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上京城歷史沿革及形制特點

劉冠纓

金上京城歷史沿革及形制特點

劉冠纓

金上京從公元1115年始至公元1153年，一直作為大金國的國都，是金代前期政治、經(jīng)濟、文化的中心，更是“金源文化”的發(fā)祥地。從上京城的建設過程來看，女真人在建國初期實現(xiàn)了迅速的封建化進程，契丹文化與漢文化融入其中；從金上京的形制特點來看，金朝在繼承遼上京南北城的構筑特點基礎上有所發(fā)揮，一改遼上京的南城為漢城，北城為皇城的特點，將皇城置于南城，北城則為官衙及漢城?？傊?，金上京城的建設和發(fā)展，處處體現(xiàn)出金代初期文化融合的特色，以統(tǒng)治民族女真為主體的女真文化同漢文化、遼文化或叫契丹文化等民族文化逐漸融合發(fā)展，進而形成有金一代獨特的文化特點。

金上京 歷史 特點

一、金上京城的定都及其環(huán)境

“上曰：‘遼以賓鐵為號，取其堅也。賓鐵雖堅，終亦變壞，惟金不變不壞。金之色白，完顏部色尚白?！谑菄柎蠼?，改元收國。”①大金國建立后定都于會寧，即今天的黑龍江省哈爾濱市阿城區(qū)政府所在地南郊2公里處。

上京會寧府周邊大地理環(huán)境，“其山有長白、青嶺、馬紀嶺、完都魯，水有按出虎水、混同江、來流河、宋瓦江、鴨子河”②，地處松嫩平原，東部與張廣才嶺西部的余脈相接。張廣才嶺山勢高峻，地形復雜，既有懸崖峭壁，又有深谷陡坡，是天然的屏障。阿什河在上京城東側由南向北流過，北流約30公里后注入松花江。阿什河，古稱按出虎水，是松花江（古稱混同江）右岸的支流之一，不僅為會寧府提供充足的水源，而且為城內(nèi)外水運提供了便捷的渠道。上京城西部有松花江較大的支流拉林河蜿蜒北去。

這里地勢平坦，土壤肥沃，森林茂盛，水源充足，礦產(chǎn)豐富，江河湖泊魚類眾多，擁有較為優(yōu)越的自然和地理環(huán)境。選址于此，防御能力是統(tǒng)治者考慮的重要因素之一?！芭嫒酥赃x定這里為其統(tǒng)治中心，不僅具有深刻的民族文化的根脈之戀，更是考慮到進可攻、退可守的戰(zhàn)略地勢。西進，可直搗遼之上京、中京和東京；東撤，可隱入莽莽林海之中。”③

金之建立，依靠女真完顏部的快速崛起。“始祖居完顏部仆幹水之涯，?；罾锞右畱??！雹苤莲I祖時，由于“黑水舊俗無室廬，負山水坎地，梁木其上，覆以土，夏則出隨水草以居，冬則入處其中，遷徙不常”⑤。艱苦的生活條件，最終促使部族遷徙，“獻祖乃徙居海古水，耕墾樹藝，始筑室，有棟宇之制，人呼其地為那葛里?！歉鹄镏?，漢語居室也。自此遂定居于安出虎水之側矣”⑥。海古水，即今阿什河支流大小海溝河。完顏部，“喜耕種，好漁獵”⑦，廣泛推進生產(chǎn)工具和技術的進步，進行冶鐵加工，增強了經(jīng)濟實力。這一地區(qū)成為了完顏部的中心，隨著政治核心力不斷增強，完顏部成為女真諸部的核心部落，擁有經(jīng)濟與政治上的雙重優(yōu)勢。因而，“上京會寧府前身在女真諸部統(tǒng)一斗爭和反對遼政權的斗爭中，逐漸形成一個中心”⑧。

二、金上京城的規(guī)模及其形制

1.金上京的規(guī)模

關于金上京會寧府的規(guī)模，史家觀點不一。鳥居龍藏的調(diào)查研究認為，上京城的周長為10 628米；⑨俄國考古學家多爾馬喬夫，考察金上京遺址，繪制地圖得出整個金上京的外圍周長為11 800米；⑩1936年，阿城師范學校繪制的平面圖測量結果是10 945米。1963年，阿城縣博物館進行又一次實測，結果為10 873米；1963年黑龍江省測繪管理處編繪《阿城縣行政區(qū)劃圖》，測量結果為10 950米；1980年黑龍江省測繪局出版地形圖，測量結果為11 000米。景愛先生比較后認為，以上6次測繪，應以1980年最為準確。他認為“金上京的外圍周長應是11 000米，即十一公里，二十二市里”?。2014年6月至10月，黑龍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對金上京南城南墻西門址進行了考古發(fā)掘，二城周長約11公里，總面積約6.28平方公里。?

