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卉
我骨子里是一個偏理性的人,厭惡風險,自己開車很慢,不允許司機開快車,過馬路一定等人行道綠燈。之所以被認為激進,是因為我覺得沒想好的事堅決不干,想好的事就堅決果敢地去干。
當孫宏斌帶著招牌笑容健步走過來的時候,幾十個大大小小的攝像頭瞬間一起對準了他——這其中包括不少直播平臺,他的一言一行會被不加任何修飾地同步傳到網上,任人圍觀、驚嘆以及調侃?!熬W紅”體質的他,早就習慣了這一切。
這只是一次簡短的媒體群訪,一共有4位知名企業(yè)家接受采訪,而孫宏斌被安排在第一個出場。也許是主辦方們不約而同的刻意行為,這兩年在各種見面會中,孫宏斌經常擔綱“開場選手”。
其中原因并不難理解。在坐實了“并購之王”稱號后,孫宏斌總是自帶熱點、流量和話題,宣傳效果喜人。遠的不說,光是今年前7個月,融創(chuàng)就為入股鏈家、控股樂視、購買萬達文旅項目等,豪擲逾700億元,成為名副其實的超級大買家。僅僅“融創(chuàng)的錢從哪來”這一個問題,就足以讓廣大網友想破腦袋。
孫宏斌想不紅都很難。
武漢情緣
在百度百科里搜索詞條“孫宏斌”,會得到“出生于山西省臨猗縣、畢業(yè)于清華大學、獲得碩士學位”的注解,這也是以往的媒體報道中最常見的背景介紹。
直到2015年前后,當孫宏斌開始公開出現在武漢大學的各種校友活動中,他的另一層身份才漸漸浮出水面:1979年-1983年,孫宏斌就讀于武漢水利水電大學治河系,2000年,該校正式并入武漢大學,成為武漢大學工學部。孫宏斌是如假包換的“武大郎”。
“在武漢念過大學的人都對這座城市有很深的感情,因為這里有很多回憶,很多人的初戀都在這?!睂O宏斌對《支點》記者說。主動挑起這個話題的他,眼神里折射出一絲柔情,與印象中“不惜一切代價買買買”的強硬做派之間,存在強烈的反差萌。
當記者問到“是否知道武漢長江新城規(guī)劃,是否有投資意向”,孫宏斌坦言“非常有興趣,一直在看在考察”。
他沒有食言。
8月26日,在“第二批武漢百萬校友資智回漢·武漢大學專場”上,孫宏斌帶領融創(chuàng)中國與武漢新簽約四大項目,分別為融創(chuàng)第二總部、產業(yè)基金、產業(yè)基地項目,融創(chuàng)體育公園項目,融創(chuàng)華中金融城二期項目及融創(chuàng)青山文創(chuàng)科技城項目。在此之前,融創(chuàng)已經有11個項目在武漢落地。
“武漢現在是全中國當之無愧的投資熱土,無論是城市本身的發(fā)展機遇,還是各種創(chuàng)業(yè)和投資政策,都極具吸引力。并且一個城市花這么大的力氣來吸引人才,在全世界都是第一次?!睂O宏斌反復強調,他會經常向朋友們推介武漢,并邀請和引薦他們來武漢投資。
還有另一個并不廣為人知的細節(jié)。
彼時,泰康保險集團董事長陳東升作為武漢大學校友企業(yè)家聯誼會理事長,力邀孫宏斌入會,孫宏斌假裝傲嬌道:“現在想起我啦,想當年你們武大的人都不帶我們武水的人玩?!边@當然是一句玩笑話,孫宏斌很快就融入了武大商幫,他說自己只是一個經歷多一些的普通男人,感性幽默重感情。
不過,如果對孫宏斌的這句話再過度解讀一下,會發(fā)現他骨子里或許帶有某種“臥薪嘗膽”的基因,這完美詮釋了他的過往經歷。
野心與偏執(zhí)
成為網紅之后,孫宏斌的履歷被無限放大。
1988年,時年25歲的孫宏斌投身聯想集團,短短兩年時間,他從普通員工變成了集團企業(yè)發(fā)展部經理。1990年5月28日,孫宏斌被北京海淀警方刑事拘留,隨后逮捕。1992年,他以挪用公款13萬元的罪名,被判處有期徒刑5年。1994年3月,獲得減刑的孫宏斌刑滿釋放。隨后,他便在幾個朋友的幫助下成立了天津順馳房地產銷售代理公司(以下簡稱“順馳”)。
