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城土，暴烈又溫柔

幽喬

北京，對家鄉(xiāng)那偏僻的深山小鎮(zhèn)來說，它總是布滿神秘的色彩，曾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城市?；蛟S這就叫命定緣分，高考志愿偶然的選擇陰差陽錯地將我和它緊緊相連。奔馳的火車把我從遙遙南角帶至這中國的心臟，親手觸摸這歌詞里無數(shù)次或頌詠或抱怨的地方。

我像一個誤入的盲童，猛地扎進這偌大的城市，毫無預兆。在車站送別父親那一刻，舉目無親的無助和恐懼如潮般奔涌而來，慌亂不堪，因為知道，從此，就真的是一個人了。

來時偶然，無夢無求，就像一粒突然被拋擲在這高樓大廈間的微塵，陌生的環(huán)境、奔涌的人流，以及漫天的霧霾總讓人心生陰翳。而最難忍耐的是孤獨的折磨，所以曾無數(shù)次在徹夜難眠時暗下決心，一定要逃離這里，而歸期漸近，卻對這座曾經(jīng)冷冰冰的城市生出了很多的感情。

正沉浸在自我的思緒里，一股濃濃的香味卻隨著風陡然襲進鼻腔，那熟悉的味道定是路旁小攤處烤冷面，那誘人的香越發(fā)挑動著饑餓感?？觳阶呷?，是那熟悉的快餐車，用紅色塑料紙標注著種類和價格“麻辣5元，酸甜辣6元……”

攤主是一對外地小夫妻，女人懷里摟著熟睡的孩子，男人身手敏捷地翻動著烤冷面，撒料、切塊、裝盒，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熱情洋溢的憨厚樣子讓人倍感溫暖。每次晚歸，穿過幽暗的小巷，他們的小攤在微黃的燈光中總會給人一種淡淡的溫暖，以及突然盈涌而來的安全感。男人善于言談，每次去買烤冷面時他總會有各種各樣的話題和人交流，從時事政治到人生選擇，偶爾也會調(diào)侃他自己怎樣在面對城管時，從慌不擇路到應對自如。他說為了逃跑時更快，他收攤后一定會鍛煉身體，收拾工具的速度也以驚人的速度飛升，原本凄苦的生活經(jīng)歷經(jīng)過他的講述，總能讓人聽得笑逐顏開卻又讓人眼中帶淚。有時候覺得他像個同輩人，心無芥蒂地和來往的客人分享自己生活的瑣碎。有時又像個久經(jīng)世事、滿面滄桑的長者，語重心長地想要把自己關于生活的所有經(jīng)驗，通通傳授給這群不諳世事的年輕人。夫妻倆似乎從不擔心別人會欠錢，往往遇上沒帶手機或者沒帶錢的總會說：“沒事，你改天給我，我一直在這兒?！泵看坞x開總微笑著說：“慢點啊，姑娘?！焙孟褚蛄四且宦暥?，在寂靜的深夜里行走也突然有了暖暖的牽掛，他們的存在已經(jīng)成為在這座城市生活的組成部分。每當發(fā)現(xiàn)他們沒來出攤時總會不由得擔心，他們是否正在哪條小巷道躲避城管的督察。當?shù)诙煊殖霈F(xiàn)在原來的地方時，也不曾問過昨日未出現(xiàn)的緣由，就好像他們一直都在似的。拿著裝好的冷面，慢慢走遠，電視塔依然在金色的落日余暉中泛著光，小攤的香味逐漸飄遠，隨著夜幕到來，它將繼續(xù)滿足行人的味蕾，而攤主也會繼續(xù)分享著不同的話題。

時光荏苒，不知不覺已在這座城中生活了三年。北京，對家鄉(xiāng)那偏僻的深山小鎮(zhèn)來說，它總是布滿神秘的色彩，曾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城市?；蛟S這就叫命定緣分，高考志愿偶然的選擇陰差陽錯地將我和它緊緊相連。奔馳的火車把我從遙遙南角帶至這中國的心臟，親手觸摸這歌詞里無數(shù)次或頌詠或抱怨的地方。

繁華的燈火既掩抑了現(xiàn)實卻又照亮了生活原本的樣子。在燈火闌珊處，有人一擲千金，也有人顛沛流離，食不果腹。暗夜深處，有人夜夜笙歌，詩酒年華，也有人淚眼婆娑，悲愴地撥動隨行的破木吉他。

