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戲劇的語言不僅僅是信息的載體、交流的媒介,它還反映了說話者的內(nèi)心活動和感情。本文從《李爾王》中考狄利婭這一人物的言語行為著手,以Brown和Levinson 提出的“面子保全論”為理論指導,分析考狄利婭在劇中的言語行為,最終從整體上把握其性格特點,更深刻的理解這一人物形象;同時證明該理論應用于文學作品分析的可行性,為文學研究提供新的視角。關鍵詞:考狄利婭 言語行為 面子保全論 性格特點一、引言 《李爾王》(1605年)是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之一,其“意義非常深刻:它既有對現(xiàn)實的批判,又有對理想的追求。”(鄭土生, 2005: 151) “它是一部情節(jié)曲折、人物互相穿插、語言復雜多變的作品。”(張文英, 2008: 1)盡管對莎劇的研究可謂汗牛充棟,但都主要側重于從文學角度進行作品的主題、社會意義、人物性格等方面的分析,真正從語用學角度來剖析其人物對話的文章相對較少。Brown 和 Levinson提出的“面子保全論”指出:每個社會成員為了尊重說話雙方的積極面子,照顧彼此的消極面子,惟有使用禮貌策略,才能更好地達到交際目的,滿足人們的面子需求。運用這一理論對文學作品中的人物言語行為進行分析的研究目前尚少,但它之于文學作品分析的作用卻不容忽視。戲劇作為一種特殊的文體,主要通過人物對話展開故事情節(jié)。本文試圖用Brown和Levinson 提出的禮貌理論(通常稱為“面子保全論”)對莎劇《李爾王》中的人物考狄利婭的言語行為進行細致的分析,以實現(xiàn)對其性格特點的整體把握和深入了解,同時論證“面子保全論”在文學作品分析中的可行性,為其提供研究的新視角。二、基于面子保全論分析考狄利婭的言語行為及其性格特點 1.面子保全論。Brown 和 Levinson 在1978年提出的禮貌理論通常稱為“面子保全論”Face-Saving Theory?!懊孀颖H摗保˙rown and Levinson, 1978: 56-289)設定參加交際活動的人都是典型人。典型人所具有的“面子”即每個社會成員希望為自己掙得的在公眾中的“個人形象”,即消極面子和積極面子。消極面子是指不希望別人強加于自己,自己的行為不受別人的干涉、阻礙。積極面子是指希望得到別人的贊同、喜愛。在社會交往中,要尊重對方的消極面子,也要照顧到對方的積極面子,這樣才能給對方留面子,給自己掙面子,才能構造真正意義上的和諧人際關系。但是,Brown and Levinson認為許多言語行為本質(zhì)上都是威脅面子的,即Face Threatening Acts。它們既威脅了聽話人的消極面子需求,如命令、請求、提醒、建議、勸告、許諾、羨慕或嫉妒等;也威脅了聽話人的積極面子需求,如表示不贊同、批評、蔑視、抱怨、指責、非難、反駁、挑戰(zhàn)或提及禁忌語等。它們既威脅了說話人的消極面子需求,如表示感謝、請求原諒、接受提供、不是出于本人意愿的許諾和提供等;也威脅了說話人的積極面子需求,如道歉、自相矛盾、懺悔、承認有罪或有錯等。因此,為了尊重說話雙方的積極面子,照顧彼此的消極面子,說話人都會盡力減輕面子威脅的程度,即采取補救策略來表明說話人沒有威脅聽話人的面子或試圖減弱這種面子威脅。2.細致分析考狄利婭言語行為,整體把握其性格特點。考狄利婭在《李爾王》中的出場僅三次,分別為第一幕的第一場、第四幕的第四、七場和第五幕的第三場,但其言語行為卻具有高度代表性,下面將一一對其進行分析。在故事的開始,第一幕第一場,年老體邁的李爾王打算“擺脫一切政務的牽掛”(卞之琳譯, 2007: 4) 頤養(yǎng)天年,遂將自己的國土分給三個女兒。他的方法很特別,即要每個女兒說出對自己的愛并做出“你們當中哪一個最愛我”,“我就以最大的恩惠相賜”(卞之琳譯, 2007: 4) 的保證,以滿足自己長期身居高位養(yǎng)成的愛慕虛榮的心理。