廣為流傳的故事版本是,在創(chuàng)立順馳之后,孫宏斌主動敲開了當年送他入獄的柳傳志的家門,并承諾自己決不屑于提著刀子在街上亂轉,將來也不會進入IT業(yè),只是想在自己輝煌的未來中有柳傳志的影子。被孫宏斌的冷靜打動,柳傳志借給他50萬元,隨即順馳宣布大舉進入房地產開發(fā)行業(yè)。
如果傳言屬實,孫宏斌的臥薪嘗膽和對房地產行業(yè)的偏執(zhí)便有跡可循,幸運的是,他在二者之間找到了某種平衡。
2002年以后,順馳進入迅速擴張期。經過一年多的攻城略地,順馳儲備的土地面積達到了1200萬平方米,員工急劇膨脹到8000人,迅速成為一家全國性的大型房地產公司,孫宏斌也因此獲得“地產駭客”的名號。但很快,孫宏斌就為“順馳模式”的高房價、高土地支付款、高管理成本和低收益付出了代價。2006年,由于資金鏈斷裂,順馳被以12.8億元的“白菜價”,賣給了路勁基建。
時間過去太久,很難追訪到孫宏斌“賤賣”順馳時的心情。不過多年以后再談起順馳,孫宏斌說,幾乎每個大學的MBA課程都將順馳看作失敗案例?!绊橊Y是有做錯的地方,但也不全是不好,現在的高周轉、招拍掛、現金流(管理)等,別人都是跟我學的。”
唯一能確定的,是孫宏斌對房地產行業(yè)近乎偏執(zhí)的野心。
坐落在武漢市東西湖區(qū)金銀湖畔的“順馳·泊林”小區(qū),是當年順馳進入武漢市場拿下的第一塊地。雖然遠在三環(huán)之外,遠離中心城區(qū),但不論是建筑風格、小區(qū)景觀還是房屋品質,這個建成已經十幾年的小區(qū),都不遜色于周邊的新樓盤。網友用“遺世獨立”來形容這里,認為這代表了順馳時代的孫宏斌建立一流品牌的決心。
賣掉順馳之后,孫宏斌又帶領融創(chuàng)殺出一條血路。
2010年,融創(chuàng)中國在香港上市。2016年,融創(chuàng)中國在全國房地產商排行榜上位居第七,比一年前上升兩個位次?!@或許是孫宏斌在臥薪嘗膽和偏執(zhí)之間找到的另一次平衡。
只是,隨著房地產政策的逐步收緊,越來越多的業(yè)內人士和企業(yè)認為中國房地產行業(yè)的黃金年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很多企業(yè)開始退出,但孫宏斌似乎并不打算收手。
數據顯示,2016年三季度是融創(chuàng)拿地高峰。該季,融創(chuàng)共獲取2143萬平方米土地,其中60%的地塊以并購方式獲得;四季度,融創(chuàng)獲取土地1150萬平方米,并購比例更高達82%。2016年,融創(chuàng)中國取得土地數量位居全國第一。就連融創(chuàng)控股樂視,也被解讀為孫宏斌看中的是樂視莫干山汽車基地的7300多畝土地。
在與《支點》記者的交流中,孫宏斌也絲毫沒有掩飾對房地產行業(yè)的情有獨鐘。
“現在的房地產都是靠量,很多產品很差勁,下一步房地產必須要靠品質了。在未來,中國會產生一批超級城市,這些城市的人口會超過三千萬,超級繁榮,這是在全世界的歷史上都沒有過的,武漢可能就是這樣一個城市?!睂O宏斌認為房地產行業(yè)依然大有可為。
只不過在瘋狂拿地方面,如今的融創(chuàng)和當年的順馳并無二致,外界便會提出“融創(chuàng)會否重蹈順馳覆轍”的疑慮,畢竟耗資巨大的樂視和萬達文旅項目,都并非常規(guī)的優(yōu)質項目。
當《支點》記者拋出網絡上對孫宏斌“接盤俠”的稱呼,他笑言:“接盤俠是對我的夸獎,說明我厚道,大家有什么要賣的依然可以來找我,價格好談?!?/p>
這是聰明人的套路和應對技巧,也是一個網紅的職業(yè)素養(yǎng)。
融創(chuàng)的邏輯
不能免俗,《支點》記者也忍不住向孫宏斌提出了“融創(chuàng)到底缺不缺錢”的疑問,答案依然是毫無意外的擲地有聲:“不缺!”
