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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之恒的戲曲表演論*

    2016-12-08 14:23:11俞為民
    江淮論壇 2016年2期
    關(guān)鍵詞:戲曲

    俞為民

    (溫州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浙江溫州325035)

    潘之恒的戲曲表演論*

    俞為民

    (溫州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浙江溫州325035)

    潘之恒的《鸞嘯小品》與《亙史》是在各地游歷和觀看戲曲后寫成的兩部戲曲表演論著,對戲曲演員的表演技藝作了評論,提出了自己的戲曲表演理論。指出戲曲表演的最高境界是“傳神”,演員必須具備才、慧、致三個方面的藝術(shù)素養(yǎng),掌握度、思、步、呼、嘆等五個表演技巧,并總結(jié)了昆山腔不同流派的風(fēng)格特征和演員的表演風(fēng)格。

    潘之恒;《鸞嘯小品》;《亙史》;戲曲表演論

    明代中葉隨著城市經(jīng)濟的繁榮,城市生活的豐富,又加上資本主義生產(chǎn)關(guān)系萌芽的出現(xiàn)和王學(xué)左派倡導(dǎo)個性解放、率性而為,出現(xiàn)了奢侈淫靡的社會風(fēng)氣,文人學(xué)士也不顧傳統(tǒng)道德的束縛,追求聲色之樂,而狎妓看戲,成為文人學(xué)士日常生活中的主要內(nèi)容。他們在看戲的同時,品優(yōu)評戲,對戲曲的表演提出了自己的見解。潘之恒便是在狎優(yōu)看戲中,寫下了《鸞嘯小品》與《亙史》兩部戲曲表演論著,總結(jié)和提出了戲曲表演理論。

    一、生平與觀劇活動

    潘之恒(1556—約1622),字景升,一字庚生。安徽歙縣人。出身徽商之家,祖父潘侃、父親潘召南雖皆曾經(jīng)商,但經(jīng)商致富,不是他們的立身之本,科舉仕進,光宗耀祖,才是他們所追求的目的。如潘侃雖以商為業(yè),但他一生曾多次參加科舉,直到五十八歲時才中舉,六十九歲才出任光澤縣令。故作為家中的長子,潘之恒從小就被長輩寄予了科舉仕進的厚望。如當(dāng)他在五六歲剛識字不久,母親就給他講授《詩經(jīng)》。方弘靜《潘母吳孺人行狀》云:“蓋孺人幼從內(nèi)傅受姆訓(xùn)諸書通大義,之恒五六歲則置膝下自授之,嘗業(yè)及《國風(fēng)》,喟然念《樛木》之逮下也?!盵1]潘之恒雖身負(fù)父輩光宗耀祖的重托和厚望,但他在仕途上始終不得志,屢試不第。仕途上的失意不順,潘之恒將他歸之于命運,如他在《酹昆》一文中說:“余失意佯狂,不知其所之,不知其所止。命有制矣。”[2]

    潘之恒雖精詩詞,但對戲曲也十分喜愛,尤其是昆曲。如他自稱:“余尚吳歈,以其亮而潤,宛而清?!盵3]213潘之恒愛好戲曲,與他的家庭有關(guān)。潘之恒的祖父潘侃與父親潘召南都十分愛好戲曲,如湯顯祖《有明處士潘仲公暨配吳孺人合葬志銘》曰:“賓從諸倡樂有至者,輒留為汀洲公(即潘侃)歡噱,常盡一月止?!蓖舻览ピ凇杜送≈輦鳌分羞€記載了潘侃少年因看戲而誤學(xué),受到老師責(zé)罰的事,如云:“公嘗從里社觀劇,法當(dāng)笞。公前謝曰:‘樸固當(dāng),愿以文作贖。'師灑然異其請,命課三篇。公倚席立成,師大駭,以為天授?!盵4]而潘召南“亦復(fù)好廣賓客,諸博徒、踘蹴、技擊、倡優(yōu)雜戲,如汀洲公”[5]。家中常設(shè)宴請客,席間多召戲班演戲助興。潘之恒從小就受到了戲曲藝術(shù)的熏陶,熟悉并愛好戲曲藝術(shù)。