2.金上京的形制

金代上京會寧府是由形制比較特殊的南北二城組成。兩城皆為長方形，北城豎修，南城橫筑，平面呈“L”形。北城南北長1828米、東西寬1553米；南城東西長2148米、南北寬1523米。

城墻夯上版筑，殘高3米-5米、基寬7米-10米，上寬1米左右。全城墻垣除少部分受到不同程度破壞外，大部分保存完好。城墻外附筑馬面，間距有所不同，平均間距80米-130米，大部分保存較好。關于全城馬面數(shù)量及分布，《阿城縣白城考略》記有82處馬面；1936年阿城師范調(diào)查結果為81處；1980年阿城縣文物管理所調(diào)查為92處。景愛先生認為應以1963年阿城縣博物館調(diào)查83處為準；也有學者認為“南墻16個、西墻29個、北墻11個、東墻24處28個（其中州處各為2個，一處為3個），加之南北2城的5個外突角亦均設有馬面，其上曾置角樓，總計現(xiàn)有馬面89個”?。

城有城門，是用來進出的關口，對于城門的數(shù)量，學術界意見不同。俄國學者多爾馬喬夫認為全城9處城門，日本學者園田一龜認為有6處城門，阿城師范學校測繪認為有4處城門，阿城縣博物館認為有8處城門，《金代故都上京會寧府遺址簡介》一書認為全城現(xiàn)有城門9座。2014年6月至10月，黑龍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通過勘察，確認上京城外城有6座城門，多已遭損毀。?

上京皇城處于南城西部偏北處，皇城南北長645米、東西寬500米，占地面積為32萬余平方米?；食菤堅鶎?.4米。

東西兩墻早已夷平，成為鄉(xiāng)間大道；北墻因有近代村落，被民房所占；南墻中段保存較好，尚存大小土阜各2座，當為皇城南門址。南墻正中有4座土阜，其中兩座，約有7米高；另外兩座土阜各高約2米。4座土阜之間為3條通道，當為午門及左右闕門址。午門址以北（皇城內(nèi)），現(xiàn)存5座土阜，高0.5米至1.0米，應是當年的宮殿址。

2000年，黑龍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與阿城市文物管理所經(jīng)考古調(diào)查勘測，新發(fā)現(xiàn)金上京皇城中軸線上第五宮殿基址，其位置約于北緯45°29' 22"，東經(jīng)126°58'16"。第五殿址向前一直到午門，依次有4處殿址分別位于皇城中軸線上。午門，位于皇城正前方，刻有“金代故都上京會寧府”9個大字的石碑下屹立一石刻動物——龜蚨（也就是赑屃）。午門碑刻兩旁有2個巨大的土丘，當為當時的午門城垣。

3.金上京的功能

金上京由南北二城構成的，在中國古代都城史上比較特殊。南北城皆為長方形，對筑而成。北城為豎狀，南北城墻長、東西城墻短；南城為橫狀，東西城墻長、南北城墻短。北城的南墻部分與南城的北墻部分以西部相對接，而形成“L”字形制的古城。

南北城功能有分工，大量遺址表明，北城是居民和生活區(qū)，而皇城坐落于南城，位于南城的西偏北部。1999年，皇城中的第五宮殿遺址即“金代國宴樓遺址”被發(fā)現(xiàn)。這是大金國朝宴群臣的地方。而北城除發(fā)現(xiàn)陶瓷器外，還曾發(fā)現(xiàn)冶鐵作坊遺址，甚至還有漢人經(jīng)營的金銀店鋪，如“上京翟家記”的銀鐲等等。

三、金上京城歷史沿革考釋

金上京城的修建，是一個不斷完善的過程，在其作為第一都的近40年中，歷經(jīng)金太祖、金太宗、金熙宗、海陵王四代君王的不斷修葺以及金世宗的重建而成。其城址的修建主要經(jīng)歷了以下主要的過程。

1.金太祖草創(chuàng)

金太祖阿骨打建立大金國后定都在今天阿什河左岸地區(qū)，定都之時并不具備今天的規(guī)模。史書記載：“女真之初，尚無城郭，星散而居?！?“國初稱為內(nèi)地”?，“其初居草地，名會寧號上京，僻在一隅”?。太祖立國之后，作為都城的這一區(qū)域，沒有城池殿宇，皇帝與百官都分散居住在荒蕪的草地之上。

