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詞化用之美

王忻

摘 要： 秦觀詞語言清新自然，長于化用古人詩句，溶化無滓，視如己出，精工而無斧鑿之痕，甚至達到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效果。秦觀詞中化用唐代詩人及宋代花間詞人的地方較多，其化用的類型可概括為“正化”、“暗化”等，化用的方法有直接借用、取詞摘句、詞句重組等方法，化用在秦觀詞中起到了蘊藉含蓄，寄情悠遠，情辭相稱、融合無間的審美效果。

關(guān)鍵詞：秦觀；詞；化用

“化用”，也稱作“借用”、“套用”，所謂“化用”即將他人作品中的句、段或作品化解開來，根據(jù)自身表達的需要，再重新組合，靈活運用，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簡而言之，就是既借用前人的句子又經(jīng)過自己的藝術(shù)改造。如唐朝詩人王勃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闭腔免仔拧恶R射賦》中：“落花與芝蓋同飛，楊柳共春旗一色。”又如其《滕王閣序》中“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化用《后漢書》“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笨梢悦黠@看出，化用是作者對素材積累的濃縮與升華，是情感醞釀的奔突與發(fā)展，是取我所需的一種重新整合形式。秦觀，字少游，一字太虛，別號淮海居士，揚州高郵人。其詞作蘊藉含蓄，寄情悠遠。秦觀詞作中大量的化用為他的作品增添了詞的抒情特性，作者似信手拈來，卻深思熟慮，秦觀詞的化用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化用后的句子甚至比前人名聲更大，流傳度更高。

一、秦觀詞化用的量化分析

考據(jù)徐培均先生的《秦觀詞集》及《秦觀詩詞文選評》收錄的96篇作品的初步分析，秦觀化用前人詩詞文語句共有88處，數(shù)量之多，比例之高，顯而易見。其最常用的是以下詩人的詩句，其化用唐代詩人李商隱詩11處，化用杜牧詩11處，化用白居易詩9處，化用杜甫詩8處，化用李賀詩6處，化用韓偓詩3處，化用韓愈詩2處，化用張籍、李白、李煜、劉禹錫、韓愈詩各2處，化用溫庭筠、李煜、李璟、劉孝綽、戴叔倫、鄭谷、徐夤、李益、譚用之、僧齊己、羅隱、高蟾、吳融、王績、陸龜蒙、杜秋娘、劉方平、杜荀鶴詩1處，化用非唐代詩人化用柳永詩5處，歐陽修詩2處，化用蘇軾詩2處，曹植、陶潛詩各1處。

據(jù)統(tǒng)計，可以初步看出，秦觀化用前人詩句和其對唐代詩歌的自然傳承有關(guān)，其化用有以下幾個特點：

一運用唐宋作家作品詞句比例較高。據(jù)《秦觀詞集》中96首詞統(tǒng)計，化用唐朝詩人作品的詞共有77處，占據(jù)80.2%，除了本身宋詞對唐詩的繼承外，北宋人對詞采有一種“花間尊前”的觀念，即景作詩，創(chuàng)作態(tài)度中也帶有即興的態(tài)度，缺乏錘煉精神，因此多用前人的作品入詞，信手拈來或稍作更易變化，以此為創(chuàng)作的佳法，以詩入詞，大小詞人皆不例外，且成為普遍現(xiàn)象。

二化用李商隱、杜甫作品最多。秦、李二人際遇相似，政治失意與情感之路的坎坷使兩位詩人都具有一顆敏感多情的心、一種憂郁內(nèi)斂的氣質(zhì)，清人周濟所謂都將身世之感打入艷情，且李商隱的作品的憂患意識及創(chuàng)傷精神更使秦觀的文學(xué)作品呈現(xiàn)“以悲為美”的風(fēng)格和相似的價值取向。其次，秦李二人創(chuàng)作背景也相似，唐末詩壇普遍追隨李、杜詩風(fēng)，更受李賀“瑰奇美麗”詩風(fēng)的影響，李商隱的無題詩作品的詞化，受到秦觀為代表的婉約詞派的追捧與效仿，所以在意象的選取和意境的締造方面秦觀詞多處受李商隱影響。

