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死亡·祭祀

張歆

【摘要】 遮面儀式一直存在于人們的生活之中，貫穿著生育、死亡、祭祀三個階段，連接著生與死、人與神的世界。遮面儀式為人們打開了一扇異界的大門，讓人們突破凡俗世界的桎梏，短暫地觸及到那存在于循環(huán)宇宙中的神諭世界。

【關(guān)鍵詞】 生育；死亡；祭祀；遮面儀式

[中圖分類號]G03 [文獻標識碼]A

在原始靈魂觀念的影響下，人們認為頭部，尤其是面部，寄寓著人的靈魂，控制著人的思維和行動，而在生育、死亡及祭祀活動中的遮面行為無疑都具有某種強烈的儀式意蘊，代表著期盼、悲傷、迷狂的樸素愿望。通過遮面行為，代表著“一種生命樣式向另一種生命樣式的轉(zhuǎn)換，其間的行為都是自在的，而且受到一張嚴密的禁忌網(wǎng)絡(luò)的掩護，任何驚擾都會阻斷其新的生命樣式的呈現(xiàn)”[1]43。

一、生育期待中的遮面

在婦女獲得性開禁，行使生育的能力時，一般都有遮面的儀式。如在受封建禮教影響深遠的地區(qū)，婦女的性開禁儀式一般與婚禮同化，需要蓋頭遮面。因為時代和地區(qū)的不同，蓋頭又叫做羞巾、障面、紅冪、戴頭帕等。但它們的作用均為遮面。關(guān)于遮面，有兩種說法：其一為遮羞，這個說法來源于《獨異志》里的一個神話故事：“昔宇宙初開之時，只有女媧兄妹二人在昆侖山，而天下未有人民，議以為夫婦，又自羞恥，兄即與其妹上昆侖山，咒曰：‘天若遣我兄妹二人為夫妻而煙悉合；若不使，煙散。于是煙即合。其妹即來就兄，乃結(jié)草為扇以障其面。今時人取婦執(zhí)扇，象其事也。”[2]79但這段神話并沒有確鑿的歷史依據(jù)。它的出現(xiàn)，恰好為新婦遮面行為提供了一個看似帶有祖源記憶的注解：因為羞恥，悖于倫理，故而遮面。但我們需要注意的是：《獨異志》的成書年代為唐朝，其記載是否為當時的社會倫理觀念所影響？另一種說法是由于東漢魏晉之間的亂世。杜佑在《通典》中議曰：“自東漢魏晉以來，時或艱虞，歲遇良吉，急于嫁娶，乃以紗榖蒙女首，而夫氏發(fā)之，因拜舅姑，便成婚禮，六禮悉捨。和輦復(fù)乘，是蒙首之法，亦相傳已久，但古或以失時急娶用之，今則為通行之禮耳?！盵3]卷59

而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較少封建倫理束縛，婚俗更接近其原始意蘊，或許我們可以從中窺知一二：在貴州扁擔(dān)山一帶的布依族中流行一種婚俗——“戴假殼”。當?shù)啬信Y(jié)婚后，姑娘一般要回娘家住上兩三年，叫“不落夫家”。她們的裝束仍同少女時一樣，享有一定的社交自由。而男家要擇好吉日，悄悄備好假殼（用竹筍和黑布制成的筒圈）。趁機為姑娘解開發(fā)辮和頭帕，戴上假殼，若得手，儀式便完成。一旦完成“戴假殼”儀式，新婦就必須常住夫家，否則會受到社會輿論的譴責(zé)。[4]63-65這里還可以看到母權(quán)制社會對父權(quán)制社會的抗爭。新婦通過戴假殼這個儀式被束縛于夫家，用實質(zhì)上的事物——假殼限定了她們的地位和自由。假殼即為一種鎖鏈的符號象征物。而較之受漢文化影響較深的地區(qū)婚俗：新婦一般用蓋頭遮住面容，由丈夫揭開后，她才成為一種被認可的祭物將自我獻祭給丈夫，從身體到精神的完全馴順。遮面儀式實際上為一種控制靈魂的古老觀念的脫胎殘留。布依族姑娘通過戴假殼儀式來使肆意的靈魂得到控制，使之安心于夫家生活；而遮面儀式則是將新婦獻祭給代表神靈的丈夫，使掀開蓋頭等遮面工具的丈夫成為新婦靈魂的真正掌握者，從此，婦女就作為一種附庸的存在。布依族的戴假殼儀式中我們還可以看到母系社會同父系社會相抗爭的殘影，“表現(xiàn)出女性對于從妻居轉(zhuǎn)向從夫居，從母權(quán)制轉(zhuǎn)向父權(quán)制的抗拒心態(tài)”[5]45。這實際上是遮面習(xí)俗經(jīng)歷重要變革在民間婚俗中留下的印記。

