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廣宗醮儀音樂文化志
——以前魏村為考察個案

趙書峰 李濤

（1.河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河北石家莊050024；2.邢臺學院音樂系，河北邢臺054001）

河北廣宗醮儀音樂文化志
——以前魏村為考察個案

趙書峰1李濤2

（1.河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河北石家莊050024；2.邢臺學院音樂系，河北邢臺054001）

廣宗醮儀音樂是冀南傳統(tǒng)文化中最為重要的組成部分。儀式中通過大量經(jīng)曲、器樂曲牌等音聲景觀的全息呈現(xiàn)，既實現(xiàn)了祭祀神靈的目的，也達到了活動期間鄉(xiāng)民集體娛樂之目的，同時也促進了當?shù)厣虡I(yè)、民俗文化的互動與交流。其儀式與音聲結(jié)構(gòu)具有以下特點：儀式中神靈體系的構(gòu)建呈現(xiàn)出歷時性特點；醮儀音聲的傳承過程中體現(xiàn)出鮮明的“實用主義”原則；儀式音樂的曲牌多呈現(xiàn)出一曲多用的結(jié)構(gòu)特點（即曲調(diào)的互文）；儀式中的戲曲表演具有祀神娛人的雙重文化功能。受現(xiàn)代化、城鎮(zhèn)化、審美多元化、商業(yè)化等多重語境的影響，廣宗醮儀音樂的傳統(tǒng)曲牌正在處于嚴重流失的尷尬境地。

廣宗；前魏村；醮儀；音樂文化志

引言

當前有關冀南醮儀民俗文化的系統(tǒng)性研究以民俗學、宗教學方面的成果較多，而將冀南道教儀式音樂文化的發(fā)展變遷結(jié)局置于當下現(xiàn)代化、商業(yè)化、城鎮(zhèn)化、流行化等多重社會語境下進行綜合審視與觀照，目前研究成果不多。以往的研究在有關冀南道教音樂的藝術形態(tài)方面做了十分扎實的工作。如潘忠祿《道教音樂述略》[1]，對河北巨鹿道教音樂的本體特征進行了較為詳細的描述與分析。潘忠祿《巨鹿道教音樂》[2]，重點對河北巨鹿道教的吹打樂、經(jīng)樂隊配置等問題進行了詳細的分析解讀。李云豪《太平道樂在廣宗》[3]一文，針對太平道教音樂的歷史起源、音樂曲牌、傳承問題，以局內(nèi)人的視角進行了初步介紹與分析。彭閃閃《廣宗道教科儀在民間信仰中的傳承》[4]、《河北廣宗道教科儀研究——以相家莊馬增順之母喪事為例》[5]，以廣宗縣東張魏打醮儀式、相家莊超度儀式兩個個案為考察對象，針對廣宗道教信仰、儀式、音樂三者之間的互動關系進行了初步探討。于立柱碩士論文《巨鹿道教打醮法事科儀音樂的考察與研究》[6]，對巨鹿道教音樂形成的歷史、文化傳承、科儀程式、地方性特征、人文背景與風俗特征等方面進行了考察與分析，尤其是針對巨鹿道教醮儀音樂的結(jié)構(gòu)特征進行了較為深入細致的分析研究，是目前有關冀南民間道教儀式音樂研究的一篇重要的參考文獻。然而該文缺乏針對一個微觀個案進行的音樂民族志的描述與分析。于立柱的另一篇文章《巨鹿道教音樂地方性特征芻議》[7]，是對巨鹿道教儀式音樂的形態(tài)特征進行的深入分析與描述。許澄的碩士論文《沙河大杜村道教音樂的考察與研究》[8]，對冀南民間道教音樂的微觀個案進行了詳細的分析與描述。李生柱《神像：民間信仰的象征與實踐——基于冀南洗馬村的田野考察》[9]，是對冀南民間信仰中的神像進行的民俗學視角下的考察研究。袁靜芳先生的《河北鉅鹿道教法事音樂》[10]，是目前針對冀南巨鹿道教科儀音樂中的經(jīng)曲、器樂曲牌進行的較為全面系統(tǒng)深入的分析研究，是目前國內(nèi)在冀南道教音樂研究方面十分重要的一本學術專著。上述成果為后學的重新研究（或再研究）提供了很多難得的學術資料。

然而以往的研究成果基本是對廣宗道教音樂形態(tài)的描述與分析，缺乏運用音樂文化志的書寫方式對廣宗道教儀式與音樂，以及與當下多重社會文化語境之間互動問題的描述與反思。為此，本文將以音樂文化志的形式，以廣宗縣前魏村醮儀音樂為分析個案，對廣宗道教儀式音樂及其文化象征隱喻進行深入分析與闡釋。

圖1 廣宗前魏村醮儀活動樵棚示意圖

一、廣宗縣地理歷史文化語境概述

廣宗縣位于河北省南部黑龍港流域，邢臺市東部。全境位于古黃河、漳河的沖積平原上，地勢平坦，自南向北微傾斜，海拔29m至35m。東與威縣交界，南與邯鄲市邱縣接壤，西與平鄉(xiāng)、巨鹿兩縣相連，北與南宮市毗鄰。境域南北長50.9km，東西寬17.3km，總面積513km2。①參見搜狐百科http://baike.sogou.com/v75062734.htm。廣宗縣歷史悠久，人文內(nèi)涵深厚，孕育了種類繁多的民間文化資源。尤其是具有道教文化色彩的廣宗打醮祈福儀式更是深得廣大鄉(xiāng)民的熱衷與喜愛?！稄V宗縣志·信仰民俗》（民國二十二年鉛印本，十六卷）記載：

