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事務繁多,我在家里和辦公室還是會養(yǎng)些花草,這個習慣是受恩師葛朝祉先生影響。給植物澆水整枝讓我放松,也總讓我想起當年跟隨葛先生學習的點點滴滴。
第一次見到葛先生是在1996年的“哈爾濱之夏”,我和同事一起到哈爾濱觀摩文化部舉辦的“全國聲樂比賽”。在眾多專家中,一位滿頭銀發(fā)、神態(tài)朗逸、身材高大的長者尤其引人注目,后我得知這位長者就是本屆比賽年紀最大的評委,著名聲樂教育家、男中音歌唱家葛朝祉先生。本以為我與葛先生的緣分止于那遠遠一望,誰知喜從天降,翌年,我考上了上海音樂學院的進修班。當知道可以選擇葛先生作為專業(yè)老師時,我深深體會到了緣分的美妙。懷著對歌唱藝術的執(zhí)著追求,對葛先生的崇敬與仰慕,對音樂殿堂的憧憬與期待,我決定選擇跟隨葛先生學習。當天我就給葛先生打電話,表明了要跟他學習的渴望與決心。葛先生說:“跟我學習可以,但我是要額外收一部分費用的?!碑敃r,我的心咯噔一下,他這么一位有名氣、有聲望、有地位的大家,收費一定不菲。我生怕負擔不起費用,更怕因此錯失良機,而跟葛先生擦肩而過。但心中早已篤定的選擇,讓我勇往直前。哪承想,先生說出的費用卻很低,讓我感到先生對學生的關愛和體諒。他這樣做更是在告訴我,藝術是有價值的,但卻不是金錢能衡量的。從此,我得償所愿,開始了人生中那段無比珍貴的學習之路。
在上海音樂學院學習期間,我一周三節(jié)專業(yè)課,在先生家中一節(jié)課,鋼琴伴奏一節(jié)課,另外一節(jié)課是鋼琴隨堂聲樂課。從1997年9月到次年9月,這一年多的時間中,耄耋之年的先生幾乎沒有缺過課。我記得第一堂課是在學校上的。在上課前,我站在窗口眺望,急切地盼望著先生的到來。我心里也在擔憂,葛先生已經(jīng)那么大年紀,生怕他會累著,同時也在擔心他會不會走路不便,考慮要不要下樓攙扶他。雖然當先生從車里走出的那一瞬間,立刻挺直腰桿,但是教室畢竟在三樓,我還是迎到了樓梯口,想伸手攙扶先生,先生一擺手,用上海話很隨和、很瀟灑地說了一句“不用”,然后就大步流星地上了三樓。那一刻,先生在我心中的形象更加高大了。
之后我每周都會準時準點地跟隨先生上課。他家住在陜西北路175弄173號,從上海音樂學院到先生家并不遠,我通常都是騎自行車或步行前往。我的課被安排在上午十點,每一堂課我都至少提前十分鐘到先生家門口等著,因為知道先生有晚睡晚起的習慣,所以從不敢提前打攪先生。在我心目中,先生的時間是那么寶貴,我不希望因為自己的早到打擾先生休息,更不想因為遲到而浪費跟先生學習的寶貴時間。
記得第一次到先生家的時候,就看到他家里有魚缸,有花草,有一架古老的鋼琴,客廳里還擺了一把典雅的躺椅。每次上課都能聽到魚缸里馬達的嗡嗡聲,那聲音在給魚兒供氧的同時,也在給我的身心注入新鮮的“氧氣”。先生家的墻壁上掛著由文化部頒發(fā)的“政府特殊津貼證書”,還有一張先生非常有氣質、有風度的演出照。我就是在這樣一間溫馨而又風雅的房間里,接受著藝術的熏陶與浸潤。那段日子那么美好,那么難忘,那么珍貴?,F(xiàn)在想來,依舊會讓我的嘴角上揚。
先生學識淵博,在藝術上精益求精,在教學上一絲不茍。記得最初幾次聲樂課,我唱了先生布置的意大利藝術歌曲《綠樹成蔭》,當時我唱的節(jié)奏、語言簡直一塌糊涂,盡管先生不厭其煩地給我講解,可我卻一時很難達到先生的要求。有時候,先生急得直拍大腿,嘴里自言自語道“我的天吶”,然后站起身轉了幾圈,又繼續(xù)坐下給我上課,卻自始至終沒有對我發(fā)火。那一刻,我為自己的愚笨感到慚愧,情不自禁流下眼淚。葛先生是那么德高望重的一位老師,生怕自己氣壞了他的身體。下課后,我一遍又一遍地回聽上課時的錄音,并回憶著先生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反復斟酌、反復練習。在隨后上課時,終于看到了先生臉上欣慰的笑容。