但是隨著大金朝立國之后的政治、軍事不斷發(fā)展，到了金太祖晚期，上京地區(qū)的狀況發(fā)生了變化。經(jīng)過了立國之后8年的發(fā)展，到了公元1123年，將開國之初的“皇帝寨”、“國相寨”等僅僅以居住人稱號而命名的地方改稱為會寧府，并建為上京，上京規(guī)模有所擴大?！疤燧o六年（1123）春，升‘皇帝寨’曰會寧府，建為上京，其遼之上京改作北京。先是女真之初無城郭，止呼曰‘皇帝寨’、‘國相寨’、‘太子莊’，至是改焉。置三省六部、尹貳曹屬，仍命左丞相陳王兀室撰女真字以行。大宴番、漢群臣于乾元殿?！?女真人的居住狀況是以木為柵，以柵圍之，故稱為寨。“其居多依山谷，聯(lián)木為柵，或覆以板與樺皮如墻壁，亦以木為之?！?不僅如此，三省六部與女真文字的施行體現(xiàn)了金朝政治改革與文化建設同步而行的狀況?！按笱绶h群臣于乾元殿”。此時上京已有乾元殿的稱號，但未有宮殿址作為皇帝召見群臣的固定場所，較之之前的草地與村寨而言，已經(jīng)有了根本的改變。

2.金太宗初建

太祖建國之后，忙于穩(wěn)定政局，疲于征戰(zhàn)，沒有精力顧及上京城的建設。而太宗即位，軍事形勢的發(fā)展對金朝統(tǒng)治者越來越有利，先后于公元1125年滅亡遼國，公元1126年滅亡了北宋，達到了軍事上的鼎盛。軍事的勝利和政治的穩(wěn)定為經(jīng)濟與文化的發(fā)展提供了重要保障，通過戰(zhàn)爭掠奪的大量財富為興建都城提供了物質(zhì)基礎。太宗統(tǒng)治時期迎來了上京地區(qū)的初步建設。

太宗于公元1123年即位，即天會元年。北宋派遣著作郎許亢宗于宣和六年金太宗，天會二年（1124）正月出發(fā)，“天會三年正月……宋遣使賀即位?！?又據(jù)《三朝北盟會編》載，“宣和七年正月二十日壬辰，詔差奉議郎尚書司封員外郎許亢宗充賀大金皇帝登寶位國信使武，義大夫廣南西路廉訪使者童緒副之，管押禮物官鍾邦直?！薄疤鞎辏?124）春五月，國使往宋告嗣位，宋以著作郎許亢宗為賀登位使?？鹤谥翜Z流河。金國素無城郭、宮室，就以所居館燕，悉用契丹舊禮……其國初無城郭，四顧茫然，皆茅舍以居。至是方營大屋數(shù)千間，日役萬人，規(guī)模亦宏侈矣?！?上京地區(qū)投入到如火如荼的建設中，開始大規(guī)模營建屋宇。除去軍事局面的穩(wěn)定與經(jīng)濟狀況的發(fā)展以外，其城市建設也包含了使者往來的外交因素。

盧彥倫本為漢人，因其材被舉薦，朝廷授其殿直、勾當兵馬公事的職位，鎮(zhèn)守臨潢。后遼國大將耶律馬哥率兵攻陷臨潢，盧彥倫寡不敵眾，后被送至京師。因其熟知中原文化，精通繪畫、建筑等知識，主持修建上京城?！疤鞎辏鲁鞘?。城邑初建，彥倫為經(jīng)畫，民居、公宇皆有法?！?

此時上京城的規(guī)模和狀況從許亢宗的《宣和乙巳奉使金國行程錄》可見：

“次日，館伴同行可五七里，一望平原曠野，間有居民數(shù)十家，星羅棋布，紛揉錯雜，不成倫次。更無城郭，里巷皆背陰向陽。便于牧放，自在散居。又一二里，命撤傘，云近闕。復北行百余步，有阜宿圍繞三四頃，并高丈余，云皇城也。至于宿圍門，就龍臺下馬，行入宿圍……其山棚左曰桃源洞，右曰紫極洞，中作大牌，題曰翠微宮，高五七尺，以五色彩間結山石及仙、佛、龍、象之形，雜以松柏枝，以數(shù)人能為禽鳴者吟叫山內(nèi)。木建殿七間，甚壯，未結蓋以瓦仰鋪及泥補之，以木為鴟吻，及屋脊用墨，下鋪帷幕，榜曰乾元殿。階高四尺許，階前土壇方闊數(shù)丈，名曰龍墀。兩廂旋結架小韋屋，冪以青幕，以坐三節(jié)人。殿內(nèi)以女真兵數(shù)十人分兩壁立，各持長柄小骨朶以為儀衛(wèi)。日役數(shù)千人興筑，已架屋數(shù)十百間未就，規(guī)模亦甚侈也?！?/p>

