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楊 魯 琴 胡 寅
上海市公安局浦東分局刑事科學研究所,上海 220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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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刑法因果關系探討法醫(yī)出具無結論鑒定書的可行性
丁 楊 魯 琴 胡 寅
上海市公安局浦東分局刑事科學研究所,上海 220135
行為暴力與疾病共存的尸檢鑒定中,死因有時難以確定。而刑法因果關系是刑法歸責的基礎,與客觀因果律存在差異,故可以通過刑法因果關系規(guī)避鑒定的疑難點。本文先簡介了刑法因果關系的各種流派,后通過分析三例疑難案件,得出三層次結論:行為暴力足以致死時無需考慮疾病影響;滿足條件說公式即可肯定行為需刑法歸責,疾病僅為特殊體質因素;在肯定疫學因果關系說前提下,法醫(yī)鑒定報告僅需寫明行為暴力、疾病與死亡相互間一般聯(lián)系,無需分析特定案件行為暴力或疾病在死亡過程中具體的參與度。
法醫(yī)病理學;刑法因果關系;無結論鑒定
法醫(yī)尸檢報告(鑒定意見)是刑事訴訟中規(guī)定的證據種類。新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的專家出庭制度,使專家之間在庭審中的對抗趨于常態(tài)化。報告不僅需要體現嚴格的鑒定規(guī)范程序,而且結論經得起同行們的反復推敲。然而涉及行為暴力與疾病的法醫(yī)疑難鑒定中,死因可能難以決斷。原因如下:一、部分外傷性死因的表現非特異性,如機械性窒息表現出的球瞼結膜出血,心肌震蕩等;二、部分疾病死因亦需要充分排除外傷因素,如不典型的病毒性心肌炎、心律失常、癲癇等[1]。此時法醫(yī)倘若勉強得出死因結論,則在訴訟中很容易被詰難。本文試以刑法因果關系為切入點,討論在該類案件中法醫(yī)能否出具無最終結論的鑒定,從而使鑒定意見更具有客觀性、自我保護性。
刑法因果關系學說有三個體系:社會主義法系、大陸法系、英美法系。社會主義法系以必然因果關系說為基礎,衍生出必然偶然因果關系說等;大陸法系以條件說為基礎,學者們?yōu)閺浹a其不足,提出了相當因果關系說(以下簡稱相當說)、客觀歸責理論等;英美法系為雙層次因果關系說。除此之外,疫學因果關系說逐漸成為討論的焦點。
社會法系學說最大特點在于引入馬列哲學主義中因果關系概念。如必然因果關系說的經典解釋:一種行為在一定條件下必然地、合乎規(guī)律的產生某種結果,亦即前者包含有后者的內在根據,后者是前者的內在本質所決定的必然結果[2]。該解釋充分體現馬列主義認為事物間因果關系為內在必然聯(lián)系的哲學觀點。必然偶然因果關系說同樣以辯證唯物主義為理論基礎,認為某種行為本身不包含產生某種結果的必然性(內在根據),但在其發(fā)展過程中,偶然地同另一因果過程相交錯,由另一個原因合乎規(guī)律地引起這種結果,最初一人的行為同最后結果的聯(lián)系就表現為偶然因果關系,因為它對最終結果的發(fā)生起了不可忽視的作用[2]。
該體系弊端在于容易混淆刑法因果關系與哲學因果關系。刑法因果關系作為刑法的基本內容,目的在于具體判斷何種行為該被歸責,從而體現法律的規(guī)范作用。而哲學因果關系不具備此功能,故有“人的行為活動和由其引發(fā)的結果兩者之間究竟是有必然聯(lián)系還是具有偶然聯(lián)系,于刑法并無意義”的經典批判[3]。況且偶然、必然等屬于抽象的觀念,并帶有強烈的主觀色彩,于實踐中不好掌握。大陸法系的條件說根據自然科學特別是物理學上的因果論,認為只要有物理學上所謂的必要條件的特點,就存在刑法上的因果關系[6-9]。即在行為與結果之間,如果存在著“無A即無B”的公式,則存在刑法上的因果關系。但是該公式存在明顯的缺陷:通過這一公式無法在結果的全部條件之中選擇出可以作為該結果的原因。由于這些條件在邏輯上都被看作是等值的,因此條件理論也得名為等值理論,而等值理論必將擴大原因的范圍,導致不該被歸責的行為被歸責[4]。
因此,我國學者認為,刑法因果關系的判斷涉及規(guī)范層面的歸責問題,無論是哲學的視角還是自然主義的視角,都偏離問題的本質而應予放棄[5]。