    潘之恒喜游歷,足跡遍及大江南北。如其好友江盈科在為其所作的《涉江詩原序》中說:“君夙負(fù)向平之興,不屑蟠伏藕孔中。頃歲度江,倚棹廣陵,吊隋宮遺址,唏噓久之。無何,溯江而上,歷潯陽,陟匡廬,登玄岳,經(jīng)武昌、齊安、郢中諸山川郡國?!盵6]在各地游歷的過程中,潘之恒也結(jié)識了許多戲曲家,如他在南京,曾兩次與梁辰魚相遇,并結(jié)為忘年之交,作有《白下逢梁伯龍感舊二首》?!秮兪贰芬粫?,他還記載了梁辰魚與曹大章等人于隆慶四年(1570)在南京籌辦蓮臺仙會一事,曰:

    金壇曹公家居多逸豫,恣情美艷。隆慶庚午,結(jié)客秦淮,有蓮臺仙會,同游者毗陵吳伯高嵚、玉峰梁伯龍輩,俱擅才調(diào),品藻諸妓,一時之盛,嗣后絕響。[3]170

    在游歷南京時還與湯顯祖相識,湯顯祖為潘之恒父母撰墓志銘《有明處士潘仲公暨配吳孺人合葬志銘》,其中提到了與潘之恒的交情,云:

    余讀李本寧氏為歙潘仲公殯宮銘,有子之恒,以文名交天下士,而先是王元美氏為仲公配吳伯姬志墓,固已云之恒為國子上舍,以文事游大人矣。時余官留都,獲與定交。[5]

    在游歷吳地時,又與張鳳翼相識并定交,如他自稱:“余初游吳,在己卯、壬午間,與伯起、王百谷善?!盵3]209后每次到吳地游歷,都要去拜訪張鳳翼。

    在游歷中,潘之恒不僅廣交文友、曲友,而且每到一地,便選伎、征歌,品藝、品艷,觀摩當(dāng)?shù)氐膽蚯莩?。因此,在他長期的漫游生活中,觀看戲曲演出,是一個重要內(nèi)容,如他自稱:

    經(jīng)三吳二月余,舊交無人不會,無會不豪,無日不舟、不園、不妓、不劇。無夜不子,無勝不躋,無花不品題,無方外高流不探訪,無集無拈詠,無不即集成。無鮮不嘗,無醞不開,無筐庋不傾倒,似快游乎。[7]湯嘉賓太史

    于時宴集,音調(diào)之繁,吳兒作新腔串戲,終夜一闋,諸令宴一一絕倫。顧或倦而思臥,或羨之而愛之而不忍臥也。時嘗懸重金袋中,向名姝求一穩(wěn)臥而皆不許,知疲倦之狀,恐一睡無醒期耳。方孟旋曾面謔我:“景升樂而忘死,幸勿死曲中,令我輩難朝夕往唁也?!盵7]寄湯司成

    蓬篙社初集,大會于丘長孺之新居。招虞山班試技,得王、陸二旦,雙聲繞梁。[3]226在各地游歷和觀看戲曲演出時,他也結(jié)交了許多戲曲演員,如在《鸞嘯小品》與《亙史》中所提到的,就有彭天錫、徐孟雅、國璚枝、曼修容、希疏越、元靡初、楊美、王節(jié)、顧筠、李玉華、江孺、昌孺等。

    南京、蘇州是潘之恒游歷停留時間最長的地方,如自萬歷十二年(1584)始,直到天啟二年(1622)客死南京,一生中有約一半的時間在南京,而明代中葉的南京是昆曲盛行之地,戲曲演出十分頻繁,因此,看戲品曲,主持曲會,是他在南京期間的主要活動。如他在《亙史·初艷》一文中稱:

