良宵,豈可無詩!”于是,侯朝宗也乘著酒興,取過香君手里的宮扇,在上面為香君題了一首詩:
夾道朱樓一徑斜,王孫初御富平車。
青溪盡是辛夷樹,不及東風桃李花。
眾人皆拍手叫好,隨后侯朝宗便與李香君在眾人的一片祝福聲里,牽手入了“洞房”,一夜歡娛,不在話下。
五
第二天中午,楊友龍又給侯朝宗送來一盒禮物,見到香君,滿頭珠翠、一身綺羅,越發(fā)顯得嬌艷無比,不由贊道:“香君姑娘,你這一打扮起來,真是十分姿色又添了兩分!”隨后,又轉(zhuǎn)頭向侯朝宗說道:“侯公子,你也真是艷福不淺!”
“這還不多虧了楊兄的成全!楊兄請放心,那一千兩銀子,等我回到商丘以后,就會給你匯來?!焙畛谡f。不料,李香君在聽了侯朝宗的這句話后,立時皺起了眉頭。她問道:“楊老爺,雖說您是馬督撫的內(nèi)親,但也賦閑很久了,據(jù)我所知,您的手頭并不寬裕,您又是從哪兒弄來的這么多錢呢?”
侯朝宗也覺得李香君問得有理,接言道:“香君說得是,弟與楊兄不過萍水之交,蒙兄盛情,給我雪中送炭,玉成了我和香君之事。但我內(nèi)心實是不安,也請楊兄說個明白,日后也好報答?!?/p>
“咳,咳,這個嘛……”楊友龍干咳了兩聲,叉繼續(xù)往下說道,“好吧,我就實話跟你們說了吧,這一千兩銀子,都是那阮大鋮出的……”‘啊,竟然是他!”香君頓時就拉下了臉來,“侯公子,你認識他嗎?”‘不,我不認識。不過我倒是聽說過此人的名字。”侯朝宗說?!肮偃?,這阮大鋮就是一個反復(fù)無常的小人!”香君高聲說道。隨后,又轉(zhuǎn)向楊友龍問道:“我們與他素不相識,那他為什么要資助我們呢?…‘唉……”楊友龍長嘆了一聲,說道:“他也是有一番苦衷的??!當年,他也是迫于形勢,才誤入了閹黨之門。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醒悟了,但還是戚了過街老鼠,不齒于復(fù)社諸君。他知公子在復(fù)社中有很高的人望,所以,他想結(jié)交于你,就是希望你能幫他說幾句好話?!?/p>
“原來如此。我想君子當以寬恕為本,子日:人非圣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奠大焉!他既已晦過,我們就幫他這一回吧。明天,我就邀幾位復(fù)社的朋友喝頓酒,替他打個圓場吧?!焙畛谡f。
“如此甚好!”楊友龍話音未落,就聽一聲嬌喝:“官人,此事萬萬不可!”原來是香君。
只聽香君繼續(xù)說道:“想那阮大鋮當初攀附魏閹,干了多少傷天害理的壞事,可謂廉恥喪盡。今日,他淪落成為眾矢之的,遭人唾罵,原是他罪有應(yīng)得。難道官人就要為了這點銀子,便不顧及自己的名聲,去為他當說客嗎?”
香君越說越激動,并開始動手從身上取下各種珠寶首飾,隨后又脫去了錦繡衣衫,復(fù)從屋里取出三百兩銀子,對侯朝宗說道:“我情愿布衣荊釵,也不要他這些骯臟之物。這三百兩銀子,是我這些年積下的全部私房,就請楊老爺把這些東西和銀子,都拿去還給那個阮大胡子好了!”
“這……”楊友龍一時語塞。(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