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 榮
(新鄉(xiāng)學院 中國古代文學研究所,河南 新鄉(xiāng) 45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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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戎再論
樊榮
(新鄉(xiāng)學院 中國古代文學研究所,河南 新鄉(xiāng) 453000)
[摘要]王戎品評薦舉,鑒識過人。曾先后品目阮武、鐘會、司馬繇,薦舉樂廣、束璆,重用尚書吏部郎李重、李毅,制定甲午之制,復興古法,一度形成“海內莫不歸心”的良好局面。在曹魏以來宗族生產模式產生分化、尊重私產的大環(huán)境中,王戎韜晦自污,避免君主猜忌;順波逐流,以“與時舒卷”。其胸無大志、性儉嗇的形象,在晉惠帝上臺方亂之時,對于王戎及其家族而言,不僅無害,反而有利。
[關鍵詞]王戎;品評;家庭分化;尊重私產;韜晦自污
王戎(234-305),字濬沖,瑯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其祖父王雄,官至幽州刺史;父親王渾,官至涼州刺史、貞陵亭侯。王戎少有“神童”之名,14歲參與竹林之游,29歲承襲父親爵位,47歲受封安豐縣侯,71歲以惠帝司徒、尚書令職隨從北伐,于危難之間親接鋒刃、談笑自若,未嘗有懼容。西晉永興二年(305)逝于河南郟縣,時年72歲。王戎擅長言談而不擅詩文,與鐘會、賈充、孫秀等難以相處的著名人物關系諧和,與時舒卷,是竹林七賢中年齡最小的名士,是竹林七賢中出身最顯赫的世家子弟,也是竹林七賢中爭議最多的人物。
其一,評論王戎與世沉浮,不負責任的有《晉書·王戎傳》:“自經典選,未嘗進寒素,退虛名,但與時沉浮,戶調門選而已。”[1]812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賞譽第八》在注引《初學記》十一引王隱《晉書》后評價說:“戎之為吏部,茸闒不才已甚?!盵2]420-421事實上,王戎曾經品目阮籍族叔阮武;在伐蜀前勸告鐘會;勸誡東安公司馬繇慮事深遠;王戎為荊州刺史時,曾推舉樂廣為秀才;征辟束皙的兄長束璆為官。元康元年,王戎58歲,遷尚書仆射、領吏部時,重用尚書吏部郎李重、李毅,制定甲午之制,復興古法,舉薦從百姓著手,不通私謁,先后選拔北海西郭湯、瑯琊劉珩、燕國霍原、馮翊吉謀等人為秘書郎及諸王文學,一度形成“海內莫不歸心”的良好局面。后經九品中正制代表人物的反撲,司隸傅咸彈劾,最終未能推行,但不能以此論王戎無所作為?!稌x書》本傳所記與余嘉錫所評,明顯有違史實。
