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超 邢 滿 王小莉?。ō偱_師范學院 571100)
論《黎山魂》的民族文化內(nèi)涵
吳海超邢滿王小莉(瓊臺師范學院571100)
《黎山魂》是黎族第一部長篇小說,龍敏在創(chuàng)作中不僅自覺地尋找具有濃厚民族風格的題材,忠于展示黎族人民的思想形態(tài),更重要的是,他善于用民族獨特的審美視角,來凸顯黎族人民的民族主體意識,體現(xiàn)了作家的民族認同感和責任感。然而作家力圖跨越民族的束縛,緊跟時代感,卻顯得過于刻意,削弱了作品的藝術性。
《黎山魂》;民族文化;內(nèi)涵
本文系2014年海南省高??蒲许椖俊岸嘣鲎仓械目缭脚c局限——海南黎族作家文學創(chuàng)作研究”(HNKY2014-93),2013年瓊臺師專課題“多元化碰撞中的跨越與局限——海南黎族作家文學創(chuàng)作研究”(qtky201314)的階段性成果。
每個民族的文化環(huán)境不同,它們在改造自然和社會的過程中都有其特有的生活方式,形成了自身的文化傳統(tǒng),作家生活于其中,不能不受到其民族文化傳統(tǒng)的影響。龍敏是一位黎族作家,他通過創(chuàng)作身體力行,恪守黎族文化血脈,通過挖掘民族意識,在復雜且強烈的文化沖擊中來構建民族文化身份。其長篇小說《黎山魂》,取材于清朝末年的一段史實,小說描寫了相互仇視的巴由、波蠻兩大部落,在經(jīng)歷了幾代人的恩怨仇殺后,最后共同團結起來反抗官府的故事。作為黎族文學長篇小說的開山之作,小說場面宏大,將當時黎族地區(qū)的部落斗爭、風俗習慣、神話傳說、歌謠諺語等融合一起,全景式地展現(xiàn)了黎族的社會歷史文化?!独枭交辍窌鴮懥嗽谔囟v史條件下黎族社會及黎族同胞的真實面貌,同時在小說中,我們可以充分認識到蘊含于其中的民族特性,這種民族性通過黎族生活的展示,以民族性格和民族意識為核心,體現(xiàn)了作家的民族認同感和責任感。
當今社會多民族文化相互影響碰撞,尤其是少數(shù)民族文化受到主流漢文化的沖撞,但龍敏自我認同其民族身份,并堅守為母族寫作的姿態(tài)。他談到:“凡是我祖先走過的腳印我都要寫。這是我作為黎族后代的責任。無論這些腳印是大是小、是美是丑、是善是惡,都曾經(jīng)在這塊土地上走過,留下了無數(shù)悲歡離合的故事,這些故事無不在黎族子子孫孫的心靈中代代相傳。作為他們的后代,我們引為自豪。”1因此,他具有很明確的創(chuàng)作目標:力圖通過宏大的敘事,勾勒出整個黎族社會的歷史和現(xiàn)狀,表達其民族文化的內(nèi)涵,這種創(chuàng)作目的在當代黎族文學史上具有始創(chuàng)性的意義。
龍敏將他的寫作視野投向了整個黎族社會,傳達出在黎族文化和漢文化的沖撞下,其對母族文化的認同。盡管黎族的閉塞生活仍處在落后與粗野的狀態(tài)中,但他展示了整個黎族社會的生活圖景,在這里堅守自己的精神家園,找到自己的情感寄托。在《黎山魂》里,龍敏對黎鄉(xiāng)肥美廣闊的田園、綠得流油的山蘭稻、一大片一大片的木棉樹和芒果樹進行熱情地謳歌,體現(xiàn)出蓬勃張揚的生命情致。而這部作品中的人物性格鮮明豐滿,主人公那改,樂觀堅韌、敢愛敢恨,不受生性懦弱的父親影響,敢于對抗強勢的波蠻峒并斗智斗勇最終取得了大奧雅的位置,改變了自己和族群的命運。而他在受傷后即將被對手所縛時,寧愿死于愛人的劍下,也不愿受辱地活著,作家贊美了這種男子漢的血性。小說中純潔善良的阿練,為了替情人報仇,忍辱負重,最終完美復仇。作家抒寫了生命的隱忍和苦痛,突出人性的純粹以及非凡的美感。波蠻峒老奧雅帕底講起其父親擴大部落地盤的往事。帕底的父親往北射兩箭占領了地界,并埋下蚌殼,世世代代守住土地,他教導后代其祖先們都是有骨氣的強者,做后代的應該如此,才對得起極力擴張疆土的祖先。他們熱愛自己的土地, 堅守著民族的根。
小說還寫到了奇風異俗、民間故事、民歌等,這些是黎族人民表達情意所不可或缺的內(nèi)容,也是黎族地區(qū)的傳統(tǒng)文化。龍敏在作品滲入民族文化傳統(tǒng)的基因,也是作家自覺探尋本民族的血脈,忠實傳達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并真實地表達個人的體驗,忠于自己內(nèi)心對于理想的堅持。
