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昀
(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上海200042)
現代英國法律教育重構
——以歐姆勞德報告為中心
林昀
(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上海200042)
關于英國法律教育制度的興衰及變更,國內已有多部著作和譯著涉及,但對于其中最為徹底的改革——歐姆勞德報告卻鮮少提及,或僅僅只是一筆帶過?;诖?,筆者希望通過論述1971年歐姆勞德報告,梳理報告實施前的法律教育情況,歐姆勞德大法官的改革理念,報告的主要內容,改革中的爭論焦點以及改革的實際執(zhí)行情況,以期展現各方勢力的博弈與平衡。
英國法律教育;歐姆勞德報告;出庭律師;事務律師
1964年,鼓吹法律教育改革的Gerald Gardiner就任司法大臣,1967年12月19日他設立了由奧姆勞德大法官任主席的委員會(奧姆勞德委員會)以推動改革。[1]歐姆勞德委員會由14人組成①,其中一人為醫(yī)學教授,其余為法律家。委員會共組織了26次會議,并收集了來自于學術界、實務界和政府機構的包括組織和個人的大量書面和口頭資料。1971年3月,該委員會向國會遞交了一份旨在改革英國法律教育的報告。
英國的法學教育制度橫貫英國歷史800年,其最初的興盛與普通法的形成、統(tǒng)一司法機構的建立脫不了干系,正是由于這兩點,法律職業(yè)者階層開始出現,迅速壟斷了訴訟審判業(yè)務,并且吸引了一大批貴族子弟投身于法律知識的學習,學徒制也由此興起。但到了16、17世紀,宗教改革,文藝復興,以及羅馬法的強勢都帶給普通法以前所未有的沖擊,學徒制也陷入重重危機之中。直至1753年布萊克斯通在牛津大學開設英國法講座,普通法教育進入大學講堂,學院制的曙光開始顯現。但到了19世紀,英國處于激烈的社會變革時期,法律制度的發(fā)展完善促使了人們對教育制度進一步的思考。
1846年,議會下院成為特別法律教育委員會(Select Committee On Legal Education)開展調查研究。僅用了3個月時間,該委員會就拿出了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并提出了一個具體的改革方案。[2]歐姆勞徳對該報告給以了高度評價,形容該報告逐字逐句地,分毫不差地描述了當時英國法律教育的現狀,特別法律教育委員會甚至一針見血地指出英國竟然不存在法律教育的現狀。[3]
1846年特別法律教育委員會的報告可說是擲地有聲,激起了無數有識之士的共鳴。但正如歐姆勞徳所稱:19世紀的英國法律教育可以用一兩句話總結:不論是其教學模式還是教育質量都讓無數前赴后繼的改革者們失望,實務界,尤其是律師會館,都像是托利主義的頑石一樣頑固不化。而19世紀余下的時間里,雖然新思潮不斷涌現,新政策不斷推出,社會就像是鐘擺一樣不斷來回擺動,但法律教育就像是我們所看到的那樣,鐘擺始終停在正中間,紋絲不動。[3]
(一)關于大學法學院
按照1846年報告的構想,大學應當在基礎法學教育中發(fā)揮主導作用,并建立嚴格的考試和學位制度,法學學位應與哲學學位具有同等價值。[2]而在實際操作過程中,法學院的發(fā)展十分緩慢,它們需要與文學院競爭生源,同時還面臨著資金短缺問題。法學作為大學的一個專業(yè),其正當性居然長期受到英國自然科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各學科的普遍質疑,在高等教育的大蛋糕中,法學教育的份額非常有限,它只被當作人文社會學科中不起眼的一個小系。[1]課程設置方面,主要講授法理學,法史學,并未關注與法律實務的銜接問題,即并未將法學院定位為能夠為學生做好進入律師職業(yè)準備工作的教育機構。事實上,自1850年起至1950年止的長達100年的時間里,大學法學院并未培育出什么出類拔萃的出庭律師,而根據當時的考試制度,大學學位也并非成為一個法律人的必備要素。
