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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你

    2018-06-26 04:52鄭吉平
    民族文學(xué) 2018年6期
    關(guān)鍵詞:小何豆豉映山紅

    鄭吉平,白族,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第十九期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培訓(xùn)班學(xué)員。文學(xué)作品散見《民族文學(xué)》《小說選刊》《中國作家》《光明日報》等,曾獲《民族文學(xué)》新人獎,已出版長篇鄉(xiāng)土小說《嗄呦寨》和中短篇小說集《最后一塊田》。

    杜國成正在山紅的墳前跟她說話,拾妹來說,爸,電視臺有人找你。至于找他干啥,電視臺的人說,得等他回去了再說。他們在家里等著。

    清明時節(jié),嗄呦寨西邊山梁的東坡上,杜鵑花開得爛漫,紅的如火,白的似雪,紫的若靛,粉的像霞,大朵者近觀仿佛饅頭個個,小朵者遠看猶如珍珠顆顆。山紅的墳在一窩上百年樹齡的映山紅樹腳,向東而臥,長滿開著白花的豆豉葉。她生前愛吃豆豉,這些四季常綠的豆豉葉,是杜國成特地移栽到墳頭的。豆豉葉形同展開的折扇,冬臘月間蒸豆豉顆必須用它覆蓋。仲春之際,山紅要是還在,正是時候把豆豉顆舂成豆豉粑來曬,曬到半干,拍打成長方塊,用筍殼包起來保存,吃個一年到頭。在地頭隨手扯幾窩苦蒜,捋一小把木姜花,切一片豆豉粑一同拌一碗辣子醬,酸菜蘸豆豉辣子醬,就是山紅的最愛,再炒上一碟臭豆腐干,她就能比平時多吃一碗包谷飯。杜國成剛剛來到黔西北時,很不適應(yīng)這里的飲食習(xí)慣,尤其酸菜、臭豆豉、霉豆腐之類食物,他一開始真吃不來,也不明白為什么要故意把新鮮食物弄成腐爛食物來吃,慢慢地才曉得這是保存食物的法子,漸漸地也就發(fā)現(xiàn)這些腐爛食物還真是美味,愛上山紅后,他也愛上了這些酸酸臭臭的味道,因為,山紅喜歡這些味道。

    山紅的墳,四周都是映山紅樹。映山紅皸裂的樹表是棕紅色,翠綠的葉片長得像劍,花朵鮮紅肥碩,每一大朵花都是由二三十朵喇叭狀的小花組團而成,狀如蜂巢。夜里下了一場春雨,每朵花喇叭都盛下了小半罐雨水,此時正反射著太陽的晶亮。杜國成從地上掐了根枯黃的茅草,抽去草芯,剩下長筒狀的草殼,這就是一支天然吸管,他把它插進一朵花喇叭,含住外頭一吸,吧唧一聲便是一口蜜水。蜜蜂偏愛這些像它們家的花朵,嗡嗡嗡,嗡嗡嗡,花罐都留下它們的蜜汁。山坡上的杜鵑花萬紫千紅,山紅更愛這些與她同名的花,吮吸它們花罐的蜜汁,就是她教杜國成的。杜鵑種類有好幾十種,映山紅學(xué)名馬纓杜鵑,因其開紅花一如山都映紅而得此俗名。山紅的媽媽快要生她的時候,正是嚴冬時節(jié),屋破衣單吶,冷得抖顫,巴不得映山紅一夜花開,那就意味著到了春天。頭晚上夢見映山紅開,二早上姑娘便出世了,但見屋后坡上果然開了一窩映山紅,好吧,女兒就叫山紅。因此,杜國成就讓她長眠于此,人花相伴。

    墳邊雜草清理得干干凈凈,墳上的豆豉葉整潔光鮮,好比山紅梳得亮嶄嶄的頭發(fā)。不過,附近的樺樹上有幾片卡在樹丫里的枯葉,昨夜被風(fēng)刮到了墳前的拜臺石上。杜國成拾掉這幾片落葉,覺得今天就沒有白來。每一年清明來到,他都要上來陪山紅幾天,主要是和她說說話。

    你看到了沒有,山紅?我們的新學(xué)校已經(jīng)修起來了。兩層的平房,教室六間,宿舍、辦公室,都有。

    這個位置,正好將嗄呦寨盡收眼底。孩子們在唱《我愛家鄉(xiāng)杜鵑紅》,清脆的歌聲像鴿哨一樣飄上山坡。山紅要望著寨子,望著學(xué)校、望著杜國成。杜國成知道。