每個民族的性格, 雖然在歷史的發(fā)展中不斷變化,但總是離不開其本質(zhì)的特性。果戈里曾經(jīng)說過:“真正的民族性,不在于描寫出好穿的無袖長衫,而在表現(xiàn)民族精神本身”。2因此,作家用民族的視野來講出民族理解事物的方式,這種理解和感受就是民族的。龍敏在黎族性格的展現(xiàn)上,有著獨特的一面。
(一)張揚樂觀進取的精神品質(zhì)
《黎山魂》寫的是各部落之間相互仇殺以及最后聯(lián)合起來反抗官府欺壓的故事,通篇洋溢著一種生命的張力。盡管這片土地閉塞偏遠,但黎族人民熱愛自己的家鄉(xiāng),用心守護著這片家園。在小說中,黎民在大自然的饋贈下創(chuàng)造生活,勤勞耕作,快樂享用并不富足的食物。正如那改所說“在這塊土地上,我們世世代代像天上的鳥水中的魚,自由自在,繁衍子孫。我們從來不知道什么朝廷,什么命官,也不知道什么官兵。我們吃的是自己種的五谷雜糧,從來不吃朝廷的金果銀湯?!?即使面對生活的困境,黎族人民都洋溢樂觀進取的精神。這種簡單中的“富足”激蕩和感染著我們的內(nèi)心。黎民清楚地知道和官府的對抗危險重重,但群情激昂奮起抗爭,身為女人的阿茵也毫無畏懼,支持丈夫那改為了保護同胞而進行反抗,身上也張揚著強烈的進取精神。面對官府的欺壓,龍敏極力歌唱黎族人民昂揚樂觀的精神,其頑強的生命意識,激勵著人們?nèi)プ非?、去奮斗。在人生的旅途中,會遇到坎坷和挫折,但都要熱愛生活,為美好生活的追求而積極進取。即使面對逆境,哪怕會有流血甚至犧牲,但是卻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現(xiàn)在,我就明白地告訴你們,這件大事成了,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敗了,是丟命的事,尤其是我……你們是會明白的?!?那改勇于承擔民族的危機,不屈不撓的去抗爭并隨時準備為之獻身, 展現(xiàn)給讀者的是不畏強權的對抗者形象。在這里,熱烈的情感、樂觀的進取精神和生命力,為民族勇于獻身的高尚品德,對新生活的百折不撓的追求,體現(xiàn)了黎族民族精神的高貴品質(zhì)。
(二)歌頌不屈不撓的反抗精神
巴由峒歷代受到波蠻峒的統(tǒng)領,一直以來祖上都不敢違抗,但那改天不怕,地不怕,他不喜歡父親和阿公的軟弱。年少時的那改每次看到父親哈腰恭敬地給波蠻人送好東西時,就窩了一肚子火,真想大聲吼他,他發(fā)誓一定要當頭。那改帶領大家移蜂巢時,他們團結互助,扶小幫弱,機智勇敢地將群峰的攻擊轉(zhuǎn)移給了波蠻峒的帕當兄弟。那高和那耿用和談、利誘、欺騙、拉攏甚至恐嚇等不同方法,對待不同態(tài)度的奧雅,最終讓那改獲得了三十六峒的公認,那高還使用計謀讓官府將黃銅頭釵當眾授予那改,那改當上了三十六峒的大奧雅。被人任意凌辱、辱罵為“軟骨蟲”的巴由祖先,在那改等人的機智勇敢下,終于揚眉吐氣,維護了尊嚴。
官府欺壓黎族峒民無所忌憚,激怒了黎族人民奮起抗爭。同胞在流血,家園被蹂躪,在家破人亡之際,那改團結三十六峒黎民,發(fā)動他們攻打樂安城,解救被抓的峒民。帕顛放下前嫌,共同參戰(zhàn)反抗官府的欺壓。那改攻占下樂安城后,解救出受難的同胞。巴由峒的內(nèi)賊帕幫為了報復那改的多次懲罰,投靠了官府,暗中用槍筒擊中了那改的后背。受了重傷的那改,不愿被官兵抓住受辱,讓阿茵給自己補上一刀。阿茵刺死丈夫后,也自殺身亡,鮮血和丈夫的血流在一起,剛烈的黎女震撼了官兵。我們領略到了黎族人民純潔的靈魂,堅強的意志,百折不彎的血性,勇于犧牲的精神和堅韌不拔的民族品格,這是對黎族人民不屈的民族精神的生動寫照。
(三)宣揚人人平等的觀念
縱觀小說通篇,我們會發(fā)現(xiàn),無論是孩童之間,還是大人與孩子之間,或者是成人的婚戀觀等方面。黎族人與人之間平等的觀念得到了多處宣揚?!昂⒆觽冊诮鹎飼r節(jié)捅蜂窩來燒蜂吃,每個人都有份,并且一律平等,誰都不能多拿?!?在大人和孩子之間,身為奧雅的那根和那更在族里擁有至高的權力和地位,雖然他們生性軟弱,但并沒有因為自己是一族之長,壓制天性大膽的那改。宣揚人人平等的觀念在黎族人的婚戀中得到極大的展示,他們都可以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心上人。比如黎族人喜愛的舞蹈“打柴舞”,族人都能參加,沒有身份高低的觀念。在歡快的舞蹈里,男女青年可以結緣開始彼此的交往,最后結成姻緣。而黎族的孩子在少年時,就不再與父母住一起,要搬到“隆閨”去居住。姑娘們住在“隆閨”里,等待青年男子在半夜三更敲門覓姻。小說中的阿練愛上了阿真,為了得到自己心儀的戀人,她主動唱起了情歌“……歌聲引情欲,欲聯(lián)為親眷。問聲砍樹郎,要等哪一年”。6阿練和阿真相愛后,兩人每天晚上幽會,彼此交心,互相鐘情,交往過程中并沒有出現(xiàn)家長的干涉,無需父母的媒妁之言,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黎族人民的這種情懷讓人贊嘆。