    余終冬于秦淮者三度,其在乙酉(萬歷十三年)、丙戌(萬歷十四年),流連光景,所際最盛。余主顧氏館,凡群士女而奏伎者百余場。[8]189

    他一邊觀摩演出,一邊對演員的表演技藝與舞臺效果加以評論,對戲曲表演藝術(shù)作了探索,并逐步形成了自具特色、較為系統(tǒng)的戲曲表演理論。他自稱:“余觀劇數(shù)十年,而后發(fā)此論也?!盵3]203如他在游歷南京期間,撰寫了《金陵妓品》、《秦淮劇品》、《曲艷品》、《后艷品》、《續(xù)艷品》、《劇評》等,記載了他所接觸到的南京歌妓的生平事跡,并對她們的表演技藝作了品評。又如他在吳越石家水西精舍觀看其家班演出結(jié)束后,為吳越石家班的十二位演員作《艷曲十二首》,各作詩一首,加以品題,在詩前還有小序,介紹了他們的名字,并對他們的演技作了評述?!尔[嘯小品》與《亙史》便是他在各地“觀劇數(shù)十年”后寫成的兩部戲曲表演論著。因此,潘之恒的戲曲表演論有著鮮明的實踐性。而且由于具有豐富的觀劇實踐,他對戲曲演員的表演技藝的評論也有著獨到的見解。

    二、傳神論

    傳神論是潘之恒戲曲表演論的核心內(nèi)容。他認(rèn)為,戲曲表演的最高境界是“傳神”。他在《鸞嘯小品·神合》一文中指出:

    神何以觀也?蓋由劇而進于觀也,合于化矣。然則劇之合也有次乎?曰:有。技先聲,技先神。神之合也,劇斯進已。會之者固難,而善觀者尤鮮。余觀劇數(shù)十年,而后發(fā)此論也。其少也,以技觀,進退步武,俯仰揖讓,具其質(zhì)爾。非得嘹亮之音、飛揚之氣,不足以振之。及其壯也,知審音,而后中節(jié)合度者,可以觀也。然質(zhì)以格囿,聲以調(diào)拘。不得其神,則色動者形離,目挑者情沮。微乎!微乎!生于千古之下,而游于千古之上,顯陳跡于乍見,幻滅影于重光。習(xí)旃、孟之精通乎造化,安能悟世主而警凡夫?所謂以神求者以神告,不在聲音笑貌之間。今垂老,乃以神遇。然神之所詣,亦有二途:以摹古者遠志,以寫生者近情。要之,知遠者降而之近,知近者溯而之遠。非神不能合也。[3]202-203

    他以自己的觀劇經(jīng)驗,說明了傳神對于演出效果的關(guān)系。他在年少時觀劇,只是“以技觀”,即注重于對演員的動作、身段等表演技巧的欣賞。到了壯年觀劇,則“知審音而后中節(jié)合度者”,即注重欣賞演員的唱腔?!敖翊估?,乃以神遇”,即看演員的表演是否傳神。

    所謂傳神,也就是要把劇中人物內(nèi)心獨特的“情”展示出來。潘之恒認(rèn)為,劇作家在創(chuàng)作劇本時,就賦予了劇中人物以情,如曰:

    推本所自,《琵琶》之為思也,《拜月》之為錯也,《荊釵》之為亡也,《西廂》之為夢也,皆生于情。[8]183

    潘之恒與湯顯祖一樣,也是真情的推崇者,湯顯祖在《牡丹亭》中描寫了杜麗娘因情而夢、因情而死、死而復(fù)生的故事,而且在《牡丹亭序》中提出了至情說,認(rèn)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fù)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潘之恒對此極為贊賞,如曰:

    余既讀湯義仍《牡丹亭還魂記》,尤賞其序。夫結(jié)情于夢,猶可回生死,結(jié)良緣,而況其拘而離,離而合以神者乎?自《牡丹亭》傳奇出,而無情者隔世可通。此一竇也,義仍開之。[8]180

    他認(rèn)為,情緣性而生,是人的自然欲望的表現(xiàn),故這種情不受時間、空間的限制,“情之所之,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終,不知其所離,不知其所合,在若有若無、若遠若近、若存若亡之間。其斯為情之所必至,而不知其所以然;不知其所以然,而后情有所不可盡,而死生生死之無足怪也。”當(dāng)時,吳江派的沈璟等人指責(zé)湯顯祖的《牡丹亭》不合律,潘之恒認(rèn)為:“向之病義仍者,不知情緣性生者也!”[8]181即沒有看到《牡丹亭》所描寫的“情”。

