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興 麗
(陜西理工大學 文學院, 陜西 漢中 723000)
魏晉南北朝《尚書》音切考
程 興 麗
(陜西理工大學 文學院, 陜西 漢中 723000)
魏晉南北朝時期《尚書》的注音方式有所新變,發(fā)軔于漢魏之際的反切法開始普遍應(yīng)用。此外,由于漢字音義相關(guān),故后儒解經(jīng),多依據(jù)前輩經(jīng)師的釋義或增反語,或改直音作反語,故而造成東漢末期之前的經(jīng)師解經(jīng)亦作反語之假象,馬融就是明證。今據(jù)相關(guān)文獻輯佚與考辨可知,鄭玄、王肅反語留存甚少,這符合反切發(fā)生初期的特點。而馬融《書注》里面殘存的反語非其原作,應(yīng)為后儒依其對字詞釋義所增改而致,并非一時一人之力,而是經(jīng)歷了一個逐步完善的過程。
魏晉南北朝; 《尚書》; 音切; 考辨
《尚書》學史上一直以來處于經(jīng)解附庸的注音,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終于脫離經(jīng)解而獨立成體,出現(xiàn)了一系列以注音名篇的專著,如東晉徐邈《古文尚書音》、李軌《古文尚書音》等,這種音義專著的出現(xiàn)與玄學弱化和佛教傳布呈現(xiàn)互動之勢。此外,這一時期《尚書》的注音方式也比較獨特,多有變化。筆者通過文獻輯佚與梳理,在考證注音方式發(fā)展歷程的基礎(chǔ)之上,考辨輯佚到的注音材料,以期更為客觀地呈現(xiàn)魏晉南北朝時期《尚書》注音方式的基本面貌及其特點。
經(jīng)書音注歷來有之,蓋經(jīng)由字顯,識字音,懂字義,是學習經(jīng)書的基礎(chǔ)。尤其我們漢字是表意文字,音義相關(guān),由音知義,也可由義識音。故早在漢代就有了專門的小學類,以教童蒙識字讀經(jīng)?!肮耪甙藲q入小學,故《周官》保氏掌養(yǎng)國子,教之六書,謂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zhuǎn)注、假借,造字之本也?!盵1]1720早在漢代也有了專門分析漢字構(gòu)造的《說文解字》,不同于更早的《爾雅》,此時的《說文》已經(jīng)開始通過分析字形而標明字音,從而將音義關(guān)聯(lián)。
古文注音常用的有三種方法:直音法、讀若(讀如)法、反切法。所謂直音法,常作“某,音某”,是用普通認識的聲、韻、調(diào)相同的字來注音。讀若,或作讀如,是用讀音相近的字來注音。反切法,常作“某,某某切”,是用兩個漢字給一個漢字注音,反切上字確定被注音字的聲母,反切下字確定被注音字的韻母和聲調(diào)。
直音、讀若由來已久,《說文》中已有直音法、讀若法的運用,如“諟,理也。從言,是聲”,“沖,涌搖也。從水中,讀若動”,而反切何時產(chǎn)生,歷來爭論不休。
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序錄·條例》云:“然古文音書,止為譬況之說。孫炎始為反語,魏朝以降,漸繁?!盵2]5又曰:“漢人不作音,后人所托?!盵2]33此漢人蓋或統(tǒng)稱西漢和東漢也。故其認為反切實始于孫炎。
《顏氏家訓》曰:“孫叔然創(chuàng)《爾雅音義》,是漢末人獨知反語。至于魏世,此事大行?!盵3]529則顏之推認為東漢末已有反切之法,又將反切的產(chǎn)生推進到東漢末。章炳麟先生也認為反切始于漢末,其于《經(jīng)籍舊音題辭》中云:“世以反語起孫叔然,蓋施于經(jīng)典者耳。服子慎、應(yīng)中遠訓說《漢書》,其反語已著于篇,明其造端漢末,非叔然創(chuàng)意為之。且王子雍與孫叔然說經(jīng)相攻如仇讎,然子雍亦用反語,其不始叔然可知也。”[4]3章氏所謂孫叔然“施于經(jīng)典者”,應(yīng)為孫炎作《爾雅音義》,將注音從訓詁解經(jīng)中獨立處理出來,并以之名篇耳。依章氏之言,尋顏師古注《漢書》,服虔、應(yīng)劭確有反語留存。但這些反語確為其本人所作,還是后人添入呢?吳承仕《經(jīng)籍舊音序錄》考證道:
