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質(zhì)的獨舞

唐朝暉

她安靜地，衣著簡單地走出胡同里，進了街道，經(jīng)過城市的站牌，在另一條街道上，她默默地數(shù)了數(shù)自己的年齡。城里城外的人，被潮水推涌著，往一個方向歸去，車子一輛輛突快突停地膨脹著街道、城市。一個自在的包，伴隨著她，落肩的頭發(fā)，隨著輕盈的夢，飛在村莊里，每一片樹葉與風(fēng)相擁而行，動情瞬間，她一次次看見，又悠悠而去。

她喜歡飛翔，城市的阻力太強，她只擁有夢想了。

她凝視著——沉默，細微的聲音穿過她青春的身體，在純質(zhì)的生命湖水里，傾聽內(nèi)在的、本質(zhì)的細語，那是她自己，有牽著白馬來邀的騎士，有朋友細微的旋轉(zhuǎn)。

她輕柔的聲音，滑過長長的刀刃，光芒低垂，力量在語言的行進中，綢緞般牽扯著遺落在少年領(lǐng)域里的心跳。

在她的三個年齡階段，形成了這篇純質(zhì)的獨舞，十五歲、十八歲、二十三歲的女孩，她叫蘇笑嫣。她說：

我的衣領(lǐng)繡滿了 黎明的歌聲 可我手指冰涼

觸碰不到你的溫度

溫度去了哪里？溫度在人與人之間可以保持多久？少年的她伸出饑渴的手，觸摸到的是孤獨到冷的冰嗎？隊伍都已經(jīng)離開，她用歌聲的溫暖，在今天尋找一個正在遠離的過去。

幾年來，斷斷續(xù)續(xù)地讀她的作品，編輯她的作品，慢慢的，她長大了，從她爸媽那里，從一些媒體那里，她在繼續(xù)。

我都把她的年齡從作品中拎出來，作品與年齡沒有關(guān)系，作品與文體沒有關(guān)系，作品與名利沒有關(guān)系，我說的是作品，作品只是暗暗地與她保持著某種神秘的關(guān)聯(lián)。她繼續(xù)寫道：

這最初的時刻就已認定

某時某地 我終是要掩耳盜鈴

她不斷地遇到成年人的眼神和動作，一根根線條，寫滿了符號的意義，還有潮流的力量——泥石流般，從半山腰崩塌而下，整座山都在搖撼，整座山都在奔騰，水和泥沖下來，勢不可擋。

她在城市里，在人群中，甚至于同齡人，聞到了泥石沖擊人性的味道。

從學(xué)識到為人，我們有多少次掩耳盜鈴？某時某地，四個字，抓住了所有人的現(xiàn)場，讓虛偽無處可逃，我們一次次欺騙和原諒自己，最后，當(dāng)我們殘缺不齊地走在會場的時候，因為掌聲和喧囂，我們以為自己站在了優(yōu)秀的叢林里。

她的歌唱是向內(nèi)的，向著自己的心和精神領(lǐng)地。支撐她飛翔的，源于純凈，純凈的向往，直接而來，她的眼睛聽到了歌聲，她的直覺隨時俯身，與深懷暗示的文字碰撞出藍色的星光。在星空和貓的夜晚，她在尋找一個打動自己的夢：

一只貓 在它無法說出的夢里

哭了

少年的她，純質(zhì)到透明，淚水堙沒于塵埃，花朵依舊，綻放得光光亮亮，絢麗的色彩鋪天蓋地，天空是藍的，水是清的，天空里的塵埃，水底的腐爛……

藍色覆蓋著她的身體，筆墨的空白處，充盈著理想和夢幻的藍色。

夢想，沖蕩著她時間里的每一個細胞，色澤重回生活的版圖。

所有人都在說城市的喧囂，所有人都在感嘆責(zé)任和良知的遺失，大地上充滿著討伐之聲，以進攻他人為己任，昭顯自己的清白。她也出現(xiàn)在舞臺上，她默默地看著這些，聲音飄蕩在每一片樹葉里，從村莊到城市。