    而作為戲曲演員,在表演時就要把劇中人物所具有的“情”真實地表現(xiàn)出來。他認(rèn)為,演員在扮演人物時,要與劇中人物的“神”相“合”,“所謂以神求者以神告,不在聲音笑貌之間”。[3]203反之,如果“不得其神,則色動者形離,目挑者情沮”[3]203,即演員的扮演是貌合神離,不可能把角色的真實感情表達出來。觀眾只能看到演員的“色動”與“目挑”,而不能看到角色的“情”。

    潘之恒還提出了傳神的兩種方法,曰:

    然神之所詣,亦有二途:以摹古者遠志,以寫生者近情。要之,知遠者降而之近,知近者溯而之遠,非神不能合也。[3]203

    所謂“以摹古者遠志”,即扮演古人要領(lǐng)會其志趣;所謂“以寫生者近情”,即扮演今人要理解其情感。概言之,也就是要把握劇中人物的“情”。正因為如此,潘之恒認(rèn)為,這兩者是相通的,“知遠者降而之近,知近者溯而之遠”,即通過了解古人的情感,可以掌握今人的情感;反之,根據(jù)今人的情感也可以推知古人的情感。

    同時,潘之恒認(rèn)為,要把劇中人物的情感真實且充分地表達出來,達到傳神的境界,關(guān)鍵是“以情寫情”。如他在《亙史·情癡》一文中指出:

    古稱優(yōu)孟、優(yōu)施能寫人之貌,尚能動主,而況以情寫情,有不合文人之思致者哉![8]185

    所謂“以情寫情”,也就是要求演員以自己的情去體會劇中人物的情,即先以己之心,度角色之心,先在自己的內(nèi)心引起共鳴,然后再將角色之情表演出來。古代的優(yōu)孟與優(yōu)施“寫人之貌”雖能“動主”,感動觀眾(楚莊王與里克),但其感染力是有限的,因為形似雖是演員在表演中所要達到的要求之一,但不是最終目的,演員只有“以情寫情”,以自己的情去深切體會角色的情,“合文人之思致者”,這樣才能將角色的情真實地表現(xiàn)出來,形神兼?zhèn)?,從情感上感動觀眾。他甚至指出:“能癡者,而后能情;能情者,而后能寫其情。”[8]185演員只有自己先動情,才能以情動人,引起觀眾的共鳴。如他認(rèn)為當(dāng)時以扮演《牡丹亭》聞名的江孺和昌孺之所以能把劇中杜麗娘和柳夢梅的神態(tài)栩栩如生地表現(xiàn)出來,就是因為他們“各具情癡”,如他在《亙史·情癡》一文中指出:

    杜之情,癡而幻;柳之情,癡而蕩。一以夢為真,一以生為真。惟其情真,而幻、蕩將何所不至矣!二孺者,蘅紉之江孺、荃子之昌孺,皆吳閶人。各具情癡,而為幻、為蕩,若莫知其所以然者。[8]185

    這就是說,在劇本中,杜麗娘與柳夢梅有著不同的“情”,“杜之情,癡而幻;柳之情,癡而蕩”。而江孺和昌孺在扮演這兩個角色時,“各具情癡”,即通過體驗領(lǐng)會了角色的“情癡”,在“各具情癡”、充分理解角色的情感之后,便“為幻、為蕩”,即將角色“癡而幻”、“癡而蕩”的神態(tài)表現(xiàn)出來,使觀眾有親歷其境、親見其人之感,“莫知其所以然者”,達到了藝術(shù)的真實。他還作《觀演杜麗娘贈阿蘅江孺》一詩,稱贊江孺曰:

    本是情深者,冥然會此情。難逢醒若夢,愿向死求生。

    化蝶飄無影,啼鵑怨有聲。柳狂飛如絮,終與浪花平。[3]216

    即稱贊江孺能以自己的情去“會”杜麗娘的“情”,故表演時生動傳神。為了幫助演員理解與掌握角色的“情”,潘之恒還提出,演員在演出之前,“先以名士訓(xùn)其義,繼以詞士合其調(diào),復(fù)以通士標(biāo)其式”[8]185。也就是請水平較高的文人學(xué)士給演員講解劇本的內(nèi)容,分析人物的性格特征,幫助演員理解和把握角色的“情”;再請精通戲曲藝術(shù)的曲師在曲調(diào)上、身段動作等表演技巧上,幫助演員把角色的“情”完美地表現(xiàn)出來。