葛先生出身上海富裕之家,從小受京劇和教會音樂的熏陶,音樂素養(yǎng)較為全面。他在上海音樂學院教授過視唱、合唱指揮課程,鋼琴功底也非常好,每次上課都是正譜伴奏,有的時候還要移調伴奏。先生針對不同的學生都有不同的教學方法,他在布置作品的時候也是因材施教。我是抒情男高音,基礎較差,他就從打基礎做起,用外國歌曲《綠樹成蔭》《天神賜糧》《上帝請憐憫我》等這些難度適中、音域不寬的作品,使我在氣息支持、發(fā)聲能力、穩(wěn)定聲音等方面得到了良好的訓練,同時也受到了藝術的感染,教學目的和解決手段非常明確。后來我演唱了藝術性及難度較高的外國詠嘆調,像《愛之甘醇》《女人心》《魔笛》和《藝術家的生涯》等歌劇的著名唱段,旋律優(yōu)美、柔和而富有歌唱性,對穩(wěn)定男高音的歌唱狀態(tài)和樂感培養(yǎng)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也為我日后的教學和演唱水平的提高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先生在教學上特別重視“歌唱樂器”的制造和充分利用。在練聲曲方面,他針對男高音有一套穩(wěn)定而又有效的訓練方法。雖然在我跟隨先生學習的一年時間里僅有有限的幾條練聲曲,但他把意大利語融入其中,使單調的練聲曲富有情感。經(jīng)過一年的堅持,我體會到了先生的良苦用心,明白了練聲曲不在多而在精。只有經(jīng)過一次又一次的重復訓練,才能獲得穩(wěn)定而又美好的歌唱狀態(tài)。在發(fā)聲技巧方面,先生強調聲帶充分擋氣的重要性。他常說:“只有使聲帶充分擋氣,且不漏氣,才能發(fā)出好的基音;只有發(fā)出好的基音,才有可能得到腔體良好的共鳴?!蹦懈咭糇铍y解決的是高中低音之間的自然過渡,作為男中音歌唱家的先生,對訓練男高音有著獨到的方法。他把聲音的“關閉”步驟能具體細化到每個半音,從小字二組的e、f的準備狀態(tài),到小字二組的升f逐漸完成的“半關閉”,到小字二組的g的完全“關閉”,再由小字二組的降a的“半打開”狀態(tài),到小字二組的a之后的完全“打開”,從小字二組的e到a完成自然過渡的過程。在小字二組的降b之上他更強調聲音的優(yōu)美,而非過分強調個別不易發(fā)聲的母音。這個過程做起來非常漫長,但有了先生的耐心教導和鼓勵,畢業(yè)之時,我已完成得令先生比較滿意。在進修班中,取得了聲樂第一名的好成績。
與此同時,先生對于語言的要求也非常高。他年少時就身處良好的語言環(huán)境,后來又去法國和意大利留學,精通英語、法語、意大利語等多國語言。先生特別強調語言的準確性(發(fā)音、重音、語感等)。歌唱以語言為基,我國明代大戲曲家魏良輔在《曲律》中指出:“聽其吐字、板眼、過腔得宜,方可辨其工拙。不可以喉音清亮,便為擊節(jié)稱賞?!背獫h語尚需如此,更不用說中國人唱外文歌。在風格方面,除了音樂的基本要求外,先生強調在演唱特定歌曲時,要遵循傳統(tǒng)歌唱家在歌唱中的習慣唱法,對每個滑音、每個跳音都要求到位。至今,看到先生曾親手標注在我歌譜上的符號,我依然那么受益、那么親切。
葛先生為本文作者上課(1998)
跟隨先生學習的過程中,我演唱了大量的作品,這使我的音樂修養(yǎng)、歌唱能力都得到了長足的進步和提高,也為我以后在藝術之路上取得的一些成績(曾獲“首屆中國音樂金鐘獎聲樂比賽”銅獎等獎項)給予了至關重要的支撐。去年金秋,已至知天命之年的我,在北京音樂廳成功地舉辦了獨唱音樂會,得到了專家和同行的一致認可。這又一次使我想起先生對我的諄諄教誨。
在生活中,葛先生是一位上?!袄峡死铡保▽σ娺^世面、兼有現(xiàn)代意識和紳士風范階層的舊稱),是非常熱愛生活的雅士。他家里養(yǎng)了很多花草,還有鳥和熱帶魚,每次到先生寓所就會想到“鳥語花香”這個成語。記得有一次先生被邀至北京擔任文化部組織的一個國際聲樂大賽選拔賽的評委,在他離家的一周里,先生委托我承擔起家里養(yǎng)魚、養(yǎng)花、養(yǎng)鳥的任務,我感到那么驕傲和自豪。我覺得能為先生做些事情非??鞓?,也是在這些細小的事情里,感受到了先生對生活的熱愛和樂觀。
