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飛，消消氣

毛旭

“謝絕擁抱，拒絕成長。”此即拉瑞·大衛(wèi)給《宋飛正傳》（1990年開播的美國情景喜?。┒ㄏ碌膭?chuàng)作理念。不似《老友記》那樣既溫情脈脈又積極向上，在政治正確的年代，《宋飛正傳》是一股“清流”，一個奇葩的存在：朋友之間冷漠甚至互相掣肘，殘疾人笑話滿天飛。但就是這樣一部“殘酷劇”，獲得過68次艾美獎提名，10次獲獎；2002年被《電視指南》評為“史上最偉大的電視劇”；在2013年美國作家工會“編寫最好的電視劇”中排名第二；在2016年《滾石》雜志“100部最偉大電視劇”中排名第五，奪得情景喜劇中的頭籌。它有很多別的稱號：“地球上最好笑的喜劇”“情景喜劇界的《等待戈多》”……它是一堂由兔八哥講述的存在主義哲學(xué)課，一部真正的經(jīng)典。

拉瑞·大衛(wèi)

對于拉瑞·大衛(wèi)來說，《宋飛正傳》之所以殘忍，是因為生活本來就是殘忍的。

拉瑞·大衛(wèi)于1947年7月2日出生在羊頭灣，在那里，人們打開窗戶，呼吸到的不是新鮮空氣，而是魚的腥臭味。拉瑞常說：“我的童年很快樂。這非常不幸，因為我很難適應(yīng)痛苦的成年生活?！毙r候的他不怎么幽默，是個中規(guī)中矩的平庸小孩兒。他愛笑，但不會逗笑。

直到上帝薅掉了他的毛，才給了他搞笑的天賦。拉瑞20歲出頭就開始謝頂了，這幾乎釋放了他的超能力。他向同學(xué)講述他那些悲慘的戀愛經(jīng)歷，把他們逗得哈哈大笑。他發(fā)現(xiàn)不必刻意搞笑，只要誠實地做自己——那個充滿不安全感的拉瑞——就能把別人逗樂。他詮釋了什么叫做“把自己活成笑話”。

要想治好拉瑞的不安全感，除非弗洛伊德復(fù)活，還得跟榮格、阿德勒組成專家會診。他自卑起來沒完沒了，而且很多笑話都基于自己的禿頂。如果有人不喜歡他，他就沖著人家的后腦勺大喊：“是因為我是禿頭嗎？”他幾乎是個神經(jīng)病，有關(guān)他怪異的趣聞在朋友中廣為流傳：他在家里舉辦完新年派對，過了半年還沒收拾房子；走路時踩到狗屎，直接脫下鞋子扔掉，光腳前行。

《宋飛正傳》中的喬治·考斯坦薩就是以他為原型的，扮演喬治的演員曾找拉瑞抱怨說這個人物刻畫得不真實：比如他第一次去女友家時，看到垃圾桶里有個咬了一口的面包，他會撿起來吃；再比如，他讓朋友用錄像機每天拍攝他的禿腦袋，觀察生發(fā)劑到底有沒有效果?！澳愕酶母膭”荆毖輪T跟他抱怨，“生活中不可能存在這樣的人?！崩鸹卮穑骸拔揖褪沁@樣的人?！蹦蔷褪撬墓适隆?/p>

拉瑞是個天才的單人脫口秀演員，同行們都向他求教。但同時他又是個失敗者：他沒有混演藝圈所需要的那種厚臉皮，從來都沒克服在人前表演的恐懼。在酒吧表演時，就算有一個人不笑，而其他所有人都在大笑，他也會火冒三丈，跟那人對著罵街；有時他走到舞臺中央，取下話筒，從左到右緩慢掃視觀眾，又把話筒放回去，說聲“算了”，搖搖頭走下臺去。他有強烈的厭世傾向，一切人際交往對他來說都是煎熬。他以乳糖不耐癥作比，說：“我像忍耐乳糖一樣忍耐別人?！彼偸侵焙粲^眾“你們這些人”。如果他感覺氣氛不熱烈，他會直接大罵一聲，然后觀眾們困惑地看著他走下場。

毫不奇怪，拉瑞過了40歲還一事無成，他回憶說：“我在紐約的那些年窮得尿血。我經(jīng)常在街上閑逛，看看有沒有比較舒服的墻角，為以后無家可歸的日子做準備。我發(fā)現(xiàn)有個地方有排氣管往外排熱氣，我興奮極了：老天，我真是太走運了！”他當過出租車司機，賣過胸罩，一件也沒賣出去。雖然有時不得不領(lǐng)失業(yè)救濟，但至少他沒向父母伸過手。每當焦心的母親打電話問他近況時，他都拖著長腔回答：“非常好。非?！浅！浅！浅：??！边@句話后來成了他的標志語。