三化用杜牧作品較多。吳喬《圍爐詩話》：“杜牧詩，維絕句最多風(fēng)調(diào)……”杜牧一身中屬絕句成就最高，其豪健俊爽的風(fēng)格與清奇綺麗的詩風(fēng)對后世產(chǎn)生深遠影響。在秦觀詞中，也大量化用了杜牧詩句片段。杜牧對宋詞的影響體現(xiàn)在他的詩與"詞為艷科"和"要眇宜修"的詞體特質(zhì)相近。

四化用白居易作品較多。白居易在政治觀念、人生態(tài)度以及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上都表現(xiàn)出了鮮明的時代性和典型意義，并對宋人產(chǎn)生了極其深刻的影響，在文學(xué)上積極倡導(dǎo)新樂府運動，主張“文章合為時而著，詩歌合為事而作”，寫下了不少感嘆時世、反映人民疾苦的詩篇，最重要的是其語言特色通俗易懂，淺顯親近，對后世頗有影響。在秦觀詞中反映嶺南生活的作品中，充溢類似的身世之感、貶謫之慨、異鄉(xiāng)之悲。

二、秦觀詞化用的類型

秦觀的化用可以分為兩個部分即內(nèi)容和形式：

（一）按內(nèi)容可分為“正面化用”和“反面化用”

正面化用即在內(nèi)容上與前人所表達內(nèi)容一致，在類似的心境下，抒發(fā)相同或相似的思想感情，受求同思維的影響，化用歷史中前人的詞句為己用，自然流暢。正化的手法在秦觀詞里有大量的運用。

例如：“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保ā稘M庭芳》）化用杜甫的“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譴懷》）此詞作于初冬時節(jié)的會稽城外，作者與心愛的歌姬話別至黃昏，為表愛情的忠貞，悄悄解下香囊與羅帶贈予彼此，知曉自己終要離開，空負對方一腔深情，徒然贏得青樓中薄情的名聲罷了。當他讀到杜甫夢揚州所做的《譴懷》詩時，自然化用其名句增其抑郁情緒。

“玉籠金斗，時熨沉香?！保ā肚邎@春》）化用李商隱“輕寒水省夜，金斗熨沉香?！保ā缎炝牦w贈更衣》）李商隱詞中描繪的華美的室內(nèi)景象，熏爐上罩以華美籠子，爐內(nèi)放著熨斗，壓著燃燒的沉香，秦觀化用詞句意在營造意中人手執(zhí)熏香，朦朧美好的

意境。

反面化用即所表達的內(nèi)容與化用內(nèi)容相反，即作者所表達的思想感情與前人表達的相悖，處于求異的思維。

例如：“翡翠側(cè)身窺淥酒，蜻蜓偷眼避紅妝?！保ā队舞b湖》）化用了杜甫的詩句“蜜蜂蝴蝶生性情，偷眼蜻蜓避伯芳?！保ā讹L(fēng)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當時作者在越州省大父承議公及叔父秦定。此詩所寫是作者游湖所見?；枚涮貙懢植恐埃拭鼷愑骋r，神態(tài)逼真?zhèn)魃瘛ｔ浯澍B也被美酒所陶醉，側(cè)身窺視著綠色的清酒；蜻蜓也被美女所吸引，偷偷看著歌女美麗的紅妝。寫詩人看到落花引起的悲戚情節(jié)。蜻蜓偶然穿花飛過，本想偷眼觀看一番桃花的，可是猝然間看到了兇惡的伯勞鳥，只好匆匆飛走。飽經(jīng)滄桑的成年人，可以把它看做悲情人生的寫照。人的一生，可能有過綺色的夢想與朦朧的情懷，但是，一切美好的事情，總是會遭遇種種的阻撓，難以如愿，往往只能在絕望和孤獨中老去。同樣是描寫“蜻蜓偷眼”的 意象，一種是對美的陶醉，一種是對美的絕望，意義截然相反，秦觀詞化用新奇妥帖。