她沒有經(jīng)歷過硝煙與戰(zhàn)刀的死亡，沒有嘗試過以土為食的歲月，沒有揮舞著野性暴漲的棍棒砸向?qū)W者和恩師的頭背，沒有體會從彎曲的倒影中重新站直身體的憤怒。

人性、時間、學(xué)養(yǎng)、境界等互不相關(guān)的內(nèi)容，在這些折騰中喪失與沉淪，她有幸沒有遇見，她寫道：

于是，我選擇一路前行，背上那旅行包。日子久了，我也記不清包里都裝了些什么。也許，有一聲鳥鳴、一抹陽光、一個小女孩歡快的笑聲，又或是一個關(guān)于藍色的夢。總之，背著就對了。

不緊不慢地前行，一路上看看小花，想想心事，可在驀然間一聲響動在身后悄然而至。于是，我轉(zhuǎn)過頭去看見了一樹芳華煙消云散，而澎湃的海水似乎在涌來。我笑了。拿出一只玻璃瓶，輕輕地灌上一小瓶咸咸的水，貼上一個標簽：海。

一切在輕盈中完成，動作幅度之小，令人不解，用她纖柔之力，把海裝在一只玻璃瓶里，她看見的是芳華消散，她擁有一個又一個藍色的夢，擁有一名始終與她相望的騎手。

吃飯就是吃飯，森林就是森林，路就是路，天空就是天空，寫作就是寫作（與致富沒有關(guān)系，致富也不是罪過），道法自然，無數(shù)象征和意義，窒息我們的每一次呼吸。輕緩前行，為了自己的生命和身邊的世界，隨意而行，尊重自己、敬畏它物。在城市里的行走，其實與在樹林的行走，一樣愜意。

在她的歲月里，太多的街道沒有名字，手機里有太多的名字和號碼。遠遠地站在她的對面，讓她孤獨成一面鏡子，照見的都是時間的殘枝敗葉：

我 是妥協(xié) 是一面鏡子

一面映射 一面隱匿

她太年輕了，當(dāng)然要妥協(xié)，我們太老了，也要妥協(xié)。

她的妥協(xié)是雙面的，這是生活的機智，也是我們的缺失。映射與隱匿，兩個詞語，扎進她陽光的歡笑中。映射的是現(xiàn)實，隱匿的也是現(xiàn)實，蘇笑嫣借映射與隱匿之力，或者在兩者的背面，她的妥協(xié)是表面，她自己已經(jīng)離開了鏡子，離開了妥協(xié)的現(xiàn)場。得以離開，與簡單有關(guān)。簡單與梨花一樣，她看見了，她寫道：

白花花的 就落了一場雪

白、花花、落、一場、雪，這是梨花嗎？不容置疑。但，我看到的是生命的繽紛和生命意志的一次獨舞，每片梨花的落舞，在微風(fēng)中的飄揚，都是生命不同的軌跡和意義，也是蘇笑嫣的一次次獨舞。

最初讀蘇笑嫣的文章，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一天，是個工作日，我正常地收看郵箱里，一封封打開，一封封查看，以個人的眼光否定著、認同著、理解著，好的收藏下來容后細看，不好的，只好直接刪除。

我看到一封郵件里的三篇作品，我的動作慢了下來，詩歌、散文、小說各一篇，文字純粹干凈，最后落款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蘇笑嫣。

我把三篇文章全部看完，給她回復(fù)了郵件，希望她把更多的作品發(fā)給我。后來她給我發(fā)了，我最喜歡的是她的詩歌。半個月后，我們的編輯通知她，雜志準備發(fā)表她的作品，用稿通知郵件是上午發(fā)送的，下午，我接到了朋友琪琪格的電話，她小心地，并略帶歉意地告訴我，蘇笑嫣是她的孩子。她說，不想讓朋友為難，所以就讓孩子自己直接向我投稿，朋友的孩子作品好，我高興都來不及，何來歉意。

后來，雜志發(fā)表了她的作品，同時，在我策劃的幾本圖書里，也多次收錄了她的作品。

我喜歡做編輯，喜歡看到好的作品，尤其是新人作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