自昔以神道設教，鬼神之說，深入人心，牢不可破。每于春秋佳日，迎神報賽、演戲修醮，廣設帳幕，陳列神祇（有菩薩、閻王、風師、雨師、雷神諸名曰，繪為奇形怪狀，以嚇鄉(xiāng)愚，其源皆本于釋道之流），飛箋鄰村，招致百戲。男婦遠道趨赴，焚香膜拜，鼓樂喧闐。所費以數(shù)千計，無吝嗇也。各村偶像，所在多有，以土地祠、關帝廟為最多，余如真武、菩薩、碧霞元君、泰岳行宮、水火三官等次之。每逢水旱，焚香拜禱。或遇疾病，延巫祈禳惟誠惟謹。自革命成功，極力破除迷信，然此風仍未艾也。［11］535

《新河縣志·修醮》（民國十八年鉛印本，二十四卷）記載：

每年正月，有于廟設道場以禳災疫者，俗稱打醮。遠近居民，多謁神禮拜，有所謂進香會者，即組織游藝團體進香娛神者也。旗傘開道，繼以音樂、演員雜期間，神駕殿其后，鼓吹相隨，拜神禮拜焉。［11］514

可以看出，廣宗縣自古以來以打醮祈福為主的民俗信仰活動氛圍極其濃厚，且隨著時代變遷，這種民間自發(fā)的醮儀并沒有中止，尤其是以迎神賽社為主的民間醮儀法事，是廣宗縣春秋節(jié)日期間最為重要的民俗文化事象。

二、廣宗縣前魏村醮儀音樂文化志

（一）儀式場域概述

前魏村位于廣宗縣城以北10km左右，縣級公路大牙線以西。該村人口1 700多人，耕地1800多畝，以沙地為主，較為貧瘠。前魏村還是梅花拳圣地，有梅花拳練習廣場。此次打醮活動的會首是前魏村的李玉琢和李玉普兄弟兩人，其中李玉琢是梅花拳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傳承人。

2015年4月5日，本文的兩位作者及李濤老師的學生王云路（廣宗前舊店村人）一起趕到廣宗縣前魏村。16點，廣宗政協(xié)原主席李云豪先生作為向?qū)?，帶領我們一行三人進入儀式場地。當時，村里的會首和修醮人員以及善男信女，正在忙碌地搭建醮棚和懸掛神像等，因為當天晚上就要舉行請各路神仙儀式。醮棚的搭建位置在前魏村主街道的西頭，由于街道較為狹窄，醮棚不大，因此醮棚中只能懸掛175個神像（實際上應該有365個神像需要懸掛）。整個醮會活動需要花費2萬多元，由村民集資，加上其他村香客的布施錢，若有結(jié)余，可以作為下次醮會活動的資金儲備起來。廣宗縣醮會活動一般是每隔一年一次，也有隔三年、五年的。選定在這個日子打醮，是因為農(nóng)歷二月十九日（當年公歷4月7日）是南海大士的生日，當?shù)乩习傩沼纸小捌兴_會”。

廣宗前魏村醮儀壇場分為內(nèi)壇與外壇，內(nèi)壇主要是請神祈福轉(zhuǎn)供，外壇是醮會邀請的吹手，主要與內(nèi)壇相呼應。一般在儀式開始前，外壇的嗩吶班開始

吹【朝天子】【五六五】【小開門】等曲牌。

醮棚坐西朝東，呈長方形結(jié)構(gòu)（圖1）。棚里布局有四個殿，由東至西分別設“菩薩壇”“關公大帝壇”“玉皇壇”“三清壇”“全神壇”“財神壇”等等。在主壇外面懸掛毛主席畫像，是廣宗醮儀活動中最典型的文化現(xiàn)象。

此次打醮樂班的召集人叫王國令，是前魏村民，主要做高功和吹笛子。他的侄子王立穩(wěn)也是本村人，在道樂班中吹悶子（海笛）。其他道士有張玉保、李學士、張俊華、張新生、靳鳳帥、楊銀卓、張永強、張少安、葛立昌等一共12名。其中張玉保和張永強是父子關系，張玉保擔任著廣宗道教協(xié)會會長職務，是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傳承人。年齡最大的張俊華和張玉保都是1947年生人，最小的王立穩(wěn)1992年出生。

醮棚的搭建在4月5日18點左右就完工了，此時已經(jīng)到飯點。在會首的帶領下，我們一行四人到一戶老鄉(xiāng)家里吃飯。這個老鄉(xiāng)家是專門為參加打醮人員用餐所臨時設置的食堂，不大的院子里安放著燉菜和熬稀飯的兩個灶臺。當天的晚飯是燉菠菜和饅頭。

（二）前魏村醮儀音樂活動實錄

4月5日20點多，打醮儀式開始了。廣宗道樂，打醮規(guī)模一般分為3天道場和5天道場。打醮的道士一般為12人（半壇）和24人（滿壇）。此次前魏村醮儀是12人的半壇。

第一個儀式為“開經(jīng)借地”，意思是信眾和道眾一同祈求諸神降鑒，圣靈以降甘霖。首先由道士張玉保敲擊堂鼓，一共三通，示意儀式馬上要開始。此時信眾逐漸聚集到醮棚內(nèi)，善男信女跪在前殿神像前，等待儀式開始。

