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爾羅斯：低語與守望（組詩）

徐賦

一只進城的羊

春水初盛，春草初萌

浩蕩的春風

是郭爾羅斯草原

四月，最清澈的力量

我這樣想著

羊群就會在這遼闊的春天

白云一樣如約而至

在郭爾羅斯草原，低低飄蕩

我走得很慢

看見一只進城的羊

俯臥在晨光中，干凈的雙眼

朝著草原的方向

身旁的主人，悶頭吸煙

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掉落的煙灰有

花的寂靜，雪的涼意

春 風

我再次為你轉(zhuǎn)頭

扯亂，我頭發(fā)的春風

我知道，在來到郭爾羅斯之前

你一定丟失了許多

也一定走了許多的路

一路上，用你柔軟的手

不停地在撕裂著

撕裂了灰暗的云朵

沉默的河水，冰涼的鳥鳴

草原上偶爾抬頭的羊群

所有遇見的，體無完膚

我為自己慶幸

慶幸自己，被你吹了四十多年

我還是完整的

在原地，等最后一位朋友

一匹馬的消失

非我所愿

惶惶然走在清明的細雨中

薄暮時分，道路灰白

一匹脫韁的黑馬

從我身旁跑了過去

背上馱著白亮亮的雨花

清冽的風中

可以聞到青草的氣息

心晃動起來，風吹醒的桃花

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天地渾然

那匹黑馬漸行漸遠

背影消失

在古驛道的盡頭

歸還給了天空

歸還給了郭爾羅斯草原

活在，郭爾羅斯

故鄉(xiāng)是不可更改的

不在乎，我說不說出來

都在那里，即便是

在回鄉(xiāng)路上的我，兩手空空

我的先人們把敖包、羊群、篝火

氈房，還有墓碑

沿著松嫩兩江的左岸

依次鋪開，那么多的陳年舊賬

都記得一清二楚

一盞酥油燈，點亮一扇窗子

于我來說，卻點亮了

整個郭爾羅斯草原，蒼茫浩蕩

沒有什么，能比長調(diào)和烈酒更豐盛

執(zhí)節(jié)牧羊，醉歌老酒

在每一個月圓之夜，策馬追風

迎風而流的淚中，一匹經(jīng)年不遇的狼

素衣白發(fā)，在黝黑的山巔

望月，回眸

故鄉(xiāng)辭

這個叫敖包得根的小山村

堆放著父母年老的滿足，嘆息

時光的印痕和遺憾

還有草木一樣青黃的榮耀

山坡上，長幼有序地排列著

刻有先人名諱的碑石

坡腳下，那些用泥草壘成的房子里

生活著與我血脈相連的至親

睡在老屋的那鋪土炕上

從那古舊的門窗縫隙

撕扯著，鉆進來的風

把我的夢劫持

人至中年的我

日漸迷戀，這暖暖的土炕

囤積，一種溫情且清淺的光

在我身體里緩慢地發(fā)酵

并恰逢其時，掩埋我的懦弱和卑微

月光，一個清涼的詞

是羊，還是云朵

迷失在這遼闊的蒼茫里

馬頭琴響起，是那么地蒼涼

要將誰，裹挾而去

天的藍，云的白

花的紅，草的青，被烈烈風沙

一一驅(qū)逐，草原日漸荒涼

有的人湮于土，有的人沉于水

有的人去了遙遠的城市

從此，音信皆無

草灘上的那只羊還在，低不低頭

已經(jīng)沒有什么區(qū)別

而這一彎新月，多像

一張遺落在草原上的蒙古彎弓

清涼的月光，于我中年的午夜

一不小心，被風吹亂了

在這片月光卸下來的憂傷里

我四顧茫然

一如，匆匆的俗世過客

草上的月光

此刻，月光傾城

此刻，馬蹄聲剛好穿過村莊

有些事，丟在時光里

驚動了誰

那么多的草，都是我的至親

在這遼闊的蒼涼中熱烈地生長著

成為郭爾羅斯草原

最后的守望者或詮釋者

不再說，那些無關(guān)的所謂秘密

而我等待中的遲疑和焦慮

在干燥的秋風里，病入膏肓

總以為南飛的大雁，會帶來良藥

風吹月光，遍地銀白

我需要沿著月光走多久，走多遠

才能回到我的草原

放下所有的虛榮和糾結(jié)

牧馬南山，荷鋤東籬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