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傅南葉 毀譽相參

金人

清末民初，西學(xué)東傳，公共圖書館應(yīng)時興起，清末四大藏書樓湖州陸氏皕宋樓、杭州丁氏八千卷樓、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聊城楊氏海源閣先后衰落，風光不再，中國傳統(tǒng)私人藏書樓走向式微。而有兩位藏書家后先繼出，逆勢而興，他們是傅增湘和葉德輝，以藏書賾夥冠于南北，被譽揚為“北傅南葉”。二人百城坐擁，把卷流連，朱點黃勘，遍事丹鉛，編制書目，不廢題評，對珍秘罕本，鋟槧鐫梓，名山傳布。時人后世對傅、葉二人的藏書、校勘古籍、傳世價值褒貶抑揚不一，值得反思與探討。

一

傅增湘（1872—1949），字沅叔，別號雙鑒樓主人、藏園老人等。四川江安人。出身官宦世家。十七歲應(yīng)順天府鄉(xiāng)試中舉，英華早露，以“辭藻紛披，考據(jù)翔實”得主試翁同龢激賞，別加青目。二十歲時入保定蓮池書院師從吳汝綸問業(yè)。二十七歲高中進士，授翰林編修。官至直隸提學(xué)使，創(chuàng)辦天津北洋師范學(xué)堂、京師女子師范學(xué)堂，著稱一時。1917年，出任教育總長。1919年，五四運動中抵制北洋政府罷免北大校長蔡元培的命令，避賢遠引，被牽連罷職，從此專意古籍收藏、?？迸c目錄版本學(xué)研究，終成一代藏書大家。有學(xué)者評其一生行跡，是失敗的政治家，成功的藏書家。

傅家藏書肇自先祖，三世善守，達萬卷之巨。傅增湘綺歲耽書，尤嗜古本。辛亥革命之后，傅氏奉派參與南北議和。滯滬期間，與繆荃孫、沈曾植、楊守敬、張元濟等人交接，“備聞清論，商略校讎”，眼界大開，遂放意搜求，以百金購藏生平第一部宋刊《古文集成》，為其收書之始。此后，廉俸所馀，輒購經(jīng)籍，從舊廛孤肆、荒攤冷市中淘得不少珍槧罕本。南北游歷，銳意窮搜，加之良友佳貺，或互通有無，或乞假錄副，遠不可致，郵書求之，積數(shù)十年之功，先后收得海源閣、藝風堂、持靜齋、抱經(jīng)樓、天一閣以及盛昱、端方、徐坊、葉德輝等人部分舊藏，弆藏宋、金刊本一百五十種，四千六百余卷；元刊本數(shù)十種，三千七百余卷，明清精刻、名抄、名校三萬余卷，積書穰穰，共計二十余萬卷。

有關(guān)傅氏藏書尚有一段公案。魯迅在民初任職于教育部，是傅增湘的下屬，曾受命整理內(nèi)閣大庫所貯歷代文書檔案，是為“八千麻袋”事件。魯迅在《談所謂“大內(nèi)檔案”》對傅氏利用權(quán)勢侵貪宋版書的行為有微詞。在《病后雜談之余》中，魯迅回憶曾持《立齋閑錄》等明版書準備出讓，斥以易米，“因為肚子餓得慌了，才和別的兩本明抄本和一部明刻的《宮闈秘典》去賣給以藏書家和學(xué)者出名的傅某，他使我跑了三四趟之后，才說一總給我八塊錢，我賭氣不賣，抱回來了”。周作人在《竊書故事》則明言身為名流教育總長的藏書家即偷書家。此幾則逸事被黃裳所征引，在《傅增湘》一文中對傅氏多有損抑之言，認為余嘉錫為《藏園群書題記》作序中稱道傅氏藏書“如貪夫之隴百貨，奇珍異寶，竹頭木屑，細大不捐；手權(quán)輕重，目辨真贗，人不能為毫發(fā)欺”是偏激過譽之論。