此時上京城尚無城郭，街道背陰向陽，東西走向。皇城之外，有居民居住，星羅棋布，還沒有坊市，而且不成倫次?；食恰m殿等尚在營建中，接待使節(jié)時是在山棚，即翠微宮處。此宮高五七尺，能夠容納百余人同時上殿。此時興建的殿址眾多，建筑用的是木質(zhì)結構，每天千余人勞作。正在建筑的屋子框架就有數(shù)十百間，規(guī)模很大。已經(jīng)完成基礎建設的木建殿有七間，規(guī)模較大，沒有結蓋，用瓦仰鋪及泥補之。

公元1125年建設了乾元殿，公元1135年，建了慶元宮，“其宮室有乾元殿，天會三年建，天眷元年更名皇極殿。慶元宮，天會十三年建，殿曰辰居，門曰景暉”?。

3.金熙宗擴建

大金國經(jīng)過了20年發(fā)展，到了熙宗即位之時，國家政權更加穩(wěn)固，周圍已無外敵?！拔踝谥畷r，四方無事”?，遼天祚帝與北宋徽、欽二帝被俘，大夏國與高麗均表示臣服于金，只有南宋偏安江南一隅，根本構成不了威脅。此時熙宗接管的是一個國運安穩(wěn)，既無外患，也無內(nèi)憂的國家政權。通過連年的征戰(zhàn)，金都上京地區(qū)不僅集中了各地大量的財物和珍寶，而且云集了各地的能工巧匠。

金熙宗完顏亶“幼而聰達，貫綜經(jīng)業(yè)”?，他是一個從小就接受女真、漢、契丹文化教育的君王，通曉漢文經(jīng)典，推崇中原文化，治國安邦策略中體現(xiàn)了漢文化的特點。金上京在此時得到擴建。熙宗的擴建可分為二個階段。

第一階段，從天眷元年（1138）始。

“天會十三年五月……升所居曰會寧府，建為上京，仍改官制。初，宋使宇文虛中留其國，至是受北朝官，為之參定其制。”?太宗于天會十三年正月薨，同年五月熙宗即位，便立即將所居之處升為府，并改革官制?！疤炀煸晁脑露∶?，命少府監(jiān)盧彥倫營建宮室，止從儉素……八月己卯，以京師為上京，府曰會寧，舊上京為北京……十二月癸亥，新宮成……二年九月丙申，初居新宮。”?“天眷二年為原廟”?天眷元年，即熙宗即位第三年就開始營建宮城，興建了原廟。此時負責營建的仍然是盧彥倫。并且改革上京官職，“天眷元年，置上京留守司，以留守帶本府尹，兼本路兵馬都總管。后置上京曷懶等路提刑司”?。設置上京專職官職，足可見此時上京的規(guī)模及其重要的軍事和政治地位。

天眷元年建筑的宮殿主要有：“朝殿，天眷元年建，殿曰敷德，門曰延光，寢殿曰宵衣，書殿曰稽古，又有明德宮，明德殿……”?

上京城此時的人口規(guī)模，根據(jù)《金史·地理志》的記載“天眷元年……戶三萬一千二百七十。”?

第二階段，從皇統(tǒng)二年（1142）始。

皇城內(nèi)部興建了大量殿址，形成了浩大的建筑群?！皼龅?，皇統(tǒng)二年構，門曰延福，樓曰五云，殿曰重明。東廡南殿曰東華，次曰廣仁。西廡南殿曰西清，次曰明義。重明后，東殿曰龍壽，西殿曰奎文。時令殿及其門曰奉元。有泰和殿，有武德殿，有薰風殿……天廟、社稷，皇統(tǒng)三年建?！?

到了皇統(tǒng)六年（1146），在前段基礎之上，進一步擴建?！盎式y(tǒng)六年春三月，上以上京會寧府舊內(nèi)太狹，才如郡治，遂設五路工匠，撤而新之。規(guī)模雖仿汴京，然僅得十之二三而已?！?

