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性敘述中的理性關(guān)照

摘 ?要：韓少功在創(chuàng)作中注重對個人生活際遇與民族文化記憶進行深入開掘，并試圖站在邊緣性群體的立場上關(guān)照宏大的文化觀念。他從傷痕式的生活描述發(fā)展到對反思式的文化詰問的過程中體現(xiàn)著感性敘述中的理性關(guān)照，他始終懷揣著作家的社會責任感而密切留意著現(xiàn)實社會中的文化風尚，關(guān)注苦難的民族歷史帶給人們的精神創(chuàng)傷，并為古老的文明信仰探索著出路，從而顯現(xiàn)出獨特的人文關(guān)懷與精神力量。

關(guān)鍵詞：韓少功;理性;記憶;文化烙印

作者簡介：馮鯨潔（1994-），女，漢族，河北人，四川外國語大學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yè)2013級在讀。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5）-33-00-04

在韓少功的作品中讀者總能感受到有一個思考者的身影在遠處遙遙相望，作家一面理智冷靜地編織著一個個或質(zhì)樸真純或奇譎詭異的故事，又一面微微頷首飽含悲憫地看著故事里形形色色人物的嬉笑怒罵。無論是在暴露出凝滯、愚昧民族文化的《爸爸爸》里，是在展現(xiàn)出現(xiàn)代文明如黑洞般可怕吞噬的《山歌天上來》里，還是在具有極強地域民族烙印的《馬橋詞典》里，都讓讀者隱隱感覺到有一種淡淡的哀婉曲調(diào)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尤其是在讀者將小說讀畢合上書頁的一剎那，一種對于人類文明未來出路思考無解的迷茫即刻越出文本而充溢了心胸。

在上述三部小說中作家都將筆觸伸展到生存，深入呈現(xiàn)的是人類生活的真實圖景，但作品中幾乎沒有一位人物明顯地體察并感嘆屬于自己的那一份精神困頓，除了追逐滿足最基本的生存要求（溫飽與捍衛(wèi)領(lǐng)土），他們沒有任何對生命本體的思考。當人的生命追求幾乎等同于動物時，當人被強大的文化輿論擠壓到喘不過氣而迫不得已用麻痹與忘卻的方式進行逃避時，“人生價值”這一概念受到了最大限度的嘲諷，刻骨的生存體驗與空曠的精神內(nèi)核被扯掉最后一層遮掩的紗巾而暴露于天日。