在20世紀50年代以前裕固族曾經(jīng)盛行的“帳房戴頭婚”中的戴頭面即是遮面的另一種表現(xiàn)形式。裕固族姑娘長到15歲或17歲時，如還沒有定親，則要舉行成年禮儀式，即將少女時梳的多個小辮子解開，再梳成三條大辮子，左、右各一條，另有一條垂于腦后，然后再發(fā)辮上系上頭面。在裕固族中，姑娘戴頭面后，標志著由少女變成了成年婦人，獲得了性自由，即為性開禁儀式，可以自由地交異性朋友、同居、生育孩子也不受非議，但在戴頭面之前，是絕對不允許的。這種“帳房戴頭婚”與新婦遮面行為都為一種性開禁的儀式，標志著婦人可以在倫理允許的范圍內(nèi)行使生育的權(quán)力。戴頭面和掀開“遮面”事物都為一種符號象征，代表著對女性的解禁，靈魂的完整。一戴一遮，雖為不同形式，但究其本原，都是一種對原始性開禁儀式的崇拜和模仿。

與遮面相對的是一種婚前儀式“開臉”。侗族的“繡”、瑤族的“打眉毛”，都是開臉的不同形式。用草木灰擦眉毛，用麻線絞掉認為不規(guī)則的部分，同時絞掉面部的汗毛，使面部光潔明亮。這種與遮面字面意義截然相反的開臉儀式實質(zhì)上是一種遮臉儀式的異質(zhì)書寫。掩蓋、修飾少女時期的本來面容，改換裝束來象征自己身份的變化?！都t樓夢》第六回：“開了臉，越發(fā)出挑得標志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她?！盵6]206《二刻拍案驚奇》第二五卷：“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開面，鄭家老兒去喚整容匠?！盵7]357“開臉”儀式是女性生育期待的第一個儀式，雖不是真正的性開禁儀式，但也讓女性們對生育、對婚姻生活有一定的了解和期待，是一種對于靈魂的啟發(fā)與其使命的頓悟。

二、靈魂引渡中的遮面

從遠古時代起，人們就開始思考靈魂與外部世界的關(guān)系?！凹热混`魂在死時離開肉體而繼續(xù)存活著，那么就沒有任何理由去設(shè)想它本身還會死亡，那樣就產(chǎn)生了靈魂不死的概念?！盵8]13在靈魂不死觀念的影響下，喪葬儀式也就成為一種靈魂引渡儀式，它們被看作為從現(xiàn)世的活人到靈魂或鬼魂世界成員這一身份轉(zhuǎn)換的儀式，廣泛存在于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

而遮面成為一種通行的儀式。早在西周的墓葬中，就發(fā)現(xiàn)玉覆面，后來又相繼出現(xiàn)陶器、絲織物、蚌殼等遮面形式，雖然材質(zhì)不同，但行使的功能均為遮面。貴州的苗族、瑤族將遮面的面衣稱為“蓋單”或“壽被”。北方的鄂倫春人用一塊布或紙蒙在亡人臉上，使他的靈魂附在臉上，不要胡亂游走。在中原地區(qū)，遮面這種喪葬風(fēng)俗至少起源于公元前三世紀的江蘇南部吳地?！秴问洗呵铩べF直論·知性》曰：“夫差誅子胥，數(shù)年越報吳，踐其國，夫差將死曰：‘死者如其有知也，吾何面目以見子胥于地下？乃為冪以冒面而死，此其始也?！盵9]184遮面行為一開始便帶有某種失行的記號。但是，我們需要考量的是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的喪葬遮面儀式中，更多的是一種原始靈魂觀，他們一方面出于對親人靈魂的引渡，希望逝去親人的靈魂能夠安穩(wěn)到達異界，如納西族在逝去親人的臉部貼上一張蓋面罩，俗稱陰陽紙，上面繪有送魂路線，引導(dǎo)亡靈順利到達陰間。一方面出于對靈魂的畏懼，害怕靈魂溢出身體，而用遮面儀式安撫住亡靈。這里的遮面儀式即為族內(nèi)巫師在進行巫術(shù)活動時控制靈魂的行為。這與漢文化中的遮面意蘊不可一概而論。