其二,評論王戎吝嗇成性,愛財成癖,甚至連親生女兒與從子向他借錢、借衣未還,也斤斤計較,并“以此獲譏于世”,“天下人謂之膏肓之疾”[1]812-813。然而,王戎為什么在29歲父親王渾去世時,“九郡義故,懷其德惠,相率致賻數百萬,戎悉不受”[2]23?為什么在任侍中時,南郡太守劉肇贈送筒中箋布五端,王戎在未接受的情況下,給劉肇寫書信委婉拒絕?而后來卻“積實聚錢”、“恒若不足”?秦躍宇批評王戎“懷儒家入世的精神而不嬰事物,奉道家簡約的宗旨又廣聚錢財”[3];朱紹侯先生稱“王戎是貪財好利的腐朽的官僚”,是“竹林七賢中最不賢的一個人”,在當官后,“擅于鉆營,結黨營私,貪污受賄,貪財好利”,成為貪財奴,吝嗇鬼。[4]其實,在曹魏以后,宗族或大家族制度逐漸趨于瓦解,土地被重新組合,個體家庭因分化而急劇增加,分配土地或其他財產,已經在客觀上成為一種社會思想和要求。在王戎表面自相矛盾的背后,其復雜的社會背景與特定的心理因素引人深思。
一、品評薦舉,鑒識過人
《晉書·王戎傳》曰:“戎有人倫鑒識,嘗目山濤如璞玉渾金,人皆欽其寶,莫知名其器;王衍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自然是風塵表物。謂裴頠拙于用長,荀勖工于用短。族弟敦有高名,戎惡之。敦每候戎,輒托疾不見。敦后果為逆亂。其鑒賞先見如此?!盵1]813王戎生于門閥士族家庭,具有優(yōu)越的家庭教育環(huán)境和廣泛的人際交往機會。有利的環(huán)境和社會地位,有助于他開闊思路,在評價人物、預見結局時具有一定的優(yōu)勢。
(一)王戎幼有神理
王戎生于魏晉玄學漸趨興盛的青龍初年,六七歲時即有“神童”之譽,不僅鑒識超常,而且膽識過人?!妒勒f新語箋疏·雅量第六》:“王戎七歲,嘗與諸小兒游??吹肋吚顦涠嘧诱壑ΑVT兒競走取之,唯戎不動。人問之,答曰:‘樹在道邊而多子,此必苦李?!≈?,信然?!眲⑿俗⒁睹總鳌罚骸叭钟墒怯子猩窭碇Q也?!薄拔好鞯垤缎鋱錾蠑嗷⒆ρ溃v百姓觀之。王戎七歲,亦往看。虎承閑攀欄而吼,其聲震地觀者無不辟易顛仆。戎湛然不動,了無恐色?!盵2]350民間談到年齡,往往以虛歲計數,此時的王戎其實才六周歲。余嘉錫注引程炎震所云稱此為誤,然從王戎魏明帝青龍二年(234)出生,到景初三年(239),稱“王戎七歲”并不誤,只是說法不一之故。
(二)王戎品目阮武、鐘會、司馬繇
正始五年(244),阮籍與王戎的父親同為曹爽的尚書郎,11歲的王戎即與阮籍發(fā)生了交往,奠定了后來竹林之游的基礎。以至于王戎20歲拜訪阮籍時,40歲的名士阮籍與王戎已經非常投緣了?!妒勒f新語箋疏·簡傲第二十四》:“王戎弱冠詣阮籍,時劉公榮在座。阮謂王曰:‘偶有二斗美酒,當與君共飲。彼公榮者,無預焉。’二人交觴酬酢,公榮遂不得一杯。而言語談戲,三人無異?!庇嗉五a注引《竹林七賢論》曰:“初,籍與戎父渾具為尚書郎,每造渾,坐未安,輒曰:‘與卿語,不如與阿戎語?!腿?,必日夕而返。籍長戎二十歲,相得如時輩?!盵2]76611歲以后的王戎,已經逐漸進入社交領域,與阮籍、阮武等人開始了日常交往?!稌x書》本傳稱“時人多謂之癡,惟族兄阮文業(yè)每嘆服之,以為勝己?!盵1]899據劉汝霖《漢晉學術編年》卷六附錄“阮籍家世表”“阮武家世表”記載,阮籍的叔父阮譫,字士信;長子阮武,字文業(yè),魏末清河太守;次子阮炳,字叔文,官河南尹。也正是王戎與阮籍之間的交往,留下了對阮籍族兄阮武的品目。《世說新語箋疏·賞譽第八》:“王戎目阮文業(yè):“清倫有鑒識,漢元以來,未有此人。”[2]425王戎從品目阮武開始,開始了后來對鐘會、孫秀、司馬繇等不同人物的品評。
