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珍女孩湯星月：爸爸教會我頂天立地

清霞

2008年5月12日下午14點28分，四川省汶川縣發(fā)生特大地震，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破壞性最強、波及范圍最廣、救災難度最大的地震，至今仍是全體中國人難以磨滅的沉痛記憶。10年前，震區(qū)很多人的人生瞬間發(fā)生了改變，湯星月就是其中的一個，地震受傷后，她成了永遠無法長高的袖珍女孩……

汶川大地震后的第一個除夕夜，時任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前往映秀慰問災民。湯星月擠進人群，徑直來到總理身邊，在溫爺爺懷中，唱了一曲《我們的媽媽叫中華》。如今，10年過去了，地震的傷痛在一點點埋進記憶深處，湯星月過得還好嗎？

經歷了生活的種種不便、旁人的不理解，不能進入理想的大學……接二連三的打擊，讓湯星月承受了太多太多?？墒牵诎职值膸椭图钕?，她獲取了迎難而上的力量，一路披荊斬棘，點燃夢想。

爸爸為我點燃，音樂的夢想

2018年4月3日，明媚的春光傾瀉在四川盆地，寒意盡收，氣溫直逼30攝氏度。湯星月穿上一件亮黃色短袖T恤，坐在靜謐的樹蔭下，觀看剛剪輯完工的紀錄短片《汶川十年》。往事如電影快進鏡頭那般，一幕幕掠過……

1998年10月，湯星月出生在四川省汶川縣映秀鎮(zhèn)一個普通家庭。小時候，星月喜歡騎坐在爸爸肩上，朝身邊的媽媽大聲喊：“哦，哦，我比媽媽高，我比媽媽高。”爸爸在身下笑著說：“咱星月好好吃飯，肯定會比媽媽長得高?！?/p>

爸爸還喜歡節(jié)奏與韻律，每到晚上，就是全家人欣賞交響樂的時間。星月幫忙擺上大小不一的鍋碗瓢盆，爸爸就會用筷子在廚具上敲出美妙動聽的音樂來。彼時，星月也忍不住一展歌喉，咿咿呀呀吼上兩句不成調的歌兒。

2007年，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湯星月參加縣里的歌唱比賽，獲得二等獎，音樂老師特別送給她一塊手表。老師一邊把表套在星月的手腕上，一邊說：“丫頭，你就像只小黃鶯，天生一副好嗓子，以后多多努力。”湯星月似懂非懂點點頭，非常珍惜這份禮物。

如果沒有地震，此刻的自己，該在哪里呢？湯星月陷入紛繁的思緒與遐想?？墒?，世間沒有如果。那次山崩地裂，摧毀了學校，摧毀了家園。那天，爸爸不知道刨了多久，才從廢墟中找到星月。山塌了，橋斷了，路沒了，爸爸抱著受傷的星月，一路狂奔。余震不斷，大大小小的山石滾落，爸爸佝僂著身軀，將星月藏在身體之中，爬山涉水攀巖，硬是從映秀走到都江堰市。平時40分鐘的車程，爸爸足足走了9個小時。

此后，星月害怕睡覺，因為一躺在床上，總會感到床在劇烈搖晃。地震后的第三天，疲憊到了極點的星月，總算在爸爸懷中睡著。她夢見可怕的地震，夢見自己被巨大的黑暗包裹，無法動彈，星月驚叫一聲醒來，爸爸將她摟在懷中。

那年除夕夜，備好飯菜的爸爸站在山崗上，尋找人群中的星月，卻一眼望見她在總理懷中放聲歌唱。晚飯后，爸爸像平時那樣，來到星月床邊陪她入睡。星月看到爸爸推門，快速把一個東西塞到枕頭下。是那只在地震中摔壞的手表，時針指在14點28分。星月舍不得把表修好，因為音樂老師也走了，老師的生命同手表一樣，永遠停在那一刻。可老師為星月戴手表時說的話，星月永遠記得。

爸爸看在眼中，明白了星月的心意，便將她抱起來摟在懷中，輕聲說：“閨女，爸爸送你去唱歌吧，咱們去成都，找好老師教?！蹦翘焱砩希窃抡碇直砗桶职值脑?，在地震后第一次睡了個安穩(wěn)覺。