對于部落里最高頭領奧雅的婚姻,我們看到巴由峒奧雅那更喪妻之后,他在迎娶第二任妻子時的當天,不是讓族人幫忙,而是自己把房屋收拾干凈,并且過門的媳婦不是未婚女子,而是一位寡婦,還帶著五歲女孩。顯然作為一族之長,奧雅那更并沒有站在權利的制高點,來要求婚姻應該是外在形式的盡善盡美。作家敘述的口吻自然直敘,可以說這是黎族人民一種自然而然的行為,并非是作家為了刻意追求道德至上而塑造出的理想特性,這種內(nèi)在的民族品質(zhì)散發(fā)出高貴迷人的光輝。
《黎山魂》是黎族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龍敏在創(chuàng)作中不僅自覺地尋找具有濃厚民族風格的題材,忠于展示黎族人民的思想形態(tài),更重要的是,他善于用民族獨特的審美視角,來凸顯黎族人民的民族主體意識。
小說中那改鼓動大家起來反抗官府時,抱訓峒的那因說:“說實話,我的確害怕,這是祖祖輩輩沒見過的一件大事啊,做得不好,反成大禍,這是絕滅子孫的大禍事呀!這幾天我總在想,只要我們服服帖帖地聽官府的話,官府會慢慢息怒的,到那時,日子就會好一些了?!?抱介峒的亞樂也符合著,原本躁動的眾人都安靜下來。作家又借由那改的口說:“(官府)世世代代都管我們,當我們是手中的玩物,想捉就捉,想殺就殺,我們是在他們的胯下過日子呀……忍到現(xiàn)在,你們看看,在我們的土地上,我們還照樣流血喪命”,忍辱負重的黎民們,被那改的一番話說得群情激昂:“拼命是死,不拼命也是死”“在官府的胯下活著是屈辱”8,決定團結起來反抗官府的欺壓。以那改為代表的黎族人民,不再像祖上那樣面對強權的欺壓軟弱無能,點頭哈腰,從反抗同族強權的欺壓,進而敢去反抗官府長期以來的肆意欺壓、肆意屠殺,黎族人民的民族主體意識被激發(fā)出來,不愿再成為強權砧板上的魚肉,而是自己來主宰命運的走向。
可以說,龍敏有著強烈的民族意識和民族責任感,他在作品中也傳達出,除了書寫和傳承本民族的文化,挖掘民族的主體意識,才能在強勢文化的沖擊下留存自我,超越自我,構建自我民族的文化身份。而這種民族意識并不是一種狹隘的民族自我保護意識,不是一種愚昧的排他性的族群意識,它的核心價值在于將民族認同感,尊嚴感和責任感以及民族憂患意識相結合,具有一種民族的、人類的普適意義。
《黎山魂》充滿著龍敏強烈的民族感情,作家深沉地思索了民族的歷史命運及其發(fā)展前進的旅程,表現(xiàn)了當時黎族人民的生活狀態(tài)、心理訴求、理想與追求,通過民族性的書寫,體現(xiàn)了作家的民族心理素質(zhì)和民族風格,賦予了黎族新的使命和生命力。并且作為民族作家,龍敏并沒有一味地站在民族的立場,他還自覺地持有批判精神,自覺反思民族的歷史文化傳統(tǒng),審視民族心理素質(zhì)和思維模式,并清醒的意識到民族的發(fā)展應該懂得取長補短,這種批判意識的萌發(fā)、樹立,是在民族主體意識覺醒的基礎上,一個更飛躍、更張揚的民族意識,促進了黎族文學創(chuàng)作的發(fā)展。但是,我們還應該看到,在小說中作家力圖跨越民族的束縛,緊跟時代感,卻顯得過于刻意,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作品的藝術性。
注釋:
1.龍敏.《黎山魂》.南海出版公司,2002:1.
2.果戈理.《文學的戰(zhàn)斗傳統(tǒng)》.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55.
3.4.5.6.7.8.龍敏.《黎山魂》.南海出版公司,2002:555,539,34,197,517-518, 518.
吳海超,文學碩士,瓊臺師范學院,副教授。
邢滿,文學碩士,瓊臺師范學院,教授。
王小莉,瓊臺師范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