事實卻依然撲朔迷離。融創(chuàng)花錢如流水,不完全統(tǒng)計,從2016年至今的一年多里,融創(chuàng)中國已經花了1000多億元。關于網紅孫宏斌的頭號話題便是:融創(chuàng)的錢從哪里來。
在萬達與融創(chuàng)的聯合發(fā)布會上,孫宏斌給了個說法:收購萬達資產的資金,全部來自融創(chuàng)自有資金。截至2017年6月30日,公司賬面有900多億元現金。
這并不能堵住質疑的聲音。其中一個有力的證據便是,在入股樂視的5個月以內,融創(chuàng)中國便急不可耐地質押了樂視網的全部股權。
2016年,融創(chuàng)中國借貸總額為1128.44億元,全年利息支出為41.62億元,當年凈利潤29.4億元,凈負債率121%。2017年7月10日,融創(chuàng)公告稱,目前其凈負債率已達200%。融創(chuàng)的錢,大部分是借來的。
這不免讓人想起11年前的順馳——那一年,王石對孫宏斌說:“要注意控制風險?!?/p>
當然,房地產行業(yè)原本就是負債率最高的行業(yè)之一,業(yè)務擴張和風險預警之間的界限,很難有人說得清楚。
“朋友們不用過度擔心融創(chuàng)。一是我們因現金流失敗過,知道現金流的重要性,重視現金流,把公司安全放在首位;二是我們知進退,在放棄上沒有人比我們更決絕,比如10月份以后不在公開市場買地,等待并購機會,比如放棄綠城、佳兆業(yè)和雨潤;三是我們有戰(zhàn)略更有執(zhí)行,我和團隊一直在一線,聽得見炮聲,敢拼刺刀?!睂O宏斌在微博里寫下這段話。
與順馳時期的最大不同在于,除了孫宏斌對房地產的偏執(zhí),有更多的內容被寫進了融創(chuàng)的未來里。
“現在大家吃飽穿暖了,下一步肯定就是消費提升。大文化、大娛樂、大體育、大健康、大旅游,會是融創(chuàng)下一步的投資熱點,也希望就這些方面在武漢加大投資力度?!睂O宏斌告訴《支點》記者,融創(chuàng)堅定看好中國經濟的未來,近期會有意識地降低負債率,確保健康安全。
通過大手筆的收購,融創(chuàng)也確實越來越像一家綜合型企業(yè)。畢竟,透過樂視、萬達的既有業(yè)務,去試水文化產業(yè)、體育健康產業(yè)并不算難事。
“10年前中國電影市場一共才30億元票房,現在一部電影的票房就能超過50億元。我第一次出差是從北京飛廣州,那時候頭等艙190元,經濟艙才135元。我在三亞住在藍天大酒店里,一晚上75元,我當時說這么貴,這個酒店肯定要倒閉了?!睂O宏斌感嘆,這是活生生的消費升級,融創(chuàng)和萬達合作就是要做大文化、大旅游產品,融創(chuàng)將來會是中國持有文化旅游產業(yè)最多的、物業(yè)最多的業(yè)主,這是融創(chuàng)的投資邏輯。
從來沒有人能預言企業(yè)的未來,包括企業(yè)家自己,結局也只能留給時間來評判。但孫宏斌四年前在網上寫下的這段話不妨再看一次:“我其實不是一個激進的人。江湖上都說我激進,我真的不是一個激進的人,我骨子里是一個偏理性的人,厭惡風險,自己開車很慢,不允許司機開快車,過馬路一定等人行道綠燈。之所以被認為激進,是因為我覺得沒想好的事堅決不干,想好的事就堅決果敢地去干。朋友說人有不知死和不怕死之分,我應該是不怕死的。”(支點雜志2017年10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