相當說指根據社會一般人生活上的經驗,某種行為產生某種結果被認為是通例而非異常的,就認為該行為與該結果具有因果關系。相比條件說的原因力等值論,相當說通過一般人經驗這一標準對原因力進行分類,從而達到選擇性規(guī)責的目的,體現法的規(guī)范作用。由于學者對生活上的經驗存在不同理解,相當說又分為主觀說、客觀說、折中說??陀^說主張以行為時客觀存在的一切事實為基礎判斷因果關系;主觀說認為應當以行為人在行為當時所認識的事實為標準;折中說主張以行為時一般人所預見的事實或行為人特別認識的事實為基礎,判斷相當性的有無[6]。
相當說是從法益侵害結果倒推行為是否具有危害性,著重論述了侵害結果的分類,但于實行行為卻一筆帶過。這樣便肯定某些不增加法益風險的行為與危害結果存在因果關系,從而于理不合。雖然該學說制定了緊急避險、正當防衛(wèi)等違法阻卻事由的下位規(guī)則來彌補,但卻在方法論上存在缺陷[7-8]??陀^歸責理論則著重于行為的分類,建立三個遞進式的、相對完善的判斷規(guī)則:制造法所反對的風險;實現法所反對的風險;構成要件的效力范圍[4,6-8]。該規(guī)則將實行行為規(guī)定成法所反對的風險,從規(guī)范層面分析結果該歸于誰的“作品”,從而有效解決過失犯、受害者自身允諾等情形下的行為歸責問題。
英美法系屬于判例法,法律原則基本從判例及個案中體現,沒有單獨系統(tǒng)的刑法因果關系論述。雙層次因果關系說分為兩步,即先事實層次后法律層次:事實層次用“but-for”公式找出事實上引起結果的所有原因,這與條件說有異曲同工之處;法律層次則根據標準(刑法政策、近因、根本原因、或行為是否可以預見等)進一步篩選出需要歸責的行為[9]。由于我國基本不沿用英美法系,該學說不再贅述。
疫學因果關系說最早用于公害犯罪。公害犯罪的特點在于多因一果,因果關系錯綜復雜,難以用現有科學水平論證。疫學,即流行病學,其主要研究方法是將有關的某種疾病發(fā)生的原因,就疫學上可考慮的若干因素,利用統(tǒng)計學調查各該因子與疾病發(fā)生之間的關系,選出關聯(lián)性、蓋然性較大的因素,對其進行綜合性的研究和判斷。故疫學因果關系是根據統(tǒng)計學大量觀察,認為因子(待歸責行為)與結果具有高度的蓋然性時,就可以肯定存在因果關系[10]。該學說最早運用于民法賠償問題,但刑法因果關系中不存在比例問題,只是“有”或“無”。因此反對者稱該學說將一定比例的標準直接提升為“全有”,降低了因果關系的認定標準[5]。這種宣稱說明部分學者追求嚴格的因果關系關聯(lián)性標準,其本質是學者們對于法律規(guī)范目的存在價值差異。但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西德擦里刀米德案件(安眠藥致畸)、熊本水俁病案(汞污染)利用該學說得到很好解決,故不可否認實務上該學說占有一席之地。
例一:2014年5月,死者沙某(59歲,男)與人爭執(zhí),后被人用手臂環(huán)繞頸部進行扼壓幾分鐘后死亡。解剖:顏面淤血,雙側球瞼結膜見出血點,鼻柱、舌尖部見小片狀出血。左下頜見一8厘米×0.5厘米的橫形表皮剝脫伴皮內出血。頸前部近鎖骨水平處散在皮內出血。會厭部粘膜下見大量出血斑點,心、肺表面見部分出血點。病理:心重437克。左心室心肌見多處片狀灰白色纖維疤痕。冠狀動脈粥樣硬化,左前降支多處管腔狹窄達Ⅳ級,左旋支局部管腔狹窄達Ⅲ級,右冠狀動脈局部管腔狹窄達Ⅱ-Ⅲ級,左旋支分支血管可見粥樣斑塊內小灶性出血。死因:機械性窒息,冠心病在窒息過程中有一定的促進作用。
例二:2015年5月,死者胡某(39歲,女)死在家中。解剖:頂枕部6厘米×6厘米范圍內頭皮出血,面部、頸前部多處點片狀表皮剝脫及皮下出血。病理:心重338克。心包少量淡黃積液。心外膜下可見灶性淋巴細胞浸潤,心肌細胞腫脹,局部心肌斷裂、灶性溶解及壞死,心肌間質疏松、水腫并散在淋巴細胞浸潤,左心前壁心肌間質可見灶片狀淋巴細胞浸潤。死因:間質性心肌炎。頭面部、頸前損傷符合遭鈍性外力所致。
例三:2015年6月,死者耿某(18個月,女)因傷重(母親虐待)于醫(yī)院搶救無效死亡。解剖:頭面部多處點片狀表皮剝脫,部分結痂。胸腹部、背部及四肢見大面積片狀、條狀皮下出血,部分呈中空性。左側硬腦膜呈黃綠色變,硬膜下、蛛網膜下出血,腦水腫,大腦左額葉、左頂葉局部呈黃褐色變。兩肺背側面淤血,肺葉間見膿性分泌物。病理:腦局部蛛網膜增厚,蛛網膜下腔及軟腦膜見散在淋巴細胞浸潤,局部可見吞噬含鐵血黃素的巨噬細胞,神經元內尼氏小體不清,部分神經元周圍可見噬神經現象。支氣管周圍肺泡腔內可見大量中性粒細胞滲出,肺泡間隔明顯增寬,間質見散在淋巴細胞浸潤,部分支氣管腔內見中性粒細胞聚集。死因:因陳舊性顱內損傷基礎上繼發(fā)肺部感染死亡。