直到1989年，他42歲時，另一個單人脫口秀演員杰瑞·宋飛找到他，談起他和NBC電視臺即將合作的一個電視節(jié)目。杰瑞和拉瑞算不上朋友，兩個人的性格也有很大的反差：杰瑞極度自信，拉瑞極度自卑；杰瑞從不暴露自己的內(nèi)心，拉瑞一天到晚都向陌生人大倒苦水；杰瑞算得上是正常人，比正常人還優(yōu)秀，拉瑞非常不正常。杰瑞向拉瑞求助是因為他知道拉瑞有才。

兩個人走到飯館，說著一些廢話，開著無聊的玩笑。拉瑞突然說：“這可以做成節(jié)目?！薄端物w正傳》就這樣誕生了，拉瑞把這種閑談的精神凝練成一個短語：“沒有主題的電視劇”，或“關(guān)于虛無的電視劇”（a show about nothing）。比如在第一季中，宋飛和朋友長時間討論襯衣的扣子應(yīng)該從第幾顆開始扣起；討論如果大家都困在孤島上，會先吃哪個朋友。

可以用一個雖不精確但很簡捷的句子歸納杰瑞和拉瑞對《宋飛正傳》的貢獻：杰瑞貢獻了自己——他飾演《宋飛正傳》的主角，并由他表演脫口秀；拉瑞貢獻了剩余的部分，尤其是這部劇那荒誕、黑暗、殘酷的基調(diào)。

杰瑞曾評價拉瑞說：“如果你想調(diào)查一下，有多少人——不管在什么環(huán)境中——從來不去適應(yīng)別人，拉瑞·大衛(wèi)就是一個。不管環(huán)境怎么改變，他不可救藥地依然故我?！碑擭BC電視臺的老板視察劇組，并對《宋飛正傳》的總體走向提出指導(dǎo)意見時，拉瑞回答：“你說完了？現(xiàn)在滾出去吧?！痹趫龅乃腥说刮豢跉狻缓箝_口大笑：原來拉瑞是在開玩笑。然而熟悉拉瑞的人都知道，他是認真的。杰瑞幾乎嚇成了大理石雕像。

“后雞湯時代”的讀者早已對“錢買不來幸?！边@樣的話一笑置之，但拉瑞的確是這句話的明證。當他吃得起魚子醬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對魚子醬過敏。拉瑞還是那個拉瑞，只不過錢比上帝還多罷了?！拔疫@輩子都在抱怨，突然間我有錢了，沒法抱怨了……就像把我的胳膊砍掉一樣?！彼恢眹Z叨著退出《宋飛正傳》，說自己靈感快用完了，擔心《宋飛正傳》會走下坡路。杰瑞抱怨說：“拉瑞像痔瘡一樣讓我坐立不安?！钡谄呒窘Y(jié)束，拉瑞正式退出，他以為杰瑞以及其他演員會和他一起辭職不干，結(jié)果就他一個人下野了。

拉瑞46歲時才結(jié)婚。與杰瑞不同，后者結(jié)婚晚是因為害怕一輩子的承諾，拉瑞雖然也害怕承諾，但他更害怕幸福。具體地說，他害怕幸福會殺死幽默細胞。直到 《宋飛正傳》徹底走紅之后，他才在女友的逼迫下成婚，有了兩個女兒。他對外聲稱，離開劇組是為了陪家人，但他也說過：“我在空虛寂寞中過了40多年，現(xiàn)在有了下一代，終于可以把痛苦傳遞下去了?！?/p>

參與過《宋飛正傳》的人都受到“宋飛詛咒”的影響，之后的演藝事業(yè)總不景氣。拉瑞也不例外。單干之后，他編導(dǎo)了電影《酸葡萄》，票房和口碑雙敗；還出演了伍迪·艾倫的電影《湊合著過》的男主角，里面的一段獨白倒符合他的人生觀：“愛情經(jīng)不起挫折的考驗，也持續(xù)不了多長時間。年輕時的浪漫幻想最后都退化成了‘湊合著過?！?/p>

直到2000年，拉瑞才以《消消氣》的成功打破了“宋飛詛咒”。拉瑞在《消消氣》中扮演拉瑞·大衛(wèi)，將自己的不安全感和怪癖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實際上，劇名應(yīng)直譯為“控制一下你的熱情”。拉瑞解釋說：“有誰喜歡熱情？熱情很惡心，不是嗎？尤其當你痛苦的時候，別人卻在熱情地生活。這很可惡?！逼鋵?，“控制熱情”也是拉瑞對觀眾以及自己的提醒：別對這部劇抱有太大的希望。

