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瀾
秋雨綿綿,已斷斷續(xù)續(xù)下了幾天的雨,到清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細柔的雨絲密密地斜織著,雨聲便如春蠶咀嚼桑葉一般。雨質(zhì)晶亮,直而密,房上、樹葉上、草叢上,路邊斜徑上,所有雨能到的地方全部一片亮晶晶、水汪汪。
慢慢的,雨越下越緊,越下越大,嘈嘈切切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跌落到地面上的雨滴頓時飛濺起細小的雨花,猶如跳動著沒有規(guī)則的狂舞。像是經(jīng)歷了很久的沉悶,終于要發(fā)泄一番,吐一吐心中的壓抑。
瑟瑟的風(fēng)驅(qū)散了滿身的舒暢。濺起的雨滴拂在臉上,身上,讓人感到一股倏忽的徹骨的透涼,張揚的燥熱已然消失殆盡。
雨絲最能扯動昔日的情思,雨聲也最易叩響感情的門環(huán)。垂老的將帥有“夜闌臥聽風(fēng)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的回想,遲暮的美人有“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的幽怨,而多情的詩人則充滿了“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的無盡遐想……
秋雨更是文人墨客筆下的???,“秋風(fēng)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贝蟾牌鄳K的離情故事總是發(fā)生在秋季,所以,秋在詩詞歌賦中總是一副凄凄慘慘戚戚的淚人模樣,飄灑出無限的惆悵。這惱人的秋雨從古下到今,從詩經(jīng)樂府下到唐詩宋詞,從文人遷客的郁憤下到征夫閨婦的怨懟,凝結(jié)成百千愁腸。所有的秋雨都是一場涼,一腔悲傷。是秋雨的涼撩撥了詩人的敏感,還是詩人的敏感冷卻了秋的涼?其中個味,李義山清楚,李后主清楚,李清照清楚,否則,怎么會把秋雨寫進了心靈,寫到了骨髓?文人的纖弱之筆勝不了秋的悲。
但是中唐斗士劉禹錫卻用神來之筆寫出了另一番“秋意”。不再是卿卿我我、丁香幽怨的情結(jié),而是高昂起不屈的頭顱,扛起獵獵戰(zhàn)旗,以一身豪情,角逐于政壇的斗獸場。縱宦海浮沉,千人笑我、萬人負我,我亦從從容容,不白過一回。
“夜山秋雨滴空廊,燈照堂前樹葉光。對坐讀書終卷后,自披衣被掃僧房?!睂χ酂酎S卷,對著秋雨,對著空廊,王建倒是寫出了濃濃的禪意,那意境空明澄澈,脫離塵世。
秋雨是自然的成熟的精靈,滌蕩塵土,洗盡鉛華,沒有了春的嫵媚、夏的張揚。其實,在這樣的空靈的雨中,何不邀一友人,泡一壺茶,細斟慢酌,談天說地,看那雨打落葉,滌蕩心扉。透著那綠茶的清香,講一講秋雨的故事,得片時的閑適,消遣全身的疲憊?!安菽緹o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乎中,必搖其精?!笔浪椎乃紤]猶如春的萌發(fā)、夏的膨脹,瞻前顧后,患得患失,長此以往,我已不是我,我中無我,焉能不累?于鬧市中覓一方凈土,經(jīng)秋雨的洗滌、過濾,還生命一無華,何須佛教的大徹大悟。
“木與木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駭”。在這天與地的互訴中,充當(dāng)造物主的使者。這飄飄灑灑的秋雨猶如街上熙熙攘攘、南來北往的人群,為忙碌而忙碌,四季輪回,完成生命的延續(xù),不用思考從何而來,向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