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轉型期中西部農民子女高等教育入學機會均等問題”成果報告

由安徽建筑大學程家福教授主持完成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教育學青年課題“社會轉型期中西部農民子女高等教育入學機會均等問題”（課題批準號：CIA100161），日前通過了全國教育科學規(guī)劃領導小組辦公室組織的結題鑒定，現(xiàn)將成果報告如下。

一、研究內容與研究方法

（一）研究內容

第一，重點大學政策與我國高等入學機會均等問題。我國重點大學政策肇端于20世紀50年代，強調精英教育，凸顯高度集權的治理色彩，是我國一項重要發(fā)展戰(zhàn)略，不僅對我國高等教育結構系統(tǒng)與發(fā)展格局產生了極其重要的影響，而且與各階層子女入學機會的公平性問題息息相關。研究表明，建國以來，我國各階層子女在重點大學入學機會不均等問題一直較為凸顯。這與我國重點大學政策和高校招生政策等息息相關。

第二，我國農民子女高等教育入學機會的基本狀況。借助20所重點大學的數(shù)據分析，通過重點大學中農民和其他階層子女的輩出率比較，中西部農民和東部農民子女輩出率比較，中西部農民和其他職業(yè)階層子女輩出率比較，還有農民和其他職業(yè)階層子女在專業(yè)分布上的比較及農民子女和其他階層子女性別差異的比較，充分揭示中西部農民子女高等教育入學機會不均等的狀況。

第三，中西部農民子女高等教育入學機會不均等原因探析。闡述影響農民子女高等教育入學機會均等的制度瓶頸；借鑒布爾迪厄的資本理論，用權力資本、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來闡釋中西部農民子女高等教育入學機會不利狀況的原因。

第四，促進中西部農民子女高等教育入學機會均等的對策。農民子女高等教育入學機會均等問題具有強政策干預的特點，要改善教育機會不均等狀況需要政策干預。一是要去除高等教育招生政策的本地化和城市化傾向，二是要整體發(fā)展和適度補償，三是高校招生公平、公正，消除腐敗，四是要完善高校學費制度。

（二）研究方法

第一，訪談法。根據研究需要，分別選擇重點和非重點大學中20余名大學生、10余名學校及教育主管部門管理人作為訪談對象，了解其對高考加分政策評價以及家庭背景因素對其影響程度等問題。

第二，問卷調查法。根據課題研究目的，自制調查問卷，分別對全國不同性質、不同層次院校進行抽樣調查，從層次上看，包括國家重點院校、地方重點院校、獨立學院、高職高專，從性質來看，包括公辦和民辦院校等。共發(fā)放調查問卷近萬余份，回收率達95%，對其中9,700份數(shù)據進行了統(tǒng)計處理。

第三，比較法?？v比和橫比相結合?？v比，一是短時段比較，不同年份的重點大學學生來源狀況進行比較；二是長時段比較，不同歷史時期重點大學學生來源狀況進行比較。橫比，一是同一時期不同社會階層、城鄉(xiāng)、性別等重點高校入學機會狀況的比較，二是各社會階層的冷熱專業(yè)分布狀況進行比較，三是不同類型的大學學生來源狀況進行比較。通過縱比主要考查不同社會狀態(tài)下的不同高等教育招生政策對大學生來源的影響，通過橫比探究家庭背景對重點大學學生來源的影響。

第四，定量分析。研究中，主要通過全國近20所國家重點大學的萬份調查問卷來獲取學生父母職業(yè)、父母受教育程度、省份、性別、戶籍、城鄉(xiāng)等學生來源狀況的第一手數(shù)據資料，使用統(tǒng)計軟件包SPSS20.0對有關數(shù)據進行統(tǒng)計分析。通過這些數(shù)據資料，對重點大學各社會階層子女入學機會狀況的歷史變遷進行研究，在確鑿的數(shù)據資料基礎上，形成研究發(fā)現(xiàn)。在統(tǒng)計分析中，為了充分利用數(shù)據資料深入分析，借用了社會學的交叉匯總統(tǒng)計分析方法。

第五，定性分析。由于我國的城鄉(xiāng)二元結構，高等教育入學機會不均等的一個主要方面就是城鄉(xiāng)居民入學機會的不均等，農村子女處在不利的地位。為了充分展現(xiàn)農民子女重點高校的入學機會不均等狀況，既進行量的統(tǒng)計分析又進行質的具體呈現(xiàn)。

二、研究結論與對策建議

（一）研究結論

第一，社會各階層高校入學機會隨著高等教育招生政策的變化而變動。高等教育入學機會均等問題，在中國，具有強政治干預色彩，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在不同的社會價值取向下，通過不同的招生政策在各個社會階層中分配高等教育入學機會。重點大學作為最優(yōu)質的高等教育資源，一直是各階層激烈爭奪的對象，招生政策的變動對各階層入學機會的影響非常大。

