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中國宋莊

陳莉莉

人類，經(jīng)常遷徙，擅于遺忘。

在宋莊，靳國旺這個名字很少再被人提及，他更多存在于宋莊發(fā)展文獻的角落里，安靜，沒有任何聲音。人們需要特意去查詢才會知道他是誰，名字究竟怎么寫。

靳國旺是北京市通州區(qū)宋莊鎮(zhèn)小堡村人。1994年的春天，他把在北京圓明園畫家村遭到驅趕的畫家們領進自己的家鄉(xiāng)。之前，他在圓明園畫家村隨畫家張惠平學畫畫。

那個進入小堡村的寒意料峭的春天，對于未來，誰都沒敢想。

與之前的村莊相比，這個叫小堡的村莊更偏遠，周邊是沙土地，地上的莊稼長得并不好，村里的人們更多外出謀生，沒有路燈，房子坍塌、破舊，看到外來人，村民樸素地笑。

因為一批有影響力的畫家、批評家陸續(xù)進入，更多的畫家開始涌入，繪畫以外的其他藝術門類，如寫作、音樂、戲劇等也嘗試進入，所有的這些形成了一個新宋莊，向世人展示以村莊為載體的“藝術”的魅力。

但在歲月的悄然流逝中，一切都在變異。

2012年，通州區(qū)作為北京城市副中心的地位確定。2017年5月，北京市政府搬遷至通州區(qū)的方案披露，讓距離通州不到10公里的宋莊經(jīng)歷了各種忐忑。隨后，《北京市2017年重點工程計劃》中，提到了中國宋莊藝術小鎮(zhèn)建設的規(guī)模及內容。

對于宋莊，這好像是一個年輕人有了一份好工作接連通關并被提拔。但對于在村莊里生存的人來說，如楊毅發(fā)，他“只希望不要被趕出去?！?/p>

共同話題

宋莊的凌晨1點，是冬天里的冬天。從首都機場進入宋莊，似乎因為寒冷，出租車的速度也慢了很多。

一扇陌生的門前，有人從里面開門，房間里有正燒得紅紅的爐子，似乎轉眼就到了春天。出發(fā)前，我曾收到忠告：宋莊沒有可以讓你住的地方，已經(jīng)是大腕的藝術家們不愿意，很落魄的藝術家沒有能力。

舒桐，本名康曉紅，取名“舒桐”意為：舒展的桐子。兩年前她從北京市內搬到宋莊。房子上下兩層，她將它有意地分為自己的書房、訪客的臥室等，房間里掛著她的畫，購置而來的各種綠色植物，以及從二手市場買來的二手家具，還有一把吉他。

她的畫里都有一個長發(fā)女孩，背影，有一種神秘感，對于剛入門檻，沒有畫畫功底的舒桐來說，“面孔上的五官比背景難以描繪。”

每年7萬元的房租對于偶爾接劇本寫作的舒桐來說，壓力沒有那么大。實際上舒桐聽說宋莊已經(jīng)很久，但是真正抵達是2007年，她說，“踏進這個村莊時，就很喜歡”。當時她的想法是，攢下一筆錢就將日子放進宋莊。但是她也發(fā)現(xiàn)，如果是這樣，她永遠攢不下進村的那筆理想的錢?！澳敲矗o職，來吧?！?/p>

舒桐生于1969年，離異，現(xiàn)任男朋友也是一個畫畫的，在東北沈陽。女兒在西安做類似cosplay以及網(wǎng)絡直播的工作，她正在以女兒以及她的朋友為原型進行小說創(chuàng)作。家鄉(xiāng)在陜西終南山，舒桐發(fā)現(xiàn)到了宋莊，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終南山”，她的房子正在成為宋莊很多藝術愛好者的集散地。房間里擺著紅色的山楂，她覺得那個顏色特別好看。她給房間取了名字叫“零點書房”。