《消消氣》因為是拉瑞的獨秀，所以比《宋飛正傳》更陰沉、古怪。劇中的拉瑞·大衛(wèi)跟人握手時要墊著袖子；當女朋友得了癌癥之后，他想辦法跟她分手——倒不是怕治病花錢，而是因為醫(yī)生要求病人在25攝氏度的室溫中療養(yǎng)，拉瑞嫌太熱了。

因為劇情不斷觸及宗教和道德的底線，拉瑞的妻子十分煩惱，她于2007年起訴離婚。《消消氣》雖然過于先鋒，但的確成了經(jīng)典，尤其受到知識分子的歡迎，在《滾石》“100部最偉大電視劇”中排名19，現(xiàn)已更新到第九季。就連拉瑞自己也感到奇怪，為什么會有這么多人喜歡看一個禿頂?shù)睦项^抱怨生活。當有位記者說他是個喜劇天才時，拉瑞驚叫：“你有病吧？”

成功之后的拉瑞仍舊堅持說：“人生就是忍受再忍受，直到最后死了?！痹?016年的某期“周六夜現(xiàn)場”節(jié)目上，71歲的拉瑞仍在自貶：“有人問我：女人跟你約會，是沖著你的錢和你在電視臺的關(guān)系去的，你不介意嗎？當然不介意！不然她們干嗎跟我交往？難道她們對禿頂?shù)睦项^有特別的好感不成！”他仍舊厭煩公眾，對他們直說：“不管我在什么場合，都迫不及待想要離開那里?！庇^眾大笑——他們是否知道，拉瑞說的是真心話？就像那時他讓NBC的老板滾一樣。

那么我們就不再打擾拉瑞，讓他退場吧。

杰瑞·宋飛

杰瑞就是拉瑞，不過是成功版本的拉瑞。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們兩個都有陰暗的一面。但杰瑞長得帥、頭發(fā)多、成名早，一切順風(fēng)順水，仿佛有老天爺罩著。

杰瑞1954年4月29日出生在紐約。他從小就雄心勃勃，雖然家有姐姐，但吃蛋糕時總是要一整個，如果媽媽只切一塊給他，他就坐著不說話；要是他想要玩具而父母不給，他就會哭個不停、絕不讓步。媽媽預(yù)言說：“如果杰瑞想要得到什么東西，就一定會得到?！?/p>

杰瑞是電視養(yǎng)大的——但他又從未長大。兔八哥教給他人生觀，超人是他的偶像。超人象征著孤獨的英雄，不必依賴任何人——這正是杰瑞選擇從事單人脫口秀，而不做“真正的演員”的原因。有什么比獨行俠更有詩意的呢？實際上，直到40歲，杰瑞仍以超人作為參考系，拒絕結(jié)婚：“就連超人都做不到心智成熟、結(jié)婚生子、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我還有什么指望？”

杰瑞常把童年描繪得幸福平靜。誠然，他的童年算得上是無大風(fēng)大浪，但他過度敏感，而且非常記仇。當記者問他“你喜歡家鄉(xiāng)嗎”，他斬釘截鐵地回答：“不喜歡。”在他成名之后，便斬斷了與故鄉(xiāng)的聯(lián)系。盡管有很多人請求他資助教堂和母校，但他拒絕接電話，不肯捐一分錢，還在《宋飛正傳》里諷刺了一個他討厭的體育老師。這些都說明，他的童年并不像他所說的那樣開心。

杰瑞的幽默天賦來自父親。他爸爸是個推銷員，身為猶太人卻零售天主教“圣物”，用自來水冒稱盧爾德的圣水賣給信徒。對他而言，顧客買不買東西倒在其次，把他們逗笑是最關(guān)鍵的。杰瑞說：“我爸最討厭的就是一張嚴肅的臉?！笔芨赣H的影響，他小學(xué)時就經(jīng)常給同學(xué)講笑話。老師抱怨說：“如果你把用來搞笑的時間的一半用在學(xué)習(xí)上，成績就能進步了?！碑斀苋鸨硌輹r，一個同學(xué)笑得把手里的牛奶和餅干都灑了出去，從那一刻起他下決心成為脫口秀演員。

人生在世，最大的幸運莫過于早早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有了目的地便可以設(shè)計路線，杰瑞對人生可謂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攥。他的計劃是：先在小酒吧表演，然后到大劇場，再后上一次強尼·卡森的《今夜秀》，以此為跳板，爭取到自己的電視節(jié)目，然后成婚。