一、苦難記憶里的精神創(chuàng)傷

閱讀《爸爸爸》時不由地感覺自己闖入了一片漫天迷霧、閉塞幽暗、山水重繞卻是飛禽走獸皆有靈性的神秘世界，這里完善成熟的生活規(guī)則靠著一代代人自覺承傳并生生不息。沒有任何確定的文字制度規(guī)范著他們的言行，但他們卻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小天地里活出了井然有序的生活。然而有一點毋庸置疑，作為原始部落，在沒有任何現(xiàn)代文明干擾的情況下，這里出現(xiàn)的并不是人們想象中類似陶淵明筆下的那一片祥和、其樂融融的世外桃源，相反，它是理性迷失，殘忍暴起的集中地，是人性中的無知與暴虐競相滋生的幽谷。這里有著深刻的祖先崇拜意識，守護著傳統(tǒng)因襲的每一寸土地，寧靜生活中傳統(tǒng)的厚生愛民意識在危急情況下瞬間可以轉(zhuǎn)變?yōu)橐暼嗣绮萁娴慕^對犧牲：開戰(zhàn)前祭告神靈要殺人，尸身同牛骨一起在大鍋里煮爛后還要分給每一家人吃下以表破釜沉舟的決心;戰(zhàn)前還要砍牛頭，手起刀落，緊張注視著牛倒地前的最后一刻是向前還是向后從而預測戰(zhàn)局的勝負;明明一個喪失基本生活能力，只會嘟囔二句“爸爸”和“X媽媽”的弱智小孩卻成為人們推崇跪拜的“丙大爺”“丙仙”。不僅如此，這里還恣意流散著原始生命中的暴烈決絕。一方面，村民們體現(xiàn)出自身文化品性中磊落干脆的絕對自制，另一方面，他們用幾近自虐的方式詮釋自尊意識以博取集體認同。他們用一把“剪酸菜，剪鞋樣，剪指甲”的剪刀理所應當?shù)丶舫隽艘淮忠淮?，從沒有一個人跳出來思考這隨意混雜中的詭異性;無論生前聲名如何，有沒有話份兒，只要選擇坐在削得尖尖的樹樁上這種方法赴死都將得到整個村落最大的尊重;為了讓青壯年了無牽掛地尋找新家園，老弱病殘面東而坐，毫無怨言、慷慨從容地將面前的毒汁一飲而盡。他們?nèi)诵灾械挠廾僚c殘忍是一把鋒利的砍刀，向別人重重揮去的下一秒也落在了自己的脖頸上。當這一幕幕雞飛狗跳，血腥殺戮之后，當讀者滿心以為這種原始的帶有巫蠱式的文明終于在以血流成河為代價凈洗之后，讀者原本旨意看到的是新的帶有希望的生命可以在這種釜底抽薪、去腐生肌的蛻變中誕生，然而韓少功卻拋開讀者包括他自己的情感期許，用冷靜自持的筆調(diào)書寫著真正符合理性思維的結(jié)局：白癡小孩兒丙崽死里逃生，并且毫無置疑的會將他的愚昧癡妄傳承下去。對被這個結(jié)局震驚得措手不及的讀者而言，這無疑是個驚天的噩耗，然而韓少功卻并非如同惡作劇的孩童旨在以出乎意料博人眼球，他滿心沉重地思考著在現(xiàn)代文明面具覆蓋下最初始的民族文化烙印。

透過韓少功借用文字探索呈現(xiàn)出的種種挖掘，我們看到的是對探尋文明根源永恒的無解的可能。追究最原始的人性，就像在小說里設(shè)計的原始部落的背景，其間人們表現(xiàn)出的帶有古老底色的愚昧和殘忍是他們?nèi)粘Ａ晳T的無意識表達。韓少功正是透過這樣的無意識習慣而深探民族文化記憶，揭示出苦難歷史背后的精神創(chuàng)傷。保羅·康納頓在《社會如何記憶》一書曾就人自身的身體記憶發(fā)表觀點：“許多習慣技能的記憶形式說明，對于過去的記憶來說，雖然從不用追溯其歷史來源，但卻以我們現(xiàn)在的舉止重演著過去?！盵1]這樣看來，韓少功深思的民族根源與文化記憶對未來人性發(fā)展來說更是具有重要意義。縱使在現(xiàn)代文明的繁飾下，根植于人性深處的也依舊是這種原始的不加思考與習慣性依賴，這是不是也意味著當人們保護的面具一層層卸下，當科學的知識在絕境中再難成為披荊斬棘的利劍，并且人們基本的生存失去保障而將生活推向風雨飄搖之時，人們會選擇像原始刀耕火種的祖先一樣倏然間“呼啦”一聲拋開所有信仰的旗幟，為了活命這一目的不擇手段以至于刀劍相向。當自然時空都難以成為人類的局限，當個體生命與種族生命像新石器時代一樣相通相融，讀者是否還能保持著這樣理性的自覺而悲嘆厭惡故事中的愚昧與暴躁？光怪陸離充滿“鬼氣”的《爸爸爸》并非作家全然臆想的產(chǎn)物，他將現(xiàn)實生活中的記憶片段變形重塑再剪輯拼接，最終化為審視歷史、剖析文化的利器。韓少功在接受臺灣作家施叔青采訪時說：“《爸爸爸》的情況最開始是一些局部素材使自己產(chǎn)生沖動，丙崽、道縣人、古歌使我產(chǎn)生了創(chuàng)作的欲念。構(gòu)思之后，理性參與進來。我特意把時代色彩抹去，成為一個任何時代都可能發(fā)生的故事?！?