    可是,還差一個球場。而且山紅,我想給娃兒們辦個食堂。杜國成說的是娃兒而不是孩子。幾十年生活在嗄呦寨,十幾年形成的語言習(xí)慣差不多就顛覆了。不過,他的京腔也不是沒有影響到嗄呦寨人。比如說,預(yù)備——起,就被他們撿了去,只不過學(xué)得五花八門,有的說魚白起,有的說一百起,魚筆起,一筆起……唉,那兩個支教的大學(xué)生,如果食堂辦起,他和她也有個吃處,要不然,兩個大娃跟我當(dāng)年一樣,還以為大米結(jié)在樹子上,韭菜和麥子分不清,火不會生,煮豆做飯全夾生。

    杜國成望著山下的小路,心里涌起淡淡的惆悵。當(dāng)年要是被大學(xué)錄取……也許會做縣長?就是鄉(xiāng)長好了。那么必須的,修一條馬路(最好是柏油的),修一所學(xué)校(球場食堂樣樣有)……退休之前完成。對。

    杜國成下意識地瞅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垮垮的,蜷巴巴的。唉,老嘍。

    學(xué)校不是沒有,可那是在他和山紅的手里搭起來的,那時他還是個知青。多少年了,直到去年,總算撥了一筆款,七手八腳地拆去破木房子,人背馬馱地修了一棟平房。

    電視臺的人又來找我,我得下去了。杜國成用手揩了揩墓碑,對山紅說。你吃早飯了沒?杜國成抬頭望了望天上。太陽當(dāng)頂了咧。

    拾妹攙扶著杜國成往山下走。人一旦上了年紀,爬坡氣喘,下坡腿顫。上下兩難。拾妹歲數(shù)也不小了,應(yīng)該有五十幾了吧?具體還真不曉得她有幾歲。當(dāng)年,她爹媽不知誰誰,把她包在背扇里,遺棄在核桃樹腳,杜國成和山紅把她撿回家來帶長大。如今,山紅沒給杜國成留下一兒半女,倒虧了拾妹來把他照料。拾妹人不漂亮,有一點輕微的智障(杜國成分析要么她父親是酒鬼,要么父母近親結(jié)婚),二十年前才招了一個上門女婿。拾妹生了一個女兒,杜國成給取個乳名花兒,花兒倒還聰明,經(jīng)他悉心教養(yǎng),現(xiàn)在北京讀一所大學(xué)。

    一路走,杜國成一路猜,電視臺的人這一回恐怕是要采訪冬月間竣工的新學(xué)校?還是兩個開春之際到這里來支教的大學(xué)生?啊,這兩個大學(xué)生真是值得一訪,城里的孩子,遠天遠地來這深山支教,連手機都沒信號,應(yīng)該宣傳報道。全靠他兩個進來,早該退休的杜國成這才歇下教鞭。他倒想再教幾年,親自送新校長和兩名支教志愿者到嗄呦寨來的副鄉(xiāng)長對他說,老校長,休息吧,把教鞭傳給這些現(xiàn)代知青。

    電視臺最早的一次來找杜國成,當(dāng)時縣里面剛剛有這個單位。人長得英俊,普通話講得好,好像金子埋在地下,就要挖他去當(dāng)播音員。但杜國成謝絕了。當(dāng)時學(xué)校剛剛一椽一條地搭起來,他必須教孩子們讀書。最主要的理由,在伐木的時候,他毫無經(jīng)驗,站在杉樹倒來的一邊,千鈞一發(fā)之際,山紅沖過來掀開了他,自己則被壓在轟然倒來的樹下。但見一窩開得正好的映山紅,被杉樹這一壓,頃刻間七零八落,粉粉碎碎……從此,杜國成再也沒有離開,為了山里的孩子,更為他心里那一朵永不凋零的紅杜鵑。

    電視臺最近一次來找杜國成是去年的秋月。那是一個采訪組,專門尋找最美鄉(xiāng)村教師。杜國成現(xiàn)在好可惜,當(dāng)時沒向記者反映球場等項。今天一定給電視臺的人說!他不禁加快了腳步。

    送走電視臺的人,杜國成又回到了山紅的身旁。六十多歲的人,正如落山太陽漸漸陰,這一趟比上午那一趟他多花了不止一倍的時間。力氣突然間不知哪兒去了。被電視臺的人帶走啦?