(二)關于出庭律師考試制度的設置
關于出庭律師考試制度,歷來為尊貴的律師會館所不屑,稱其為簡單粗暴甚至野蠻的出庭律師選拔方式。過去,主管委員和講訟師根據內席律師在模擬法庭上的表現決定誰有資格被授予律師資格。18世紀,公共教育癱瘓,律師會館衰敗,但仍保留出庭律師授予權,主管委員隨意地賦予一個學生出庭律師資格,出庭律師資格甚至可以用錢購買。直至1871年,四大律師會館才終于聯合決定,實行出庭律師資格強制性考試制度,并授權法律教育理事會負責選任教師和考官。[1]此后,1913年成立的霍爾丹委員會(Haldane Commission)和1932年成立的阿特金委員會(Atkin Commission)均對出庭律師考試制度提出改革意見。在改革者的不斷努力下,出庭律師考試制度初具規(guī)模。
出庭律師考試分為兩個階段,律師會館入學考試階段和授予律師資格考試階段,取得大學學位的學生可以免于第一階段考試,第二階段考試必須參加。實務界會提供兩階段考試的培訓課程,但并不強制學生參加。一個通過兩階段考試并符合其他要求(達到21歲等)能夠被授予律師資格。
出庭律師考試制度雖然初見成效,但存在諸多缺陷,首先,實務界與學術機構二者各自開展法學教育,造成資源浪費。其次,由于取得大學學位并非必要,且不論是第一階段考試還是第二階段考試,都是容易通過的,第一階段考試的難度更是明顯低于取得大學法學學位的難度。產生的影響就顯而易見了,一大波無法被大學法學院錄取或無法順利畢業(yè)的學生,以及那些希望盡快取得律師資格的學生,就會選擇繞開大學教育,轉投實務界門下,這種趨勢在國外學生中尤其明顯。最后,既然考試難度不大,實務界提供的培訓課程質量低下,又不強制學生參加,因此更多的學生會選擇自學,從歐姆勞徳報告得出的數據來看,當時每年被授予律師資格的學生從500人到800人不等,其中在家中自學的學生一度從四分之一上升至一半。1969年至1970年,935名學生被授予律師資格,其中有471名是自學學生。[4]27公共教育缺失的現狀并沒有得到改善。
(三)關于律師會館法律學院的建立
前已述及,實務界會提供兩階段考試的培訓課程,該培訓課程是與大學法學教育并行的且以實務為主的課程,直到律師會館法律學院(Inns Of Court School Of Law)創(chuàng)立時止,該課程由法律教育委員會負責,但水平比較低。其主要原因是因為作為專門律師資格授予機關的律師學院,對于志愿任專門律師者應在哪里和受怎樣的法學教育,不怎么關心。[5]90志愿任出庭律師的英國學生要么取得大學法學學位來免除第一階段考試,要么到開普遜和安普敦等考試預備學校去學習二至三個月來準備考試。這樣的結果導致法律教育委員會的教育,主要是針對大量不能進入大學的海外學生進行。例如,1959年在校學生1250人中有75%是海外學生。而且上述的課程是由兼職講師擔任,他們都是一些“倫敦的大學的不怎么合格”的教師。[5]91在1967年的機構改革中,出庭律師評議會,也稱舊評議會成立,法律教育委員會成為舊評議會(Senate Of Four Inns Of Court)的一個部門,并且重新調整其教育模式、教學大綱和考試形式,并最終完成了律師學院法律學院的設立。1696年,舊評議會宣布律師會館法律學院的最低入學標準應達到大學法學學位入學標準或同等水平。此后,律師會館法律學院不斷發(fā)展,并在歐姆勞徳報告確立的職前培訓階段中繼續(xù)發(fā)揮作用。
總之,歐姆勞徳報告施行之前,以1846年報告為先導,改革者已提出了諸多具有實踐意義的提議并取得了一定的進展,但學術界和實務界兩者并行,各自為戰(zhàn)的現狀并沒有改變,仍然存在進一步變革的強烈要求。
羅杰·歐姆勞徳,畢業(yè)于牛津大學王后學院,1936年被內殿會館授予律師資格,1961年,任高等法院(high court of justice)法官,1967年任歐姆勞徳委員會主席,著手進行英國法律教育改革。
在歐姆勞徳大法官看來,如果要提供法律教育,以下問題是必須面對的,第一,如何提供理論學習培訓?第二,如何提供實務培訓?