金熙宗在金太宗的基礎之上對上京城，尤其是對皇城進行了擴建，興建的宮殿廟宇眾多，形成規(guī)模宏大的皇城建筑群。一方面，是進入穩(wěn)定時期，政治經(jīng)濟條件具備的結果；另一方面，是廣泛與中原文化交流的結果。殿宇的名字飽含中原漢文化的特點，“明德”、“武德”、“泰和”等名稱，體現(xiàn)了國泰民安，致明修德的寓意。

4.海陵王遷都

金熙宗末年時，“酗酒妄殺，人懷危懼”?，政治統(tǒng)治岌岌可危。海陵王完顏亮弒君篡位，成為大金國的第四位皇帝。因為海陵王即位三年后就遷都燕京，因而上京城沒有大規(guī)模擴建。

天德元年，新落成的宮址主要有“興圣宮，德宗所居也，天德元年名之。興德宮，后更名永祚宮，睿宗所居也，光興宮，世宗所居也。”?但這些宮殿，應是熙宗在位時進行修建，而海陵王時期完成投入使用，而非海陵王即位后修建的。

天德三年（1151）始，海陵王即計劃遷都。上京乃大金國龍興之地，為“金之舊土”。下令遷都之前，海陵王作了先期的輿論工作。一日宮中宴會，海陵王問漢臣為何他種了二百棵蓮花全都死了。漢臣回答說因為自古江南為桔，江北為枳，并非因為種的人無能，而是地理原因使然。上京位于寒冷之地，而燕京地區(qū)氣候暖和，可以栽種蓮花。海陵王繼而下令遷都?！疤斓氯辏脑卤?，詔遷都燕京。辛酉，有司徒上燕城宮室制度，營建陰陽王姓所宜?！?此時，營建燕京宮城的仍然是盧彥倫，“天德二年，出為大名尹。明年，詔彥倫營造燕京宮室?！?

“天德四年冬，燕京新宮成，主率文武百官自會寧府遷都于燕，大赦天下，改明年曰貞元?！?海陵王計劃遷都一年之后，新都落成，海陵王率領文武百官自上京會寧府遷都于燕京，遷祖陵，改年號為貞元，大赦天下。“貞元元年三月辛亥，上至燕京，初備法駕。甲寅，親選良家子百三十余人充后宮。乙卯，以遷都詔中外。改元貞元。改燕京為中都，府曰大興，汴京為南京，中京為北京……正隆元年七月己酉，命太保昂如上京，奉遷始祖以下梓宮”?從而完成了金朝歷史上第一次遷都的歷史。

海陵王遷都并不是一帆風順，從一開始就遭到了女真貴族們的強烈反對。反對派認為上京地區(qū)是祖宗興旺的地方，舍棄祖地而另選都城萬萬不可。贊同海陵王遷都的一派則認為“燕京地廣土堅，人物蕃息，乃禮義之所，郎主可遷都”?。而海陵王的回答很有說服力，“國家吉兇，在德不在地。使桀、紂居之，雖卜善地何益。使堯、舜居之，何用卜為”?。部分女真貴族，因安于現(xiàn)狀主張固守京師，而海陵王卻把深入更為文明的中原地區(qū)，拋棄不適應統(tǒng)治的舊地舊俗作為政治統(tǒng)治的追求。這正是奴隸主貴族與封建化統(tǒng)治思想的激烈碰撞，二者的思想一個是保守，一個則是試圖創(chuàng)新。

海陵王遷都主要基于以下幾個原因：

首先是自然地理因素。上京會寧府地區(qū)雖然有著優(yōu)越的地理環(huán)境，但是其氣候寒冷，又居于東北一角，“僻在一隅”?。其氣候寒冷程度從《大金國志》的記載中可見一斑。海陵王計劃遷都之前的輿論準備中載“朕栽蓮二百本而俱死”，同時兵部侍郎何卜年也認為：“北番上都，黃沙之地，非帝居也”。?

其次是加強中央集權。海陵王是因為弒兄篡位而登上了皇位，女真貴族中有相當一部分人，不僅了解海陵王即位的內(nèi)幕，更對其逆行反抗。因而在其即位之后對同謀篡位之臣大肆屠殺，“凡當日同謀，皆加以弒君之罪”?。完顏宗敏、完顏亨、完顏宗賢等位高權重的女真貴族也不能幸免，以此確?；饰环€(wěn)固。“天德二年春三月，誅曹王宗敏及兀術之子韓王亨?！?“遂殺曹國王宗敏，左丞相宗賢?！?但是，上京乃是大金國龍興之地，根基深厚，仍有大量的女真貴族擁有龐大的實力，足以威脅皇權。選擇遠離上京舊土，遷都燕京是從根本上擺脫守舊頑固勢力反抗的威脅，加強中央集權統(tǒng)治。正因為如此，在其遷都之后，下令毀上京，以防后患：“海陵貞元元年遷都于燕，削上京之號，止稱會寧府，成為國中者以違制論?！?“正隆二年八月甲寅，罷上京留守司……十月壬寅，命會寧府毀舊宮殿、諸大族第宅及儲慶寺，仍夷其址而耕種之?！?這與其在《議遷都燕京詔》中所說“所貴兩京一體”可謂南轅北轍，可見其詔書所言只不過是為能順利遷都而緩和矛盾的權宜之計。