《酉陽雜俎》前集卷一三云：“遭喪婦人有面衣，期以下婦人著幗，不著面衣。”[10]100意為剛?cè)ナ酪粫円沟呐舶l(fā)巾，表示剛逝世，供親人與其遺體告別，一晝夜盡，即戴面衣，即遮面。唐代多為女子，而男子則無此風(fēng)俗，這與遮面行為的失行意味有關(guān)。在唐朝一篇墓志中提及：“古有失行者，恥見亡靈，所以用物覆面。后人相習(xí)莫能悟之。吾內(nèi)有無達，念革斯弊?！盵11]257女子因失行而戴，男子因無失行而不戴。這里的遮面為生育儀式中遮面的演化形式。在婚禮或性開禁上的遮面為創(chuàng)造生命的起始點，而喪葬儀式中的遮面表示了現(xiàn)世的結(jié)束，來世的開端。

《儀禮·士喪禮》中記載：“布巾，環(huán)幅，不鑿，掩練帛廣終幅，長五尺，析其末，冥目，用緇方尺二寸，赫里，著，組系?！盵12]669瞑目即為覆面，為中間填絮，黑表紅里的方巾，并有絲帶可用于系在尸體面部。我們發(fā)現(xiàn)，早期的遮面儀式多用紅色，如紅陶覆面的喪葬儀式。在原始觀念中，也許認為與血液相近的紅色具有某種神秘力量，可以鎮(zhèn)魂、安魂。那我們是否可以猜測，婚禮上的紅色蓋頭就是喪葬儀式遮面工具的演變形式？它們都安撫著或安靜或躁動的靈魂，開啟著新生命的歷程。

三、神人互滲中的遮面

在《魏書·獠傳》中記載：“其俗畏鬼神，尤尚淫祀，所殺之人，美須髯者必剝其面皮，籠之于竹，及燥，號之曰鬼，鼓舞祀之，以求福利?！盵13]2248-2249他們將剝下的面皮，套在圓形的竹制面具之外，曬干，制成鬼的形象，用來祈求福利。這也許是最初的面具雛形。在祭祀活動時，人們通過遮面的行為達到神人互滲，在短時期內(nèi)幻化為神或與神產(chǎn)生某種神秘聯(lián)系。

“遮面”作為一種身份的憑借?！渡焦怼分杏嘘P(guān)于女巫裝扮成山鬼從而達到降神目的的描寫：“乘赤豹兮從文貍，辛夷車兮結(jié)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14]66這里的女巫通過改變自己的衣服形貌，言行舉止來獲得神的認可，從而吸引鬼神。而“遮面”也是取得神界認可的身份憑借。“祀神，前用人數(shù)隊，戴革兜，穿皮甲，持槍鏈相逐。次以一人抱木像，旋轉(zhuǎn)而行，口作鬼嘯。又次老瑤數(shù)人，穿紅袍或繡衣，皆持白扇，拱手遮面，口中亦作鬼嘯。每數(shù)步，聚舞喧嘩，焚鍺放炮?！盵15]62瑤族在祭祀時通過遮面這種可見的符號將神圣與凡俗對立起來。從而達到迎神、降神、娛神、頌神的目的。

遮面作為一種抵抗神力的自衛(wèi)方法，是一種達到孤獨狀態(tài)中的自我凈化運動。出于對靈魂的畏懼與原始巫術(shù)思維，人們在祭祀中所接觸的是祖先的靈魂與世間萬物的靈，而個體出于對自然的畏懼，很難坦然地面對神鬼而不受傷害。于是便出現(xiàn)了種種遮面道具，塑造出新的自我，超脫出眾人之上的新我?！罢诿妗背蔀槭种匾膬x式?！罢诿妗钡钠骶弑徽J為是帶有前代巫師的神力，可以用來抵抗神鬼的侵蝕。而作為巫師在人群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之外，他也品嘗著旁人無法體會的孤獨。人們大多對他抱有敬畏之心。

“遮面”作為一種創(chuàng)神行為的媒介，帶來神性的回歸。祭祀創(chuàng)造了諸神，而不僅僅是用來博取眾神歡心的手段。在祭祀儀式上，遮面行為的出現(xiàn)代表了對原始思維的繼承，神作為一個無法觸及的存在，當人們想要有所祈求時，只能創(chuàng)造出神的形象，并訴諸愿望。在瑤族的祭神儀式上，老瑤“穿紅袍、持白扇、遮面、做鬼嘯”這種行為，皆為對遠古神袛?shù)恼賳竞湍７?。而《蘄州志》中記載：“楚俗尚鬼，而儺尤甚。刻木為神首，被以彩繪?！盵16]240人們選擇創(chuàng)造出神的樣貌，在人的基礎(chǔ)上進行夸張和虛構(gòu)，那些青面獠牙的神鬼形象被人們所創(chuàng)造并畏懼著。這種集體性遮面行為透著蠻荒時代的不羈和放任。這時，俗世與神界停留在靜止的一點，這時，人們的神性到達極致，人們的靈魂在那一刻回復(fù)到它們的初始狀態(tài)，即剛剛從神靈的身體里分裂出來的狀態(tài)。