在過去,“法律可學不可教”的觀念深入人心,大學教育的介入扭轉了這一觀念,但在律師行業(yè)中卻明顯出現了實務知識與理論學習相分離的情況,行業(yè)中的領導者往往在具備完備的實務知識后開始追求理論學習,而被領導者則首先依賴于嫻熟的業(yè)務水平。但一個優(yōu)秀的律師應當既是理論家又是實干家。因此,理論學習需要更加被重視,大學教育不能僅僅被當作免除考試的手段,需要進一步提升其地位,贏得實務界的尊重。
而提及實務培訓,到底應當在哪里組織?該如何組織?對于這些問題,不論是出庭律師還是事務律師,都寄希望于律師事務所實習。在公共教育缺失的年代里,多數學生進入開業(yè)律師的接待室或事務所,充當“受雇秘書”,一邊幫助雇主處理法律事務,一邊收集、摘錄、閱讀判決意見書、案例匯編,靠雇主言傳身教、耳濡目染學習法律。[2]一部分出庭律師,當他們回顧自身的實習律師生涯,都帶著一種浪漫而愉悅的心情,形容其為師生關系乃至父子關系。但還有一部分出庭律師,深惡痛絕地稱其為主仆關系,他們像個奴隸一樣,受盡雇主的盤剝,睡在桌子底下,吃一些碎面包屑過活,學不到任何可稱得上律師實務的東西。[3]上述論斷可能略顯極端,但也的確反映了一個問題,如果實務培訓僅僅包括律師事務所實習,雇主的責任心將很大程度上影響一個準律師的學習效果,事務所的選擇就變成了一個豪賭。因此,學生自大學畢業(yè)后直接進入律師事務所實習的設想并不可取。
多年之前,醫(yī)學教育同法學教育一樣,面臨同樣的難題,大學醫(yī)學院與實務界組織的學校二者并存,但醫(yī)學教育迅速地從困境中走了出來,實務界組織的學校被取消,理論完全由大學教育承擔,實務則由指定的教學醫(yī)院負責。②
那么或許律師實務也可由指定的教學律所負責,對此,歐姆勞徳大法官認為:法學,并不等同于醫(yī)院里的教學,并且我們也難以學習。因為他們有一個天然的優(yōu)勢,他們設法使他們的病人長久地呆在醫(yī)院里,他們的教學材料會整齊地躺成一排,學生可以很方便地往來,而病人很難拒絕,學生可以自由地站在床邊感受腫塊或其他任何什么,或者詢問病人的病史。有些人認為法學學生在法庭上的學習就類似于醫(yī)科學生在醫(yī)院的學習,這就大錯特錯了,法學學生在法庭上的學習更類似于醫(yī)科學生在手術室中的學習,是最無趣也是最無用的,因為作為一個學生,你無法很靠近手術臺,你站在一個禮貌的,不會礙事的距離,無法直接觀察到手術情況,只能通過操刀者的口述了解情況。這可能是個不恰當的比喻,但在法庭上你確實學不到太多東西,除非你了解所有的案件背景,研究了全部的案卷,必須是深入的了解而不是粗略的,浮于表面的通讀。
至此,歐姆勞徳大法官得出的結論是,必須設立職前培訓階段作為學術教育階段和實習階段的中間階段。
歐姆勞徳報告分為主體和附錄兩個部分,主體部分共九章,可分為三個部分:第一,歐姆勞徳報告施行前的英國法學教育發(fā)展及其不足之處;第二,其他國家的法律教育情況和本國其他行業(yè)的教育情況;第三,歐姆勞徳報告的改革方案,實行三階段的律師教育制度:學術教育制度,職前培訓階段和實習階段。[4]94附錄部分共6個,主要是各類資料的來源,數據分析以及法律文獻。
(一)關于學術教育階段
歐姆勞徳改革的真正意圖是改變過去學術界與實務界各自為戰(zhàn)的局面,將高等教育與職業(yè)培訓重新整合,提高高等教育的地位,將大學教育真正納入到英國律師養(yǎng)成中來,使得學生既具有深厚的理論基礎,又具備高超的實務水平。前已述及,高等法學在英國法律教育制度中始終得不到尊重,大學法學院地位堪憂,歐姆勞徳報告施行前實行的兩階段的考試制度完全是圍繞職業(yè)培訓展開的,法學學士學位僅僅作為免除出庭律師第一階段考試的手段,作為準律師的備選方案,實際上是可有可無的。對此,歐姆勞徳報告提出,為了完善英國法律教育,高等教育與職業(yè)培訓應當重新整合,形成一個整體。[4]94其中,學術教育階段應當在大學中進行,并且法學學士學位應當成為進入該職業(yè)的基本要求。