22歲時，杰瑞在酒吧首秀。他上臺之后怵場，好不容易擠出了幾個關(guān)鍵詞：“海灘……開車……購物……父母”，然后垂頭喪氣地下場。不過，他像橡皮人一樣很快振作起來，發(fā)展出富有個性的幽默風(fēng)格。

幽默有很多類型。最簡單、最有深度也最危險的就是講真話，像《皇帝的新裝》里那個小孩兒那樣，因為一句“可是他什么也沒穿”，幾乎惹起眾人的哄堂大笑。拉瑞的幽默即屬于這一種——他無非是在坦白自己的焦慮罷了。另一類幽默則關(guān)乎獨特的視角，用新奇的眼光去看舊事物，被稱作“觀察/評論幽默”。杰瑞是行家里手，他像人類學(xué)家考察原始部落一樣觀察日常生活，是當代最杰出的觀察幽默家。他的笑話沒有性焦慮和政治諷刺，非常干凈、安全。他談到那些主張書讀百遍的人：“為什么要反復(fù)讀同一本書？難道第二次讀《白鯨記》時，亞哈船長和白鯨變成了好朋友不成？”他談到洗衣粉的廣告：“廠家總是炫耀洗衣粉能把血漬洗去。我的感覺是，如果你身上有血漬，洗衣服可能不是你要關(guān)心的事——先把魚叉從胸口上拔下來再說。”為什么飛機場和火車站賣東西那么貴？杰瑞解釋說，這整個就是一場騙局：飛機和火車只是個幌子，他們假裝是搞客運，實際上是開天價超市的……他的表演乍聽起來可能因為太淺而讓人不舒服， “缺乏深度”的評價一直困擾著杰瑞。

為了不走岔路，必須有極強的自控力。杰瑞的自制力很強，在性開放的1970年代，他是少數(shù)不濫交、不碰毒品的藝人。他性格的關(guān)鍵詞是“控制”，甚至可說是個典型的控制狂。脫口秀演員的生活往往晝夜顛倒，但杰瑞堅持定點睡覺、定點起床，強迫自己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花幾小時寫笑話。他不只控制睡眠，還控制飲食——只吃麥片、蔬菜，只喝礦泉水；控制身體和形象——每天都練瑜伽、打坐，每次吃完東西都刷牙、用牙線清理齒縫，每次外出都花一小時決定穿什么衣服；控制情緒——他從不流淚、從不發(fā)火，從不放松、放縱自己；他在表演時還力圖控制每個詞的節(jié)奏。他對基督教科學(xué)派和禪宗都很感興趣，這些可以幫助他控制生活。因為他過度自持，朋友稱他是 “機器人”?？刂票ＷC了他工作勤奮、潔身自好，不像很多藝人那樣迷失自己，而且控制也契合他那種疏離的表演風(fēng)格。在生活中、在政治上、在講笑話時，他永遠置身事外。但控制也有其副作用：其一，它影響了他的人際關(guān)系；其二，它使得杰瑞的即興反應(yīng)能力不強，應(yīng)付不了觀眾的提問，這是每個擅長壓抑情緒的人都要付出的代價。

杰瑞牢牢地把握方向盤，使一切都順利地按計劃進行。如果單純金錢可以用來衡量成功的話，杰瑞是非常成功了。一開始，他一分錢都賺不到，后來一晚上能賺35美元。為了生存，他賣過鞋子，當過餐廳服務(wù)員，還在超市門口擺攤賣過假首飾。他窮得買不起襪子，但說自己很享受處于絕境的感覺，充滿了奮斗的動力——他很擅長把困境浪漫化。脫口秀演員大多厭倦四處走穴的生活，杰瑞是極少數(shù)真正愛這一職業(yè)的人。他把它浪漫化，總是把自己想象成刺客或職業(yè)殺手——提著旅行包，獨自一人在全國各地穿梭。

然后成功來得像雪崩一樣。杰瑞32歲時，每周能賺35000美元，到40歲時，每集《宋飛正傳》他能賺20萬，而且他的廣告身價是每30秒35萬。當他準備終結(jié)全劇時，NBC電視臺甚至給他1億美元，求他再做一季。不過對普通人而言，羅列演藝圈的工資就像狗的狂吠一樣，既無意義又讓人心煩——平常人怎能知道1億美元究竟是什么概念？杰瑞擁有多處房產(chǎn)，46輛保時捷，在圣莫尼卡機場有專門的車庫。