曹魏景元四年(263),王戎30歲時,被辟為司馬昭的相國掾?!?秋),會統(tǒng)十余萬眾,分從斜谷、駱谷入?!盵5]585《晉書·王戎傳》曰:“鐘會伐蜀,過與戎別,問計將安出。戎曰:“道家有言:‘為而不恃’,非成功難,保之難也?!皶?,議者以為知言?!盵1]811鐘會善于模仿人書,多自矜伐,自恃有張良之才,心大志迂,不慮禍難,最后宗族涂地,不得善終。通過王戎對鐘會的勸告,可見其對鐘會品性及其個性缺陷的深刻了解。《晉書》又曰:“初,孫秀為瑯琊郡吏,求品于鄉(xiāng)議。戎從弟將不許,戎勸品之。及秀得志,朝士有宿怨者皆被誅,而戎、衍獲濟焉?!盵1]813孫秀是從瑯琊郡吏開始,憑借著狡黠、諂媚投機的能耐,攀附上司馬懿的九子瑯琊郡王司馬倫。他逐漸掌握權力后,就開始排除異己,先設計廢太子為庶人,又殺害了張華、裴頠、歐陽健、石崇、潘越、解系、解結等名士。王衍則因為聽從了從兄王戎的勸告,勉強品議孫秀,兄弟二人才僥幸逃過了這場災難。晉武帝晚年,任命楊駿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等要職,惠帝即位后,進楊駿為太傅、大都督、假黃鉞,錄朝政,百官總己。大司馬、汝南王司馬亮,東安公司馬繇、殿中中郎孟觀受賈后密旨誅殺楊駿及其親黨,皆夷三族,死者數千人。司馬繇以功進封郡王,邑二萬戶,加侍中,兼典軍大將軍,遷尚書右仆射,加散騎常侍。一日誅賞三百余人,皆自繇出。元康元年(291),王戎勸戒當時專斷刑賞的司馬繇說:“‘大事之后,宜深遠之。’繇不從,果得罪。”[1]812東安王司馬繇的做法,引起了他的哥哥武陵莊王司馬澹的不滿,于是他就到大司馬、汝南王司馬亮的面前說親弟弟司馬繇的壞話,說司馬繇有悖亂的言語。司馬繇于是被撤去職務,后來又被流放到遙遠的帶方(今朝鮮鳳山一帶),直到永康初年(300)才得以復封。 東安王司馬繇當時沒有真心聽從王戎的勸告,遭遇了人生難忘的一次挫折。
(三)王戎薦舉樂廣、束璆
王戎憑借自己得天獨厚的社會地位與影響,先后舉薦樂廣為秀才,征辟束皙的兄長束璆為朝廷效力。樂廣,字彥輔,父親樂方,在曹魏時任征西將軍、假節(jié)都督雍涼州諸軍事的幕僚。樂廣八歲時,夏侯玄偶遇樂方,對他說:“向見廣神姿朗徹,當為名士。卿家雖貧,可令專學,必能興卿門戶也。”[1]818樂廣出生在一個孤單、貧困的家庭,父親早亡,僑居山陽,以寒素為業(yè),性情沖淡寡欲,有遠見卓識。39歲的王戎在擔任荊州刺史時,聽說樂廣曾經被正始名士夏侯玄賞識,就把樂廣推薦給時任散騎常侍、河內太守的裴楷,裴楷又把樂廣推薦給賈充,然后樂廣被辟為太尉掾,轉太子舍人。后來,樂廣的才能受到尚書令衛(wèi)瓘的高度評價,被出補元城令,遷中書侍郎,轉太子中庶子,累遷侍中、河南尹;再后來為尚書右仆射,“領吏部,代王戎為尚書令。始戎薦廣,而終踐其位,時人美之?!盵1]820晉佐著作郎束皙才學博通,在早年時與兄長束璆均有名望。然而,因為束璆娶晉武帝時的重臣司空、太尉,領太子少傅的石鑒侄女為妻,后來二人因感情不和而分手,石鑒就利用權力,讓州郡公府不要征辟束皙兄弟為官。束皙后來作模擬《客難》創(chuàng)作了《玄居釋》,被張華見而稱奇,得以征辟,而束璆則因為石鑒的影響一直沒能出來。元康初年石鑒去世后,王戎及時出面征辟束璆,使之終于有了為朝廷效力的機會。
(四)王戎推行甲午官制