傅增湘的藏書處名“雙鑒樓”，因其收有兩部《資治通鑒》，其一為其祖父傅誠傳下的元刊興文署本，是傅家藏書之鼻祖。一為他所得端方舊藏的百衲本，以七種宋刊殘本配成完帙。驪珠雙得，合稱雙璧。此后，1929年，傅氏購得南宋內(nèi)府寫本《洪范政鑒》十二卷，仁宗趙禎撰。遂改《洪范政鑒》與百衲本《資治通鑒》相配，儷成“雙鑒”?！逗榉墩b》為清宗室盛昱郁華閣舊藏，傅增湘在盛氏意園曾驚鴻一瞥，古香異彩，十余年夢寐難忘。民初意園園圮書散，此書為景廉所得。傅氏欲求錄副，而景氏慳不肯與。1928年，景廉后人將此書出售，文德堂韓估持此書與傅氏商略，懸價絕高，傅氏不惜以日本、朝鮮古刻書三篋賣出，得巨金而換購此書，堪稱“舍魚而取熊掌”?！逗榉墩b》為南宋淳熙十三年（1186）秘閣繕進的原書，是南宋內(nèi)廷傳世的唯一一部最完整的寫本，無刻本行世，且史無著錄。筆法清勁，有唐人寫經(jīng)風格，桑皮玉版，玉楮朱闌，有內(nèi)府墨印，歷經(jīng)七百余年，新若未觸，保持宋代宮廷蝶裝原貌，確為絕世銘品。傅增湘還從琉璃廠正文齋收得盛昱家藏宋本《方言》，漢揚雄著，晉郭璞解。全書十三卷，為宋慶元六年（1200）潯陽郡齋刊本。錢曾《讀書敏求記》曾載有此本。紙墨精好，古香騰溢，實為驚人秘帙。迭經(jīng)弆主，先后為吳縣沈與文野竹齋、華亭朱氏橫經(jīng)閣、長洲顧氏水東館、常熟錢曾述古堂、泰興季振宜遞藏，沉晦近二百年，后歸盛昱。盛氏死后，1912年遺書散出，此書為正文齋譚篤生所得，以為奇貨可居，非五百金不售。當時傅增湘絀于資財，以二百金與譚估商讓，價未諧而不可得。不久，譚篤生遘疾病篤，臨終告訴友人孫伯恒，愿以二百金脫手見讓與傅增湘。傅氏曾作詩十八首以記其事，其一云：“訪書委巷犯嚴更，玉楮銀鉤照眼明。畢竟楚弓仍楚得，遺書病榻感譚生?！蓖?，傅增湘委托董康寄日本小林氏制成珂羅版，刊成百部《方言》，分貽同好。又囑繆荃孫監(jiān)督，由名刻手陶子麟精摩付刊，將《方言》編入《蜀賢叢書》之中。

1934年，傅增湘以一萬三千元購得宋監(jiān)本《周易正義》十四卷，創(chuàng)當時古書價格之最。此書經(jīng)宋俞玉吾，明唐寅，清季振宜、翁方綱、何紹基、徐松等人傳承有緒，后歸徐坊歸樸堂，矜為帳秘，嚴扃深鐍，外人不得寓目。徐氏去世后，遺書漸出，此時懸價高奇，傅增湘毅然舉債競購，收入插架。他在《藏園群書題記》中詳記此書藏弆始末，喜稱：“雖古人之割一莊以易《漢書》，無此豪舉也。雙鑒樓中藏書三萬卷，宋刊秘籍亦逾百種，一旦異寶來歸，遂巍然為群經(jīng)之弁冕，私衷寵幸，如膺九錫?！币源藭鴤魇澜^罕，1936年，郵致東瀛，選集良工，精摹影印，化為百本，流播無窮。1939年，傅氏因籌款償逋，良不得已，將此書出讓給陳澄中。

1931年，傅增湘在蘇州見到虞山宗舜年所藏宋淳熙刊小字本《通鑒紀事本末》，“蚨蝶舊裝，黃綾為衣，碧箋題首，宛然宋宮遺制”，嘆為書苑球璧。經(jīng)張元濟居中往返四次疏通，宗舜年開價一千二百元，且以傅藏明抄《孔文仲集》佚文五卷、《張月霄文稿》一卷錄副本相贈，作為交換。得書后，傅增湘對此書存世的淳熙初刻本、端平重修本、淳祐重刻本和宋末元初重寫刊刻本逐一考證，只有他與宗舜年交換的淳熙小字本為袁樞教授嚴州時開版刊刻，世稱嚴州本。此書近八百年古刻罕見著錄，僅《平津館鑒藏記》和《思適齋集》有記。此書宋書宋印，海內(nèi)無二，堪與雙鑒樓之興文署本、宋百衲本《資治通鑒》鼎列為三，成為書林又一佳話。endprint