四、遮面觀念在民俗中的儀式傳承

遮面觀念以儀式的形式在我國民俗生活中廣泛持久地傳承，使遮面這種行為成為我國各民族傳統(tǒng)文化中的一種關(guān)鍵符號?！叭魏挝幕际且幌盗邢嚓P(guān)的結(jié)構(gòu)。包括社會形態(tài)、價值觀念、宇宙哲學(xué)和整體知識體系。通過它們，所有的經(jīng)驗都能得到調(diào)和。特定的文化主題由調(diào)控身體的儀式表達。”[17]159

在《裕固族民俗文化研究》中記載了裕固族婚俗的具體儀式過程，當新娘離開娘家時，要手持用于遮面的面紗，這種面紗的初始形式異于漢族地區(qū)所使用的面紗，它是“用細紅柳枝扎成的三角形的木框，其上蒙一塊藍布或紗”，“當新娘到達男方家，穿過兩堆火后，由新娘自己將面紗取下扔進火堆燒毀”[18]107。在這種儀式中，面紗與以火驅(qū)邪、箭射新娘驅(qū)邪的儀式時聯(lián)系在一起的。

而在瑤族地區(qū)，有用蜂蠟把頭發(fā)染硬，蓋上有眼的木板，加上紅蓋頭的婚俗，這無疑是對女媧“以草為扇”記載的民俗演繹。遮面儀式中的“面紗”蘊含著強烈的性別指涉，其象征意義也是不言自明的?！坝捎谏砑胺彼帽灸艿男枰菩劢Y(jié)合在一起。然而，兩性間固有的罅隙難以彌合。”[1]96這時就需要借助某些某些物質(zhì)層面的指涉來填補罅隙或使之發(fā)生轉(zhuǎn)化。

在《康定藏族民間故事集》中有關(guān)于“霞達帕那”的故事，當年輕的桑布經(jīng)歷種種奇遇之后，得到了美麗的妻子佐娃仁姆。在得知好色的土司要來參加他們的婚禮時，佐娃仁姆用鍋煙和著酥油涂在自己的臉上來遮蓋自己的美貌。而在裕固族民間故事《樹大石二馬三》中，馬三燒去了姑娘的“外衣”——鴿皮，使她得以留在人世間，他也是通過抹鍋灰的這樣一種獨特的形式掩蓋姑娘驚人的美貌。

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抹鍋灰這個情節(jié)均是一種實際的保護手段措施。這就與婚俗中對于新娘的遮面儀式在內(nèi)蘊上有所關(guān)聯(lián)。那抹在臉上的“鍋灰”實際上是另一種形式的“面紗”，另一種形式的存在于物質(zhì)層面之上的保護之物。在新娘臉上的遮擋物只有當新娘到達男方家之后，經(jīng)過兩堆火之后，才能由自己將“面紗”或者具有面紗功能的遮擋物取下，投入火中燒毀。而一旦面紗被燒毀，儀式神圣的過程便告終止。

遮面儀式在不同民族中還演化為不同的表現(xiàn)形式，比如在蒙古族婚俗中，在新娘離開娘家的路途中，需要“幕帳”（一塊寬約三尺，長約五至七尺的藍布，展開后兩端固定在兩個木桿上）在新娘的臉前遮住太陽。而在新疆蒙古族中，存在著一種有意將新娘隱藏數(shù)日的婚俗，“新娘頭三天坐在新房內(nèi)的幕帳后面不露面，吃飯喝茶有專人去送”[18]108。三天后，在舉行過“揭圍帳”儀式之后，新娘才能以主婦的身份招待來客。

結(jié) 語

無論什么樣的遮面形式，都不是無意義的活動和無效果的姿態(tài)，它們強化了人和神之間的歸附關(guān)系。通過遮面這種儀式，在二者間建立了微妙的聯(lián)系，完成了人性到神性的部分轉(zhuǎn)化。“在最抽象的意義上，原始文化可以被認為是自體形成的。但這些儀式的目的卻不是消極地逃避現(xiàn)實。儀式演示的是社會關(guān)系的形式。通過直觀地表現(xiàn)這些關(guān)系，它能使人們認識自身所處的社會?！盵17]159通過物質(zhì)性的身體這個象征性的媒介，經(jīng)由遮面儀式，對個體施以物質(zhì)的約束，引導(dǎo)訓(xùn)誡著個體的意識，涉及未經(jīng)改變的神諭世界與不斷循環(huán)的世俗生活兩個領(lǐng)域。儀式為通往神諭世界提供了一座橋梁。而遮面作為一種儀式手段廣泛存在于人們的生活中，承擔(dān)著引導(dǎo)人們獲得頓悟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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