九品中正制是從曹操軍隊中的九品制度發(fā)展而來,推行到民事領域的。曹操一直推行“鎮(zhèn)壓名士,遏制清議”的政策,其設置中正的目的就是為了“鎮(zhèn)異同,一言議”。后來,司馬懿又增加了州大中正,使“州里清議,咸所歸服”。中正的評議成為政府用人的唯一依據,中正由朝廷委派、控制,或由官吏兼任,在客觀上使悠久的清議傳統(tǒng)日漸萎縮,逐漸消亡了。
西晉太康中期,社會矛盾尖銳,官場腐敗不堪。推行了多年的九品中正制選舉官吏的做法,導致“公門有公,卿門有卿”,用人制度暴露出越來越多的弊端。太康五年(284),尚書左仆射劉毅上疏陳述九品中正制八損之弊;司空衛(wèi)瓘等亦共表宜省九品,呼吁恢復古鄉(xiāng)議里選制度。劉毅認為曹魏時期立九品選官制度,人物難知,愛憎難防,情偽難明,容易產生高下任意,情偽由己,但爭品位,不聞退讓[1]838的不良社會風氣。太子少傅衛(wèi)瓘上書晉武帝,論述九品中正之制源于鄉(xiāng)邑清議,最初不拘爵位,猶有鄉(xiāng)論余風,后則以居位為貴,人棄徳而忽道業(yè),爭多少于錐刀之末,傷損風俗。然后,他建議“‘宜皆蕩除末法,一擬古制,以土斷,定自公卿以下,皆以所居為正,無復選客遠屬異土者。如此,則同鄉(xiāng)臨伍,皆為邑里,郡縣之宰,即以居長,盡除九品中正之制,使舉善進才,各由鄉(xiāng)論。然則下敬其上,上安其教,俗與政俱清,化與法并齊。人知善否之教,不在交游,即華競自息,各求于己矣。今除九品,則宜準古制,使朝臣共相舉任,于出才之路既博,且可以歷進賢之公心,核在位之明闇,誠令典也?!涞凵浦洳荒芨??!盵1]693
元康元年(291),王戎58歲時,遷尚書左仆射,領吏部。他在尚書吏部郎李重、李毅的幫助下,制定了選拔、考察官吏的甲午之制,凡選舉咸治百姓,開始了對官僚體制的溫和改革。李重等人在王戎的支持下,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其成績也為史書所稱道。《晉書·李重傳》曰:“(李重)遷尚書吏部郎,務抑華競,不通私謁,特留心隱逸,由是群才畢舉,拔用北海西郭湯、瑯琊劉珩、燕國霍原,馮翊吉謀等為秘書郎及諸王文學,故海內莫不歸心。”“重與李毅同為吏部郎,時王戎為尚書,重以清尚見稱,毅淹通有智識,雖二人操異,然俱處要職,戎以識會待之,各得其所?!笔烦荚唬骸袄钪匮砸蚋镏恚g田產之制,詞愜事當,蓋亹亹可觀。及銳志銓衡,留心隱逸,鋭沖期之識會,豈虛也哉!”贊曰:“李重清雅,志乃無私。推賢拔滯,嘉言在茲?!盵1]865-867盡管阻力重重,王戎支持下的甲午選官制度,在李重等人的努力下,還是從隱逸之士中選拔出郭湯、劉珩、霍原、吉謀等人為秘書郎及諸王文學侍從。在尊重清議制度下推行新的選官體制,使普通的知識分子看到了新的希望,形成了海內莫不歸心的積極效果。甲午制的實行,受到了司隸傅咸的強烈反對。傅咸奏戎曰:“《書》稱‘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今內外群官,居職未期而戎奏還,既未定其優(yōu)劣,且送故迎新,相望道路,巧詐由生,傷農害政。戎不仰依堯舜典謨,而驅動浮華,虧敗風俗,非徒無益,乃有大損。宜免戎官,以敦風俗?!薄爸欣衫钪?、李毅不相匡正。請免戎等官。”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為違典制,越局侵官,干非其分,要求奏免咸官。