由此可見服虔、應(yīng)劭之反語,確為其本人所作,非后人加入。也即服虔、應(yīng)劭時已行反語,不始于孫炎也。又考之《后漢書》:鄭玄生于漢順帝永建二年,卒于漢獻帝建安五年。
應(yīng)劭,字仲遠,靈帝時舉孝廉,辟車騎將軍何苗掾。中平三年,舉高第,六年,拜太山太守。建安二年,詔拜為袁紹軍謀校尉。后卒于鄴,蓋也在獻帝時,與鄭玄生卒年代相差無幾。故應(yīng)劭作反語,鄭玄也應(yīng)作反語。
服虔,字子慎,河南滎陽人。中平末,拜九江太守。免,遭亂行客,病卒。則服虔亦卒于獻帝時。又《世說新語》:“鄭玄欲注《春秋傳》,尚未成時,行與服子慎遇宿客舍,先未相識,服在外車上與人說己注《傳》意。玄聽之良久,多與己同。玄就車與語曰:‘吾久欲注,尚未了。聽君向言,多與吾同。今當盡以所注與君,’遂為服氏注。”[5]227可見服虔年輩與鄭玄略等。
鄭玄、應(yīng)劭、服虔年輩相當,故鄭玄所殘留反語也應(yīng)為其自己所作。故可知反語不必始于孫炎,漢末人已行之。孫炎為鄭玄弟子,在秉承師說的基礎(chǔ)之上,進一步發(fā)展了反語注音法,并結(jié)構(gòu)成書,便成了《爾雅音》。因此與孫炎同時的王肅,其反語亦已經(jīng)是發(fā)展、進化了的形態(tài),是完全可信的。故周祖謨先生云:
根據(jù)歷史的資料,我們知道以反切注音起于東漢之末。一說始自孫炎,一說始自服虔。孫炎字叔然,樂安人,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音辭篇》說:“孫叔然創(chuàng)《爾雅音義》,是漢末人獨知反語。至于魏世,此事大行。”服虔字子慎,河南滎陽人。唐代武玄之《韻詮·反音例》說:“服虔始作反音?!卑割亷煿抛ⅰ稘h書》曾引到服虔音和應(yīng)劭音,服、應(yīng)二人都是漢靈帝、獻帝間人,他們既然已經(jīng)應(yīng)用反切注音,可知反切之法實起于東漢之末,孫炎與服、應(yīng)時代相近,所著《爾雅音義》應(yīng)用反切較多,所以后代很多人認為孫炎是創(chuàng)始人。但是反切這種拼音方式絕非一人所獨創(chuàng),開始一定已經(jīng)在民間流行,到后來才為學者所采用。[6]107
綜上言之,反切的最早時代可以追溯到東漢末,時鄭玄、服虔、應(yīng)劭的反語均可信,非為后人所托。當然,這并不是說,所有的反語全是他們自己作的,也不排除有后人更改或增入的可能,但是起碼鄭玄時已經(jīng)作反切是無可爭議的。程元敏先生亦云:“西漢孔安國必無《尚書音》之作,東漢馬融《尚書注》逸文有切音,孔系后人依托;鄭玄、王肅《書注》竝有音切,可信。晉人注經(jīng)用切音,如干寶《易音》、《毛詩音隱》、《周官音》、李充《論語音》,皆在徐邈之前?!盵7]1066故可知,鄭玄已行反語,其后人之反語皆可信。
從漢至魏,注音僅是作為闡述經(jīng)書的一部份而存在,從現(xiàn)在殘留的此時期《書》學注疏的佚文來看,注音內(nèi)容是比較少的。如《玉函山房輯佚書》輯馬融佚文336條,注音僅有24條??梢姶藭r的注音完全是經(jīng)注的附庸,未能獨立成體。到了東晉,注音終于從經(jīng)注的附庸中掙脫,獨立成體,自成一種注疏的體例。這種體例,最早著于史籍的為徐邈《古文尚書音》、李軌《古文尚書音》各一卷,均見《隋書·經(jīng)籍志》,此外還有劉昌宗《尚書音》,北魏劉芳的《王肅所注尚書音》。而南陳的陸德明又將音、義合著,成《尚書音義》一書。惜李軌與劉芳之書早已亡佚,徐邈《古文尚書音》尚有輯本,只剩陸德明《尚書音義》尚存完帙。