儀式開始，笙管樂最先演奏，堂鼓敲擊做節(jié)拍引領。此次醮儀樂班構(gòu)成為：3個斗笙（G調(diào)）、1個管子、1個竹笛、1個小镲、1個小鼓、1個大鼓、1個鐺子、1個搖鈴、1個木魚（魚子）、2副鈸、1個海笛。共計樂師8人。其中，海笛的長度13.5cm，喇叭口直徑8.5cm，海笛的正面開7孔，背后開1孔。樂隊還有一個次低音管子，長度44cm，直徑5.5cm，但由于會吹的人只有張永強道士，在科儀音樂中并未使用。法事通常由3個高功主持儀式。外壇有2支嗩吶、1個小镲、1個小鼓，共4個吹手。

“開經(jīng)借地”后是下一個儀式“武樂”。整個活動結(jié)束后，已經(jīng)接近22點半了。整個儀式中所用的曲牌有【朝天子】①【朝天子】曲牌只有在接玉皇時候用，送玉皇時候則用【經(jīng)堂月】曲牌。、【工尺上】、【三槍】、【五六五】（又稱【小開門】）。

4月6日8：00～22：30。早上，“禁風”“取水”“安灶”和“上梓童表”?！敖L”的意思是，在修醮期間內(nèi)暫時停風非雨，卷霧收云，醮果圓滿?！鞍苍睢?，在做飯?zhí)幇卜旁钔酢！吧翔魍怼保魍貢?，祈求梓童幫助修改修醮所上的表文[12]。

“接城隍、土地”和“轉(zhuǎn)供”。其中，“轉(zhuǎn)供”是將香客的布施由道士利用走八卦的方式在前殿舞蹈，以此向神靈匯報。舞蹈之時，道士之間互不相撞，同時樂器不間斷地演奏。儀式中的嗩吶曲牌有【朝天子】、【小開門】、【拜場】、【三槍】、【四不像】、【上字調(diào)】（G調(diào)）、【一六】（D調(diào)）。

醮棚外的四個吹手是醮會邀請來在棚外演奏的，屬于鼓吹班。他們“請?zhí)鞄煛钡臅r候在隊伍的最前面，但到了供奉天師的院子，由于身份原因是不能進去的，只能在院內(nèi)等候。在打醮的三天中，他們自始至終沒有進入醮棚一步。據(jù)道士們講，吹手是配合道樂班演奏、“伺候”道士的，而道士是給神演奏、“伺候”神的。吹手在醮棚外吹的曲牌主要有【五六五】【朝天子】【二板吹】【三槍】。

在廣宗縣的打醮活動，村與村之間都有溝通、交流。大平臺村在前魏村打醮的第一天，就用車拉著十幾個人前來上香，以表祝賀。

中午，前魏村的年輕人在吃完飯后都聚集在了醮棚外。幾個年輕人搬出大鼓、镲、鈸、鑼等打擊樂器開始熱烈地敲擊。由于前魏村是梅花拳圣地，村里年輕人大多會打梅花拳，而梅花拳在操練過程中需要鑼鼓伴奏，久而久之，年輕人在耳濡目染中都會演奏。在鑼鼓喧天的演奏中，筆者發(fā)現(xiàn)兩個12歲的男孩在敲鼓，他們是王富強和李鵬森，都在上小學五年級。他們6歲就開始看敲鼓，9歲開始和叔叔、伯伯、爺爺們一起在鑼鼓場里演奏。他們雖然年紀很小，但對節(jié)奏、速度、強弱的控制和對銅器的指揮都非常到位。隨后兩天，河北經(jīng)貿(mào)大學和邢臺學院的采風學生看到鑼鼓表演也都躍躍欲試，但都沒有那樣的節(jié)奏特點和強弱表現(xiàn)。

還有村民們把音箱搬了出來，有一部分大媽、大叔開始跳起了廣場舞。這個時候，醮棚代表著娛神，醮棚外小廣場的鑼鼓和廣場舞代表著娛人，好一個

人神共歡的場景。廣宗醮儀活動，不單單是一種宗教儀式，同時也成為村民自制的狂歡地帶，是村民在一年當中不多的聚會、歡樂、展現(xiàn)個性的場所。

圖2 焚燈示意圖

14點多的時候，道士結(jié)束午休陸續(xù)回到醮棚，張玉保擊鼓三通之后，示意打醮活動正式開始。

首先是“發(fā)文”儀式，曲牌有【香偈】【水偈】。之后是“請?zhí)鞄煛?，曲牌是【五六五】、【楊柳開門】（又叫【揚州開門】）、【緊曲】（又叫【緊慢調(diào)】）；經(jīng)韻：【香偈】【水偈】；打擊樂：【小道場】【亂劈柴】【三點頭】；笙管曲牌：【香偈】【水偈】【太極韻】。

“掛揚幡”的地點在村東口的耕地里的鬼王廟。掛起揚幡，是為了邀請本村以及周邊的鬼魂來赴宴。但是一般幡的高度都不會太高，怕把更遠的鬼請來以后，再送不回去。曲牌是【隨聲】。

“請五老”，是在醮棚前殿的東南西北中放置五個方桌，方桌上放置五個神位，代表五方帝師。神位的紅黃藍白黑五色布條代表著金、木、水、火、土（五色土）。演奏的曲牌是【五六五】。