在談到成名帶來的煩惱時，杰瑞說：“我喜歡出名。出名不需要代價。完全免費。你到哪兒都能受到優(yōu)待，你想和人說話就說，不想說也沒人逼你。為什么名人總在抱怨出名影響了他們的生活？”但成名的確改變了杰瑞：雖不至于說“得到了世界，失去了靈魂”，但過去的貧賤之交的確難以為繼。杰瑞最好的朋友邁克·考斯坦薩不僅為《宋飛正傳》中的“喬治·考斯坦薩”提供了自己的姓，還在杰瑞掙扎于最低谷時一直陪在他身邊，每天晚上接送他去酒吧表演。但當考斯坦薩提出要寫書回憶兩人的故事時，杰瑞不同意，兩人大吵一架。他們不再是一個世界的人，友誼是無法地久天長的。杰瑞在酒吧講笑話，有時每晚能賺到25000美元，而考斯坦薩開了家熟食店，掛著可憐的牌子：“臘腸：75分錢一磅。”

從男人交往什么樣的女人，可以看出他的心理狀態(tài)。心涼的考斯坦薩曾評價說：“從前的杰瑞欣賞的是女人的品質(zhì)和內(nèi)在美。隨著名氣越來越大，他變得越來越淺薄，他的愛情也變得輕浮?！苯苋痣m不像《宋飛正傳》里的杰瑞那樣一集換一個女朋友，但也絕不像他對《人物》雜志所說的那樣：“我從來沒有過性生活?！碧舫鼋苋鸬膸锥胃星閬碛^察，可以發(fā)現(xiàn)它們的確很符合考斯坦薩的判斷。

杰瑞在沒有明星光環(huán)的時候，很難追到女孩子。他晚長，個頭矮小，而且木訥、害羞。所以杰瑞一開始交往的也都是性格敏感、和他惺惺相惜的女生。杰瑞在大學(xué)時認識了凱琳·特雷格，兩人談了8年戀愛。凱琳學(xué)的是心理學(xué)，她本身也是個歇斯底里的女生。杰瑞有一種別具一格的浪漫，把同學(xué)掉的扣子收集起來送給凱琳。那時的杰瑞依舊敏感，還沒長出保護殼，和凱琳吵架之后會跑到圖書館里，坐在窗臺上抱著膝蓋，“哭得跟恒河猴似的”。后來的杰瑞則像“電視杰瑞”一樣，對情緒壓抑自如，從不哭也從不發(fā)火。唯一一次例外是父親去世時，他的眼淚驚到了很多人。

當他事業(yè)騰飛之后，女人就開始倒追他了。在酒吧里，女人排著隊給他電話號碼。好在杰瑞很有定力，常在朋友艷羨的目光中把送來的紙條隨手扔掉。諷刺的是，他雖不濫交，反而對女性的傷害更大，因為她們誤以為不放蕩的人就一定是適合結(jié)婚的人，忘記了杰瑞的事業(yè)是她們真正的情敵。于是一個又一個的女孩子空懷希望，虛擲光陰，最后白等一場。

蘇珊·麥克納布是他在《宋飛正傳》之前認識的一個模特。蘇珊并不是花瓶，也不在乎杰瑞是否有錢。她和杰瑞交往了8年，一直在等待杰瑞的求婚，但杰瑞以“害怕承諾”為由推辭?！端物w正傳》上映后，他就和蘇珊分手了。在這之后，杰瑞的感情生活就脫離現(xiàn)實了。他開始和女明星交往——這是他以前從不敢想象的，意味著他正式進入貴族世界。

杰瑞和杰西卡·斯克勒的愛情則是另一個夢幻般的故事。平民出身的杰西卡放棄了身為“百老匯帝國的王子”的富二代埃里克·倪德倫，把賭注押在了害怕承諾的杰瑞身上，不可不謂之冒險。直到杰西卡最后通牒：“如果不結(jié)婚，以后就再也不見面?！苯苋鸾K于向她求婚。兩人在1999年圣誕節(jié)結(jié)婚，杰瑞45歲，杰西卡28歲。

杰瑞的故事詮釋了在美國社會成功所需要的條件。他盡早弄清自己想要什么，可以不繞彎路，只走直線；他工作勤奮，而且有才，不像普通演員那樣說的是別人寫好的臺詞；他不沾染壞習(xí)慣，不碰毒品，雖說戀愛史復(fù)雜，但至少還戀愛。只要他愿意，就可以一直成功下去。

不過，杰瑞也不可能像他媽媽說的那樣，總是稱心如意。比如，他現(xiàn)在也禿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