“此處便令君睡足，何須云夢澤南州。”（《睡足軒二首》）化用了杜牧的“平生睡足處，云夢澤南州?！保ā稇淉R安郡》》）杜牧詩作于黃州，謂黃州地僻而不能施展其才華。秦觀反用其意以自嘲。說睡足軒就讓人夢游一生了，何必再到當年楚王游獵的云夢澤去周游一番呢？是說在此處便可快樂度過一生，何必一定要入仕施展抱負呢？

（二）按形式可分為“明化”和“暗化”

明化是指直接化用前人的詩詞句，句子的相似程度高，表達含義也相近。

例如：“小槽春酒滴珠紅”（《江城子》）化用李賀“小槽酒滴真珠紅”（《將進酒》）；“畢竟不成眠，鴉啼今井寒?！保ā镀兴_蠻》）化用柳永“畢竟不成眠，一夜長如歲?！保ā稇浀劬罚?；“指點虛無征路，醉乘斑虬，遠訪西極?！保ā队曛谢ā罚┗枚鸥Α芭钊R織女回云車，指點虛無是征路。”（《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詩》）

與明化相對應(yīng)的是暗化，即化用前人詩句不露痕跡，如果讀者并不熟悉前人詩作的情況下閱讀相關(guān)秦觀詞無法清晰地辨別是否使用了化用。

例如：“水剪雙眸點絳唇。”（《南鄉(xiāng)子》）化用了李賀的“一雙瞳人翦秋水。”（《唐兒歌》）；“怎得香香深處，作個蜂兒抱？”（《迎春樂》）化用了韓偓的“樹頭蜂抱花須落，池面魚吹柳絮行?！保ā稓埓郝蒙帷罚?；“露滴輕寒，雨打芙蓉淚不干。”（《丑奴兒》）化用了白居易的“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長恨歌》）；“蜜脾香少，觸處蜂忙?！保ā肚邎@春》）化用了李商隱的“紅露花房白蜜脾，黃蜂紫蝶兩參差?！?/p>

三、秦觀詞化用的方法

（一）原句化用法

原句化用即把前人的作品照搬過來為己用。

“天際識歸舟。”（《望海潮》）化用謝眺的“天際識歸舟，云中辨江樹?！保ā吨菘こ鲂铝制窒虬鍢颉罚?；“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保ā稘M庭芳》）化用葉夢得的“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避暑錄話》）；“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南鄉(xiāng)子》）化用羅隱的“若教解語能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牡丹》）；“曲終人不見，江上數(shù)峰青?！保ā杜R江仙》）化用錢起的“曲終人不見，江上數(shù)峰青。”（《省試湘靈鼓瑟》）

（二）取詞摘句法

取詞摘句即摘取原句中的個別詞化用到自己的作品中，在原句用詞的基礎(chǔ)上增添或縮減詞句，達到獨特的帶有個人風(fēng)格的佳句。

1.增句

“到如今誰把，雕鞍鎖定?！保ā豆牡崖罚┗昧赖摹安话训癜版i”（《定風(fēng)波》）在原句的基礎(chǔ)上增字。

“西樓促坐酒杯深，風(fēng)壓繡簾香不卷”（《木蘭花》）化用《史記﹒淳于髡傳》中“日暮酒闌，合尊促坐?！保弧叭瞬灰?，碧云暮合空相對。”（《千秋歲》）化用南朝江淹“日暮碧云合”（《擬休上人怨別》）；“料得有心憐宋玉，只應(yīng)無奈楚襄何。”（《浣溪沙》）化用李商隱的“料得也應(yīng)憐宋玉，只應(yīng)無奈楚襄王?！保ā断腺浫恕罚?/p>