《白氏六帖事類集》為張之洞舊藏，歷經(jīng)名家收藏。1923年，傅氏斥去宋刊《通鑒目錄》，以二千四百元購于寶熙手中，藏于篋中逾十年，始進行?？?，亟欲付刊以廣流傳，因財力不濟未果。他與吳興藏書家張鈞衡家為世好，其子張乃熊樂為此書刊刻。他在《藏園群書題記》中稱揚張氏“舍己而耘人”，“能鑒其真”，體現(xiàn)了他“以流布為藏”的理念。為此，王國維曾感喟：“此間無書，有則為沅叔所得，雖書肆不能與之爭?！北彼慰尽稑犯娂窐O為罕傳，當古董商人白堅甫持書求見，傅增湘忽接于目，法眼燃犀，斷言此書為宋版。白堅甫告訴他，此書為閻敬銘舊藏，其子欲以高價出售，因議價難諧，未能成交。第二年，經(jīng)孫伯恒居間議價，以一千四百元再加李贄《焚書》達成協(xié)議，此書成為雙鑒樓總集之弁冕。事成后，白堅甫追問傅氏為何書未展卷而判定其書為宋版。傅增湘回答：“書衣為藏經(jīng)紙背，光彩燭目，豈有元、明本書而忍護以金粟箋者乎？”告知他是根據(jù)書的裝幀風格判定刊刻年代的，后傅氏賦詩四首，以記此事，其一云：“排門一客挾奇書，觸目經(jīng)箋似玉膚。何用披觀研版刻，已從皮相識驪珠?！彪p鑒樓中多貯珍若璠玙之書，如唐三高僧詩《白蓮集》、《皎然集》、《禪月集》齊聚于此。三種蘇詩，即泉州市舶本《王梅溪集注東坡先生詩》、虞平齋本《王狀元集注東坡先生詩》和建安熊氏本《百家注蘇詩》，珍若拱璧，鼎峙成三，弆藏樓中。《咸淳臨安志》為雙鑒樓地志門壓軸之作。金刻《磻溪集》為孤本秘籍，是《道藏》未收之書，1926年商務(wù)印書館影印《道藏》時收入，1935年又改用鉛字排印一次。宋本《魏書》與《南齊書》成雙鑒樓中的“眉山雙璧”……