為了滿足自己的積極面子,即希望得到別人的贊美、服從,敬重,他不惜威脅對方的消極面子,將自己的需求強加于人。聽到姐姐們描述的對父王的敬愛之情,考狄利婭很猶豫,盡管她自信她的“愛心可貴重呢,沉甸甸的,由不得(她)輕易作花言巧語。” (卞之琳譯, 2007: 5) 但她卻不知道該說什么、怎么說。隨后,李爾王讓她“說點什么來領受”“更豐富的第三份”(卞之琳譯, 2007: 6)時,她竟只能說出:“Nothing, my lord.( Act1, scene1, line78)”(梁實秋譯, 1976: 20) 從字面上,我們可以知道考狄利婭是個心直口快,單純樸實的女孩;但從面子保全論的角度來看,她完全不使用補救策略、赤裸裸地公開施行面子威脅行為,直接明了地向李爾王表明自己的意圖。這對于早已習慣他人絕對服從、絕對權威的李爾王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李爾王怕自己聽錯,繼續(xù)追問,但得到的仍舊是一句簡簡單單的“Nothing. ( Act1, scene1, line80)” (梁實秋譯, 1976: 20)考狄利婭不愿意對父王做出自己的解釋,只是固執(zhí)地又一次不給父王留面子,讓他在眾人面前喪盡了威嚴。她發(fā)自內(nèi)心的語言對于剛愎自用的李爾王來說只是給他丟了面子,惟有覺得刺耳。至此,考狄利婭樸實單純、勇敢堅強、坦率倔強的人物形象躍然紙上。李爾王認為考狄利婭故意不給他面子,他怒吼著要考狄利婭“快把話改正了,免得損害了你的運道?!保ū逯兆g, 2007: 6) 考狄利婭卻坦言,她既要盡女兒的孝心,也要盡妻子的責任,因此一再肯定父親只能得到她的“一半”的愛“Ay, good my lord. (Act1, scene1, line96)”(梁實秋譯,《莎士比亞全集33 李爾王》,1976)在短短的幾個話輪中,考狄利婭連續(xù)五次赤裸裸地對李爾王公開施行面子威脅言語行為,絲毫不給她萬人敬仰的父王留面子,只為說出她的肺腑之言,希望父王能感受到她誠實正直的心靈。可惜,李爾王聽不懂也不愿意聽懂她的這番話,只覺得考狄利婭忤逆。他憤然與用真心說真話的小女兒考狄利婭斷絕了父女關系,剝奪了考狄利婭的領土繼承權。隨后,李爾王召見了向考狄利婭求婚的布墾第公爵和法蘭西國王,他當眾羞辱、咒罵、報復考狄利婭,完全不在乎是否傷害了她的自尊和顏面。布墾第公爵聽了李爾王的這番“陳述”后,直說,“對不住,陛下,情況如此,就礙難作任何抉擇。”(卞之琳譯, 2007: 11) 而法蘭西王并沒有立刻做出決定,困惑著考狄利婭“剛才還是你最為珍惜的寶貝、贊美的題目、安慰老年的寄托,最好、最親愛的,怎么就在此片刻竟犯了駭人的大罪,以至被剝奪了那么多層層的愛寵。她的過錯一定是傷天害理到荒謬絕倫……”(卞之琳譯, 2007: 12) 面對如此窘迫尷尬的境地,考狄利婭仍舊沒有懸崖勒馬,依然不給父王面子,她不滿、批評、甚至蔑視虛偽虛榮的李爾王對她做出如此不公的評價,也間接地斥責了姐姐們的浮夸和勢利。這些充分體現(xiàn)了考狄利婭的強烈正義感,勇敢坦率地說出事情的真相!在布墾第公爵假惺惺地表示“那我就抱歉了:你這樣失掉個父親,也就得失掉個丈夫” (卞之琳譯, 2007: 13)時,考狄利婭毫不留情地對勢利之徒布墾第公爵予以直接回絕,毫不留情留面地說出對布墾第公爵的不屑。最終,她選擇了真心愛她的法蘭西王。在愛情上,考狄利婭的言語行為也表現(xiàn)了她一貫的坦率、真誠、不做作、真性情!在與法蘭西王離開王宮之前,她與姐姐們餞別之際仍語重心長。話的剛開始,她保全了姐姐們的積極面子,稱贊他們是“父王的一對寶貝”(卞之琳譯,《里亞王悲劇》,2007:14),但話才說兩句,她的言語行為又威脅了姐姐們的積極面子,即批評她們的“品質(zhì)”和“缺點” (卞之琳譯, 2007: 14)和消極面子,即敦促、勸告她們要“好好對待父親” (卞之琳譯, 2007: 14)。