爸爸媽媽在政府的扶助下，支起板房開了家小飯館。星月重新開始了校園生活，如今，又即將步入理想中的音樂殿堂。一切，似乎在朝好的方向發(fā)展，星月無法預知，更大的傷痛還在前路等待。

爸爸與我相伴，在追夢的路上

2011年，星月進入初中后，發(fā)現(xiàn)自己比同學矮了許多。爸爸帶著星月各地求醫(yī)，最終在湖南確診，地震受傷后引發(fā)患髖關節(jié)脫離。換句話說，就是她的身高永遠停留在地震那一刻，1.20米，是個十足的袖珍姑娘。

拿到報告那天，星月正好到外地參加演出。爸爸在悲痛之后，決定不將這個殘酷的現(xiàn)實告訴她。半年后的一天，星月在家里一個不起眼的文件袋中，看到這份報告……

上高中的第一天，自卑的星月悄悄坐在最后一排，老師指著星月說：“后面那位小同學，請坐第一排來?！苯淌抑袔资p眼睛，如同近百支激光筆同時打開，齊刷刷照射在星月身上。星月紅著臉，默默收拾好書本，低著頭走向第一排。她知道，那些眼光一刻也沒有離開自己。她感到這段路程很遙遠，似乎怎么也走不完。

從2009年開始，爸爸就為星月報了成都的聲樂培訓班，這些年從未中斷過。以前在老家上學，爸爸每周都會開車兩小時，送星月到成都學習。

到成都上高中后，星月得自己去上聲樂課。有一天，星月起晚了，匆匆跑出門計劃打車去上課。來到大街邊，遠遠看見一個亮著“空車”的出租車，便使勁招手。出租車剎一腳，再轟一腳油門就走了。星月焦急地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空車。又來一輛。這次，出租車完全不理睬星月，徑直從身邊一閃而過?？煲t到了，星月著急得就要哭起來。路邊站著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星月帶著哭腔請求道：“同學，求求你幫我叫輛車?！毙窃旅靼?，司機根本看不見她，或許看見了，也會以為這是一個小孩子在鬧著玩，因此不理會。星月委屈的眼淚嘩嘩流，要是自己能正常長高，此時也該是個大人模樣了。

晚上，星月在電話中把一肚子委屈向爸爸訴說。第二天一早，星月就看到爸爸風塵仆仆站在寢室樓下。星月沖下樓，撲進爸爸懷中痛哭。爸爸替星月擦干眼淚說：“好好上課，中午爸爸帶你去個地方?！?/p>

中午時分，爸爸帶星月來到一個老鄉(xiāng)哥哥家中。哥哥名叫代國宏，在汶川地震中失去了雙腿，2009年開始學習游泳。1年后，他在全國殘疾人游泳錦標賽上取得百米蛙泳冠軍。代國宏哥哥笑著說：“星月，你瞧哥哥多羨慕你啊，你有雙腿可以自由行走，還可以跑，可以跳?！?/p>

回學校的路上，星月低著頭不說話。不善言辭的爸爸，說不出高深的道理，卻總能找到合適的方式讓她釋然。代國宏哥哥的故事，讓星月明白一個道理，身體殘疾不可怕，可怕的是，心也殘了。不要去在意別人的眼光，自己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呢，目前最重要的是唱好歌，追逐音樂夢想。

通過正規(guī)培訓，外加先天條件好，星月經常登臺演出，成了個小紅人。有一次，星月受邀參加安徽衛(wèi)視的《勢不可擋》節(jié)目，爸爸陪同前往。唱完歌，星月在節(jié)目中透露，其實自己的音樂細胞源于爸爸，她還說起小時候在家中敲打碗的往事。主持人說：“那個就是架子鼓嘛?！闭f完邀請爸爸演奏。從來沒見過架子鼓的爸爸，如何能演奏呢？爸爸尷尬笑笑。主持人宣布：“星月爸爸，知道嗎？這個架子鼓屬于你了，以后再也不用敲碗了。這是星月的愿望?！?/p>