1918年，傅增湘定居北京，在西四石老娘胡同（今西四北五條）構(gòu)筑新宅，因景仰鄉(xiāng)賢蘇軾，取蘇詩“萬人如海一身藏”詩意，命名“藏園”。他在《藏園居士七十自敘》中記云：“余城西買宅，小有園林，夙好交游，常招雅集?；ǔ吭孪?，講藝論文；竹林逸士，刻燭題吟；桑梓故人，引懷情話?！敝旒覝谩豆蕦m退食錄》中談到藏園：“全園取四個方庭院相互對稱的布局。如果從平面圖上看，此園建筑格局應(yīng)該說是平鋪直敘的。但由于利用回廊、山石、花木、池沼、亭臺、小溪、土山等裝飾點綴，或藏或現(xiàn)，或斷或續(xù)，有幽閉，有開朗，在空間處理上取得很成功的效果，使得四個方形庭院并無單調(diào)方正的感覺，而大有曲折掩映的趣味。沅叔先生在世時，藏園中放養(yǎng)著兩頭小鹿，更增幽趣?！蔽木浦畷擦峙f習(xí)。三十年間，藏園舉行“蓬山話舊”多達二十四次。蓬山，古代中秘藏書之地，唐人每以蓬山比喻為翰林院，李商隱《無題》詩中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之句，對其想再為翰林學(xué)士而不可能，玉堂金馬均成往事深引為憾。牟潤孫從日本京都大學(xué)平岡武夫教授處借印了一張1931年藏園舉行“蓬山話舊”的照片，清代翰林出席者多達四十一人，皆學(xué)富碩望之士，如陳寶琛、俞陛云、楊鍾羲、柯劭忞、商洐瀛、袁勵準，傅增湘在10月25日致信張元濟，信中稱：“七月中曾在小園宴集，同飯前后輩四十一人，正合蘭亭褉集之數(shù)。”傅氏誼忝東道，置酒高會，良朋聚首，賞析舊籍，談書論藝，浮生快聚，敘舊盡歡。每年除夕，藏園有祭書之典。古代文人學(xué)士景仰蘇軾，清初康熙年間，宋犖購得宋刻《施顧注東坡先生詩》，懸蘇軾像于家中，自己侍其側(cè)，以示敬重。乾隆年間，翁方綱在京購得此書殘卷，題室名“寶蘇齋”，自號“蘇齋”，每年農(nóng)歷十二月十九日蘇軾生日時，遍邀名流良朋設(shè)壇公祭，出示此書，近百人題贊其上，文采風流，播為美談。嘉慶年間，黃丕烈收得此書第四十一、四十二卷，邀集書友，拈韻題詩，舉行祭書之會，葉昌熾《藏書紀事詩》記云：“得書圖共祭書詩，但見咸宜絕妙詞。翁不死時書不死，似魔似佞又如癡?！备翟鱿娑嗄晁亚笫盏盟伟嫣K詩三種，又有施顧注殘本，在蘇軾生日當天，特邀四川同鄉(xiāng)在藏園舉行祭書之典。如1922年1月26日，祭書之典有十余人到會，密友朱文鈞攜宋版《漢官儀》來會，眾人展玩竟夕，各詠詩記之。吳則虞《續(xù)藏書紀事詩》云：“藏園園好復(fù)能藏，臘祭酹書勸舉觴。不必歲夸六百卷，一樓先已壓同光?！?/p>

朱文鈞家富藏書，六唐人齋中插架琳瑯。傅增湘六十壽誕時，朱文鈞以宋刊《冊府元龜》第四百八十三卷相贈，以為祝嘏稱觴之助。趙元方無悔齋收藏明銅活字本頗豐，曾持明活字本《顏魯公文集》、明永樂刊本《圓庵集》等書赴藏園，展卷共賞。傅增湘還為趙氏新購的舊抄本《人海詩區(qū)》作序，并乞假錄副。趙元方的妹妹趙仲鐉嫁與朱文鈞之子朱家溍，兩家結(jié)為秦晉。趙元方還和傅增湘參加了由沈兆奎發(fā)起，在譚祖任豐盛胡同齋中舉辦的“魚翅會”，月聚一次，會員有曹秉章、涂鳳書、周肇祥、張允亮、陳垣等名人學(xué)者，既有觴詠佳饌之美，又有版本搜奇之樂。譚家素以味美饌精名重京華，其中所制魚翅享盛名。倫明《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在論及譚氏三代藏書時記云：“玉生儷體荔村詩，最后譚三擅小詞。家有籯金懶收拾，但傳食譜在京師?！?/p>

傅增湘訪書暇余，傾心?？惫偶参迨?，“炳燭之耀，耗于丹鉛”，剪伐榛楛，除塵掃葉，以校書為日課。如以影宋抄本《北夢瑣言》校出同書明刊本數(shù)百處訛誤；顧廣圻手校后刊印的《華陽國志》，又被校出四百余處錯誤；最負盛名的是他耗時四百六十余日，用宋本和兩部明抄本校畢明隆慶年間胡維新、戚繼光刊印的《文苑英華》一千卷，改正紕漏極多。綜計其一生所校群書一千余部，一萬六千三百余卷，是民國以來?？惫偶疃嗟娜?。謝國楨《江安傅沅叔先生七十壽序》中稱：“吾丈以燭照之明，卓越過人之資，用段、王之法，治考勘之學(xué)，其?？惫偶曋T顧、黃殆尤過之。至所見宋、元佳鐫、唐抄秘籍，又非顧、黃所能衡量者矣。”然而，黃裳對傅氏的校書水平頗不以為然。在《“藏園”佚事》中認為傅氏以“死校法，即不論正誤，一概據(jù)以校出。只能看出刊刻系統(tǒng)、源流，而不能以本證、他證進一步辨其是非優(yōu)劣。這樣校書是很難思考原書文字意蘊，只能陷入機械的比勘”。