第二，院校分層與各社會階層入學機會呈正相關關系。我國高等學校初始分層動因源于20世紀50年代國家重點大學政策的誕生，除“文革”時期外，高等教育系統(tǒng)等級界線一直比較明顯，各類學校在辦學經費、師資配備、招生條件、社會聲望等方面存在較大差異。這意味著學生進入不同層級的大學將獲得不同質量的入學機會。研究表明，那些父母社會階層高、文化程度高、行政職務高、經濟條件好的學生，在國家重點大學等高層級院校中，獲得更多入學機會，而那些父母社會階層低、文化程度低、行政職務低、經濟條件差的學生，大多數(shù)聚集在二本、三本、大專等低層級院校中。這種高等學校分層狀況與當前社會分層具有同構性，這在一定程度上固化了現(xiàn)有的階層結構，造成學生隔離現(xiàn)象，影響到社會和諧，需要借助國家政策干預加以消解。

第三，東中西部地區(qū)農民子女重點大學入學機會具有鮮明特點。其一，在輩出率上，中部地區(qū)農民子女輩出率最低，東部和西部較高，但三者都小于1，這表明農民子女在重點大學總體入學機會少于其他強勢階層。其二，農民子女在學科專業(yè)選擇上更加偏好理工科，關注對工程技術專業(yè)的學習；但大多數(shù)高階層子女在專業(yè)選擇上不僅重視理工科專業(yè)，也重視對中文和法律學科的研修。其三，當前農民子女重點大學入學機會狀況總體有所改善，但與強勢階層比較差距還是比較突出的。

第四，從建國60年來看，隨著社會經濟的發(fā)展、教育的普及，農民等社會各階層子女進入重點大學的差距在縮小，進入重點高校的兩性差距也在縮小。

第五，從資本理論來看，建國后十七年，擁有權力資本的干部階層子女在重點大學入學機會占有上具有絕對的優(yōu)勢；“文革”期間實行推薦上大學的政策，權力資本對重點大學入學機會的占有依然發(fā)揮了重大作用；恢復高考后，權力資本和文化資本在重點大學入學機會競爭中優(yōu)勢凸顯；1990年代中期以來，權力資本、文化資本、經濟資本共同加入到對重點大學入學機會的爭奪中。

（二）對策建議

第一，加大對高等教育落后地區(qū)的財政投入。當前我國高等教育入學機會均等問題表現(xiàn)在城鄉(xiāng)差別、區(qū)域差別、階層差別等諸多方面，其主要原因在于我國經濟和教育資源發(fā)展不平衡。欲改變這種資源不平衡現(xiàn)狀需要長期努力，近期內有效舉措就是國家要加大對高等教育落后地區(qū)的財政撥款，支持其改善辦學條件，擴大招生規(guī)模，加強師資隊伍建設?！秶抑虚L期教育改革和發(fā)展規(guī)劃綱要（2010—2020年）》提出到2012年實現(xiàn)教育財政性支出占國內生產總值4%的目標已經實現(xiàn)。充足的經費投入將為縮小城鄉(xiāng)、區(qū)域教育機會差距提供重要的物質保障，為更好地滿足廣大工農群眾接受良好教育的需求夯實基礎。

第二，去除高校招生政策的本地化和城市化傾向。要進行政策干預，首先要糾正基于城鄉(xiāng)二元結構基礎之上的對城市人的優(yōu)惠和對農村子女的歧視性做法。由于目前中國重點高校的地域分布主要集中在大城市和東部，重點高校的招生本地化政策使京津滬等城市的學生進入重點高校的機會增加，造成因為出身地的不同而形成的入學機會不均等。因此，要改變現(xiàn)在的部屬和教育部直屬院校蛻變成地方院校的趨向，使部屬和教育部直屬院校成為全國人民的院校。當前，中國政法大學招生全國化做法可以說是一個非常有益的嘗試。

高等教育招生的城市化傾向導致對城市學生的優(yōu)惠，較多的招生名額，較低的分數(shù)線，從而造成事實上對農村學生的招生歧視。有的同一省份，城市和農村分數(shù)線不同，如山東省2000年的文科本科分數(shù)線省會濟南是567分，青島是606分，而日照是634分，同一的高考試卷，同一的試卷批改，同一省份，省會的考生就可以比日照地區(qū)的考生享受到67分的優(yōu)惠，省直轄市青島考生也比日照地區(qū)考生享受到28分的優(yōu)惠，居住地的行政級別越高享受到的優(yōu)惠越大，住在農村的考生是最為不利的群體。這種和居住行政級別直接相關的優(yōu)惠和歧視實在有違公平和道義，農村學生是多重受損，基礎教育階段較差的設備、較差的師資，高考時反而要較高的成績才能有機會進入大學。這種因為戶籍狀況直接附帶的利益和不利實在讓人感到不解，而尤其讓人感到不解的是主事者竟然坦然地把各地區(qū)（市）不同的分數(shù)線刊登在報紙上公示于眾。這說明許多人對此種狀況感到理所當然。