“啟水”是頗具有神話色彩的儀式。把燒紅的秤砣放置在醋碗中，秤砣因高溫遇到液體，氣化出白煙和酸味，在醮棚里形成煙霧繚繞的情景。這個儀式主要是打擊樂，沒有曲牌。

晚上的儀式是“焚燈”。在鋪就好紅紙的方桌上，用45盞蠟燭擺出八卦的圖形，用麥麩和搟面杖走線，畫出八卦（乾、坤、震、巽、坎、離、艮、兌）的文字名稱（圖2）。在“焚燈”儀式中，我們見識了張玉保道士精湛的管子演奏技藝。其手上、嘴上的技巧十分豐富，在旋律的加花和變奏上已經(jīng)達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帶動了整個樂隊的演奏積極性。白天一直演奏笛子的69歲老藝人張俊華先生，懶洋洋地提不起來精神，但是張會長一領奏，立馬來了興趣，也開始展示出手指上和氣息上的功夫，加入了大量的加花和變奏。在演奏停歇中，還不斷地給張會長豎大拇指，一是表達自己的欽佩，二是表達激起自己愉悅心情的感謝?！胺贌簟眱x式的曲牌內(nèi)容十分豐富，有【小開門】【小豐韻】【工尺工】【小花園】【慢板】。

晚上還有“請張?zhí)鞄煛眱x式。笙管樂曲牌有【楊柳開門】【小開門】【緊慢調(diào)】。由于活動開始得比較晚，直到22點半才結(jié)束。

4月7日（農(nóng)歷二月十九日）。7：00，“請?zhí)枴眱x式。笙管樂曲牌：【五六五】【雙背調(diào)】。隊伍從醮棚走到了村東口。“請?zhí)枴钡膬x式必須在太陽升起的時候就要開始，因此道士們必須起早來完成這個儀式。

在“請?zhí)鞄煛雹?日儀式和6日儀式的共同點是，在上午、下午、晚上都有“請?zhí)鞄煛薄八吞鞄煛钡目苾x程式?！疤鞄煛痹诘澜讨袑儆隍?qū)魔降鬼、有著猙獰面目的神，因此具有保佑打醮順利進行的作用。前魏村的醮棚是在村里面，如果醮棚搭建在村外，就必須加一個“請三官”的儀式，晚上由“三官”鎮(zhèn)守醮棚。必須白天、晚上都要有具備降魔伏鬼功能的神仙把守醮棚。儀式上，道樂班演奏的笙管樂曲牌是【緊曲】【工尺工】【扯不斷】，嗩吶班演奏的曲牌是【五六五】。

與此同時，來自廣宗東召的劇團開始唱神戲。戲曲表演前，演員通常要先到主壇唱神戲。三位演員化好戲妝，來到醮儀內(nèi)壇的主壇前，在戲曲樂隊的伴奏下，為菩薩娘娘神唱戲（因為這一天是農(nóng)歷二月十九日，為菩薩娘娘的生日），演唱的曲目是【三仙拜佛】。然后則是為當?shù)剜l(xiāng)民表演戲曲，觀眾多為60歲以上的老人，雖人數(shù)寥寥，但是戲曲演員的一招一式毫不含糊。整個一天（上下午各2個小時）的豫劇曲目是【打金枝】【天地廟】，演員多來自河南漯河。

中午，迎來了河北經(jīng)貿(mào)大學藝術學院采風的老師和學生，他們在前魏村觀察了兩天打醮活動，在第三天組織了一場廣宗太平道樂的研討會。

這一天中最精彩的儀式是“轉(zhuǎn)大供”，經(jīng)韻【三仙供】。這期間有11名道士在前殿走道舞?！稗D(zhuǎn)大供”是專門給大會首做的，因為其組織醮會比較勞累。在“轉(zhuǎn)大供”的時候，緊鄰會首的那個香客跪拜在神靈前忽然被“附體”，肢體與表情語言十分夸張，嚇得周邊的香客紛紛離開。

當轉(zhuǎn)供的香客來到醮會前面的大街上，前魏村的村民會拿起鑼鼓敲擊以示歡迎，有的香客還自己帶著表演道具，在壇場前的廣場上跳起廣宗本地的秧歌、旱船等民間舞蹈。前魏村的村民也不甘示弱，擊打鑼鼓镲，高亢激昂、響徹云霄。其中張清村的秧歌表演最具吸引力，嗩吶伴奏曲牌有【小算盤】【背馬令】【落馬令】【合四合】【娃娃】。年齡最大的表演者李

銀鳳80歲，最小的張文登64歲。此時，棚內(nèi)、棚外熱鬧非凡。村里的秧歌隊、西洋鼓樂隊、梅花拳等各種民俗文化表演紛紛來助興，一時搶去了醮棚里道士們的風頭，吸引了鄉(xiāng)親們走出醮棚外觀看。13點多，來自兩宋村進供的村民大媽們在壇場外表演串花，還有幾位老人自編自唱，用二胡、梆子伴奏即興表演《歌唱黨的好政策》等節(jié)目。15點，由前魏村香客組成的鑼鼓樂為前來轉(zhuǎn)供的香客們表演精彩鑼鼓，由兩個五年級的小孩子領奏大鼓，氣勢熱烈恢宏。但是，棚內(nèi)的道士們依然不為所動，繼續(xù)按照既定儀式認真地演奏和唱經(jīng)。外面的聲音非常吵鬧，有時候高功的念經(jīng)都聽不清楚，而道士只能更大聲一點，但都無濟于事。