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著錄馬融注音24條,筆者又輯得3條,共27條。其中,直音法5條,反切法19條。顯然,馬融多用反切法,很少用直音。
既然鄭玄之前,不行反語,那么馬融的反語又作何解釋?馬融那么多的反語又從何而來?我們從《經(jīng)典釋文·序錄》的兩段話來稍作探討:
為《尚書音》者四人:孔安國、鄭玄、李軌、徐邈。按:漢人不作音,后人所托。[2]33
書音之用,本示童蒙,前儒或用假借字為音,更令學者疑昧。余今所撰,務(wù)從易識,援引眾訓,讀者但取其意義,亦不全寫舊文。[2]5
首先,所謂“漢人不作音”是指孔安國不作反語;所謂“后人所托”義為孔安國之反語應(yīng)為鄭玄之后,陸德明之前的人所增入的。
其次,“前儒或用假借字為音”,蓋指讀如、讀若的注音方法。即用讀音相近的字來注音。即使如陸德明,也改前儒讀如、讀若的注音為反切,以解學者之蒙昧。故可知,漢人之反語確為后人所增,且不為一人、一時所增,而是經(jīng)歷了一個不斷發(fā)展、不斷更改、不斷累積的過程,從鄭玄開始,到陸德明依然如故。
馬融《書》注中的反語亦應(yīng)如是。漢字是表義文字,音義相關(guān),由音可知義,由義可知音。蓋鄭玄受學于馬融,王肅又尊崇馬學,故已行反語的鄭、王二家或遵用馬融之義,改馬融直音為反語,或因義增入反語。待李軌、徐邈、陸德明又陸續(xù)添改,遂成今天所見馬融之反語。馬融注音殘存27條,其中直音5條,如字3條,反切19條。(詳見表1)
表1 漢魏晉南北朝《尚書》音切輯佚
由表1不難看出,時代較早的本不應(yīng)作反語的馬融所用反語甚多,而后于馬融、已行反語的鄭玄、王肅所殘留的反語卻甚少,這本身就有違反切發(fā)展的歷程。蓋鄭玄、王肅時為反語發(fā)展初期,故所留存的反語就少,而馬融本不作反語,其反語為后人依其意逐步增入、逐步更改而致,經(jīng)歷了一個從鄭玄、到王肅、到徐邈、再到陸德明的漫長的過程。吳承仕《經(jīng)籍舊音序錄》云:“后人托古作音,托者誰氏,莫得主名,則姑以為古人之音。此又一事也?!怼钟小銉煞础?、‘普庚反’之異,‘說’字有‘始銳反’、‘徒活反’之殊,《釋文》引漢魏人音頗多此類,蓋由師授不同,音隨義轉(zhuǎn),后人自下反語,以定從違,異讀所關(guān),非曰偽托。此又一事也?!夺屛摹分杏幸热逯币魪拖路凑Z者,此是德明為所引之直音作切,非被引人自作切。此又一事也?!盵4]11今據(jù)吳承仕之說,略作考證如下:
1.寅賓出日,平秩東作。(《堯典》)
按: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平,如字。馬作‘蘋’,普庚反,云‘使’也?!盵2]143馬融不作反語,“普庚反”也不見于鄭玄、王肅、徐邈注音,據(jù)《釋文》語境分析,蓋應(yīng)為陸氏據(jù)馬融訓“使”而加之。
2.寅餞納日。(《堯典》)
按:馬本“餞”作“淺”,注為:“在演切,滅也”。段玉裁《古文尚書撰異》:“《集韻》二十八獮云:‘淺,在演切,滅也?!稌芬鷾\納日,馬融讀,通作餞?!渡袝屛摹纷蚤_寶中更定,乃有舊本新本之不同。蓋《尚書》本作‘寅淺’,偽孔云‘淺,送也’,是讀‘淺’為‘餞’,故陸氏云‘賤衍反’。‘淺’本‘此演反’,讀為‘餞’乃‘賤衍反’也?!盵8]17由此可見,音義相關(guān),作“淺”作“餞”,或訓“沒”或訓“送”,反切亦不同。馬融本無反語,蓋后人據(jù)其作“淺”訓“送”而增入也。陸德明作“餞”,故訓為“賤衍反”。
3.作《汩作》、《九共》九篇、《槁飫》。(《小序》)
按:馬注:“共,己勇反。法也?!蓖趺C注:“共,法,己勇反”,蓋義由音顯,二人義訓相同,或馬融此反語為王肅所加。
4.日嚴祗敬六德。(《皋陶謨》)
按:馬注:“嚴,魚檢反?!编嵭?、王肅未見此注音,徐邈亦作“魚檢反”?!夺屛摹吩唬骸皣?,如字,馬、徐魚檢反”,[2]150則馬融此反語或為徐邈所作。
5.作會,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皋陶謨》)