葛先生在我心中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我跟先生課外接觸并不多。作為一名在藝術上還非常稚嫩的學生,我也不敢打擾他。畢業(yè)之前,我懷著感恩之心,和師姐李琳邀請先生一起到梅龍鎮(zhèn)酒家吃飯。我原以為葛先生的飲食會十分考究,沒想到他非常隨和,粗茶淡飯即可,那頓飯讓我們更深地感受到了葛先生淳樸的品質。
葛先生也非常喜歡跳舞。記得1998年新年之夜,我們邀請先生一起聯(lián)歡,他帶著我們跳舞,我們一直擔心他身體會吃不消,但他從頭至尾精神飽滿、神采奕奕。至今他跳舞的身影,還會不時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
畢業(yè)之前,我參加了上海音樂學院的合唱團,七月底參加了全國第一屆合唱比賽,并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績。比賽回來,我去看望先生,見先生一直咳嗽,問后得知已有多日。在我的勸說下,我陪先生到上海華山醫(yī)院做檢查,結果發(fā)現(xiàn)先生感染了肺炎,心臟也出現(xiàn)了“房顫”,當即就住了院。在葛先生住院那一周里,我早晚都陪伴左右。還記得醫(yī)生囑咐葛先生要多吃柑橘,因為里面富含維生素,能增加抵抗力,我就每天都跑到樓下給先生買柑橘。葛先生非常喜歡看報學習,即便在生病住院的情況下,還忘不了讓我去給他買《南方周末》。他在住院期間,發(fā)生了一次危險,在輸液的過程中出現(xiàn)了過敏現(xiàn)象。葛先生用他少有的嚴肅語氣告訴醫(yī)護人員:“有些病人就是因為用錯藥,生命受到了威脅。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珍貴的,都是需要呵護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先生對生命的尊重與熱愛。先生出院之后,主動提出為我加課。直到1998年9月16日上完課之后,我與先生辭別,返回家鄉(xiāng)。卻不曾想,這竟是我與先生的訣別。
回到家鄉(xiāng),我對先生的想念就像思念自己的親人般。12月2日傍晚,我接到師妹賈偉亞打來的電話,聽到了葛先生突然離世的噩耗。我無法抑制內心的悲傷,抱著愛人痛哭一場。隨后我趕往上海,參加先生的追悼會,為恩師送行。當我在上海音樂學院看見“葛朝祉教授”這幾個字出現(xiàn)在訃告上時,我淚如泉涌,不能自已。送別先生的最后一刻,我走到先生旁邊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涼的,可我卻不想松開,舍不得先生就這樣離我們而去。我多么想用我的手去溫暖他,讓他醒過來,再聽聽他那蒼勁有力的歌聲。然而,伴著紀念堂的錄音機里傳來先生生前演唱的《教我如何不想他》,先生的遺體終被緩緩推走,我和在場所有的人無不失聲痛哭……
轉眼已經(jīng)19年過去了,我至今還珍藏著當年跟葛先生學習時錄下的盒式磁帶,每逢思念先生的時候,總會拿出來放到錄音機里聽一聽。盡管磁帶的音質已不是很清晰,但于我來說卻是那么真實美妙;特別是先生那聲如洪鐘的示范,總能讓我腦海中浮現(xiàn)出先生那慈祥的面容,猶如回到當年那段珍貴的時光。隱隱泛紅的眼睛告訴我,我是這么思念我的恩師—葛朝祉先生。
今年是葛朝祉先生100周年誕辰,學生們在一起舉辦活動,紀念恩師、追憶恩師、緬懷恩師,這更讓我們有機會學習先生留給我們的寶貴精神財富,學習他對藝術的博識洽聞、精益求精,學習他在教學上的循序漸進、一絲不茍。我也暗暗告訴自己,一定要以恩師為榜樣,不忘初心,繼承他的優(yōu)秀品質,在自己的工作中兢兢業(yè)業(yè),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貢獻。怯于說報答,只是不敢辜負老師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