詔亦不許。[1]877任何一種制度,都會有人支持、有人反對。原有的九品中正選官制度在未被廢止的情況下,以甲午制作為補充,先治百姓然后授用的做法,不僅沒有徹底杜絕跑官要官的惡習,甚至增加了許多人的幻想。王戎在當時所受到的批評是有情可原的。門閥世族的巨大影響,傳統(tǒng)中正選拔制的根深蒂固,使他們恢復清議、限制中正權力的努力半途而廢。雖然他們的探索和努力在皇帝的否定下宣告失敗,但是這畢竟要比唯唯諾諾、無所作為好得多。甲午制的失敗,使王戎最終離開了吏部,明升暗降,轉為司徒。甚至在楊駿被誅殺很久,三公尚書劉頌轉任吏部尚書后,仍極力推行王戎在任時令百官居職希遷、考課能否、明其賞罰的制度。
二、韜晦自污,尊重私產
在我國歷史上,有許多考慮深遠的政客或著名人物,為了躲避皇權迫害,或為了避免被官方猜忌,被迫韜晦自污。他們的行為在當時或許會引起爭議,自己也樂此不疲,然而到后來人們發(fā)現,這些曾經被人們鄙視的對象,與那些潔身自好、循規(guī)蹈矩、志向遠大卻下場可悲的人相比,具有著同時代人所不具有的遠見卓識。因為社會經濟單位的變化,到了西晉時期,“王者之法,不得制人之私”[1]865,出現了一個可以免除租稅賦役的特權階層。
秦國大將王翦在李信率20萬秦軍攻楚大敗的情況下,要求秦王嬴政必須派兵60萬方可出兵。在嬴政親自送別灞上時,“王翦行,請美田宅園池甚眾。始皇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時以請園池為子孫業(yè)耳?!蓟蚀笮?。王翦既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蛟唬骸畬④娭蛸J,亦已甚矣?!豸逶唬骸蝗?。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zhí)镎瑸樽訉O業(yè)以自堅,顧令秦王坐而疑我邪?’”[6]1837王翦的“財迷心竅”實際上是其韜晦策略,他的終極目的是避免嬴政對他率領重兵、架空皇權的擔心。類似的情況不勝枚舉。西漢開國元勛蕭何在輔佐劉邦打天下時,鎮(zhèn)國家、撫百姓、供軍需、給糧餉,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是在漢王朝建立后,他聽從隱士召平的勸告,接受了淮陰侯韓信“兔死狗烹”的教訓,力辭封邑,并拿出許多家財,撥入國庫,移作軍需所用。甚至為了避免招致皇上的疑忌,保全自己,蕭何違心地做出一些侵奪民間財物的壞事來自污名節(jié)。蕭何指靠權勢壓人,使家人用強奪或低廉的價格,去逼迫平民把肥沃的土地和風景優(yōu)美的宅院賣給自己,招致了老百姓們的厭惡和怨恨,人人都把蕭何視為一個見利忘義的貪官污吏。[6]1614劉邦聽到這些消息后,雖然在表面上勸告蕭何不要與民爭利,甚至讓他去向老百姓認錯,補償田價,可是在內心里卻暗自高興,對蕭何功高蓋主的擔憂也逐漸消失。
(一)王戎韜晦自污