2.減句

“梅市舊書，蘭亭古墨?！保ā锻３薄罚┗脧埣摹懊肥腥撕卧?，蘭亭水尚流?！保ā端屠钤u事游越》）；“長記誤隨車”（《望海潮》）化用韓愈的“只知閑信馬，不覺誤隨車?！保ā冻吧倌辍罚?；“倚危亭，恨如芳草?！保ā栋肆印罚┗美铎系摹半x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清平樂》）；“煙浪遠，暮云重。”（《江城子》）化用柳永的“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保ā队炅剽彙罚?；“花影亂，鶯聲碎。”（《千秋歲》）化用杜茍鶴的“風(fēng)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保ā洞簩m怨》）

（三）詞句重組法

詞句重組即打亂原句字詞的排序重新組合成新的句子，表達的意義相似或相同。

例如：“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shù)。”（《虞美人》）化用高蟾的“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云栽?！保ā断碌诤笊嫌莱绺呤汤伞罚弧熬G荷多少夕陽中，知為阿誰凝恨背西風(fēng)?！保ā队菝廊恕罚┗枚拍恋摹岸嗌倬G荷相倚恨，一時回首背西風(fēng)?！保ā洱R安郡中偶題二首》）；“指冷玉笙寒，吹徹《小梅》春透”（《如夢令》）化用李璟的“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浣溪沙》）；“曉岸柳，微風(fēng)吹殘酒。”（《御街行》）化用柳永的“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保ā队炅剽彙罚?/p>

四、秦觀詞化用的審美效果

（一）蘊藉含蓄，寄情悠遠

秦觀詞多詠美人芳草，離愁別恨，大量化用使其意境悠遠，婉轉(zhuǎn)低回，頗有游絲蕩空，春水縈溪的藝術(shù)效果[1]。如其作品《如夢令其三》：“樓外殘陽紅滿，春入柳條將半。桃李不禁風(fēng)，回首落英無限。腸斷，腸斷，人共楚天俱遠?！逼渲小澳c斷，腸斷，人共楚天俱遠?！被昧肆馈队炅剽彙分小澳钊ト?，千里煙波，霧靄沉沉楚天闊?！绷x蘊言中，韻流弦外，其離愁別緒比原句更深一層次，意境開闊，言有盡而意無窮，

（二）創(chuàng)造自如，融合無間

秦觀擅于融合化用古人詩句，如“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滿庭芳》）

晁補之贊曰：“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保ㄎ簯c之《詩人玉屑》卷二十一引）后兩句本之于隋煬帝詩，清賀貽孫說：“寒鴉，流水，煬帝以五言劃為兩景，少游用長短句錯落，與斜陽外三景合為一景，遂如一幅佳圖。此乃點化之神?！闭f明秦觀詞的化用極富創(chuàng)造性。

（三）工于用典，涉獵廣泛

劉勰在《文心雕龍》里詮釋“用典”，說是“據(jù)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即是用來以古比今，以古證今，借古抒懷。秦觀的用典擷取典故廣泛，既師其意，尚能于故中求新，更能令其如己出，而不露痕跡，好比“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如《虞美人》中：“瓊枝玉樹頻相見，只恨離人遠。”， “瓊枝玉樹”的典故本出自《世說新語﹒容止》：“魏明帝使用后弟毛曾與夏侯玄并坐，時人謂蒹葭倚玉樹?！?[2]比喻人物風(fēng)采之美，秦觀在此處用典，用“瓊枝”二句，懷念昔日聯(lián)驂同游之樂，與當時創(chuàng)作背景中蘇軾“烏臺詩案”產(chǎn)生對比，以今日之恨襯昔日之樂，增其抑郁。再如其作《鵲橋仙》化用牛女二星于每年七夕渡過遼闊銀河相會的典故表達對愛情的贊頌，“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以潔心志，從情感體驗上來說，與當時科舉失利的秦觀相吻合。此處靈活化用典故，賦予其新的意義，化用自然巧妙。

參考文獻：

[1]徐培均.秦觀詞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7，第10頁

[2]徐培均，羅立剛.秦觀詩詞文選評[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5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