要改善中國高等教育入學不均等狀況，首先要在觀念上去除“城里人”“農村人”“大城市人”“小城市人”“鄉(xiāng)下人”的不平等觀念，因為在長期的城鄉(xiāng)二元結構社會狀態(tài)下，“城里人”享受優(yōu)惠感到理所當然，“農村人”忍辱負重也感到理當如此。在當前，要改善高等教育入學機會狀況，關鍵是“為不為”的問題，首先把“農村人”和“城里人”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剝去附著在戶籍上的附加利益，改變高等教育招生的本地化和城市化傾向，消除農村子女因出生地和戶籍身份帶來的不利。

第三，實行招生配額向中西部、農村等地區(qū)農民子女傾斜政策。由于歷史原因，目前國內重點高校主要集中在大中城市和東部地區(qū)。如前文所述，這些重點高校的招生政策帶有明顯的本地化和城市化傾向。欲“形成惠及全民的公平教育，堅持教育的公益性和普惠性”，國家必須盡快去除當前重點高校招生政策的本地化和城市化取向，實行招生配額向中西部、農村等地區(qū)弱勢群體傾斜政策。

第四，對農民子女進行適度補償。在當前農民階層在文化、經濟和社會資本等方面均處于劣勢情境下，如果將其與強勢階層一視同仁，就不可能改善其子女入學機會的不利地位，必須進行教育資源的適度補償，以縮小階層差距。其一，進行基礎教育補償。工農子女高等教育入學機會受損的主要原因是基礎教育階段中簡陋的教學設備、較差的師資。政府可選擇那些物質和經濟上最貧困的地區(qū)，給予特殊資助和優(yōu)厚待遇，優(yōu)先改善其教學環(huán)境。通過這種對教育資源的不均等分配，對處境不利的工農子女進行補償，以達到教育機會均等之目的。其二，改善薄弱學校，縮小校際差距。盡管現(xiàn)在小學和初中不再舉辦重點學校，但歷史上形成的重點學校仍然存在。據估計，在重點中學，干部、知識分子和高收入家庭子女占學生總數(shù)的70%以上。強勢階層子女聚集在重點學校，而無權無錢的工農等弱勢階層子女則聚集在薄弱學校，從而使校際差距和階層差距糾合在一起。因此，改善薄弱學校實質上就是改善工農子女的受教育狀況。當下行之有效的作法是通過資源配置和師資狀況的改善來改變薄弱學校的狀況，使聚集在薄弱學校的工農子女受到好的教育。其三，減輕高額學費的壓力。目前高額學費對低收入的工農家庭子女進入大學形成了較大障礙。在學費分擔問題上，要充分關照工農子女的利益，實行減免措施，并積極提供助學措施和獎貸學金等，使他們進得來上得起。

第五，消除高校招生過程中的腐敗行為。高考中買賣答案，花錢找人替考，錄取中收取費用，保送生造假保送，自主招生走后門，花錢買名額等高考舞弊五花八門。這些作弊手段本質上是錢與學、權與學的交易，實質上是有權有錢者在搶占高校招生名額。這種教育腐敗肆意侵蝕工農子女的高等教育入學機會，加劇了教育機會不均等的程度。要消除此類招生腐敗，必須堅持高等教育招生的公平、公正，使個人學習能力和綜合素質成為進入高等學校的核心競爭因素。為此，要完善現(xiàn)行的高校招生政策和考試招生法規(guī)，規(guī)范學校招生錄取程序，清理并規(guī)范高考加分政策；要加強招生信息公開，加強政府和社會監(jiān)督；要堅決防范和嚴肅查處考試招生舞弊行為。

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競爭機制作用的結果形成了強勢和弱勢群體，政府的責任和義務在于保障弱勢群體，為他們提供基本的生存和發(fā)展的權利、機會。在教育領域中，政府應推進和保障群體間的教育公平，而教育公平的關鍵是機會公平。為提高工農子女的教育機會，盡可能縮小其與強勢階層子女在受教育機會方面的差異，需要對造成差異的原因進行深入分析并探討解決方法。當前政府可通過制定加大教育財政投入、實行招生配額傾斜、進行適度補償以及懲治招生腐敗等公共政策，來有效控制和弱化代際因素對工農子女入學機會的不利影響程度，為辦好人民滿意的教育，建設人力資源強國，承擔更主要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