按:《釋文》:“絺,初私反,又勑其反。馬同。鄭陟里反,刺也。”[2]152馬融本無反語,蓋此反語為后人所增入。由于音義相關(guān),徐邈、馬融既訓音相同,則二者訓義與鄭玄訓“絺”為“刺”必然有別。又古無舌上音,則“初私反,又勑其反”應(yīng)不是徐邈本音,蓋為陸德明據(jù)當時通行之反語而改,《釋文》又云“馬同”,則馬融之反語亦為陸德明所為。
6.厥篚玄纁、璣組。(《禹貢》)
按:《釋文》:“璣,其依反,又音機,馬同。”[2]156據(jù)《經(jīng)典釋文·序錄》:“文字音訓,今古不同,前儒作音,多不依注,注者自讀,亦未兼通。今之所撰,微加斟酌,若典籍常用,會理合時,便即遵承,標之于首,其音堪互用,義可竝行,或字有多音,眾家別讀,茍有所取,靡不畢書,各題氏姓,以相甄識?!盵2]4-5由此可知,陸德明將當時典籍常用且遵承的注音標之于首,但馬融本不作反語,則“音機”或為馬融原本注音,用直音法。而“其依反”則應(yīng)為陸德明據(jù)當時合乎時宜的常用法而加入的反語。此正切合上文吳承仕《經(jīng)籍舊音序錄》之語:“《釋文》中有引先儒直音復下反語者,此是德明為所引之直音作切,非被引人自作切?!?/p>
7.厥貢璆、鐵、銀、鏤。(《禹貢》)
按:鄭玄、王肅不見此注音?!夺屛摹罚骸碍G,音虬。徐又居虬反,又閭幼反。馬同。”同上條,陸德明先標直音,后下反語,則此反語或是陸氏據(jù)當時反切習慣而下。
8.誕告用亶其有眾。(《盤庚中》)
按:鄭玄、王肅、徐邈不見此音?!夺屛摹吩疲骸皝?,丁但反。馬本作‘單’,音同,誠也?!标懙旅魉^“音同”,即馬融也作“丁但反”。為何二者用字不同而注音相同?據(jù)段玉裁《古文尚書撰異》:“按馬作‘單’而讀為‘亶’,與《雒誥》‘乃單文祖德’同也。”[8]149由此可知,馬融雖作“單”,卻訓作“亶”之義,即“信也,誠也”。由于音義相關(guān),故注音亦應(yīng)相同。馬融本不作反語,則此處或為陸德明據(jù)所見馬融之釋義而增改。
9.用乂仇斂。(《微子》)
按:《釋文》云:“斂,力檢反。馬、鄭力艷反,謂‘賦斂也’。徐云:‘鄭力劒反’。”[2]172鄭玄訓“斂”為賦斂,同于馬融,故馬融之“力艷反”或是鄭玄依馬融之意或作或改而成。又據(jù)徐邈《古文尚書音》:“鄭力劒反”,可知,鄭玄反語蓋經(jīng)徐邈和陸氏之更改,恰如吳承仕所云:“蓋由師授不同,音隨義轉(zhuǎn),后人自下反語,以定從違,異讀所關(guān),非曰偽托?!?/p>
10.弗迓克奔,以役西土。(《牧誓》)
按: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役,馬云:‘役,為也。為音于偽反?!盵2]175蓋“于偽反”應(yīng)為陸德明據(jù)馬融之意而增改。徐邈已訓“為”作“于偽反”。
11.不罹于咎,皇則受之。(《洪范》)
按:鄭玄、王肅、徐邈不見此音。《經(jīng)典釋文》云:“罹,馬‘力馳反,又來多反’?!盵2]177則此反語應(yīng)為陸德明據(jù)馬融之意所增入。
12.是有丕子之責于天。(《金縢》)
按:《釋文》云:“丕,普悲反。馬同。徐甫眉反。鄭音不。”[2]179鄭玄:“丕,讀曰不。愛子孫曰子,元孫遇疾,若汝不救,是將有不愛子孫之過,為天所責?!盵9]58馬融、鄭玄二人釋義不同,故注音也不同。蓋馬融此反切應(yīng)不為鄭玄所加,應(yīng)為鄭玄以后之人所加。徐邈作“甫眉反”,陸德明與馬融同為“普悲反”,又“丕”,上古為滂母之韻平聲,中古為滂母脂韻平聲;“悲”,上古為幫母微韻平聲,中古為幫母脂韻平聲,則可知,上古丕、悲韻母不合,此反切應(yīng)為中古時陸德明所增。
13.祗保越怨不易。(《酒誥》)
按:馬注:“易,以豉反?!币咨瞎艦橛髂稿a韻入聲,中古為以母寘韻去聲,豉上古為禪母支韻去聲,中古為禪母寘韻去聲,可知,上古時易與豉聲調(diào)不同,而中古時同為去聲,故此注音應(yīng)為中古時人所加。