韓少功筆下的丙崽明顯是一個智力上有先天缺陷的小孩兒，但他在故事中與生俱來的兩句看似粗俗的口頭禪卻又有耐人尋味的意義，它于有意無意間暗示著生命的起源，而這句讖語的發(fā)起者大難不死，也可以看作是暗示著無論何時何地，無論人類文明走向何方，逃不掉的都是原始的本性與殊途同歸的絕望。這種直白寒涼的敘述與表達和韓少功的生命體驗直接相關(guān)聯(lián)。作為歷史苦難的經(jīng)歷者與見證者，他并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當做是記敘別人的故事。他在這份感性體驗上多了一份難得的理性沉思，反對對于苦難過往全然否定或簡單概括的做法，并且把這樣的行為再次歸入“愚民”的行列，他表示：“我們不要在歷史人事上算舊賬，歷史恩怨要淡化處理，這是對的。但不能沒有嚴肅認真的學術(shù)探討，更不能隨意地掩蓋歷史和歪曲歷史。”正是本著嚴肅客觀的原則他將自身的記憶還原再現(xiàn)，敘述過程中自然萌生出的情感共鳴使得作品在富有思考性的同時極具表達張力。

二、文化萬花筒里的精神圍城

出于作家的責任感，韓少功密切關(guān)注著社會現(xiàn)實，試圖理解著流行的文化風尚與情感皈依，竭力使自己置身于當前屬于多數(shù)人的歷史語境之中，因而，他不斷地“寫一些現(xiàn)事，說一些現(xiàn)話。”他積極為古老的民族文明摸索著符合現(xiàn)世發(fā)展需求的出路，哪怕他清楚地認識到這是一個近乎無解的文化母題。如果說他在《爸爸爸》中是通過“示丑”予人警醒，那么《山歌天上來》就是用毀滅無矯飾的淳樸給人帶來更深的心靈創(chuàng)傷，從而營造出雄渾蕭索的悲劇氣氛，正如同魯迅先生所說：“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韓少功在這部作品中使創(chuàng)作背景明晰，更直接地表達出對現(xiàn)實社會的關(guān)注。

在這篇充溢著鄉(xiāng)土文化與城市文明激烈沖突的小說里，當活得率性純真的作曲家毛三寅再也融不進變化的社會，當歌者莫小芹再也不是為山歌本身歌唱，當心懷音樂夢的教員柳海濤淪為以數(shù)字衡量生活的商人，那份對著高山落日引吭高歌的質(zhì)樸與豪情就如夢境一般陷入破碎的境地，原本可以讓人窮其一生追尋的靜謐與純粹已經(jīng)悄悄變形，延長或縮短，濃聚或流散，隆突或坍塌，總之，再也不是可以令人欣賞并為之拍案叫好的古拙原貌了。錢鍾書先生在《寫在人生邊上》曾寫到：“這天地間總有一些景象只能閉了眼才能看到，譬如夢?！盵2]然而，有一天當周圍燈火通明的夜晚再不容許人輕易安安靜靜地閉眼時，人們又拿什么再去守護心中的純凈。當主人公毛三寅被咄咄逼人的現(xiàn)代文明拋棄時，作為一個再也不被需要的作曲家，出于本能，他由最初的迷惘不解到嘗試去掙扎抗爭，可他越是試圖理解現(xiàn)代流行音樂與大眾口味，他就越是彷徨而弄不清緣由。在這種高度的不被認可、不被需要的痛苦中，他在潛意識里選擇了回避與崩潰。于是，在毛三寅終于記不清自己的夢想的時刻，代表著鄉(xiāng)土文化的山歌也被人丟進記憶的故紙堆等待被歷史的風塵湮滅。聚集了人世間諸多美好情愫的純凈終于被拜金、速食的現(xiàn)代文明潮流淹沒了，緊接著人們從大山深處帶來的高亢與激烈、雄渾與崇高也都被圍困在了世俗生活的精神死結(jié)里。