[4]94大學教育由原來的僅僅作為免除第一階段考試的一種手段轉變?yōu)檫M入該職業(yè)的必要前提,并作為英國法律教育制度中重要的一環(huán)。然而委員會卻并未將取得法學學士學位作為進入律師職業(yè)的唯一條件,除了法學學士學位,以下三類學生可通過參加“共同資格考試”進入該職業(yè):非法學學生,外籍學生及司法系統(tǒng)在職人員。其原因在于,委員會認為在學術教育階段,學生應達到如下標準:一、法律的基本知識以及懂得從哪里能獲得這些基本知識;二、理解法律和法律得以運行的社會經濟環(huán)境;三、快速了解現實問題并運用理論知識解決現實問題的能力。第一點是關于法律的訓練,第二點是法律之外的其他學科的知識和技術的訓練,第三點則是邏輯和分析能力,主要基于思維訓練和經驗。而但凡杰出的律師,除具備深厚的法律知識外,對于哲學、歷史、數學或行為科學都應有一定的研究。
(二)關于職前培訓階段
歐姆勞徳委員會在提高理論界地位的同時,無疑也使其成為了制衡實務界,避免實務界獨大的重要力量。而職前培訓,根據前述歐姆勞徳大法官的改革理念,在英國律師養(yǎng)成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必須開展,其又是銜接學術教育和實習的中間階段,這就必然導致職前培訓階段成為了理論界和實務界的兵家必爭之地。
改革方案推行至此,面臨兩大核心問題:其一,在律師的培訓、準入與資格認證方面,如何兼顧強調學術與法治的大學法學院與歷史悠久的兩類律師職業(yè)團體的立場和利益,即職前培訓階段到底應當由理論界承擔還是由實務界承擔的問題;其二,國家對于職前培訓階段的補助問題。[1]而在委員會內部,由于其所持立場不同,在面對這兩大問題時,迅速分裂成了多數派和少數派。
1.職前培訓階段由何者承擔問題
職前培訓階段如何開展,包括在何種場所開展,如何保證學生最大限度地接觸實務以及如何保證充足的師資力量等都是不可避免的問題。尤其是學術教育階段被禁止設置任何與實務相關的課程。多數派認為應由大學擔任這一工作,少數派則認為應由律師團體的教育機關擔任。畢竟從前在公共教育缺失的年代里,學生在小作坊似的律師事務所里苦熬過的時光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浪費生命。因此就更需要設置一個機構為學生提供入職前的培訓。而在此之前法律教育委員會的嘗試就很能反映一些問題:法律教育委員會曾開設法律學校并聘任出庭律師來進行法律教育工作,但出庭律師顯然對此并不上心,在出庭律師的雇員和等待接受他指導的學生之間,毫無疑問是雇員占據上風。
因此,這就導致委員會中的大多數委員建議由大學專門設置機構負責職前培訓階段,按照他們的設想,兩到三所大學會愿意承擔這個工作?,F存的一些律師團體經辦的法律學校可以并入倫敦大學或薩里大學,或者設置一個類似的機構附屬于伯明翰大學或曼徹斯特大學。而最為關鍵的是職前培訓階段如果獨立于大學將導致其難以得到政府的資助。此外,委員會的調查結果顯示,絕大多數國家都是由大學負責職業(yè)培訓,而非實務界,僅有少數例外③。大學承擔職前培訓也意味著有志于成為出庭律師或事務律師的學生共同接受實務訓練,因此這也是唯一一個切實可行的,能夠實現兩類律師融合的方案。最后,另一個支持多數派觀點的看法是學生能夠更方便地接觸非法學的課程,比如行為科學,在大學中講授非法學課程能更便利地接觸到這些課程的教授和書籍。
而委員會少數派的觀點則認為:首先,學生參加職前培訓階段的訓練,意味著其希望成為一名律師,那么實務界就有責任有義務確保這些備選律師的質量,而不應當袖手旁觀、假手于人。其次,律師會館法律學院負責律師培訓已達三年之久,在教學設施和師資力量上已漸趨完備,而大學,即使能在現有基礎上發(fā)展,也存在諸多不足。再次,由幾所大學共同承擔職前培訓,必然因為不同大學對實務訓練存在不同理解而在課程設置上存在偏差,互相之間需要溝通協調。而由實務界設置的單一律師學校統(tǒng)一安排課程將更有效率。最后,根據多數派的意見,職前培訓由大學承擔,實務界提供必要的人力、財力支持并不現實,實務界應當更愿意為自己承辦的律師學校提供幫助。而實務界不肯將職前培訓拱手讓人的原因還在于,如果由大學組織職前培訓,就意味著大學更有資格組織律師考試,也就意味著實務界失去了選拔備選律師的權力。