藏園之中架上日豐，而篋中日嗇。六十歲以后傅氏生計漸窘，往往易書聊供菽薪。為刻印鄉(xiāng)邦文獻《宋代蜀文輯存》，傅增湘出讓宋、元珍本百部，又得友人資助，始克成帙。外庫普通書移贈四川，分藏四川大學(xué)等地。傅增湘通達地認識到私家之守不敵公藏。學(xué)術(shù)公器，不可私秘。生前先后四次較大出讓藏書。或捐或讓，均歸北京圖書館。身后，家屬仰體傅氏遺愿，分數(shù)次將家藏宋、元抄校善本悉數(shù)讓歸北京圖書館。其一生校書心得，經(jīng)其嗣孫傅熹年整理，《藏園群書經(jīng)眼錄》1983年由中華書局出版?！恫貓@群書題記》1989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藏園故宅五十年代以后陸續(xù)拆為平地，蕓香馨馥，風流云散。endprint

二

葉德輝（1864—1927），字奐彬，又作煥彬，號直山，一號郋園。自稱六世祖為宋代詩人葉夢得。祖籍南陽，宋時南渡，遷徙吳中。清咸豐年間，太平軍進攻江蘇，其父舉家避亂，遷居長沙。光緒年間，以販運安化黑茶而致富，家道殷實，貲雄一方。葉德輝飽學(xué)早成，光緒十八年（1892）中進士，授吏部主事。但少年科第的他薄京官而不為，不久以乞養(yǎng)為由，請長假返回長沙，以藏書治學(xué)為事，精于版本、目錄與小學(xué)。與蜷伏里闬的湘學(xué)領(lǐng)袖王先謙結(jié)交，得其提攜，以衛(wèi)道興學(xué)、續(xù)紹儒統(tǒng)大業(yè)為己任。

葉德輝的先世如葉夢得書閣、葉盛菉書堂已有藏書盛名，子孫謹守遺訓(xùn)，雅好蕓香，嬗守不失。葉德輝早年就讀岳麓書院時，常以課卷膏獎購書。光緒十二年（1886），葉德輝入京會試，每日赴廠肆選購書籍，樂此不疲。此后，在湘鄉(xiāng)居或游覽四方，無不隨時搜訪，斬獲頗多。他在《后買書行》詩中云：“齊魯吳越間，轍跡我頻至。獲書捆載歸，充棟無馀地。計偕入京師，欲探酉山邃。日從廠甸游，琳瑯啟金匱?！毕群笤L得湘潭袁芳瑛臥雪廬、商丘宋犖緯蕭草堂、曲阜孔繼涵紅櫚書屋散出的異本，又收到善化張姓書數(shù)櫥，中有不少新城王士禎池北書庫、諸城劉喜海味經(jīng)書屋、歷城馬國翰玉函山房故物。在《郋園讀書志序》中，他自稱：“竭四十年心力，凡四部要籍無不搜羅宏富，充棟連櫥?！彼陂L沙的觀古堂藏書樓與道州何紹基東洲草堂、湘潭袁芳瑛臥雪廬、岳陽方功惠碧琳瑯館被稱為湖湘四大藏書樓。宣統(tǒng)三年（1911），觀古堂增益插架，藏書已達四千余部，二十萬卷左右，除重金不吝廣為采購之外，葉德輝還通過與藏書家之間交換、函購郵寄、借抄錄副等多種方式聚書，弆藏日富，后經(jīng)十余年饒有積弆，據(jù)蘇精《近代藏書三十家》稱，“估計在他死前可能已超過三十萬卷的巨藏”。從全國范圍而言，葉德輝與北京藏書家傅增湘埒名并稱，有“北傅南葉”的美譽。