終究還是有人會從這場夢魘中醒來，當原來的山歌演唱者莫小芹也開始被轉(zhuǎn)型的時代越落越遠時，她開始理解到當初被自己嘲笑過的老寅，在她良心發(fā)現(xiàn)試圖努力幫助老寅重尋創(chuàng)作夢時，孤獨的她就開始與洶涌的人潮逆流相向，她根本無法扭轉(zhuǎn)老寅畢生的心血之作《天大地大》被公然剽竊的事實，看著抄襲者帶著作品登上維也納金色大廳接受各國作曲家的高度贊揚，她想高聲呼喊卻注定了失語，她終于徹底由原來的炙手可熱變成了現(xiàn)代文明的棄兒。在這個金錢打敗夢想成為主導者的世界里，莫小芹還殘存的對山歌文化的記憶讓她找不到任何對話人，她的一言一行顯得是那么不合時宜。美好的人性終究難抵世間污濁的沖擊，回過頭來看小說名“山歌天上來”，它令人不由想起《莊子·天道》篇中的“天樂”，篇中云：“與天合者，謂之天樂?！盵3]這是中國古代最高的文化享受，人與自然在無意識的狀態(tài)中達到了共融，在世俗之心泯滅后隨之而來的是瀟灑本性的重現(xiàn)。然而，韓少功并沒有把這種原始的質(zhì)樸與美好賦予小說里庸庸碌碌的人間，這同時暗示出作家本身亦是在現(xiàn)實世界中尋尋覓覓卻又失望而返。此時，在小說難以為繼的山歌里又新增了一重文化蘊藉，承載了對鄉(xiāng)土文明濃郁的挽歌情調(diào)。

這正是韓少功創(chuàng)作中“精神圍城”的寫照，他用懷疑、詰問的哲學意識審視著大眾，他站在啟蒙的立場上運用批判理性審視著各種流行產(chǎn)物。世界在變化，科技在進步，物質(zhì)生活的極大富足卻難以彌補精神世界日益空虛的現(xiàn)狀，話語意義的顛覆成了社會生活中表層意義的簡單體現(xiàn)，深藏在其后的是令人更為畏懼的信仰危機。韓少功帶著對危機的警覺與對文明的守護，理性觀察著思想洪流里的蛛絲馬跡，他批判金錢至上的泛文化觀念、批判行為物役的大眾性依賴、批判流行文化對人感官的強烈沖擊。他為社會群體膨脹的物欲與萎縮的精神感到滿心憂慮，然而他懷揣著作家的社會責任感始終堅信著“新文學正在再一次承擔文明啟蒙的責任”，勇敢地扛起尋找出路的重任。

三、民間話語中的文明出路

韓少功在散文《世界》中曾寫到：“根系昨天的，唯有語言?！边@或許就是他偏愛用語言勾勒一番水土的原因，他只不過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回過頭來，在熟悉的方言鄉(xiāng)語中執(zhí)拗地找尋著人類亙古的記憶。無論在他筆下描繪出了怎么樣的原始與野蠻，我們都能體會到他本人對過去所懷有深沉的依戀感，他在找尋的是不管歷經(jīng)多少世紀，不管經(jīng)歷多少混血、教化、經(jīng)濟開發(fā)的沖擊，仍然不會動搖、不會潰散的東西。這聽起來很是神秘，然而他找到了“語言”這個答案。韓少功曾說：“當一切都行將被洶涌的主流文明無情地整容，當一切地貌、器具、習俗、制度、觀念對現(xiàn)代化的抗拒都力不從心的時候，唯有語言可以從歷史的深處延伸而來，成為民族最后的指紋，最后的遺產(chǎn)?！?/p>