白天的喧鬧在日暮時分安靜了下來。到了晚上，醮棚內(nèi)外燈火通明，醮棚又成為了人們聚集和關注的焦點。20：20左右，再次“請?zhí)鞄煛保箝_始燃放煙花。這次前魏村用布施來的善款購置了6 000元的煙花（當?shù)厝私小盎ㄗ印保?，目的就是祀神娛人。煙花燃放持續(xù)半個小時。

20：50開始了“北斗座”儀式。在方桌上鋪上紅紙，用麥麩走線，畫成“敕令北斗罡”的圖案，在桌子的四邊擺放12盞蠟燭。在“敕令北斗罡”的桌子東面擺放長桌，高功在中間，樂師分布兩面。高功右手邊是響鈴、笙、管、笙、悶子，高功左手邊是木魚、笛、笙、笛。演奏曲牌有：【大圣北斗】【遍地花】【拜斗】【江河水】【江二水】【北斗九晨】【拜座】【小卷簾】；經(jīng)韻：【三寶贊】；打擊樂曲牌【五聲歌】、【天同】（也叫【天地同】）、【四聲鈸】、【三頓】。“北斗座”結(jié)束后，已經(jīng)22點，隨后就是“送天師”儀式。

2015年4月8日7：00～18：00。

7：15，早上的第一個儀式“祝壽”開始了。嗩吶：【三槍】；笙管：請玉皇大帝【朝天子】【凡字調(diào)】【五六五】①曲牌【五六五】【工尺工】可以在工尺譜的七個字上轉(zhuǎn)調(diào)演奏?！拘“酌贰俊居褴饺亍俊緱盍_門】【工尺工】【經(jīng)堂月】；打擊樂：【啞和】【圣號】【天同】【朝歌】；經(jīng)韻：【靈咒】（也叫【花壇】）、【稱職】?！白邸庇腥齻€高功，有笙、管、笛三個樂手，還有打擊樂器大鈸、小鈸、大镲、小镲、堂鼓、檔子等。笙管樂曲牌：【經(jīng)堂樂】【小白梅】【玉芙蓉】【楊柳開門】。在醮棚的空地上，用麥麩走線畫了一幅類似于牌坊的圖形，牌坊的門楣寫“午朝門”，上聯(lián)寫“夢香敬一爐三柱”，下聯(lián)寫“賀皇王萬歲千秋”，中寫“御輅”。村民不但對心目中的神靈含有虔誠和謙卑之心，也寓意當下國泰民安以及對國家的虔誠祝福。整個儀式持續(xù)大約45分鐘，至8點結(jié)束。

9：30，“請?zhí)鞄煛?，笙管樂曲牌：【大開門】【玉芙蓉】【小豐韻】。

10：00，儀式“拜懺”“拜表”開始。之前道士在醮棚內(nèi)拼接四個方桌，用麥麩走線畫出圖案（叫“罡擔”），并在東西南北擺放103柱香，分五次由高功帶領善男信女上香。上香結(jié)束后就開始“拜懺”。此時張玉保的“鐘鼓”奏法，使小镲與大鼓形成合音。打擊樂曲牌：【華獻】【套詞】【落壇】【五六五】【扯不斷】。而后，道士在高功的道袍上貼滿黃色草紙、朱砂文字的符。

“拜表”儀式，高功三次上到方桌之上，面向四方燃燒符咒。此時，打擊樂器響起，伴隨著道士在高臺上的念經(jīng)，善男信女跪在地上，全場氣氛驟然肅穆。演奏曲牌為【大開門】【緊曲】。高功下了高臺，和樂班向正殿走去時，眾人蜂擁而上開始撕下高功道袍上的符咒，此時的場景變得熱烈。搶到的人，無不歡欣雀躍，認為是討到了好彩頭，會得到神靈的庇佑。

從“拜懺”到“拜表”，從準備工作到整個儀式結(jié)束持續(xù)了一個多小時，是近三天的活動中儀式最長的一個。道士念經(jīng)中間幾乎沒有停頓，可以看出，要成為一個合格的高功，不但要有好嗓子，而且是需要下一番苦功夫的。在三天的打醮活動中，高功王國令表現(xiàn)出來的能力和素質(zhì)，是令人折服的。但是，他和外界人交往時有一些抵觸心理。

11：02，“送天師”，上午的儀式宣告結(jié)束。

午飯時分，邢臺學院音樂系20多名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也前來考察，加上來自河北經(jīng)貿(mào)大學藝術學院的30多名學生，整個小院擠滿了年輕的學生。

14：40，首先開始的是“祭冰”“接赦”儀式，而后是“送神”“打鬼王座”。

“祭冰”的地點在村西南的大坑里，道士念經(jīng)。樂班奏樂結(jié)束后，在事先挖好的坑里放進掰碎的饅頭，此時有一些善男信女將饅頭拿走，吃下。隨后，信徒們把“祭冰”的文表和小旗統(tǒng)統(tǒng)燒掉。笙管樂曲牌：【小風云】【五六五】【隨聲】。

“接赦”地點在大坑南側(cè)的玉皇廟和齊天大圣廟。經(jīng)韻：【送經(jīng)功德】；曲牌：【海霆歌】【玉芙蓉】。結(jié)束后，隊伍原路返回醮棚，高功張玉保站在方桌上，開始頌念“赦條”，內(nèi)容大意為祈求神靈保佑前魏村風調(diào)雨順、人人平安。