葉德輝對嗜古之風并不一味茍同，不佞宋元，藏書除少數(shù)宋元明抄之外，對明清近刻之書尤為看重，多以經(jīng)學(xué)、小學(xué)為主。他把咸豐二年（1852）刻印的桂馥《說文解字義證》奉為觀古堂鎮(zhèn)庫尤物。桂馥與段玉裁、王筠、朱駿聲同為清代“說文四大家”。他研治《說文解字》四十余年，《說文解字義證》述而不作，博引群籍，材料宏富超過前人，要在為許慎所說的本義與所作的解說搜尋例證，不下己意，對研究字義頗有助益。桂馥治學(xué)沿襲吳派惠棟的路數(shù)，尊古通經(jīng)守家法，葉德輝也以吳派傳人自居，因此對桂馥的著述備加推挹。葉氏撰有《六書古微》、《說文讀若字考》、《同聲假借字考》、《說文籀字考證》，合刊為《郋園小學(xué)四種》。葉氏取號郋園，郋為東漢古文經(jīng)學(xué)家許慎故里，寓有景仰、企慕許慎而師之意，也可見出他對漢學(xué)的尊崇與篤守。

葉氏藏書樓觀古堂，取《大戴禮》、《爾雅》“以觀于古”之義。在《郋園藏書志》中，他頗為自矜地認為，宋、元本雖為嘗鼎一臠，“宋本中以北宋膠泥活字本《韋蘇州集》、金刻《埤雅》、宋刻《南岳總勝集》、南宋刻陳玉父本《玉臺新詠》為冠。元刻以遨繼公《儀禮集說》、婺州本《荀子》、大德本《繪圖列女傳》、張伯顏本《文選》為冠”。他甚至認為，《韋蘇州集》可能是以名家制墨印于“澄山堂”紙上，“非止北宋本第一，亦海內(nèi)藏書第一也”。但據(jù)近代專家考證，《韋蘇州集》并非宋刻本，如趙萬里認為此書系明銅板活字本，張秀民以為是明活字本唐人集之一種，董康在清徐志定刊印泰山磁版張爾岐撰《周易說略》題記中稱：“湘中煥彬以所藏有宋膠泥版《韋蘇州集》自詡，后葉氏書鬻諸滬上，并未見到此書?！蔽弘[儒也對此書是否宋時泥活字印本存疑。此書后歸周越然言言齋庋藏。周氏在1935年6月11日所撰的《韋蘇州集》中舉證，原書中有一跋，為《郋園讀書志》所無，特抄錄以供世人研究：“是書為縣人袁漱六太守芳瑛臥雪廬舊藏。書面太守手書‘韋蘇州集五本（今襯釘十本），北宋膠泥活字本十三字，序首半葉鈐‘虞山錢遵王、‘季滄葦、‘揚州馬氏叢書樓諸家藏書印記，太守則鈐‘臥雪廬印記一方。唐寅見之太守嗣君瑜生觀察笥中，越二年為其家中人竊出覓售，遂將首半葉割去，以掩其跡，輾轉(zhuǎn)落書估手，而歸余插架。卷中尚存‘菉斐軒藏書印六字白文長方印一。按《厲鶚樊榭山房詩集》，《論詞絕句》注載宋紹興二年《菉斐軒刻詞林韻釋》一卷。阮文達《擘經(jīng)室外集·進呈提要》，又以為出于南宋。予以北、南宋人詩集詞集韻考之，實非宋人所用之韻，疑其書出于元、明間書林之所為。以此書印記驗之，更可證也。此種活字本，明錫山華氏會通館亦有之，以錫作字，形體相似，然字體略長，又極草率，紙墨粗惡，格欄亦肥，以此較之，迥然不類，則此又可為考證古書之一助矣?！?/p>