14.旁作穆穆迓衡。(《洛誥》)
按:馬注:“迓,魚據(jù)反?!编嵭?、王肅皆訓“迓”為“魚據(jù)反”。則此反語或為鄭玄、王肅等尊崇馬融之學的人依馬融之義而作也。又,迓,上古為疑母魚韻去聲,中古為禡韻去聲,據(jù)上古為見母魚韻去聲,中古為御韻去聲,則迓與據(jù)中古時不屬于同一韻部,故此反切應(yīng)為上古時人所加,或為鄭玄、王肅所增也。
15.乃單文祖德。(《洛誥》)
按:《釋文》:“單,馬丁但反,信也?!倍斡癫谩豆盼纳袝悺罚骸鞍创艘云溆枴拧渥x丁但反也。馬讀‘單’為‘亶’,故訓‘信’?!对姟ぬ毂!贰盃枂魏瘛?,毛傳曰‘單,信也?!嗍轻尅畣巍癁椤畞崱俳琛9省夺屛摹吩唬骸?,都但反?!卑炊问现?,則馬融之“丁但反”必為后人據(jù)其訓“信”而增入。
16.成王東伐淮夷,遂踐奄,作《成王征》。
按:馬注“踐,似淺反?!标懙旅髯ⅰ佰`”同馬融。鄭玄、王肅、徐邈不見此音,或為徐邈之后的人所加。
17.王三宿、三祭、三咤。(《顧命》)
按:馬本,作詫,丁故反,奠爵。鄭玄訓作:“卻行曰咤”,與馬融釋義不同,則或其注音亦不同。古無舌上音,咤古為端母鐸韻入聲,中古始為知母字,故“丁故反”應(yīng)為上古時人所加。陸德明作“陟嫁反”,時已有舌上音,則此反切應(yīng)與陸德明無涉。
18.今天相民。(《呂刑》)
按:馬注:“相,息亮反?!毕啵瞎艦樾哪戈栱嵠铰?,中古心母漾韻去聲,亮上古、中古皆讀去聲,相與亮上古時讀音不同,一為平聲,一為去聲,而中古時讀音相同,同為去聲,故可知,馬融此反切必定不為其自作,應(yīng)為中古時人所加。
通過文獻輯佚與考辨不難發(fā)現(xiàn),這一時期《尚書》的注音方式多用反切法,如王肅、徐邈、陸德明。其中,鄭玄、王肅反語留存甚少,這是因為反切法最早產(chǎn)生于東漢末,所以這符合反切發(fā)生初期的特點。
此外,在文獻梳理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處于反切產(chǎn)生之前的馬融也多有反切注音材料的留存,且其所用反切要比之后的鄭玄、王肅還多,這并不符合反切發(fā)展的特點。據(jù)陸德明在《經(jīng)典釋文》中的觀點,馬融的反語應(yīng)為后儒依其對字詞釋義所增改而致,誰人所加,今已難考,筆者只能據(jù)其與鄭玄、王肅、徐邈、陸德明作比較探討。通過比較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這種增改必然經(jīng)歷了漫長的時期,并非一時一人之力,而是一個逐步完善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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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建科 責任校對:王建科 陳 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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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6-4005(2017)04-0023-05
2017-09-04
程興麗(1983-),女,山西嵐縣人,文學博士,陜西理工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先唐文學、經(jīng)學文獻。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魏晉南北朝《尚書》學文獻整理與研究”(13CZW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