這里有最豪華的購物城，可同樣可以尋到廉價的路邊攤；有豪奢的玉盤珍饈，也有煙火繚繞的街邊小吃；會有骯臟污穢的暗流，在天子腳下，皇城根旁，也會有網(wǎng)絡瘋傳的酒店事故，讓人觸目驚心，心寒驚恐，可也有整裝軍隊和暗夜中依舊自律地正步上崗的軍士，讓你突然對它涌生出自豪和依偎的沖動?；蛟S街邊偶遇的高齡老人就會是某著名導演，或是其他專家，以為不經(jīng)意的寒暄卻能開啟一段可遇不可求的際遇。目睹與路人無異的集大成者博文強識卻謙卑低調(diào)，會使自己深思生命的尺度，調(diào)整生活的羅盤。會有一群群素不相識的老外熱情地和你說著蹩腳的漢語，卻滿臉洋溢著自信，那是一群在我以往生命中不曾出現(xiàn)的存在，褪掉所有沉重的面子包袱，只單純地享受自我熱愛的事物。也有擁擠在人海浪潮中的普通人，雙眼疲憊，在地鐵門關上時或站或立地睡去，又在門打開的瞬間驚醒，整理好面容匆忙地奔向外面的世界。在這里，似乎每一種生活形態(tài)都有其存在的空間，無論用什么方式生活，只要你愿意，它都能給你平臺。

這或許就是這座城所謂的包容性，承允各類現(xiàn)象的存在，有大人物的舞臺，可同樣有平凡者的表演場。現(xiàn)實殘酷到令人生畏，高歌的夢想可能會被一次次殘忍地輾落在看不見的塵埃里，隨著四季的風輕輕揚去。只留下追夢人紅腫的雙眼在燈火暗淡處迷離，可旁人永遠無暇顧及你的情緒。它的速度太快，容不得渴望成功的人們有太多的停滯，因為害怕被它拋擲，于那遼遠的光亮里無處藏身，只剩奔騰而去的車流洪荒不住地吞噬所有?？稍跉埧岬谋澈笥痔N著無盡的溫柔，幽靜的小巷，人潮洶涌的大街，在時光的風雨中斑駁老去，卻春夏傲然佇立，不落一聲嘆息的古跡，在不知不覺中，這所有屬于城市的氣息就這么輕輕淺淺地浸入膚體，穿透每一根神經(jīng)，隨著歲月流轉(zhuǎn)凝成深深的眷念，閃著魅惑讓人不忍離去。

或許這才是它真正的樣子，赤裸裸地將所有殘酷與現(xiàn)實毫不掩飾地呈于世人面前，遠遠看著就冰冷而生畏?？僧敁荛_宏博透冷的面紗，卻發(fā)現(xiàn)每一個細節(jié)都被它用溫柔精心粉飾了。所以，才會有人說，偌大的北京，有的人選擇離開，有的人選擇堅守。那些離去的人或許曾經(jīng)也有一腔宏圖壯志，激情澎湃地想象著在這座城里立足傲視的盛景，但苦飲了暴烈苦澀的殘忍后，終究不堪重負，帶著滿目瘡痍，淡然離場，徒然擲下一地的悲涼。而留下的，同樣飽嘗現(xiàn)實的鞭笞，在人流洪荒中奔走流散，身不由己，也在燈火闌珊處淚迷雙眼?？蔁o論如何就是舍棄不下這城給予的期望，那埋在骨子里的溫存，在這里，夢想能萌芽，生命會開出不同的花。所以總會默默舔舐著舊日的傷痕，倔強地繼續(xù)出發(fā)！

流走在它的每一寸體膚之上，或許還是無法明確生命的意義，可就這么在它懷抱里漫游，體味生命各態(tài)，哪怕是個流浪者，也讓人覺得滿足！

對于蒲公英來說，漂是一種生存狀態(tài)。漂，其實是最安定的生活方式，也是一種飛翔的姿態(tài)。漂，會讓人更加自信，提升在哪里都能很好生存的能力，還能找到自己的人生定位，找到自己樂此不疲也對社會對他人有益的事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