她有很多身波希米亞風格的衣服。房間多，床也多，每每寫累了或者寫不下去的時候，她就出去走走，去田間地頭，或者就搭配衣服，房間里有很多已搭配好了的服裝造型，都是裙裝。偶爾也會做面包，她有一個咖啡機，但是沒怎么用。

她每天都會收到鄰居的善意。她也會把善意給她們，要么是廚藝作品，要么從外地帶過來的小禮物?！霸谒吻f，關系好的人，好像提前實現(xiàn)了共產(chǎn)主義。這在城市里是不可能有的?！?/p>

2017年11月29日那晚，一個朋友從市里搬過來，她和一眾朋友去給暖房，寒冷的冬夜，房間里歡聲笑語。對舒桐來說，這是宋莊最吸引她的地方，“你在這里可以找到能聊共同話題的人”，而在別的地方，你可能會被當作神經(jīng)有問題的“文藝青年”。

相比舒桐的房子，楊毅達每年2萬多元錢租來的100多平方米的小院子在這個冬天就要冷多了。生于1972年的楊毅達，到宋莊10年，這10年，前五年，他畫畫，后五年，他做與平臺有關的事情，為這里的藝術愛好者做策展，用舒桐的話說，“他要生存?！?/p>

楊毅達從家鄉(xiāng)到北京宋莊，也是因為“這個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說結婚生子過日子”這樣的話。

他依稀記得2007年的10月23日那晚，他從公交車上下來，宋莊的路坑坑洼洼，比他的家鄉(xiāng)還要不好，他有點失落，“從一個村莊到了另外一個村莊”。當時的宋莊只有一家餐廳，“飯菜不合口味”。他有點后悔了。

悔意是在參加了宋莊藝術愛好者的一個活動后有所改變的。他拿著自己的畫過去了，有人說他畫得不錯，悔意從他的生活里被刪除。這在家鄉(xiāng)當?shù)夭槐焕斫獾男袨椋搅诉@里被欣賞，他看到了希望，不過希望沒有堅持很久。

在這里，希望可以很快生起，失望也會接踵而至。就像是孩童吹起來的泡泡。

舒桐有時覺得這里就像是一個平行空間，它獨立于周邊而存在，有自己完全不一樣的生態(tài)，精神上能夠自給自足，“而且網(wǎng)絡實在是一個很好的工具?！北热缬幸粋€叫“微拍堂”的平臺幫助了很多藝術愛好者解決作品出路的問題。

舒桐認為這里聚集著一批對精神生活有高度希望和要求的人，也被認為是一個逃避之地。

村里不缺酒

舒桐經(jīng)歷了宋莊兩次春夏秋冬的輪回，也在這兩年間看到了來來往往的人?！八麄儽贿@里的光環(huán)吸引，但是到了這里以后，發(fā)現(xiàn)可能不是自己想的那樣?！?/p>

因為生存，很多人要么走出、離開村莊，要么留在村莊里做別的事情而不再從事創(chuàng)作，這也是宋莊生態(tài)逐漸多元化的原因之一。“藝術餐廳”“藝術咖啡館”等應運而生，就像是雨后春筍。在舒桐看來，“每一個機構同時兼有畫廊的功能?！?/p>

對于經(jīng)常策展的楊毅達來說，因為經(jīng)常要收集海報，更是看到了在這里生存的殘酷，“有的海報做得特別精美，一看就是費了心思也需要經(jīng)濟能力支撐的，但是用不了多久，你在宋莊不一定能看到他們了。”

楊毅達說每個到這里來尋夢的人都是信心滿滿，但是很多迅速支撐不下去了。舒桐說外面人看到的宋莊就是那么幾個人，比如栗憲庭、方力鈞、李廣明、芒克、左小詛咒等，“他們只是塔尖幾個人，是精神瞭望塔，但是有多少做藝術的能成為他們呢？更多的就是底層，他們是更真實的宋莊，還有一批人就是上躥下跳的，他們要以這批人為生。”