加強政治經(jīng)濟統(tǒng)治。金國自滅亡遼與北宋之后，其統(tǒng)治疆域擴大。然而由于上京在東北一隅，導致“以北則民清而事簡，以南則地遠而事繁……供饋困于轉輸，使命于驛頓?！?轉運困苦，舟車勞頓使得金朝對中原地區(qū)的統(tǒng)治鞭長莫及。除了在政治上加強南北聯(lián)系，便于控制中原外，“也反映出金政權在經(jīng)濟上更多地依賴于中原的傾向”?。海陵王遷都客觀上也是為了加強國土范圍內(nèi)的政治經(jīng)濟聯(lián)系，進一步推進女真封建化進程，加強同漢民族經(jīng)濟與文化的融合。

最后是施展個人的宏圖大志。海陵王，名完顏亮，字元功，他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庶長孫，是遼王完顏宗斡的第二子。海陵王自幼聰明好學，又喜好讀書，熟識漢文化，甚至長相也類似漢人，“漢言其貌類漢兒……學奕象戰(zhàn)、點茶、延接儒生，談論有成人器”。其自幼在漢文化的熏陶之下長大，深受漢文化的影響，封建化的思想在海陵王身上愈顯突出。海陵王的宏圖大志是希望立足中原，吞并南宋。他在《南征至維揚望江左》詩中寫道，“萬里車書盡會同，江南豈有別疆封。屯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這也體現(xiàn)了海陵王的雄心壯志。

5.金世宗重建

上京城作為都城直到海陵王遷都之時止，但是遷都之后它并未就此衰敗而一蹶不振。公元1161年，金正隆五年，完顏亮在征伐南宋的途中被部下完顏元宜等謀反被殺，金世宗完顏雍入中都，即位稱帝。

金世宗即位后恢復了上京名號，“大定十三年七月庚子，復為上京”，修復上京宮殿，并且于公元1184年親自巡行上京，居住達一年之久?！按蠖ǘ荒陱托迣m殿，建城隍廟。二十三年以甓束其城。有皇武殿，擊球校射之所也。有云錦亭，有臨漪亭，為籠鷹之所，在按出虎水側。”

世宗巡行上京之時已經(jīng)61歲，執(zhí)掌帝位也已經(jīng)有24年，為何此時要從燕京出發(fā)，不遠千里，不顧舟車勞頓，帶領王公大臣到偏在一隅的上京故地巡視，主要有以下幾個原因：

首先，上京會寧府是世宗生長的故土。金世宗于“天輔七年癸卯歲，生于上京”。上京是養(yǎng)育世宗的故鄉(xiāng)，這里的風土人情都有著幼年不可磨滅的記憶。而且此時的世宗已經(jīng)是一個年過60的花甲老人，落葉歸根的思想使他無法忘記這份眷戀難舍的感情。

其次，安定朝綱的需要。世宗從海陵王的失敗中得出教訓，穩(wěn)定朝局，離不開女真貴族的支持。上京故地仍有大量的女真貴族留守，親巡上京，對他們表達慰問，正是世宗表達自己不忘根本，重視女真貴族的一個好機會。宴請、賞賜、升官，一系列的措施都是為了聯(lián)絡感情，安定人心。

最后，加強統(tǒng)治的必然。此時的大金政權，在世宗時期又經(jīng)過了24年安定的發(fā)展，四方太平。但是，隨之也產(chǎn)生了新的問題，那就是民族精神的缺失。安定太平的生活，使女真族人最初的簡樸、尚武精神衰落，尤其是女真貴族們，驕奢淫逸，養(yǎng)尊處優(yōu)，忘記了祖宗基業(yè)的來之不易。世宗的親巡就是要重振女真族馳騁天下、策馬揚鞭的雄風。