    山紅,我又回來了。杜國成一屁股坐在地上,虛弱地倚偎著墓碑,有氣無力地說。

    我以為他們是來釆訪個啥,誰知不是。這一回呀,你說叫我怎么辦?

    回到家里,電視臺的人正等候著他。其實不只是電視臺的人。還有縣教育局的,鄉(xiāng)政府的,甚至有兩名警察。電視臺的人說,您叫杜國成嗎?杜國成說,我是。

    對方說,我是電視尋人節(jié)目組的小何。是這樣的,一個與您同名同姓的老同志求助于我們,希望在杜國成這個人群里,找到他想找的那一個杜國成。我們接到那個杜國成的求助后,迅速與有關(guān)部門取得聯(lián)系,并爭取到眾多志愿者的支持。在求助者大概框定的范圍里,最終我們找到了三個名叫杜國成的人,但符合特征的只有您最為疑是。

    小何說,您是一九六六年上山下鄉(xiāng)的北京知青嗎?

    杜國成說,是。

    小何說,當(dāng)年您插隊落戶的地方是不是錦山公社花田生產(chǎn)隊?

    是,杜國成說,就是嗄呦寨這里。

    小何說,恢復(fù)高考的第一年,也即一九七七年,您是否報名參加了高考?

    參加了啊——杜國成被勾起了至今都還感到非常遺憾的往事,臉上禁不住抽搐一下,聲音低沉地說,就可惜沒有考上……

    這一顆顆字仿佛掉在地上。

    杜國成當(dāng)時準備還是相當(dāng)充分的。雖然踏出學(xué)校頭十年,但一則他基礎(chǔ)扎實,二則有山紅支持?;謴?fù)高考頭一年,生產(chǎn)隊決定開辦農(nóng)民識字夜校。這是嗄呦小學(xué)的發(fā)軔。杜國成天生不是干農(nóng)活的材料。薅包谷吧,挖斷了不少包谷苗;拆毛稗吧,被他割掉的卻是稻秧;最可笑的是挖洋芋,別人一挖一掏,就像滾出一窩雞蛋,他呢,一鋤下去,一窩洋芋不破五瓣就破三瓣……隊長心痛得要死,好在隊長的姑娘山紅替他圓場,說,挖洋芋挖洋芋,杜哥哥不挖著洋芋那叫哪樣挖洋芋嘛!好了好了,與其讓他糟蹋莊稼,隊長讓杜國成來教夜校。以此杜國成又與書本接觸。山紅是他第一期夜校學(xué)生,后來能教一年級。毫無疑問,山紅早就愛上杜國成了。她有一個疑問,十年之間,其他地方的知青先后離去,杜哥哥為什么不回北京?她對他關(guān)心多了(比如從自家雞窩里偷雞蛋給他吃,杜國成該割兩溝麥子她幫他割一溝,等等),杜國成不得不對她說了實話。山紅聽了,流淚。他是被父親斷絕了父子關(guān)系之后,托戰(zhàn)友將他送到邊遠偏僻的黔西北來插隊落戶的,并喝令永遠不許回京。父親剛剛與他斷絕關(guān)系,就與母親一道被打為反革命了,投入大牢。就在他登上離京赴黔的火車之前,母親在獄中已經(jīng)含恨自盡……山紅知道杜國成恨透父親,時常委婉勸說。可杜國成心已冷若堅冰,堅決不肯回京。山紅意外離去,他更不肯離開這里?;▋焊呖紩r,偷偷填報了在京大學(xué),錄取后,要外公送她前去報到,目的是讓外公去找一找她的外老祖公。但,是不是天意,誰知道,反正真巧,杜國成大病一場免此一行。