《馬橋詞典》這部作品從表面上看是韓少功對語言文化符號的重新認識與梳理，但其中更隱含著韓少功對民間文學萎縮的焦慮與心痛，他通過析述文化的方式去呈現(xiàn)處于邊緣的社會群體的生存境遇，并把這場災難歸結(jié)于現(xiàn)代社會的文化工業(yè)。在很長的一個歷史階段，人類有文化、有文化符號，雖然那時的權(quán)力與金錢并不具備當今的文化控制力，但那些帶有自然和野生性質(zhì)的文化習俗卻可以承傳千百年，至少保持了一定的恒定狀態(tài)。反觀今天，雖然文化潮流日新月異，但文化卻成了讓人走向迷失的漩渦。韓少功在與王堯的對話中曾提到以前的文化控制只及于社會上層，一進入鄉(xiāng)野之地像這種儒家正統(tǒng)都要讓位于民間文化，而當今在越來越多的地方，民間文化已然蕩然無存?！懊耖g文化成了所謂的大眾文化，民歌就是流行歌，民服就是流行服?！盵4]很明顯，這個大眾文化并不是真正的民間文化，它不是從民間生產(chǎn)出來的，恰恰相反，它是工業(yè)文化強加給民間的標簽。于是韓少功發(fā)出了“民間文化的萎縮是工業(yè)之禍”的感嘆。

需要注意的一點是，韓少功對語言追根溯源的思考并不意味著他也會追求在寫作時的用語刻意。他筆下的馬橋是具有流水人家、世俗煙火的地方，他用自然、親切的語言還原著馬橋人的精神風貌?！恶R橋詞典》中各種各樣的方言詞匯要追尋到他曾做過知青的南方山區(qū)，方言本身就是對事物的一種抽象符號，韓少功就是憑借方言所具有的保存和還原能力，將一個看起來孤立純粹的、只局限于書面的故事引向了對實際生活的關(guān)注。方言是馬橋人與世界最自然的聯(lián)系，韓少功就誠實地用方言還原馬橋。他寫馬橋人對食物的熱忱，寫他們的虛榮與欲望，寫生老病死，寫嫁娶祭儀，一切水到渠成，如蘇東坡所推崇的行文“行于所當行，止于所不可不止。”

《馬橋詞典》絕不只是對語言的微觀調(diào)查。語言是生活的產(chǎn)物，因此一個詞里會有豐富的意味蘊含，諸如歷史經(jīng)驗、個人情感、甚至是意識形態(tài)。韓少功曾解釋說：“語言并不完全是自然的、公共的、客觀的、中立的、均衡分配的什么東西，而是一份特定的符號檔案?！恶R橋詞典》寫到一個“甜”字，是馬橋人語言貧乏和孤陋寡聞嗎？可能事情沒有這么簡單。從一個詞切入進去，我們有可能走進一個社會的、政治的、經(jīng)濟的、心理的、文化的大課堂。”類似于這種模糊的“甜”的存在可以讓人渾渾噩噩地融入人群，它將味覺體驗上的顯著差距徹底抹去。對于食物味道的概述越是籠統(tǒng)，越是意味著人們沒有太多機會去細品美食的味道，也意味著沒有多少人有機會去嘗試那么多新鮮的食物，從而也無法產(chǎn)生那么多準確的共鳴體驗。一方面因為品嘗經(jīng)驗不足以對每種味覺體驗加以細分，另一方面這種語焉不詳?shù)幕煦缫庾R可以給大多數(shù)連品嘗經(jīng)驗都沒有的人帶來自我麻痹的幸福。于是，一切點心都叫“糖”，好吃的味道都是“甜”，這種極度泛化的用法也并不是荒唐可笑，模糊的詞語可以給人帶來潛意識中的踏實感。我們至今不仍把街上見到的來自其他各個國家的人歸于“老外”一詞嗎？“外”與“內(nèi)”相對，它所蘊含的或許正是我們在潛意識里為了安全而采取的自我保護意識，因此我們用一條本身模糊的標準來明顯地將同族與外來者分開。