楊毅達房間里堆滿了紅酒，那是不同畫廊放在他這里，“宋莊都是用紅酒換畫作”，酒到了畫家手里，“賣掉或者喝掉。”

這似乎解釋了宋莊很多餐館的外面堆放著很多酒瓶的原因，也解釋了在餐館里總能看到很多人提著紅酒來就餐的情形。

對于這一現(xiàn)象，舒桐認為“很悲哀”。

塔尖的人也面臨生存的問題。

2017年不同時期，上上國際美術館（以下稱：上上）的門前聚集了一批農(nóng)民工，他們打著橫幅，“上上國際還我血汗錢。”執(zhí)行館長靳清欽告訴《南風窗》記者，那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也不是上上應該付的錢。她說上上作為宋莊第一家民營美術館，對于宋莊業(yè)態(tài)的發(fā)展有著埋沒不了的作用，但是這些年來都是負債前行，這些債務壓得她不能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去生活。

靳清欽2013年真正到宋莊，后來成為上上創(chuàng)始人李廣明的愛人，運作李廣明作品市場能力的同時，也負責上上的運營。李廣明是國內藝術家，2008年提出《水墨主義》構建了本土當代藝術，后又成為“冰墨”藝術的開創(chuàng)者。因為要把精力用在上上，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進行藝術創(chuàng)作，再拾起創(chuàng)作時，他感慨藝術工作者如果有市場工作經(jīng)驗和思維，“則是更好的”，他認為這是未來的需求和趨勢，也是“高級的藝術創(chuàng)作”。

上上的前身并不在現(xiàn)在的位置上，那里陸陸續(xù)續(xù)存在過其他幾種業(yè)態(tài)。對于李廣明來說，2006年之前在宋莊做展覽，是一段忘不掉的經(jīng)歷，“就像上上是村里第一個美術館一樣，當時我也是村里第一個給各位藝術家辦展覽的，除了傳統(tǒng)的還是當代的，除了畫畫，也進行其他門類的展覽”，這在當時被認為“不妥、太雜”，現(xiàn)在的宋莊正在朝著多業(yè)態(tài)發(fā)展，“如果當時宋莊依然是只做行為藝術，就是把門給堵死了，而當時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被從圓明園畫家村趕出來，所以如果要做下去，要不再被趕，必須要有所包容和改變”。

作為宋莊地標之一的蜜蜂書店兩個月前易主，老板張業(yè)宏2017年5月于朋友圈宣布出家，“現(xiàn)在好像在一個地方給蓋寺院?！?/p>

宋莊似乎永遠不缺故事，不缺有傳奇色彩的人。

但是對于很多創(chuàng)業(yè)者來說，他們認為在宋莊創(chuàng)業(yè)的練手成本最低?！氨热缈Х瑞^，你在城市里開一家咖啡館，周邊有3萬人，但是可能只有3千人去咖啡館，但是在宋莊，雖然可能只有1萬人，但是會有5千人會過來?！毙”の鹘?19號的陽光咖啡館，幾個人在討論生存與發(fā)展，理想與現(xiàn)實的問題。

60歲的孫常來自江蘇睢寧，一直喜歡畫畫，在兒女同意之下，他交了3萬元的學費進了宋莊的一個培訓機構，“學期一年，學好了就去兒女所在的城市謀一份工作?！背扇伺嘤枴⒏呖寂嘤栐谒吻f已經(jīng)發(fā)展得非常繁盛，它們讓宋莊成為中國與美術有關的考生心中的圣地。

新進入宋莊的藝術游學機構代表人崔霞和她的創(chuàng)業(yè)伙伴對這里信心滿滿，“進村三個月，每天都去逛，胡同里的每戶人家推門進去，就是一個故事?！?/p>

宋莊的外面看起來跟所有村莊沒有區(qū)別，低矮的房子，落光了葉子的樹，拴在門口的狗，還有個別涂鴉?！暗峭崎T進去，就顯出了宋莊之所以為宋莊的原因”，崔霞說。

藝術家不能用“管”