16：00，開始“送神”儀式。高功唱經(jīng)韻，打擊樂伴奏，無笙管樂器。儀式結(jié)束后，道士們趕到了村東口的耕地上，開始了最后的儀式“打鬼王座”（也叫“施食”）。送完神，必須要送鬼，否則儀式不算圓滿。儀式曲牌【施食座】，三個高功唱【送神韻】。笙管樂曲牌：【緊曲】【請五老】【十傷】①“十傷”指十種死去的方式，如上吊、服毒、月子、重病、謀害、戰(zhàn)死等。②高功依木魚打擊的節(jié)奏念經(jīng)，因此叫“魚字腔”。；打擊樂：【慢九聲】【緊九聲】【套詞】【四聲鈸】【三頓】【緊搖镲】【一聲鈸】；經(jīng)韻：【三炷香】【請五老】【招請】【魚字腔】②。鬼王廟前，擺長條座，高功在中坐，樂手分坐兩邊。高功念經(jīng)，上三柱香，將瓷碟的小米灑向四方，伴隨著悠揚的笙管樂和激揚的打擊樂，來做客的鬼神紛紛離去。鬼王廟的周圍，前魏村的村民燃燒紙錢將自己逝去的親人送走，祈求他們在極樂世界安詳、平順。整個儀式具有敬神和祭祀先人的內(nèi)涵。17：30，整個打醮儀式結(jié)束。

三、廣宗醮儀活動的文化隱喻

（一）醮會不但是一種祀神的神圣性儀式活動，也是當?shù)厣虡I(yè)、民俗文化交流與展示的良好平臺

廣宗醮會活動是一種由當?shù)剜l(xiāng)民自我發(fā)起的，以打醮祈福為主的，集神圣與娛樂、商業(yè)活動為一體的大型民間信仰儀式活動。它不僅是當?shù)剜l(xiāng)民集體性的禳災祈福的民俗事象，同時以醮會儀式為載體，實現(xiàn)了當?shù)孛耖g文化的集中展示。整個醮會活動多為3至5天，最長約半個月時間，不僅有當?shù)氐拿耖g道教音樂，而且有本地的旱船、秧歌③據(jù)劉保華師傅說，廣宗縣的旱船、彩車、舞獅表演被稱為當?shù)氐摹拔纳岷谩保坊ㄈ瓌t是當?shù)氐摹拔渖岷谩?。、梅花拳等民俗文化事象的展示。比如農(nóng)歷二月十九日南海菩薩生日那天，周圍鄰村的香客們不但是來轉(zhuǎn)供、布施的，同時也帶來了豐富的地方民俗表演，為醮會活動助興。在醮棚外的廣場上，鄉(xiāng)民的各種民間表演既可即興演奏，也可相互協(xié)作，鑼鼓樂不時形成高潮，來自外村的表演隊也不甘示弱，使整個壇場外的狹長的廣場上形成了氣勢宏大的娛樂空間。同時沿街兩邊的小商販賣起了各種當?shù)氐娘L味小食品，形成了一個娛樂與物質(zhì)交流的社會空間。在整個5天3晚的醮會活動中，壇內(nèi)音樂祀神，香火繚繞，壇外鑼鼓齊鳴，熱鬧非凡，形成了壇內(nèi)祀神、壇外娛人的呼應場面，實現(xiàn)了以醮會儀式為載體，人神互動的一個有效的空間場域。同時醮會活動不但是民俗文化展演，而且也是技藝較量的平臺。比如農(nóng)歷二月十九日的“轉(zhuǎn)大供”儀式之前，前魏村的村民開始與轉(zhuǎn)供的香客們用鑼鼓呼應。這種互動場面不但是表示歡迎遠道的香客光臨進供，同時他們之間的各種花樣翻新的鑼鼓架勢表演，無形中帶有比拼、比賽的寓意。醮會活動不但是莊嚴神圣的祀神活動，同時也是廣宗地方民俗文化表演比賽的一個平臺。整個醮會儀式空間場域鮮明地呈現(xiàn)出本土化與現(xiàn)代性的二元建構(gòu)特性。

（二）醮儀音樂傳承中體現(xiàn)出的“實用主義”原則

廣宗醮儀民間藝人并不完全把傳承與保護放在首位，而是首要的以生存為目的。在傳承過程中，不一定學會所有的曲牌音樂，一般掌握幾首儀式中常用的曲牌即可，這樣就可以應付整場儀式。這體現(xiàn)出廣宗醮儀音樂曲牌傳承中的“實用主義”原則這一有趣卻讓人憂慮的現(xiàn)象。長此以往，會造成廣宗道教曲牌的不斷流失，不利于道教音樂曲牌的保護與傳承。比如整個醮儀音樂的曲牌多用【五六五】【小開門】等，只有當廣宗太平道樂的傳承人張玉保先生吹奏管子，曲牌才相對豐富。據(jù)其子張永強說，一些曲牌只保留工尺譜的書面文本，口傳文本已經(jīng)消失，造成有的曲牌雖有譜子但是不能實際演奏，曲牌音樂的實際運用價值已經(jīng)消失。據(jù)廣宗縣道教協(xié)會會長張玉保統(tǒng)計，目前失傳的曲牌共有47首。④參見張玉?！短降罉非俊?，載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廣宗縣委員會編《廣宗文史概覽（文史資料專集⑦）》（內(nèi)刊），2011年，第503頁。由此看出，廣宗醮儀音樂文化的發(fā)展受多重因素的影響，醮儀中的曲牌在受到民間藝人“實用主義”原則的影響下，正在面臨嚴重流失的問題，因此加緊對其進行全面系統(tǒng)的搶救與保護工作勢在必行。