上述三例均涉及外傷與疾病。例一死者被徒手扼壓頸部,引起多處皮內出血及明顯的窒息征象,機械性窒息作為死因似無異議。但無論是前臂水平扼頸(choke hold)或是手肘部成V形夾角扼頸(Lateral vascular neck restraint,LVNR)導致猝死均與頸動脈受壓引起植物神經紊亂進而引發(fā)心率失常有關,且常發(fā)生于老人及原有心臟疾病的人群中[1,11],該死者冠心病嚴重程度又達到猝死標準(左前降或右主干等冠狀動脈主支具有Ⅲ、Ⅳ級的粥樣硬化并管腔狹窄;陳舊性心肌梗死瘢痕;可伴有急性或亞急性心肌梗死改變,小于15%的案例出現冠狀動脈血栓[11]),冠心病因素不能排除。例二單憑死者心肌病變(散在灶性的淋巴細胞浸潤,伴局部的心肌壞死)診斷心肌炎存在困難,因為學者對病毒性心肌炎診斷一直持慎重態(tài)度:一定有心肌壞死表現;多張連續(xù)心肌切片全面評估;心電傳導系統(tǒng)(竇房結等)是否被病毒感染;必要時分離培養(yǎng)病毒佐證[11-12]。況且死者頭面部、頸部遭受暴力,難以否認存在死前捂悶口鼻誘發(fā)死亡的可能性。例三死者曾遭受較嚴重的虐待:多處軟組織挫傷及顱腦損傷等。但直接死因是肺部感染,如何解釋之前的外傷與現在感染的關系,將會直接影響嫌疑人定罪量刑。
刑法的規(guī)范作用體現在對行為暴力的評價。當行為暴力足以致死的情況下,相當說認為,此時即使實際因疾病死亡也僅屬于狹義的因果關系錯誤的情況,即結果的發(fā)生不是按照行為人對因果關系的發(fā)展所預見的進程來實現。由于故意的認定不要求行為人明確認識因果發(fā)展的具體樣態(tài),而只是要求認識到自己的行為會發(fā)生危害結果即可。所以,狹義的因果關系錯誤并不影響故意犯罪的成立。如同案例一,倘若出現舌骨骨折,頸部肌肉出血等提示嚴重暴力情況,也不再會考慮冠心病的影響,這與實際處理案件情況相符。根據客觀歸責論分析:犯罪者實施了不法的危險行為,實現了法所反對的風險(公民的生命權),且滿足刑法規(guī)定的侵害人身權益罪名的構成要件的效力,故也可得出犯罪者歸責的結論。
當行為暴力不足以致死情況下,刑法學常以甲出于殺意用刀砍乙致乙受傷,乙因隱性的血友病流血過多死亡這一例子說明。在日本的判例中,對于被害人體質異常的案件,大多根據條件說確定因果關系存在。在中國刑法中,遇到被害人體質特殊的案例,原則上應當根據條件說或者客觀的相當說,得出因果關系存在的結論[6]。盡管如此,實務中有些情況仍不好解釋:①例一及例二涉及的疾病均可無明顯誘因發(fā)作致死,即不滿足非p(沒有暴力)則非q(疾病不會發(fā)作致死)的條件,無法套用上述結論;②行為人主觀意向需根據客觀表現判斷,行為參與度越高越容易被歸責(如例一相比例二更易被歸責);③結果加重犯需詳細認定外傷與疾病的關系(如例三中顱腦損傷能否引發(fā)肺部感染)。
倘若承認疫學因果關系,上述疑難問題可轉化為論證以下情況是否具有統(tǒng)計學意義:例一頸部遭受徒手扼壓與冠心病猝死;例二頭面部皮下出血與間質性心肌炎猝死;例三嬰幼兒陳舊性顱腦外傷與肺部感染。這要比論證特定案例中外傷參與度容易的多,法醫(yī)承擔的風險也小的多。因此上述三例死因結論可以為:例一機械性窒息致死不能排除,頸部外力能作為明顯誘因[12]誘發(fā)體內激素水平升高,引發(fā)冠心病猝死[13];例二間質性心肌炎致死不能排除,但頭面部外力不足以致死,且與心肌炎猝死無相關性[1];例三死因為肺部感染,是嬰幼兒虐待后常見并發(fā)癥[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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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924.3
A
2095-4379-(2016)33-0005-03
丁楊(1990-),男,江西撫州人,碩士研究生,上海市公安局浦東分局刑事科學研究所,法醫(yī)師,主要從事司法鑒定及法醫(yī)病理學研究;魯琴(1989-),女,浙江紹興人,上海市公安局浦東分局刑事科學研究所,法醫(yī)師,主要從事司法鑒定及法醫(yī)物證學研究;通訊作者:胡寅,男,上海市公安局浦東分局刑事科學研究所,副主任法醫(yī)師,主要從事司法鑒定及法醫(yī)病理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