有人說那么多人聚集宋莊，主要是因為宋莊房租相對來說便宜。胡介報對這個觀點并不認同。

2004年春天，胡介報從通州區(qū)永順鎮(zhèn)調到宋莊鎮(zhèn)當書記，2011年8月任期屆滿，因為組織部門“鄉(xiāng)鎮(zhèn)領導干部男滿52周歲，女滿 50周歲，均需改任非領導職務或調任其他領導職務”的規(guī)定，他選擇在宋莊改任非領導職務，2017年，他在宋莊建了宋莊當代藝術文獻館，任館長。

2017年11月28日是胡介報60歲的生日，他坐在那里，一眾人馬為他祝福。他和小堡村的村書記崔大柏被認為是宋莊之所以成為現(xiàn)在這樣的關鍵人物，“沒有他們的保護，就沒有現(xiàn)在的宋莊?！迸u家栗憲庭也是重要人物之一，沒有他在這里的坐標，“不會有那么多的畫家過來?！?/p>

宋莊藝術區(qū)的發(fā)展從藝術群體的集聚而來。1994年藝術家流落而至，有7、8個人，10年后的2004年，藝術家有300多人，現(xiàn)在在冊的有12000多人，還有不在冊的，一共大概有2萬多人。

宋莊鎮(zhèn)有47個行政村，有63000多戶。其中，小堡村本村村民共1900多人，居住的藝術家將近5000人，而屬于大學教授、國家一級美術師級別的有2000多人。“還有來自30多個國家的270多個國外藝術愛好者。”

“前10年，從政府、治安層面，都是在清理、驅逐或者解散，藝術的發(fā)展非常緩慢”，胡介報說。

2004年，國家提出要實行宏觀調整的政策，提到要經(jīng)濟、持續(xù)、綠色、科學的發(fā)展模式。這是一個大概念，作為一個地區(qū)怎么才能科學發(fā)展、綠色發(fā)展？胡介報和團隊做了調研以后，現(xiàn)實的情況是宋莊是水源保護區(qū)，不能發(fā)展工業(yè)，“如果做工業(yè)，早晚得退，這是我們對于政策的推測?，F(xiàn)在看來這個方向對了。離機場近，也可以做臨空經(jīng)濟，但是順義比我們更有優(yōu)勢。”

他發(fā)現(xiàn)村里藝術家集聚的10年歷程是別的村莊沒有的，他找來當時在村里有影響力的栗憲庭、方力鈞商量怎樣把藝術作為小鎮(zhèn)發(fā)展的方向，“我說要做中國的蘇荷區(qū)，方力鈞就說為什么不是中國的宋莊？栗老師就問我，你是真想做一件事還是想在任期內撈點政績 ？”

此次談話，胡介報說，藝術家就是藝術家，說話很直接，也有力度。

胡介報成立了宋莊鎮(zhèn)藝術促進會，他在大會上說，“我們在享受著先賢文化遺產(chǎn)的同時，有一天我們也會成為故人，我們給我們的后人能留下什么？”胡介報說，這是當時大家都認同的觀點和思路，就是它一直以來在指導這個地區(qū)發(fā)展。“也希望100年后，有人過來這里，指著某一處房子說，這是誰誰誰的故居?！?/p>

也有人過來取經(jīng)，他們說，“藝術家都可有個性了，你怎么管的？”胡介報說不能“管”，是“做好服務”。

冬天的宋莊，很多人過起了候鳥式的生活，他們出去寫生，北京暖和了再回來，也有人因為經(jīng)濟緊張，哪里也去不了，胡介報說有的連春節(jié)回家都做不到。

宋莊美術館，中國第一個村級美術館，建于2006年，與上上國際美術館幾乎同步。已經(jīng)結束了的畫展海報在冬天的風里像海浪一樣抖動。

館里空蕩蕩，沒有展覽，看門的保安對記者說，天太冷了，什么都沒有，你就當遛一彎兒。

他追了一句說，“夏天來，夏天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