（三）醮會儀式中神靈體系的歷時性建構(gòu)過程

廣宗醮會活動中的神靈體系是一個不斷建構(gòu)的歷史過程。整個儀式場域中不但有道教信仰體系中的神靈，同時也有現(xiàn)代“神靈”的存在，比如把毛主席作為現(xiàn)代的“神靈”供奉起來，表達對天下太平的美好祝愿，同時也實現(xiàn)了道教神靈體系的歷時性建構(gòu)過程。⑤在這里歷朝歷代都有膜拜皇帝牌位的儀式。在高莊村的打醮就有請龍牌的儀式。在整個主壇的前面掛上一大幅毛主席畫像，既充分表明了鄉(xiāng)民對他的崇拜與敬仰，同時也在某些特殊時期取得了集體性宗教儀式活動的合法性。有意思的是，偉大領袖毛主席也被納入到醮儀的信仰系統(tǒng)中，被放到玉皇大帝的神壇內(nèi)。信仰者已經(jīng)將

每個時代的神仙、皇帝或領導人納入到自己的神靈信仰系統(tǒng)作為祭拜的對象，寓意天下與社會太平、幸福安康。據(jù)筆者考察得知①筆者于2015年10月在河北廣宗縣采訪該縣原政協(xié)主席李云豪先生。，廣宗醮儀中外壇前面懸掛的毛主席畫像是有來歷的，是“文革”期間儀式信仰者為了應付上級政府部門檢查，擔心壇場被取締，所以懸掛毛主席畫像，既是彰顯宗教信仰儀式的合法性，同時體現(xiàn)出民間信仰體系的歷時性建構(gòu)過程。

（四）跨學科交叉視野下的田野作業(yè)

廣宗醮會活動吸引了大批專家學者進行研究。來自山東大學民俗研究院、河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河北經(jīng)貿(mào)大學藝術學院、邢臺學院音樂系的60多名師生，針對本次醮會活動進行了多角度的考察與訪談。特別是山東大學民俗研究院常年有學者來這里進行蹲點式田野考察，針對包括廣宗醮儀音樂、梅花拳、義和團等在內(nèi)的廣宗傳統(tǒng)文化事象，結(jié)合民俗學、宗教學等理論進行了較為深入的考察研究。與之前相比，在國家非遺政策的引導下，廣宗縣醮儀音樂文化活動正在受到來自多學科研究者的廣泛關注，這對于從多角度、多視角，立體地研究廣宗醮儀音樂文化具有重要學術意義，對于廣宗醮儀音樂文化的保護與傳承工作也意義非凡。

（五）兩難的抉擇（堅持還是另謀生計）——廣宗道教儀式音樂傳承人生存現(xiàn)狀

廣宗醮儀音樂傳承人的生活處境較為尷尬。這些樂人平時以務農(nóng)與建筑類工作為主，光靠醮儀活動掙來的費用還不夠養(yǎng)家糊口。因為醮儀活動的費用每人每天才150元左右，同時還要面臨一些“二和尚”的競爭（他們通常的費用是每人每天60元左右）。從筆者之一李濤老師的田野筆記中，隱約地記錄了傳承人張永強在廣宗道教音樂發(fā)展與傳承方面極其矛盾的心理：

4月6日下午儀式結(jié)束后，道樂班的張永強主動約我們?nèi)巳ズ染疲驗檫@一天和二哥（指張永強，因其在家中排行老二）聊得非常投機。永強比我大八歲，人很熱情，我們詢問一些事情，他都愿意告訴我們。永強自幼跟父親（張玉保）學習吹管子，在道樂班里不屬于最年輕的，但是天份很高，人很聰明。他閑暇時出去做一些貼磚、抹墻的裝修活，同時喜歡收藏古錢幣，曾經(jīng)100元收購一枚價值300元的古錢，也屬于懂行的人了。

在飯桌上，永強借著酒勁，向我們?nèi)苏f出一些自己的不愉快。他說，雖然他干裝修一天能掙200元，但是一點都不高興。吹管子雖然一天只掙100元，但是心理的愉悅要遠遠超過干裝修。他也說，在白事的道場活動中，愿意吹《葬花吟》這樣的悲情歌曲，在演奏中，內(nèi)心想有一些變化，想和之前老師傅教的有一些區(qū)別。從中可以看出年輕的樂手已經(jīng)不局限于師傅所教的，在受當下流行音樂的影響下，會產(chǎn)生一種自覺的行為，對道樂所演奏的樂曲進行有意識改變或者說是創(chuàng)新。

張永強代表著廣宗道樂班的未來，同時也預示著道樂在他們這一代挑大梁的時候，可能會有一些變化。對于這種變化，我的心情很復雜。一是樂班人員在時代的影響下，會有自覺或者不自覺的改變，在改變過程中，會丟掉一些傳統(tǒng)的曲牌和音樂表現(xiàn)形式，這是音樂研究者不愿意看到的。二是年輕的樂手如果守護著傳統(tǒng)，可能會遇到市場的萎縮和受眾人群的減少，繼而影響到自身的生存；求新、求變會贏得更多人的認可和歡迎，音樂會更能打動當下的人群，能夠改善生存的環(huán)境，這又是一個好現(xiàn)象，是值得音樂研究者欣慰、樂見的。矛盾！