    三、演員素養(yǎng)論

    潘之恒十分重視演員的素養(yǎng),他在《鸞嘯小品·仙度》一文中,通過對女演員楊超超的表演技藝的評論,論述了戲曲演員的素養(yǎng)問題,曰:

    人之以技自負(fù)者,其才、慧、致三者,每不能兼。有才而無慧,其才不靈;有慧而無致,其慧不穎。穎之能立見,自古罕矣。楊之仙度,其超超者乎!賦質(zhì)清婉,指距纖利,辭氣輕揚,才所尚也,而楊能具其美。一目默記,一接神會,一隅旁通,慧所涵也,楊能蘊其真。見獵而喜,將乘而蕩,登場而從容合節(jié),不知所以然,其致仙也,而楊能以其閑閑而為超超,此之謂致也。所以靈其才,而穎其慧者也。[3]205

    在這一評論中,潘之恒提出了演員素養(yǎng)的三個方面,即才、慧、致。潘之恒認(rèn)為,演員表演水平的高低,關(guān)鍵是能否做到才、慧、致三者兼?zhèn)洹?/p>

    所謂“才”,指演員的資質(zhì)、體態(tài)、嗓音等,如楊超超之才,“賦質(zhì)清婉”,指其資質(zhì)容貌,“指距纖利”,指其體態(tài)動作,“辭氣輕揚”,指其嗓音。

    所謂“慧”,即指演員對劇本的記憶能力與理解能力,如楊超超之“慧”,“一目默記,一接神會,一隅旁通,慧所涵也”。一閱讀劇本后便能很快記住,一接觸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就能領(lǐng)會角色的情感,扮演過一種角色后,就能觸類旁通。

    所謂“致”,即風(fēng)致、風(fēng)韻,指演員瀟灑自如、清新流暢的風(fēng)韻。如楊超超之“致”,“見獵而喜,將乘而蕩,登場而從容合節(jié),不知所以然”。先是對所見到的角色要有興趣,有表演的欲望;其次,在登場表演時,既要從容不迫,又要符合劇本所規(guī)定的要求,無矯揉造作之痕,達到自如之境。

    潘之恒在《鸞嘯小品·致節(jié)》一文中,還專門對“致”作了論述,曰:

    以致觀劇,幾無劇矣。致不尚嚴(yán)整,尚瀟灑;不尚繁纖,而尚淡節(jié)。淡節(jié)者,淡而有節(jié),如文人悠長之思,雋永之味;點水而不撓,飄云而不殢,故足貴也。[3]208

    在這段論述中,“致”的內(nèi)涵就更為明確了,即是演員在舞臺表演中呈現(xiàn)出來的一種瀟灑飄逸、清新流暢的風(fēng)韻,這種風(fēng)韻能給觀眾以悠長、雋永的美感。

    潘之恒指出,才、慧、致作為演員藝術(shù)素養(yǎng)的三個方面,它們是相互關(guān)聯(lián)的,一個優(yōu)秀的戲曲演員,必須三者兼?zhèn)?,“有才而無慧,其才不靈;有慧而無致,其慧不穎”。有“靈氣才”,才能“穎其慧”。光有“才”,沒有“慧”,“才”便就無靈氣,成為呆“才”;反之,靈活地運用其“才”,便能促進其“慧”;而如果沒有“致”,其“慧”也不能充分地表現(xiàn)出來。

    四、表演技巧論

    潘之恒在評論演員的表演時,對他們的表演技巧也十分重視,因此,表演技巧論,也是他的戲曲表演論的一個重要內(nèi)容。他在《鸞嘯小品》和《亙史》中,對唱曲、念白、身段等表演技巧作了具體的論述。

    首先,關(guān)于演唱技巧,潘之恒認(rèn)為,在戲曲諸表演技巧中,唱是最重要的一種技巧,古代戲曲之所以稱為“曲”,就是因為它是把唱作為最基本的表演手段,故潘之恒提出:“技之不進,以曲之未精,曲精而百技隨之。”[8]188而掌握演唱技巧的關(guān)鍵是“正字”與“調(diào)音”。