但是，無論世宗多么眷戀上京舊土，如何大肆修建上京皇廷建筑，擴大上京規(guī)模，增加人口，甚至恢復上京名號，最后都沒有還都于上京。這充分說明了大金國女真族的封建化程度已經(jīng)有了根本的提高，中原文化已經(jīng)深入女真統(tǒng)治者的思想。公元1185年，世宗皇太子允恭逝世，采用的是漢族禮儀，“命太子妃及諸皇孫服喪，并用漢儀”。這是女真民族發(fā)展的進步，重建上京也只是為了鞏固大金政權的一種手段，而不是封建化道路上的倒退。

四、金上京城與遼上京、金中都城制的比較

1.金上京城與遼上京城城制的比較

遼上京臨潢府位于今天的內(nèi)蒙古昭烏達盟巴林左旗林東鎮(zhèn)南波羅城，白音高勒河與烏爾吉沐淪河相交之處西北岸的洪積臺地之上。是遼朝的五京之首，是遼朝興建較早，規(guī)模最大，集政治、經(jīng)濟、文化于一體的中心。金繼承了遼代的五京制度，“襲遼制，建五京，置十四總管府，是為十九路”。金建國之后效仿遼朝，建立了自己的國都上京會寧府。金上京與遼上京在形制的建設上有相似也有不同之處。

首先，兩京城制最為相似之處即都采用南北二城制。以這種方法修建城池在中國北方甚為少見，而金上京會寧府與遼上京臨潢府堪稱為此形制的典型代表。

遼上京南北兩城，北城為皇城，南城為漢城，北城的南墻與南城的北墻相連，北城略作長方形，兩城形成近似“日”字形的城址?；食莾?nèi)部有宮城，坐北朝南，位于北城中部偏北。遼上京的這種形制與其實行的政治制度有著緊密聯(lián)系，遼朝實行南北官制，“官分南北，胡漢分治”，以遼朝制度統(tǒng)治契丹本民族，而以漢民族的制度來對待漢人。南北兩城的明確區(qū)分即是這種制度的反映。而金上京也采用南北城制，則是繼承遼朝制度的反映。

其次，兩城的選址都力求優(yōu)越的地理位置。這是中國古代都城選址的特點之一。周圍地勢易守難攻，城池本身地處平原地帶，氣候、資源等條件優(yōu)越，適宜于生活。作為古代都城，其軍事和政治的因素對選址的影響更為重要。金上京會寧府與遼上京臨潢府在地理位置的選擇上有著顯著的共同點。

最后，對城市河流的一致要求。城市供水對都城的生產(chǎn)和生活都有著重要的意義?？v觀此二城，金上京的北城有河流經(jīng)過，自西南流向東北，穿越北城。遼上京的南城則有河流經(jīng)過，方向自東北流向西南。河流流經(jīng)都城，成為金上京與遼上京選址的又一共同點。

金朝在繼承學習遼上京臨潢府形制的基礎上興建了南北二城的金上京會寧府，其原因除了因為金朝在制度上承襲遼制之外，也與金任命興建都城的盧彥倫有著不可分割的聯(lián)系。盧彥倫本是漢人，又于遼上京居住多年，深受遼朝文化的影響。在興建上京會寧府之時，盧彥倫將遼上京的形制建筑特點帶到了新的都城興建中去。但是，金上京并非一味模仿，而是有所突破，兩城最大的不同之處是南北二城的功能正好相反。

金上京在功能上是北城為漢城，南城是皇城，同遼上京北城為皇城而南城為漢城截然相反。這一點，可能與流經(jīng)城市的河流有關。遼上京的河流則是流經(jīng)南城，金上京的河流流經(jīng)的是北城，而北城則是金上京居民的生活區(qū)域，南城則是遼上京居民的生活區(qū)域?；食蔷幼〉亩嗍腔适液髮m、王公大臣、女真貴族，皇城內(nèi)進行大規(guī)模的生產(chǎn)活動是不可能的。而居民生活的區(qū)域，像谷物、稻米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冶鐵業(yè)、金銀器制造、陶瓷加工的手工業(yè)等生產(chǎn)生活是離不開充足的水源。盧彥倫很有可能是根據(jù)金上京地區(qū)的河流走向改變了南北城的方向，將皇城與漢城對調(diào)，更加便于城內(nèi)居民的生產(chǎn)生活。

2.金上京城與金中都城城制的比較

海陵王遷都燕京，上京會寧府結束了國都的地位，而中都取而代之。金中都，位于今北京西南宣武區(qū)與豐臺區(qū)交界處。從古城的形制來看，如果說金上京同遼上京相似之處多不同之處少的話，那么金中都同金上京則是相似之處少而不同之處多了。