同時也威脅了自己的積極面子,即懺悔、承認自己如今已不再“承他愛憐” (卞之琳譯, 2007: 14)。她那坦率質(zhì)樸、善良孝順、不卑不亢、以德報怨的高尚人格又一次在其言語中充分展現(xiàn)出來。在考狄利婭離開后,李爾王遭到了大女兒和二女兒的冷落與嫌棄,并被她們趕出了家門。這時,他才終于看清兩個女兒的真實嘴臉。李爾王接受了暴風雨的洗禮,意識到“兩個惡毒的女兒,濫用上天的威力,打擊這樣個又老又白的頭顱。噢呵,真惡劣!”(卞之琳譯, 2007: 114)他終于明白是自己從一開始就誤解了小女兒考狄利婭,“他自己無情,剝奪她(考狄利婭)應受的親恩,把她趕出門去擔受異邦的風險,把她的權利分送給那兩個狼心狗肺的女兒——這種種使他痛心,羞愧如焚,”終于“神志不清了”(卞之琳譯, 2007: 114)。善良孝順的考狄利婭即使遠在他鄉(xiāng)也一直掛念著父親,她忘記了父親對自己的不公正的待遇,只是一收到與父親有關的信件,她“就讀了,一大顆一大顆眼淚不時的流下嬌嫩的臉頰。她有一兩次好容易吐出了‘父親’這個詞,仿佛它壓了她的心;喊著‘姐姐倆,姐姐倆!夫人們可恥!肯特!父親!姐姐倆!風暴里?黑夜里?有心人誰也不相信!’”(卞之琳譯, 2007: 114) 她對兩個姐姐的罪行恨得咬牙切齒,直指她們“可恥”,一點面子都不留給她們。是啊,她一直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fā)生了,年邁的父親孤苦無依,被兩個姐姐拒之門外,無家可歸,流落野外,失去理智。她悲痛萬分,為救父親于水生火熱之中,她不惜動用法蘭西軍隊對英國宣戰(zhàn),尋找父親?;侍觳回撚行娜?,在肯特的幫助下,考狄利婭終于見到了憔悴不堪的老父親,她心痛萬分,自己一直深愛著的父親竟然淪落到這般田地,她不惜犧牲自己的消極面子,即接受任何人提供的幫助,無論如何也要想法設法治愈曾經(jīng)對她刻薄詛咒、但她卻依然敬重敬愛著的老父親。在身邊的醫(yī)師表示靜心修養(yǎng)和“靈驗的藥草” (卞之琳譯, 2007: 116)可以救治李爾后,她再次不顧自己的顏面,通過祈求“一切通神的秘室,地上的一切未經(jīng)宣露的靈藥,隨我的眼淚而涌現(xiàn),幫助好人”。 (卞之琳譯, 2007: 116) 來實施威脅自己消極面子的言語行為,她不再責怪父親,她真心地希望父親早日好起來。她對父親的愛感動了法蘭西王為她出征, “只是出于愛,為老父主持正義” (卞之琳譯, 2007: 116)。雖然她之前處處頂撞父親,公開實施威脅父親面子的言語行為,不給父親留面子,但是在真正緊急關頭,她不惜為了父親的事情一次次放下自己的身段,丟掉自己的面子,尋求法蘭西王的幫助,尋求一切對父親有益的幫助。在法蘭西軍營地的帳幕里,考狄利婭見到了曾經(jīng)為她求情而被下令流放,但卻偷偷留下來、喬裝打扮一直暗中幫助李爾和考狄利婭的肯特,她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這是她破天荒地第一次采用了積極禮貌策略高度贊揚他人。考狄利婭,真真正正是一個愛憎分明、知恩圖報的人間稀罕寶物??嫉依麐I得知父親還在沉睡,她又開始默默地祈禱。她就這樣一次次為了父親的健康,不顧自己的面子,只求能得到各方神明的幫助早日治愈父親,其孝女形象彰顯無遺、深入人心。在醫(yī)師叫醒了神志漸清的李爾后,考狄利婭親吻著自己的父親,希望自己的雙唇能為他帶去靈藥抹掉他受到的傷害。質(zhì)樸的語言飽含深情,她放下自己的面子,低聲祈求,希望能帶給父親平靜。她不滿姐姐們對父親的不理不顧,心疼父親的顛沛流離,她的言語行為公開施行對姐姐們的積極面子威脅,她憤怒姐姐們的陰險惡毒,痛心父親的悲慘遭遇。見到父親醒來,考狄利婭立刻關心地詢問父親的身體狀況。