一瞬間，毫無準備的爸爸，感動得不知所措，緊緊摟住星月。感動之余，星月有點小小得意，因為這是她第一次通過自己的力量回報了爸爸。

我在爸爸肩上，快樂起航

2017年，星月高中畢業(yè)。春節(jié)前夕，因為感冒嗓子痛，藝考成績很不理想?；氐郊抑?，星月一頭栽進被窩，把臉埋在里面嗚嗚哭。

爸爸走進房間，對星月說：“別急嘛，還有半年時間，誰說藝考分數(shù)就能一錘定音？”星月抬起一張被淚水浸濕的臉，沖爸爸大聲吼：“不行，不行啊，完了，全完了?！贝蟛糠炙嚳忌奈幕n都不太好，想用文化課填補，基本上不可能實現(xiàn)。星月也是如此，她的文化課一模才考100多分。爸爸拍拍星月后背說：“咱閨女連可怕的地震都經歷了，還畏懼區(qū)區(qū)高考嗎？”星月情緒激動，依舊大聲嚷嚷道：“不行，就是不行嘛，你知道我文化課不好的。我不考了，不上大學了?！?/p>

爸爸站起身，也提高了嗓門，嚴肅地說：“爸爸到現(xiàn)在才算知道，你哪里是愛音樂呀？不就是為了逃避學習文化課嗎？”這是爸爸第一次對星月大聲說話，星月聽了，很不服氣說：“沒有，我就是喜歡音樂?！甭曇糁饾u小了下去，其實，自己也沒底氣辯駁。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星月每天五點鐘起床，背單詞、做數(shù)學題，惡補前些年耽誤的文化課。2017年6月高考后，星月的文化成績?yōu)?58分，遠遠超出自己的預想。此時，她感慨萬千，幸好當時沒有放棄，感謝爸爸。

有了理想的成績，星月就能順利上大學嗎？現(xiàn)實遠比想象中殘酷。幾乎所有的藝術院校都有一條硬性的身高標準，只有1.20米的星月，夠不著這條標準線。剛剛興奮起來的星月，這次徹底泄氣。爸爸安慰道：“上大學只是追求夢想的一個途徑，但絕不是唯一途徑。”話雖這么說，爸爸的內心何嘗不著急呢，他拿著星月的成績四處奔走，對著各大院線的招生老師焦急地辯解。所有人都同情星月，同情這位執(zhí)著的爸爸，但是明文規(guī)定的標準，招生老師也無能為力。

7月的一天，坐立不安的星月向四川電影電視學院的校長郵箱寫了一封長信，詳細講述了自己情況。校長收到信后，通知星月面談。

那天，星月穿著一身可愛的制服短裙，牽著爸爸，徑直走到校長辦公室。這是唯一向星月拋出橄欖枝的學校，也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星月緊張，爸爸更緊張。在了解完星月情況后，校長一拍桌子，激動地說：“我不管你個子有多高，能過錄取線我就收。至于那個規(guī)定嘛……我不管。破格錄?。　?/p>

此刻校長的話，在父女倆聽來，是天底下最動聽的語言。聽到最后那四個字，星月看到爸爸的眼淚就像一股新泉，噴涌而出。星月走過去，與爸爸深情相擁。

2018年3月14日。星月登上央視舞臺，在《越戰(zhàn)越勇》節(jié)目中，憑借一首《野子》，感動了無數(shù)觀眾與評委，穩(wěn)坐擂主寶座。熒屏上的星月，不再矮小。在光與影的作用下，星月看起來異常挺拔。觀眾席里，大家紛紛閉上眼睛，聆聽悠揚婉轉、飽含熱情的歌聲。這歌聲，似乎出自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之口。人們無法相信，星月小小的個子里蘊藏了怎樣的力量，才能支撐如此具有爆發(fā)力的演繹。只有星月明白，她之所以挺拔，之所以爆發(fā)，是因為有個男人在身后默默支持與陪伴，這個男人就是——爸爸。星月還明白，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布滿了小怪獸，是爸爸帶領她一路披荊斬棘。

采訪結束，星月談起自己的未來。她說，她想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好好學習，將來做一名袖珍公益歌手，幫助全中國的數(shù)百萬袖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