最后,由于實務界的強烈抵制,決定由實務界的律師會館法律學院承擔職前培訓階段的教育,但歐姆勞徳委員會同時表示,這樣的安排不會維持太久,新的安排必須盡快作出。
2.國家是否應當為職前培訓買單問題
當下對職前培訓階段的課程設置及由律師會館法律學校承擔教學工作的安排都意味著職前培訓階段將產生高額的費用。而對于這筆高額的費用,承擔方式無非三種:學生自行負擔、政府補助和實務界資助。
二戰(zhàn)以后,年輕律師對高薪的追求以及結婚低齡化的現象,導致他們十分依賴父母,而作為工薪階層的父母是無法承擔長時間的教育的。學生只能寄希望于政府補助,關于政府補助,委員會詢問了教育部的意見。教育部表示,首先,在現有的法律體系下,即根據1962年頒布的教育法案,地方教育部門有義務為大學生提供獎學金,其中并不包括實務培訓。其次,獎學金的設置是應國家教育的需要,這就涉及到職前培訓階段如何定性的問題,教育部認為應當定性其為專業(yè)培訓,不應當被納入教育的范疇中,雖然有反對意見表示,職前培訓階段提供的是全日制,強制性的,包括法學和非法學課程在內的系統(tǒng)化訓練,更趨向于教育而非專業(yè)培訓。但教育部的意見更趨向于不提供任何形式的財政資助。政府的決定一出,引起了學生和實務界的強烈不滿,甚至有激進分子更進一步表示,由于法學教育的特殊性,不僅職前培訓應當納入政府資助的范圍,實習階段同樣也需要政府資助。因為按照過去的規(guī)定,實習律師需要支付額外的實習費用,遵循慣例是100基尼,在符合條件的情況下可以減免,但實習律師仍處在巨大的經濟壓力之下。而當時出庭律師的業(yè)務量大幅度增加,出庭律師的人數卻只減不增,導致處于實習階段的律師很容易接到業(yè)務,大量的實習律師離開律所外出跑業(yè)務而錯過了向執(zhí)業(yè)律師學習的機會,因此在1965年規(guī)定,實習律師只有在經過6個月的實習后才能獨立接案子,后又補充規(guī)定實習律師在實習期間還必須參加由法律教育委員會提供的培訓。這也就意味著實習律師在前6個月仍然承受著巨大的經濟壓力。而根據政府對教育的定義,實習階段更是不可能被納入教育的范疇。激進分子據此表示,如果現有的法律體系無法將對這兩者的財政補助解釋進去,就應當修改法律。而修改法律由于牽扯其他行業(yè)的政府資助問題更是不切實際的。而如果向實務界尋求幫助,實務界可能愿意承擔其中的10%,無疑也是杯水車薪。
一方面,歐姆勞徳報告所取得的成就在于改變了過去公共教育缺失的局面,將大學教育真正納入到英國法律教育中來,真正將法律視為一門科學而非單純是一項技藝,實際上,這一構想在布萊克斯通時期就被提了出來,但直到歐姆勞徳改革實行三階段的律師教育制度才真正實現。學生在學術教育階段所學習的法的基本原理好比樹的主干,將來在職前培訓階段和實習階段所學習的實務知識則是枝椏,脫離基礎原理而掌握的實務知識會變成一盤散沙,學生會迷失在數以萬計的判例中,也不懂如何變通。
另一方面,歐姆勞徳報告又是各方勢力博弈平衡的產物,首先,從上述少數派與多數派關于職前培訓階段的爭論即可看出,理論界希望抬高其地位,在法律教育市場分一杯羹,實務界不肯放權,二者最終成為相互制衡的力量,理論界認為,其與美國甚至歐洲大陸相比,遠沒有發(fā)揮其應有的作用,而實務界則批評高等教育機構盲目擴招,英國律師教育從前的崇高地位不再,追求平民教育而非精英教育,并且大學開設的理論課程不能銜接實務,純粹是屠龍之術。