對待至親,考狄利婭不愿被繁文縟節(jié)所束縛,她只想盡快知道父親的身體狀況,所以她來不及用那些文縐縐的字眼——字字珠璣,她直接就問了父親的情況,其善良淳樸、孝順體貼的性格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李爾自言自語著慢慢恢復記性,終于記起了自己對考狄利婭做出的不公正待遇,自責“你兩個姐姐(我記得)對我不好;你是有理由的,她們可沒有”??嫉依麐I連忙否認:“No cause, no cause. (Act4, scene7, line75)” (梁實秋譯, 1976: 220) 雖然她又開始直接公開威脅李爾的面子,但是李爾并沒有生氣,因為他終于明白自己女兒公開實施的面子威脅都是她坦率、孝順、體貼的高尚人格的外在表現(xiàn)形式而已。醫(yī)師提醒考狄利婭好好照顧父親,讓他到里面休養(yǎng),她立刻對父親說:“Will’t please your highness walk? (Act4, scene7, line83)” (梁實秋譯, 1976: 220)這時,她終于對父親采用了消極禮貌策略,保護了父親的消極面子,沒有把“進去休息”這一行為強加于李爾,而是用征詢的語氣。至此,考狄利婭終于與父親的言語達到了和諧的統(tǒng)一!父女倆的靈魂已獲得人文主義人性的和諧與溫暖了。(張君川, 1982: 105) 雖然考狄利婭最終被絞死,但是她已經(jīng)徹底地盡到了自己為人子女的一切義務與責任,她終于獲得了父親的理解和關心,在父親的懷里離開了人世。她就像溫柔的天使,以德報怨對待曾無情咒罵、指責、嫌棄她的老父親??嫉依麐I孝順、堅強、勇敢、坦率、倔強、愛憎分明、以德報怨的人物形象躍然紙上,為后世所傳誦。三、結語 Brown and Levinson提出的“面子保全論”在對《李爾王》中考狄利婭這一人物角色的言語行為分析上切實可行,這說明“面子保全論”完全能應用于文學作品的言語行為分析。在故事開場,考狄利婭為“說愛”一事多次對父親和姐姐們公開實施面子威脅行為,表現(xiàn)了她不畏強權、坦率、倔強、敢愛敢恨的性格特點;在拯救顛沛流離的父親時不惜多次對自己實施面子威脅,體現(xiàn)了她孝順、堅強、以德報怨的高尚人格;在對待自己和父親的恩人肯特時,她實施積極禮貌策略,彰顯了她坦率、直白、知恩圖報的崇高品質(zhì);在與父親一齊被俘入獄時,她不顧自己的面子竭力照顧父親,展現(xiàn)了她體貼孝順、無私奉獻、堅強勇敢的偉大人格。考狄利婭,美的化身,人世間的天使!參考文獻:[1]Brown, P and Levinson, S. Universal in Language Usage: Politeness phenomena [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8.[2]卞之琳譯.《里亞王悲劇》[M]. 合肥: 安徽教育出版社, 2007.[3]何兆雄,《新編語用學概要》[M]. 上海: 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 [4]梁實秋譯,《莎士比亞全集33 李爾王》[M]. 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 1976.[5]張君川, 時代的風暴——論《李爾王》, 《莎士比亞研究》[M]. 杭州: 浙江人民出版社, 1982.
[6]鄭土生,《莎士比亞研究和考證》[M]. 南京: 江蘇教育出版, 2005.[7]張文英, 從語用學視角解讀《李爾王》中的“言”與“意”[J]. 外國語言文學研究, 2008, (6).[8]楊周翰編選, 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外國文學研究資料叢刊編輯委員會編, 《莎士比亞評論匯編》[M].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