上面一段田野筆記，折射出目前中國傳統(tǒng)民間文化傳承人普遍化的極其矛盾復雜的心態(tài)，即是堅持保護與傳承自己的傳統(tǒng)文化，還是為了生活另謀生計。同時，還有在堅持傳承的過程中如何處理保護與創(chuàng)新（即變與不變）的問題。民間文化傳承人與研究者受當下現(xiàn)代化、商業(yè)化、流行化等多重文化語境影響，呈現(xiàn)極其復雜的矛盾心理。雖然政府一再強調(diào)大力保護與傳承中國傳統(tǒng)文化，盡量給傳統(tǒng)文化營造寬松、良好的生態(tài)環(huán)境，為傳統(tǒng)文化創(chuàng)造良好的可持續(xù)發(fā)展空間，但是由于地方經(jīng)濟文化發(fā)展的不均衡，以及現(xiàn)代化語境下的多元審美文化致使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發(fā)展空間逐漸萎縮，民間藝人的生存空間岌岌可危。因此，傳統(tǒng)文化的保護與創(chuàng)新面臨很多矛盾。是傳承還是創(chuàng)新，是繼承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還是發(fā)展地方民俗經(jīng)濟，是尊重傳統(tǒng)還是在迎合觀眾基礎上進行創(chuàng)新，等等，這一系列問題是非遺管理者與學術研究者共同面對的問題。我們一直在倡導原汁原味的保護，但是由于傳統(tǒng)文化生存的地理文化空間發(fā)生了很多甚至是內(nèi)核的改變，那么再提倡原生性保

護是不是“烏托邦”思想呢？廣宗道教的傳承人之一張永強先生說過，①筆者于2015年10月17日在北京新發(fā)地某餐館對來京務工的張永強先生進行了第二次訪談。隨醮儀音樂文化的發(fā)展變遷，尤其在陰事（或稱白事、喪儀）中，管子不一定完全吹奏傳統(tǒng)曲牌，而是運用當代流行歌曲（如《命運不是轆轤》《葬花吟》《江山無限》等）改編的管子曲，既符合儀式場景，又迎合了觀眾的審美需求。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張永強先生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給筆者打來電話說要我為他寫幾首好聽的曲子，用于民間的各種節(jié)慶活動演奏。我的心情是五味雜陳——高興的是張永強作為民間文化傳承者對其本職工作的熱愛，同時又擔心廣宗道教音樂文化被人為肆意地主觀建構(gòu)。難道這就是他說的廣宗傳統(tǒng)音樂文化的發(fā)展與創(chuàng)新嗎？

結(jié)語

廣宗醮會儀式活動的空間場域具有多重文化隱喻特征。首先，它不但能凝聚鄉(xiāng)民，共同創(chuàng)造幸福生活，以及祈福保平安，同時以民俗信仰儀式為載體，實現(xiàn)其文化認同。儀式空間場域不但具有神圣性的儀式音樂，同時伴隨儀式發(fā)生的廣宗各地的民俗文化展演也頗具魅力。通過舉辦儀式，既實現(xiàn)了當?shù)剜l(xiāng)民在民俗節(jié)慶信仰中的文化認同，對于保護與傳承當?shù)刎S厚的傳統(tǒng)文化資源也具有十分重要的社會意義。其次，儀式空間場域的多維呈現(xiàn)，反映了廣宗當?shù)孛袼滓魳肺幕Y源的多樣性特點，以及鄉(xiāng)民對于民間信仰文化歷史記憶的重構(gòu)過程。再者，在現(xiàn)代化、城鎮(zhèn)化等多重語境因素的影響下，傳統(tǒng)文化的生存空間處境堪憂，在燕趙大地上至今還能看到這樣具有濃郁民俗氣息的傳統(tǒng)文化的呈現(xiàn)實在是一大幸事。

通過本次田野考察，筆者認為有以下問題值得思考：第一，多元文化語境中的廣宗醮儀音樂的涵化與濡化問題。第二，以歷史視角觀照與審視廣宗醮儀音樂的發(fā)展變遷問題，即“過去是什么”“現(xiàn)在是什么”等系列追問。第三，廣宗道教儀式音樂與正一道、全真道音樂之關系問題。第四，多學科互動參與式的田野考察，對于全面立體地研究廣宗醮儀音樂的重要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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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劉綻霞）

The Musical Culture Annals of Jiao Ceremony of Guangzong in Hebei Province——A Case Study of Qianwei Village

Zhao Shufeng1Li Tao2

The Music of Jiao Ceremony of Guangzong is the most important part of traditional culture in Southern Hebei.With variable musical representation，it not only aims at offering sacrifices to the gods，but also serves entertainment purposes for countrymen，promoting local business and cultural exchanges.The ceremony and sound patterns are featured with the diachronic gods system.The inheritance of Jiao Ceremony is characteristic of pragmatic purposes.The tune of ceremony music is normally adapted to various verses.The musical performance in the ceremony serves the dual roles of offering sacrifices and entertainment.However，the various impact of modernization，urbanization，polarization of aesthetics，and commercialization has put Jiao Ceremony at stake nowadays.

Guangzong，Qianwei Village，Jiao Ceremony，The Musical Culture Annals

J608

A

1003-3653（2016）03-0067-08

10.13574/j.cnki.artsexp.2016.03.013

2016-03-19

趙書峰（1972～），男，河南項城人，博士，河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研究方向：民族音樂學。

2015年度河北省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廣宗醮儀音樂文化再研究”（HB15YS0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