宋孝宗隆興元年（1163）刊本《南岳總勝集》三卷，為宋人陳田夫所撰，《宋史·藝文志》不載，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地理類有其書目，自元迄明久無傳刻，延至乾隆年間《四庫全書提要》也未著錄。阮元任浙江巡撫時始得明人影宋本進呈。孫星衍《祠堂書目》也載有影宋寫本三卷。后湘人唐仲冕得孫氏瓻借之助，嘉慶年間刻于金陵，后版毀于兵燹。世人知此書者絕少。清末，兩江總督端方從京師書估處購得孫星衍此書平津館舊藏，轉(zhuǎn)贈葉德輝，因此書為湖湘故籍，湖南巡撫龐鴻書捐廉助刊，由葉德輝?？?，悉依宋本，纖毫不爽，摹刻授梓，紙精墨妙，古意盎然，幾可亂真。時有書估撤去葉氏書序，冒充宋本，以番餅八十元售與楊守敬，楊守敬邃于版本，曾隨黎庶昌出使日本，探訪古書，著成《日本訪書志》，督刻《古佚叢書》，堪稱通才達識，竟被書估所賺，可見葉刻仿宋本《南岳總勝集》之精美。

葉德輝以傳古自任，一生醉心刻書。從1891年輯刻《鬻子》開始，甄采精優(yōu)，輸資鳩工，先后出版了《觀古堂匯刻書初、二集》十三種、《觀古堂所著書》十三種、《觀古堂匯刻書》十四種、《麗廔叢書》八種、《石林遺書》十三種、《觀古堂書目叢刻》十五種等，對保存古籍不為無功。如《元朝秘史》是葉氏據(jù)影抄元足本刊印，是其校刊的古代史書中最有價值的一部。此書是蒙古文獻中存世最早的一部史書，原名《蒙古秘史》，成書于1240年，原文是借用高昌文（委兀兒字母）寫成的蒙古文，早亡佚，撰錄者不詳。明代修《元史》，因史官不諳蒙文，此書未被采用。修《永樂大典》時，將此書收入，得名《元朝秘史》。清錢大昕家藏本即《大典》所出。后顧廣圻得張敦仁影元槧舊抄本加以?？?，異于錢氏之本，可稱佳本。葉德輝據(jù)靈石楊氏連筠簃刻本，墨梓以傳，盡力保持元抄本原貌，特別是保存了用漢字拼寫的蒙語音讀，以便后人再加?？敝刈g、考異與糾誤，對保存史料有功。endprint

葉德輝所刻叢書中備受非議的是《雙梅影闇叢書》，收書十七種，凡二十六卷。其中《素女經(jīng)》最古，為先秦時人摭集三皇五帝遺聞以成書，堪稱房中術(shù)之鼻祖?！端嘏健?、《玉房秘訣》、《玉房指要》、《洞玄子》多言房中陰陽之術(shù)、養(yǎng)生之方?！短斓仃庩柦粴g大樂賦》為唐代白行簡所撰，抄本出自敦煌遺書?！肚鄻羌贰ⅰ栋鍢螂s記》、《吳門畫舫錄》、《燕蘭小譜》、《海漚小譜》、《素云擷英錄》所記皆梨園青樓事跡，為優(yōu)伶歌妓之傳譜。雖有儇佻薄倖之嫌，但譜系各地優(yōu)伶娼妓，對文化史研究不為無益。《木皮散人鼓詞》、《觀劇絕句》、《萬古愁曲》收明、清詩人的作品，以詩、鼓、詞、曲多種形式，心中不平之氣隨處輒發(fā)，抒千古興亡隆替之慨，實為詠史之作?！肚卧妷c將錄》、《東林點將錄》臚列清代詩壇人物，為文人排名榜，實為詩界宗派圖系表，對明清文學(xué)資料有保存之功。這套叢書中的前述《素女方》等五種，為葉德輝歷年搜隱獲奇所得，有的國內(nèi)已經(jīng)失傳，經(jīng)他與日本友人交換藏書才得以瑯函重出，鋟槧行世。1907年此書刊出，聚訟紛如，轟動一時，以為誨奸導(dǎo)淫，等同于春宮秘戲，有傷風化而招致訾議。謝國楨《叢書刊刻源流考》認為，此書“大為世人所詬病”。這在保守、思想僵化的封建時代不足為奇。荷蘭漢學(xué)家高羅佩在《中國古代房內(nèi)考》中稱譽葉德輝此書，認為“他是一個博學(xué)嚴謹?shù)膶W(xué)者”。更有人認為，男女飲食，人生大欲。葉氏樂于研究、傳播這門學(xué)問，稱得上開中國近代“性學(xué)”研究的先河。吳則虞在《續(xù)藏書記事詩》中記云：“《素女經(jīng)》傳梅影闇，容成秘戲比兒笘。錦堂珠翠侯門履，豈是嵇生七十堪?！?/p>