所謂勞者歌其事，饑者歌其食。越是對吃有明顯的關(guān)注，就越是意味著食不果腹，連人最基本的生存要求可能都無法得到滿足。《馬橋詞典》中有大量對“吃”的描寫，或隱或顯，它們可能涉及嫁娶姻親，涉及公社集會，涉及罵人粗語，甚至直接涉及人物的死亡。在馬橋，女子出嫁叫“放鍋”，手足同胞叫“同鍋兄弟”，統(tǒng)計開會人數(shù)叫“來了三四桌人”。很明顯，從詞語中可以看出于馬橋人而言最重要的血緣姻親關(guān)系也就是能在一起分享糧食，能夠在一起吃飯就已經(jīng)代表著最親密的關(guān)系。食物處于如此至高無上的地位，可以想見人們饑饉的生活。饑餓已經(jīng)逼迫他們搶著挖祖墳來吃長在死者口舌處的“萵瑋”，小說人物鹽早甚至顧不上農(nóng)藥的隱患而去吃一條條毒死的泥鰍。書中動輒出現(xiàn)漿、筍、黃瓜、辣椒、紅薯這些詞語，隔幾頁就是在討論吃，好似一本花花綠綠的鮮艷菜譜，但食物正是與馬橋人聯(lián)系最緊密的東西，是不可繞過的重要組成。書記馬本義連罵人的話都是：“你這個萵筍樣范，還想配么樣的爹？”此外，吃的主題還成為人物命運的先聲，食不果腹的現(xiàn)實便是馬橋人悲劇人生的讖語。本仁在極度饑餓的情況下不知不覺把漿吃得一干二凈，就是因為一頓飯他無臉見同樣饑餓的妻兒，出于慚愧的他遠走他鄉(xiāng)、拋妻棄子，為后來的悲慘結(jié)局埋下了伏筆。韓少功還特別寫到萬玉死時，家徒四壁，口袋里僅存三顆蠶豆，慘不堪言。在最后幾章，村民們對于仲琦的死亡閃爍其詞，可真相卻是仲琦偷了屠房里的一塊肉，被發(fā)現(xiàn)后喝黃藤水而死。對馬橋人而言，填飽肚子永遠是遙遠的夢想，生活不過是一場不得不忍受的苦難，所以在貴生的詞條里，六歲雄獅的早死也成了婦人們眼中解脫的幸福。

讀者若是以豐衣足食下的禮儀思維去評價食不果腹的馬橋人，那絕對是不公平的，馬橋人在生存的邊緣上苦苦掙扎，但他們也有和其他人一樣的欲望與悲愴。韓少功筆下的馬橋有真正的生命力在自由生長，他們精神充沛、敢愛敢恨、可歌可泣。在充溢著地方色彩的詞條背后，他們活之于世的細微痛苦都被無限的放大，他們一天天里哪怕一點點的悲喜都立體地呈現(xiàn)在我的面前，那種幾近看不到希望的無謂掙扎，那種憑靠本能支撐下去的生命都使洋洋灑灑的悲哀打濕了看客的衣衫。我們分明能夠感受到韓少功在文本之后掩抑不住的悲天憫人的情懷，他為讀者帶來那種淺淡迷蒙的哀愁，如細雨沾衣，久久縈繞在心間。

四、結(jié)語

“現(xiàn)在，又下雨了。雨聲總是給我一種感覺：在雨的那邊，在雨的那邊的那邊，還長留著一行我在雨中的泥濘足跡，在每一個雨天里浮現(xiàn)，在雨浪飄搖的山道上落入白茫茫的深處?！?/p>

這是小說《馬橋詞典》“清明雨”詞條中的一段文字，從結(jié)構(gòu)上來看，就像是韓少功在散文中慣用的筆法：以某景物比興，議論一番過后仍回到事物中來，用簡約筆法作結(jié)而留下繞梁三日之感。每每令人回味良久，欷歔不已，仿佛讀者自己跟隨著韓少功長途跋涉看過了一路上的山高水長，人間種種，而今驀然回首，卻恍然發(fā)現(xiàn)回到了原點，并不曾留下任何痕跡。韓少功讓讀者清醒地認識到所有故事中的平安喜樂都會歸于這樣的寂靜與寥落，現(xiàn)實生活中的真實遭際也好、虛構(gòu)情節(jié)里的起承轉(zhuǎn)合也罷，關(guān)于人文傳統(tǒng)的寄存與思考永遠只是沉思者自以為留下過的蹤跡，而關(guān)于民族文明真正的出路，依舊在標榜價值多元化的紛擾文化圈里等待著被更多理性的前行者發(fā)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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