西晉以晉武帝去世、晉惠帝登基為分界,在社會基本單位和意識形態(tài)領域出現了許多新的變化。和嶠的祖父和洽任魏尚書令,父親和逌官至曹魏吏部尚書?!皪儆酗L格,慕舅夏侯玄之為人,厚自崇重?!比欢?,惠帝即位后,已經被拜為太子太傅,加散騎常侍、光祿大夫的和嶠卻變得前后判若兩人?!凹耶a豐富,擬于王者,然性至吝,以是獲譏于世,杜預以為嶠有錢癖?!盵1]845王戎的韜晦自污也是從晉惠帝上臺后、晉室方亂開始,逐漸明顯地重利輕義,并“獲譏于世”的?!叭忠詴x室方亂,慕蘧伯玉之為人,與時舒卷,無蹇諤之節(jié)。尋拜司徒,雖位總鼎司,而委事僚采。間乘小馬,從便門而出游,見者不知其三公也。故吏多至大官,道路相遇輒避之。性好興利,廣收八方園田水碓,周遍天下。積實聚錢,不知紀極,每自執(zhí)牙籌,晝夜算計,恒若不足。而又儉嗇,不自奉養(yǎng),天下人謂之膏肓之疾。女適裴頠,貸錢數萬,久而未還。女后歸寧,戎色不悅,女遽還直,然后乃歡。從子將婚,戎遺其一單衣,婚訖而更責取。家有好李,常出貨之,恐人得種,恒鉆其核。以此獲譏于世。”[1]812蘧伯玉是春秋末年衛(wèi)國人,他富于反省精神,經常思考自己的不足,即使到了50歲時也仍然在思考之前所犯的過錯,并有意識地及時改正。王戎“廣收八方園田水碓”,是從曹魏后就出現的“共分割洛陽、野王典農部桑田數百頃,及壞湯沐地以為產業(yè),城事竊取官物,因緣求欲州郡”[5]213現象的遺留。至于女兒借錢未還顏色不悅,在人情世故上無傷大雅。
在晉武帝太康二年(281)時,王戎的女婿裴頠就被征為太子中庶子,遷散騎常侍?;莸奂次缓?,轉國子祭酒,兼右軍將軍。晉“武帝時初立國子學,定置國子祭酒、博士各一人,助教十五人,以教生徒。博士皆取履行清淳,通明典義者,若散騎侍郎、中書侍郎、太子中庶子以上,乃得召試?!盵1]475裴頠的曾祖父裴茂,官至東漢尚書令;祖父裴潛,曹魏時期的尚書令;父親裴楷,司馬炎及晉王位后,裴楷為尚書令、右光祿大夫。司馬炎登基為帝后,加裴楷左光祿大夫,封鉅鹿郡公,邑三千戶?!吧袝?,秩千石,假銅印墨綬,冠進賢兩梁冠,納言幘,五時朝服,佩水蒼玉,食奉月五十斛。”“太康二年,始給賜絹,春三十匹,秋七十匹,綿七十斤。元康元年,始給菜田六頃,田騶六人,立夏后不及田者,食奉一年?!盵1]471尚書令一職俸祿優(yōu)厚,甚至還賜給絹綿、菜田,連種菜地的菜農、掌管車馬的御夫,都考慮的面面俱到。在晉武帝、晉惠帝時期,作為門閥世家出身,又有獨立生活來源的的高官裴頠,無論如何也不至于窮得在娶媳婦時去向岳父借錢。王戎有從弟王衍、王澄,王衍有子王玄,被荀藩用為陳留太守,屯尉氏;王澄有子王詹,早卒;次子王徽,官至右軍司馬。王衍從子借衣催還與買李鉆核,雖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當時的官場,雖然沒有產生不良影響,但在人情世故上把王戎成功地塑造成了一個胸無大志的“吝嗇鬼”形象。
(二)皇權“不制人之私”
漢魏莊園是以聚族而居為社會經濟基本單位的。在莊園內部,很早就根據職業(yè)的需要,劃分為釀春酒的“典饋”、浣春衣的“縫人”、治蠶室的“蠶妾”、織縑縛的“女紅”等;在宗族內部,以家庭為結構,組成了除土地公有以外的貧富不同、財產有別的單位。東漢后期,各宗族為了抵御外敵,不得不建筑塢壁以自保。在生產時采用屯墾方式維系家庭生活。屯墾以家庭為單位進行,久而久之,隨著墾田數量的不同,宗族關系的紐帶就越來越難以維系傳統(tǒng)的經濟模式了。各個家庭所蓋的房屋、開墾的土地、栽種的植物,已經具有了私產的性質。晉武帝初期,社會物質豐富,社會穩(wěn)定,聚族屯居已無必要,土地的共有性色彩逐漸淡化,家庭私有化特色則進一步充分顯現。