    所謂“正字”,就是咬字吐音要準(zhǔn)確清晰。如果演員演唱時吐字不準(zhǔn),字音不正,則字義不清,觀眾聽來不知所云,這勢必影響演出效果。“悲喜之情已具備曲中”,若“字訛,則意不真;音澀,則態(tài)不極”[3]225。因此,潘之恒提出:“夫曲先正字,而后取音?!盵3]225要“吐一字,而形色無不之焉”[8]183。即要讓觀眾聽到演員所唱出的字音后,就能感覺到栩栩如生的舞臺形象。如他稱贊演員李玉華在演唱時,“吐字如串珠,于意義自會;寫音如霏屑,于態(tài)度愈工。令聽者凄然感泣訴之情,緩然見離合之景,咸于曲中逞露其技巧”[3]225。

    所謂“調(diào)音”,就是調(diào)整唱腔,使唱腔圓滿完整,聽來有裊裊不盡之音,把劇中人物的情感通過唱腔完美地表達出來。潘之恒在《亙史·曲余》一文中,論述了調(diào)音與表現(xiàn)劇中人物之情的關(guān)系,曰:

    未得曲之余,不可以言劇。夫所謂“余”者,非長而羨之之謂。蓋滿而后溢,乃可以為“余”也。大喜大悲,必多溢于形,為舞蹈,為叫號;小喜小嗔,亦少溢于色,為嬉靡,為顰蹙。何所溢之?溢于音也。故謂劇,必自調(diào)音始。[8]183

    所謂“曲之余”與“溢于音”,也就是唱腔圓滿,有余音裊裊之感;而要達到“曲之余”與“溢于音”,就必須會“調(diào)音”。正因為“調(diào)音”與“宣情”有著重要的關(guān)系,因此,潘之恒指出:“不能審音,而欲劇之工,是愈求而愈遠矣?!盵8]183

    對于“曲音”,除了要求先“正字”與“調(diào)音”外,潘之恒還提出了一些具體的要求,如在《亙史·敘曲》一文中指出:

    音尚清而忌重,尚亮而忌澀,尚潤而忌類,尚簡捷而忌慢衍,尚節(jié)奏而忌平鋪。有信腔而無定板,有緣聲而無轉(zhuǎn)字,有飛度而無稽留……大都輕清寥亮,曲之本也。調(diào)不欲緩,緩令人?。徊挥?,急令人躁;不欲有余(按:余,累贅之意),有余則煩;不欲軟,軟則氣弱。[8]182-183

    即要求曲音清新宛轉(zhuǎn),緩急有度,剛?cè)嵯酀?/p>

    在《與楊超超評劇五則》中,潘之恒還結(jié)合對楊超超表演的評論,論述了度、思、步、呼、嘆等五個表演技巧問題。

    一是關(guān)于“度”,潘之恒指出,演員在表演時要“盡其度”,“吾愿仙度之盡之也。盡之者度人,未盡者自度。余于仙度滿志而觀止矣,是烏能盡之!”所謂“度”,也就是尺度、分寸。演員在整個表演過程中,心中要有一種分寸感,要掌握一定的尺度。有了這種“度”,才能“度人”,即表演角色;“若未盡其度”,就只能是“自度”,即表演出來的只是演員自身的感覺,而不是角色了。

    二是關(guān)于“思”,潘之恒指出:

    西施之捧心也,思也,非病也。仙度得之,字字皆出于思。雖有善病者,亦莫能仿佛其捧心之妍。嗟乎!西施之顰于里也,里人顰乎哉![3]205

    顯然,潘之恒所說的“思”,也就是要根據(jù)劇中人物特定的情感來設(shè)計身段動作,即“字字皆出于思”。如西施之捧心,這是她對故國與情人的思念之情在形態(tài)上的表現(xiàn),而不是一種病態(tài)。因此,演員在表演“捧心”這一動作時,不能簡單地模仿。

    三是關(guān)于“步”,潘之恒認(rèn)為:

    步之有關(guān)于劇也尚矣。邯鄲之學(xué)步,不盡其長,而反失之。孫壽之妖艷也,亦以折腰步稱。而吳中名旦,其舉步輕揚,宜于男而慊于女,以纏束為矜持,神斯窘矣!若仙度之利趾而便捷也,其進若翔鴻,其轉(zhuǎn)若翻燕,其止若立鵠,無不合規(guī)矩應(yīng)節(jié)奏。其艷場尤稱獨擅,令巧者見之,無所施其技矣![3]206

    所謂“步”,即指臺步和形體動作,演員在舞臺上所表演的臺步和形體動作,要進退自如,又要“合規(guī)矩應(yīng)節(jié)奏”。

    關(guān)于“呼”與“嘆”,潘之恒指出:

    曲引之有呼韻,呼發(fā)于思,自趙五娘之呼蔡伯喈始也。而無雙之呼王家哥哥,西施之呼范大夫,皆有凄然之韻,仙度能得其微矣。

    白語之寓嘆聲,法自吳始傳。緩辭勁節(jié),其韻悠然,若怨若訴。申班之小管,鄒班之小潘,雖工一唱三嘆,不及仙度之近自然也。呼嘆之能警場也,深矣哉![3]205

    所謂“呼”與“嘆”,是指兩種特殊的念白方法。呼,指唱之前的念白;嘆,指念白中的嘆息聲。呼與嘆皆用于情感激烈之處。呼有“凄然之韻”,嘆有“悠然之韻”,“若怨若訴”。呼、嘆是刻劃人物內(nèi)心情感的兩種重要手段,而演員在運用“呼”、“嘆”這兩種念白技巧時,既要自然,又要充滿激情,使觀眾能通過演員的“呼”與“嘆”,感受到劇中人物凄苦哀怨的情感,故曰:“呼嘆之能警場也,深矣哉!”

    潘之恒認(rèn)為,作為一個優(yōu)秀的戲曲演員,度、思、步、呼、嘆者五法應(yīng)能全面掌握,如他評演員朱子青的表演技藝時指出:

    朱子青,與仙度競爽者,音其音,白其白,步其步,嘆其嘆。所不及者,思與度耳,然已近顧筠當(dāng)年,接傅壽芳塵矣。[3]205

    從總體上來看,朱子青的表演技藝可與仙度“競爽”,五法皆全,只是思、度兩法,不及仙度相。

    五、表演風(fēng)格論

    由于潘之恒遨游大江南北,能夠觀賞到各地及各種風(fēng)格的戲曲表演,因此,他對戲曲表演的風(fēng)格問題也作了較詳細的論述。

    首先,關(guān)于同一唱腔的不同流派問題。隨著戲曲藝術(shù)的不斷發(fā)展與繁榮,各種唱腔在流傳過程中,必然會產(chǎn)生新的變化,元代末年產(chǎn)生的昆山腔,經(jīng)過明代嘉靖年間魏良輔的改革后,到了萬歷年間,又出現(xiàn)了一些新的變化,并形成了不同的流派。潘之恒在《亙史·曲派》一文中,對昆山腔在流傳過程中所產(chǎn)生的不同流派作了論述,曰:

    曲之擅于吳,莫與競矣!然而盛于今,僅五十年耳。自魏良輔立昆之宗,而吳郡與并起者為鄧全拙,稍折衷于魏,而汰之潤之,一稟于中和,故在郡為吳腔。太倉、上海,俱麗于昆,而無錫另為一調(diào)。余所知朱子堅、何近泉、顧小泉皆宗于鄧,無錫宗魏而艷新聲,陳奉萱、潘少涇其晚勁者。鄧親授七人,皆能少變自立。如黃問琴、張懷萱,其次高敬亭、馮三峰,至王渭臺,皆遞為雄。能寫曲于劇,惟渭臺兼之。且云:“三支共派,不相雌黃。”而郡人能融通為一,嘗為評曰:“錫頭昆尾吳為腹,緩急抑揚斷復(fù)續(xù)?!毖阅芄?jié)而合之,各備所長耳。[8]184

    又在《敘曲》一文中,更加具體地總結(jié)了昆山腔不同流派的風(fēng)格特征,曰:

    長洲、昆山、太倉,中原音也,名曰昆腔,以長洲、太倉皆昆山所分而旁出者也。無錫媚而繁,吳江柔而清,上海勁而疏。[8]181

    對于當(dāng)時曲壇上出現(xiàn)的不同流派的昆山腔,潘之恒采取了一視同仁的態(tài)度,他認(rèn)為,這些流派只有演唱風(fēng)格上的區(qū)別,而不能定以優(yōu)劣,“三支共派,不相雌黃”,完全可以“各備所長”,充分發(fā)揮各自的特色,以適應(yīng)不同欣賞志趣的觀眾的需要。

    其次,潘之恒也對戲曲演員的表演風(fēng)格作了論述。潘之恒十分重視演員的表演風(fēng)格,如評:

    彭大,氣概雄毅,規(guī)模宏遠,足以蓋世。雖捉刀掬泉,其自托非淺。[3]203

    國璚枝,有場外之態(tài),音外之韻。閨中雅度,林下風(fēng)流。國士無雙,一見心許。[3]214

    曼修容,徐步若馳,安坐若危。蕙情蘭性,色授神飛,可謂百媚橫陳者矣。[3]214

    而且,潘之恒在具體評論演員的表演風(fēng)格時,常將具有不同表演風(fēng)格的演員加以比較,以顯示各自的特色。如評虞山班中的王、陸二旦,兩人雖同為旦腳,但各具風(fēng)格:“王纖媚而態(tài)婉膩,陸小勁而意飄揚。”[3]226又評:

    周氏父子,一莊以直,一婉以恬,居然方正之風(fēng),雍熙之典。[3]203

    吳已,婉媚翛然,有出群之韻,與王小四頡頏林間,一勁而清,一疏而亮,皆后來之俊,在娣姒之間,亦稱雙美。[3]204

    潘之恒認(rèn)為,作為一個優(yōu)秀的戲曲演員,要根據(jù)自己的天賦條件,在舞臺實踐中,逐漸形成自己的表演風(fēng)格。而在戲曲舞臺上,要允許和鼓勵不同風(fēng)格的演員之間的爭勝媲美,如曰:“才有殊長,何嫌媲美?”[3]214“矯矯艷場,皆足自振?!盵3]226而正是這些各具風(fēng)格的戲曲演員在舞臺上各擅其長,才使得當(dāng)時的戲曲舞臺呈現(xiàn)出百花爭艷的景象。

    由上可見,潘之恒從他親身觀劇的經(jīng)歷中所提出的表演理論,不僅具有鮮明的實踐性,而且具有獨到的見解,對他之后的戲曲理論家們所提出的戲曲表演論有著很大的影響。

    [1]方弘靜.素園存稿(卷十二)[G]//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21冊.濟南:齊魯出版社,1997:206.

    [2]潘之恒.亙史鈔·雜篇(卷七)[G]//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194冊.濟南:齊魯出版社,1997:150.

    [3]潘之恒.鸞嘯小品[G]//俞為民,孫蓉蓉,主編.歷代曲話匯編·明代編(第二集).合肥:黃山書社,2009.

    [4]汪道昆.太函集(卷三十四)[M].胡益民,余國慶,點校.合肥:黃山書社,2004:737.

    [5]湯顯祖.有明處士潘仲公暨配吳孺人合葬志銘[M]//徐朔方,箋校.湯顯祖詩文集(卷四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1194.

    [6]潘之恒.涉江詩選(卷首)[G]//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42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818.

    [7]潘之恒.鸞嘯小品(卷十二)[M].明崇禎二年刻本,上海圖書館藏.

    [8]潘之恒.亙史[G]//俞為民,孫蓉蓉,主編.歷代曲話匯編·明代編(第二集).合肥:黃山書社,2009.

    (責(zé)任編輯黃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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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刊網(wǎng)址·在線雜志:www.jhlt.net.cn

    國家社會科學(xué)基金藝術(shù)學(xué)國家重點項目“中國古代戲曲理論史通論”(10AB002)

    俞為民(1951—),浙江余杭人,溫州大學(xué)特聘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古典戲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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