    山紅讓杜國成回京的最好機會,就是那一年恢復(fù)高考。自古以來都是進京趕考嘛,她以為考大學(xué)的人都去北京。她偷偷去縣城幫他把名報了才轉(zhuǎn)來告訴他,并向父親請求給他放假兩月,安心復(fù)習(xí)。杜國成備考期間,她對他的照顧簡直無微不至,飯不讓他做,衣不讓他洗,熱了打扇,冷來給他燒一盆旺旺的青?柴炭火。杜國成心想,考就考吧,萬一真的考取了,無論走到天涯海角,都要把山紅帶著。前往縣城赴考那天,山紅送他走了一坡又一坡、一河又一河,不斷叮囑他說,你一定要仔細做呀,哥。杜國成就算是塊冰吧,也要被她融化。本來冒了個假考念頭的他,再也不好意思交白卷了。杜國成振作精神,決定認真答卷。他是這樣想的,如果考得上,大學(xué)畢業(yè)就努力工作,爭取當(dāng)上一官半職,讓山紅日子過得滿好,還要為這個有恩于己的地方多辦好事;要是考不上,更好,說明一切都是天意,讓他留在山紅身旁——這樣最好。哪怕信誓旦旦,誰能保證考取功名以后他不變成陳世美呢。事實上杜國成也多三少二看得出,山紅的思想半點不矛盾是假的,其實她巴不得他留下。只是,越愛杜國成,她就越替他著想,哪怕是將她往自己的懷抱外面推。她愿意為他去死。多少次她為杜國成憧憬高考夢,她笑著笑著哭了,哭著哭著笑了。杜國成肝腸寸斷,暗暗向菩薩禱告,考上考不上,您決定吧!

    杜國成認為自己考得不錯。每一科交卷出考場后,他都和其他考生對了答案,自己答對的比較多。他都提前收到了他們酸不拉幾的祝賀。誰料,杜國成名落孫山。內(nèi)心如一池水,遺憾(驚異)是一只點水雀點起的漣漪,一濺即逝。想到這可能是天意,他這一生須得與山紅廝守,杜國成不僅釋然,而且舒坦。

    ……老杜老師!

    唔?

    杜國成從回憶中回到現(xiàn)在。

    小何說,麻煩您再確認一遍:一,您是北京知青?二,一九七六年您的戶口所在地是錦山公社花田生產(chǎn)隊;三,您的確參加了當(dāng)年的高考,報考的是工農(nóng)兵大學(xué)哲學(xué)系,對吧老杜老師?

    杜國成說,對。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何說,委托我們尋找您的那個杜國成,告訴了我們關(guān)于您的上述信息。而最終找到您則是得到地方教育、公安等部門的大力支持。特別是北京、上海、廣州、貴陽等地都有人一見到我們放到官方網(wǎng)站上的尋人啟事就立馬給我們打來電話,說我們要找的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他們的小學(xué)老師,因此我們才得以最快速度找到這里……

    杜國成忍不住打斷小何的話說,我特想知道,你所說的那個與我同名同姓的人是誰,找我干什么?

    小何說,那位杜國成,是一位從教育部門領(lǐng)導(dǎo)崗位上退休的老同志。半個月前,他聯(lián)系了我們。他說,四十年前,他參加了“文革”結(jié)束后的第一次高考。直到走進考場,他的名字都還不叫杜國成,他寫在試卷考生姓名欄里的三個字是,杜建國。杜建國,他也是一名知青,當(dāng)年。他是生產(chǎn)隊的一名拖拉機手。高考前的有一天,他在運送煤炭的路途上,因為避讓馬車,拖拉機翻到路坎下,他受了重傷。由于治傷,杜建國并沒復(fù)習(xí)好,因此考得不甚理想,自料不能錄取,打算認真復(fù)習(xí)爭取來年考上??墒牵浫」ぷ鏖_始后,他的爸爸卻將一份錄取通知書帶回家來了,說,建國,這是你的。杜建國的爸爸是招生辦的領(lǐng)導(dǎo),考生的錄取通知書由招生學(xué)校寄來招生辦以后,他安排工作人員設(shè)法通知考生到招生辦來領(lǐng)取。杜建國一看通知書,說,爸,拿錯了吧,這個考生的名字叫杜國成??伤职终f,沒錯,就是你的,我已經(jīng)去派出所把你的名字改了,建國這個名字太多了,反正國成和建國,這兩個名字的意思也差不多,哦對了,派出所吳所長的姑娘和你是同學(xué)吧?我聽她爸爸說,她的名字也改了,她取的與你同一個系,今晚上我要親自給她送通知去,你跟我一塊兒去感謝一下吳叔叔……

    杜國成兩眼一黑。要不是拾妹慌忙扶住,可就栽倒在嗄呦寨他家這個農(nóng)家小院的晾壩上。拾妹讓男人去父親的臥室兼書房里把舊藤椅抬了出來,兩人再把老人從板凳上攙起來,讓他坐到藤椅上。

    小何和其他人一塊兒問,老校長,您還好吧?