正是在如此的社會大背景下,王戎任尚書左仆射。領吏部時的尚書吏部郎李重,針對太中大夫恬和提出的制定奴婢田宅限數之議,公開喊出“王者之法,不得制人之私”[1]865的呼聲,呼吁對人們的私產不應作出限制。“須知這不僅在替士族說話,而且在替庶人說話;不僅在替地主說話,而且是在替工商業(yè)者說話。他的思想可以一言以蔽之,放手發(fā)展私有制,增殖私有財產。對象包括各色人等。李重的思想是符合私有制發(fā)展的規(guī)律的,一旦所有制的主要形態(tài)由共有轉為私有,由地主所有制到工商業(yè)者,社會性質也就變了?!盵7]116晉武帝時期是世族統(tǒng)治的時代,私有制得到了很大的發(fā)展。如王戎,“性好興利,廣收八方園田水碓,周遍天下。積實聚錢,不知紀極”[1]812,可知其聚斂之多;石崇的河陽別業(yè),“其制宅也,卻阻長堤,前臨清渠,桓木幾于萬株,流水周於舍下,有觀閣池沼,多養(yǎng)鳥魚。家素習技,頗有秦趙之聲。出則以游目弋釣為事,入則有琴書之娛。又好服食咽氣,志在不朽,傲然有凌云之操。”[8]859-860可見規(guī)模之大。李重“王者之法,不得制人之私”的主張,在這個時候出現不是偶然的,而是社會經濟生活發(fā)展到一定時期的必然反映。
在曹魏以后,宗族或大家族制度逐漸趨于瓦解,分配土地或其他財產已經在客觀上成為一種社會思想和要求。土地被重新組合,個體家庭因分化而急劇增加。有的士人成了“無奴客”之士,有的人則成了大莊園主。甚至到東晉陶淵明寫《歸去來兮辭》時,還有“僮仆歡迎”的記載,陶淵明家的僮仆即為其家中從事農業(yè)生產的主要人員。由于新的經濟模式不是由統(tǒng)治階層系統(tǒng)設計,逐步推行,只是“在曹魏以來小塊土地所有者發(fā)展的條件下實行的,因而很難維持下去。隨著西晉士族廣收園田水碓,隨著奢侈之風朝野狂吹,有甚于天災,農民便‘孤貧失業(yè)’了。八王之亂一起,流民跟著起義。這又需要后來的封建統(tǒng)治者作出考慮。”[7]120如此看來,王戎在“王者之法,不得制人之私”的社會大環(huán)境下,“性好興利,廣收八方園田水碓,周遍天下。積實聚錢,不知紀極,每自執(zhí)牙籌,晝夜算計,恒若不足”[1]812,也只是順應了時代經濟潮流,并在其中隨波逐流而已,更不應該稱“王戎是貪財好利的腐朽的官僚”,是一個“擅于鉆營,結黨營私,貪污受賄,貪財好利”的貪財奴、吝嗇鬼。[4]2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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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樊榮(1956- ),男,新鄉(xiāng)學院中國古代文學研究所所長,博士,教授,從事先秦諸子思想、魏晉南北朝與中原歷史文化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7602(2016)01-0125-05
[收稿日期]2015-0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