葉德輝藏書、刻書本于“為讀而藏，藏而能讀”的理念，且能積書而讀，丹鉛治學(xué)，不廢著述。他撰寫的《藏書十約》是其大半生藏書經(jīng)驗的總結(jié)，從購置、鑒別、裝潢、陳列、抄補、傳錄、?？薄㈩}跋、收藏、印記等十個問題，全面系統(tǒng)地探討藏書的原則與方法，被視為“收藏之指南，汲古之修綆”，與祁承《澹生堂藏書約》、孫從添《藏書紀要》并列為三部著名的藏書技術(shù)經(jīng)驗專著。

葉德輝贏得版本目錄學(xué)家盛名的主要是他撰作的《書林清話》和《書林余話》。受葉昌熾《藏書紀事詩》啟發(fā)，葉德輝對其書盛贊之余，有意對其以詩體對刻書源流和校勘家掌故難以顧及的缺憾加以彌補，遂利用自家藏書以筆記體撰成《書林清話》，開書話體先河，是國內(nèi)第一部有系統(tǒng)的書史、版本學(xué)的奠基之作。書中記錄了中國古代雕版書籍的各種專門知識，以時代為次，分類編排，敘述唐、宋以來刻板、活板、套色各種印刷方法的創(chuàng)始與傳播，最早提出“版本之學(xué)”的概念，對歷代刻書的規(guī)格、材料、工價、裝訂、鑒別、保存與宋、元、明、清四代許多著名刻本的掌故言之津津，兼及學(xué)問評論，揚榷得失，語多精辟，對研究中國書史發(fā)展和考訂宋、元、明、清四代典籍版本的真贗均有參考價值。此書一出，頗受士林推重，影響深遠。學(xué)者徐雁在《論〈書林清話〉》中評價：“《清話》的首功，在于葉德輝在‘紹往哲之書的寫作過程中所實踐的方法論，對后來學(xué)者的發(fā)凡啟迪作用。事實上，也正是基于這一層意義，《書林清話》才開啟了‘后學(xué)之派。”

《書林余話》是《書林清話》的續(xù)編，1928年由其子葉啟倬印行。倫明《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中評葉氏云：“清話篇篇掇拾成，手編藏目不曾賡。相逢空有抄書約，隔歲俄聞遭槍崩?！辈⒆⒃疲骸熬姽疟静欢?，所著《書林清話》、《余話》，大率撮自諸家藏書志。自編《觀古堂書目》，亦無甚佳本。據(jù)云尚有《續(xù)目》，未編成，君歿后見其《郋園讀書志》，不過如是，勿刊可也。然君素精小學(xué)，輯錄各書具有條理，但版本目錄非所長耳?！庇捎凇稌智逶挕啡〔膹V泛，難免存在缺點與錯誤，加之受時代的限制，許多后來現(xiàn)世的孤本秘籍他無緣經(jīng)見，書中時有可商之處。以一己之力，耳目所接畢竟有限，觀照未周，鑒別誤判在所難免。過分苛責前人，殊不可必。

葉德輝以海內(nèi)名士，狷狂成性，稱霸地方，武斷鄉(xiāng)里，私德不修，在戊戌變法新舊之爭中，攻訐康有為新學(xué)不遺余力而“名動天下”，以衛(wèi)道干城自任，思想保守，性格頑劣，致使“謗滿天下”。他敵視民國，詆毀北伐，撰聯(lián)“農(nóng)運宏開，稻粱菽麥稷，盡皆雜種；會場廣闊，馬牛羊雞犬豕，都是畜牲”譏諷農(nóng)會，終因口無遮攔，因言賈禍，被農(nóng)會處決。胡文輝《現(xiàn)代學(xué)林點將錄》詩云：“如何頭角總難馴，名士收場竟劣紳。書與老婆都不借，葉公原是性情人?！眅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