    杜國成做了兩下深呼吸。

    沒事,他說,我,還說為什么沒有錄取,原來,八成是被人冒名頂替了呀……

    小何說,對,杜國成說,他父親當(dāng)年帶回家里的那一份錄取通知書,就是您的。

    山紅呀山紅,你說這!杜國成摩挲著因年久而變得褚紅的墳石,既委屈又憤慨地說。寨里的老人說,如果墳石變得褚紅,那么,墳里的人一定會保佑他(她)所牽掛的人和事。每當(dāng)有孩子考上大學(xué),以及到了嗄呦小學(xué)拆舊建新,杜國成都上來對山紅說,山紅,這也是你保佑的……

    他怎么可以那樣做呢!那個杜國成的父親……杜國成戚戚地說,其實,我還是有點不甘心的,窩在山中,像金子埋沒在土里,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我本來真的是有機會、也有能力做一點能夠改變現(xiàn)狀的事情的啊。尤其當(dāng)我聽見有的領(lǐng)導(dǎo)被查處的時候,我就很難受,心想,為什么權(quán)力不在我的手上?如果權(quán)力在我手上的話,我一定不會像他們那樣!這時,我就非常痛恨自己,當(dāng)年為什么沒得出息,連個大學(xué)都不能考??!

    山紅!我這是想的什么!杜國成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難道說我要后悔留下來跟你生活!老杜啊老杜,人,不能沒有良心!那些年要是沒有山紅,別說活,你連活的信心都沒有咧!

    其實,并不怪人家,那個杜國成。直到他父親行將就木,才告訴了他真相。原來,這么多年,他父親良心不安吶,山紅,他一直忍受著精神上的折磨。最終,當(dāng)他快要咽下最后一口氣的時候,他還是鼓起勇氣,把兒子叫到跟前,說,兒啊,這么多年,你知道我為什么一直提醒你要當(dāng)個好官?因為,這個官其實不是你的,你在幫別人當(dāng)官……哈,哈,山紅,你聽見了沒有?這么多年,竟然有人一直在幫我當(dāng)官哩,白天下鄉(xiāng),晚上開會,嘻嘻,差點連會老婆的時間都沒有哇,哇……

    杜國成哭啦。

    兩天后,尋人組再次來到嗄呦寨。小何問道,杜老校長,您考慮得怎么樣了?

    唔?杜國成說,哦,我跟我愛人商量過了,我們不要杜建國二十萬元的補償。只要五萬。我問了,修一個球場、建一個食堂,五萬塊錢夠了。山紅說,我們能夠原諒杜建國的爸爸。老人家雖然做錯了事,但一直要求兒子幫我當(dāng)個好官——不,是為老百姓當(dāng)個好官。電視我就不上了,我不能讓建國丟臉。建國丟臉等于我也丟臉是不是,因為他的名字也叫杜國成,哈哈。在我萬分孤獨之際,山紅曾經(jīng)安慰我說,這里的一百里山花都是你的本家,因為它們姓杜,叫杜鵑啊。一筆難寫兩個杜字,連一朵姓杜的花兒我都要保護,嘿嘿,更何況與我同名同姓的人。話已至此,突然間我覺得我應(yīng)該原諒所有的人。請轉(zhuǎn)告建國,請他一定要原諒父親。我什么也沒有失去,我反而得到了真愛,我愛山紅,她是我心中永不凋零的紅杜鵑!假如我真的去上大學(xué),后來確實也當(dāng)了官,誰知我是不是一個清官?如果我恨父親,就要報復(fù)這個社會,肯定比建國的父親惡劣十倍,不僅害了別人,更其毀了自己。果真如此,反而應(yīng)該感謝命運安排。而且,從建國的父親身上,我忽然悟出一點什么……所有的父親都是愛我們的。

    嗄呦小學(xué)球場修好那天,杜國成第一次用手機和花兒通話。電視尋人組的嗄呦之行并沒白來,這兒的基礎(chǔ)設(shè)施還會陸續(xù)改善。

    外公!花兒高興地哭著說,我總算找到了外老祖公。平反昭雪以來,這些年他一直找您。但外老祖公出獄時,老戰(zhàn)友早就去世,因此外老祖公根本不曉得您身在何方。他告訴我,當(dāng)年之所以同您斷絕關(guān)系,是因為得知自己即將被打成反革命,擔(dān)心連累于您……如今外老祖公行動不便,感到時日無多,最大的心愿就是見您一面——他說,他以一個將軍的身份下達最后一道命令,命您即刻返京!

    夕陽西下,山花漸凋。這樣的景色也很不錯。一個瘦弱的背影,蹣跚地朝著山坡上的一座墳塋走去……

    責(zé)任編輯 郭金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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