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紫明
作為韓國年輕一輩的作曲家,陳銀淑與許多亞裔作曲家不同,在她的音樂作品中很難尋到本民族音樂元素的痕跡。她放棄像尹伊?;蛭錆M徹等老一輩作曲家擅于運用自己民族音樂語言創(chuàng)作的固有模式,開創(chuàng)了屬于她的“國際音樂詞匯庫”。在這個詞匯庫中,她創(chuàng)造了許多用來描摹音色的新語匯,著迷于音色調(diào)配的她也由此獲得了“音色魔法師”的稱號,在她的首部歌劇《愛麗絲夢游仙境》中得以見證。
邂逅“愛麗絲”
陳銀淑與“愛麗絲”的相識是在成年之后,圓夢歌劇經(jīng)歷了漫長的過程。早在韓國學習時,她開始接觸到英國作家劉易斯·卡羅爾(Lewis Carroll)的小說,大量閱讀有關(guān)他的書籍后因一書中關(guān)于卡羅爾精神的探討,特別是“愛麗絲”這個人物對作者的影響,她開始沉醉于《愛麗斯夢游仙境》這部光怪陸離的童話,曾經(jīng)說:“當我閱讀它時,頭腦中已浮現(xiàn)了栩栩如生的聲音形象。”多年之后,陳銀淑前往德國學習作曲,發(fā)現(xiàn)老師利蓋蒂晚年也對“愛麗絲”的題材抱有濃厚興趣。在與老師學習交流的過程中,萌生了創(chuàng)作這部歌劇的念頭。2004年,在斬獲“格文美爾作曲大獎”的同時,陳銀淑也收獲了屬于自己的歌劇處女作——《愛麗絲夢游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
作為荒誕派童話的開山之作,《愛麗絲夢游仙境》早在1865年出版之時風靡全球,被翻譯成一百多種語言。在那個無聲電影的時代,已有兩部默片分別于1910年和1915年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野中。2007年,陳銀淑歌劇《愛麗絲夢游仙境》首演之后陸續(xù)又有許多同名題材的電影、舞臺劇等作品涌現(xiàn)。2010年同名電影上映時票房井噴,鬼才導演蒂姆·波頓(Tim Burton)憑借3D立體視覺以及神秘奇幻的銀屏制作擄獲千萬影迷。隨后,英國芭蕾舞蹈大師克里斯托夫·威爾頓(Christopher Wheeldon)攜手英國作曲家約比·陶伯特(Joby Talbot)于2011年傾心打造的同名芭蕾舞劇也可謂獨具匠心,其中配樂精巧、靈動,完美契合了愛麗絲夢境中色彩斑斕的氛圍,再加上劉易斯·卡羅爾,一部散發(fā)著濃厚“英式”風味的芭蕾舞劇在三位主創(chuàng)的手中烹制而成。面對眾多與“愛麗絲”題材相關(guān)的藝術(shù)作品,陳銀淑在此以當代歌劇的形式給出了自己全新的解讀。
首演現(xiàn)場,音樂總監(jiān)長野?。↘ent Nagano)率領(lǐng)巴伐利亞國家歌劇院亮相2007年慕尼黑歌劇節(jié)。創(chuàng)作團隊云集了歐洲歌劇界各大名流,其中愛麗絲的扮演者莎莉·馬修斯(Sally Matthews)與年屆七旬的紅桃皇后扮演者格溫妮斯·瓊斯(Gwyneth Jones)都是英國女高音歌唱家,瘋帽子的扮演者是德國著名男低音歌唱家迪特里?!ず嗌釥枺―ietrich Henschel),另一位德國杰出的舞美導演阿西姆·弗萊亞(Achim Freyer)也加盟其中。如此強大的陣營使得首演現(xiàn)場熠熠生輝,博得滿堂喝彩。
“黑色”幽默
歌劇夢境呈現(xiàn)出這樣一番景象:漆黑的舞臺上只見一個傾斜的黑色大底板,上面錯落有致地留出一些洞穴,供演員站立其中進行表演;原本的“仙境”消失殆盡,陰森恐怖的氣氛隨之其來;黑幕之下,聚光燈中,有一位渾身發(fā)白、頭戴鐵網(wǎng)面具、身著布偶白裙、腳踩紅色舞鞋的女孩佇立舞臺中央,她就是愛麗絲。為愛麗絲戴上面具,在其他同名不同類型的作品中未曾出現(xiàn)過,因此首演中的這一形象飽受爭議。許多觀眾認為,這詭異的布偶形象與童話中愛麗絲純真美好的形象大相徑庭,但在我看來,這一舉動并非只為博人眼球,而是借用服裝道具向我們傳遞了特殊的含義。卡羅爾在孩提時代就開始癡迷于木偶戲,愛麗絲布偶形象的設(shè)定也許出于對作者喜好的關(guān)照。再者,作為故事的中心人物,相對于地下仙界瘋狂的角色,像白兔先生、柴郡貓、毛毛蟲而言,愛麗絲才是真正的“異類”,想要融入仙界的生活就需做出改變。布偶形象的設(shè)定既拉近了愛麗絲與仙界的距離,也使舞臺效果得以平衡統(tǒng)一。另外,如果你是卡羅爾的書迷,還會驚喜地發(fā)現(xiàn),劇中許多角色的造型與作家也有幾分相似,我想這也是紀念他的一種表達。
說起舞美導演弗萊亞,他在接觸這部作品時,就認為應將其視作“夢境序列”的集合。在制作的過程中,他為歌劇創(chuàng)造了虛擬的空間,建議演員的動作模仿啞劇,借助滑輪、雜技演員以及彩繪面具和道具的幫助,打造這個魔幻的地下仙界。在首演前的采訪中,陳銀淑曾表示,認為舞臺設(shè)計應該溫和而不熱烈,但最后舞美效果沒有完全達到她本人的設(shè)想。弗萊亞冒險制造了一個“黑色”幽默,舞臺被濃重的黑色包裹,與小說繽紛的童話世界形成強烈的對比。全新大膽的嘗試不僅令人稱贊,他這種反其道而為之的手法,也使得觀眾在感受神秘氛圍的同時,不再因為視覺的絢爛而忽略音響所帶來的聽覺體驗。畢竟每位藝術(shù)家在面對創(chuàng)作對象時都有不同的解讀,有時自我標簽式的風格融入何不視為錦上添花?