金中都與金上京在城址的選擇上都是遵循了古代都城的選址特點，自然條件優(yōu)越。并且中都城中也有充足的水源，即西北方向小湖水流出的小河，今稱為蓮花池。在中都的建設者同樣也有上京城的建設者盧彥倫，宮室的建設方面是有所繼承的。但是，兩城的形制發(fā)生了根本的改變。

首先，中都不再采用南北二城制，而是以“回”字形建城。

中都是海陵王“遣左相張浩、右相張通古、左丞蔡松年”，“詔彥倫營造燕京宮室”，在遼南京城的基礎上仿照宋汴京城而建，由外城、內(nèi)城、皇城層層疊加，因而形成“回”字形格局。金中都外城的形狀近似正方形，東西比南北稍長，宮城位于城內(nèi)居中略偏西偏北，皇城位于宮城南部城內(nèi)居中略偏西偏南，兩城都略呈長方形。中都的“回”字形建城方法是中國古代中原王權都城的傳統(tǒng)建筑模式，層層相套，體現(xiàn)了皇權至上的封建思想和高度集中的政治經(jīng)濟體制。由此可見，此時的金朝統(tǒng)治者海陵王已經(jīng)把中原王朝加強封建皇權的思想深深地融入了都城建設之中?！盎亍弊中谓ǔ欠椒ㄒ恢庇绊懙皆⒚?、清的都城建設。

其次，中都體現(xiàn)了中軸線對稱的特點。

中都外城有十二門，“每一面分三門，一正兩偏焉”。從外城的城門來看，已經(jīng)形成了對稱的特點。而皇城與內(nèi)城都是位于從外城正南的豐宜門、向北經(jīng)過皇城正南城門宣陽門、宮城正南城門應天門、宮城北門拱辰門而到外城正北的通元門所形成的中軸線上。城內(nèi)建筑與宮殿以這條中軸線對稱分布與排列，形成對稱的建筑格局。除了城的大體形制外，中都內(nèi)實行坊制，“金中都外郭城，西南和西北二隅有四十二坊，東南和東北二隅有二十坊”。以此來看，縱橫交錯的坊制也必然是對稱的街坊，兩側建筑必然平行規(guī)整排列。此時中都的建筑改變雜亂無章的規(guī)劃，而被四四方方的規(guī)矩思想所支配。

結語

金上京從公元1115年始至公元1153年，一直作為大金國的國都，不僅反映了當時金朝的社會生活狀況，而且是金代前期政治、經(jīng)濟、文化的中心，更是“金源文化”的發(fā)祥地。從上京城的建設過程來看，女真人在建國初期實現(xiàn)了快速的封建化進程，契丹文化與漢文化融入其中；從金上京的形制特點來看，金朝在繼承遼上京南北城的構筑特點之上有所發(fā)揮，一改遼上京的南城為漢城，北城為皇城的特點，將皇城置于南城，北城則為官衙及漢城。總之，金上京城的建設和發(fā)展，處處體現(xiàn)出金代初期文化融合的特色，以女真統(tǒng)治民族為主體的女真文化同漢文化、遼文化或叫契丹文化等文化逐漸融合發(fā)展，進而形成有金一代獨特的文化特點。

［注 釋］

①《金史·本紀第二》。

②《金史·地理上》。

③ 王禹浪：《女真族所建立的金上京會寧府》，《黑龍江民族叢刊》2006年第2期。

④《金史·世紀》。

⑤《金史·世紀》。

⑥《金史·世紀》。

⑦《大金國志》卷39《初興風土》。

⑧ 朱國忱：《金源故都》，哈爾濱：北方文物雜志社出版，1991年，第59頁。

⑨ ［日］鳥居龍藏：《滿蒙的調(diào)查》，東京：東京萬里閣書房，昭和三年，第331頁。

⑩ ［日］駒井和愛、江上波夫：《東洋考古學》，昭和十六年第五版，第33頁。

? 景愛：《金上京》，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91年，第45頁。

??趙永軍、劉陽：《金上京考古取得新成果——發(fā)掘揭露南城南墻西門址》，《中國文物報》2015年1月30日第8版。

? 鮑海春、王禹浪主編：《金源文物圖集》，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1年，第351頁。

?《大金國志》卷10。

?《金史·志第五》。

?《大金國志》卷33。

?《大金國志》卷2。

?《大金國志》卷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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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列傳第十三》。

?《金史·志第五》。

?《金史·本紀第四》。

?《大金國志》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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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金吾：《金文最》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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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祝立業(y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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