夢境剪影
入夢前夕,空氣中彌漫著電子音響朦朧微弱的網(wǎng)狀織體,幾分鐘后定音鼓連續(xù)的敲擊聲闖入,隨即被鋼片琴上行刮奏的音響打斷。此時,馬修斯合上雙手示意關(guān)上書本,環(huán)顧四周的她,伴隨著音響營造的迷幻意境,瞬間陷入夢境之中。原小說“掉進兔子洞”這一情節(jié)被省略,但短短幾分鐘的器樂展示,這種戲劇性的隱喻通過陳銀淑對音樂音色的描摹直觀地呈現(xiàn)給觀眾,正如她自己所說,“我不想寫需要幾頁紙解釋才能理解的音樂”。
在瘋狂的茶會上,愛麗絲與三月兔、睡鼠、瘋帽子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演唱,為此視頻導演艾倫·費爾曼(Ellen Fellmann)對歌劇畫面進行了聚焦與分屏的處理,這一設(shè)計點燃了戲劇高潮。在音樂上,陳銀淑混合拼貼的手法為表現(xiàn)主義注入新的活力,如對莫扎特《小星星變奏曲》主題音調(diào)滑稽的改編,引入普羅科菲耶夫舞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音樂片段等等。有趣的是,毛毛蟲伴隨著《藍色狂想曲》爵士風格的主題旋律,慵懶地走上舞臺,整個音樂氛圍由此變得輕松詼諧起來。陳銀淑對音色的敏感度不亞于畫家對色彩的捕捉,她曾說道:“我的音樂是我夢境的映射,我試圖將我夢中不可思議的色彩和光影變成音樂,這美麗的光影和顏色在房間里飄蕩,形成了流動的聲音雕像?!薄稅埯惤z夢游仙境》是童話色彩王國的代名詞,其中“瘋狂的茶會”“王后的槌球場”等各種奇特的場景,為陳銀淑創(chuàng)作這部歌劇提供了豐富的音色“顏料”。電子音樂作為調(diào)色的秘密武器,相對弗萊亞打造的黑色舞臺,從聲音層面還給觀眾一個絢麗的童話世界。
在馬修斯揭下愛麗絲面具的那一刻,原本地界的夢境消失不見,她置身花園之中,仿佛回到入夢前的情景。本以為是首尾倒置的改編,卻哪想愛麗絲進入了另一個夢境。這一細節(jié)處理,讓人不由得拍案叫絕,“夢中夢”不僅具有深意,也讓人聯(lián)想到愛麗絲的另一段旅程——《愛麗絲鏡中奇遇記》(倫敦皇家歌劇院委約,將首演于2018/19的音樂季),興許這是陳銀淑未完待續(xù)的結(jié)束語。
腳本作家黃哲倫先生曾與陳銀淑對歌劇的腳本精心打造,相對小說十二章的篇幅,歌劇將其提煉為七場,以入夢—游夢—出夢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線索維系劇情的發(fā)展。音樂上,陳銀淑將C大調(diào)這一單純的調(diào)性打碎融入其中,特別是以“場”代替?zhèn)鹘y(tǒng)歌劇“幕”的概念進行貫穿,由此小說看似散狀分布的格局被糅合成一個有機的整體。歌劇共有七場,相對被刪減的部分,某些小說中一筆帶過的細節(jié)在此反而被強化(例如歌劇第二場末尾對老鼠角色的強調(diào),小說中并沒有著重陳述),一弱一強的節(jié)奏對比使整部歌劇的結(jié)構(gòu)張弛有度,伸縮自如。此外,兩首間奏曲的鑲嵌讓歌劇的發(fā)展更具層次感。由此,一種新的體驗從歌劇夢境序列的組合方式中跳脫出來。
夢與現(xiàn)實
如果說卡羅爾筆下愛麗絲的夢之旅是對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隱射,那么在歌劇中,多元與反叛的雜糅、夢境與現(xiàn)實的反差,則是陳銀淑對當下生活的思量。讓我們從迪士尼的幻夢中抽離出來,以陳銀淑的視角看那癲狂分裂的瘋帽子、虛張聲勢的紅皇后、樂觀逍遙的柴郡貓,還有那趨炎附勢的國王,歌劇中看似瘋狂殘酷、智慧勇敢的角色難道不就是現(xiàn)實生活中人類的縮影嗎?
許多名人志士曾經(jīng)在卡羅爾這種廣褒而深邃的象征意義上發(fā)掘著自己所需要的東西,面對愛麗絲一次次的詢問“我是誰?”而產(chǎn)生疑惑,她為什么會夢見自己來到地下仙界?她在逃避什么,又要找回什么?是自我認知的覺醒,還是女性困惑的入侵?同為女性的陳銀淑帶著這些疑惑陷入對愛麗絲人物的思考,她將這些情緒從小說中剝離出來,以詼諧幽默的音樂語言還“愛麗絲”一個自由的靈魂。
也許你會問:愛麗絲,你是誰的夢中人?是卡羅爾,蒂姆·波頓,還是陳銀淑?或許都是,或許更多,就和現(xiàn)實生活中一樣,我們每個人又是誰的夢中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