其次,在歐姆勞徳改革中有重要的一條:根據學生的性格特征,學識在最大范圍招生。[4]94但由于國家補助的問題而使得學費高居不下,從表面看這只是學費的問題,但實際上是改革者對于英國古風舊俗的妥協,不列顛民族珍視傳統(tǒng),不到萬不得已不忍棄之,他們對貴族精神的崇拜幾乎刻到了骨子里,在過去,律師會館顯赫之時,招收的就多是大貴族和鄉(xiāng)紳子弟,到都鐸王朝時期,紳士和官僚成為社會的中堅,提倡新的門第和等級。法律會館昂貴的學費,將非貴族子弟拒之門外。詹姆士一世(1406-1437年)甚至簽發(fā)了一個法令,宣布皇室不允許沒有紳士血統(tǒng)的人進入會館。[6]甚至到1971年的12月,英國上議院大法官工資還是比英國總理高。時至今日,即使律師會館在法律教育中發(fā)揮的作用越來越小,但作為英國貴族職業(yè)的象征也永遠被這個職業(yè)群體所信仰。這或許也是英國無法像美國一樣走一條大眾化的法律教育道路的原因。正如一個英國律師所描述的那樣:幾乎所有的法律人才都來自于上層社會中有天賦的子弟。英國總有一部分白手起家的人,從勤雜工開始到百萬富翁,從街頭售賣報紙的到企業(yè)大亨。但是除非是一個紳士,否則不可能成為最高法院法官。底層工薪階級是絕無可能進入律師階層的。[7]
自此以后,沿著歐姆勞德委員會的改革道路,又于1991年,在大法官法學教育咨詢委員會的基礎上成立了大法官法學教育與職業(yè)行為咨詢委員會。該委員會由15位大法官組成,主要任務在于監(jiān)管法律職業(yè),包括律師教育、訓練以及行為規(guī)范。1996年,該委員會提出了關于法學教育與訓練的首次報告,1997年又對律師的持續(xù)專業(yè)培養(yǎng)提出建議。但總體來說,英國法律教育模式、教育方法與招生規(guī)模等等均未定型,盡管已發(fā)生了前述提及的各種變化,但仍然存在要進一步進行變革的強烈要求。
注釋:
①委員會歷經兩次成員更替:1.事務律師協會的主席Mr.John Renwick和副主席Mr.Henry Sargant因無法兼顧事務律師協會和委員會的工作于1968年2月6日卸任,并由Mr.J.S.Widdowsh和Mr.E.R.Dew繼任。2.Mr.Robin Dunn Q.C.因被任命為高等法院法官于1969年2月4日卸任,其繼任者為Mr.Chridtopher Slade Q.C.
②醫(yī)學生取得大學學位后,進入臨床階段(Clinical Stage),為期三年,由指定醫(yī)院充當學校開展實務訓練,學生在門診部、病房和手術室充當醫(yī)生助理。臨床階段的考試形式除了筆試和口試,還包括接診以及給出治療方案。
③如加拿大安大略省,尼日利亞,維多利亞州,新南威爾士州。
[1]聶鑫.英國法律教育改革管窺[J].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1,14(1):93-98
[2]程漢大.從學徒制到學院制——英國法律教育制度的歷史演進[J].清華法治論衡,2004(1):1-23.
[3]Ormrod Roger.The Reform of Legal Education[J].Law Teacher,1971,5(2):77-87.
[4]Committee on Legal Education.Report of the Committee on Legal Education[M].London:H.M.Stationery Off.,1971.
[5][日]東京第二律師協會.各國律師制度[M].朱育璜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1989.
[6][英]塞西爾·黑德勒姆著.律師會館[M].張芝梅,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社,2006.
[7]Thomas P A,Mungham G M.English Legal Education:A Commentary on the Ormrod Report[J].Valparaiso University Law Review,1972,7(1):87-132.
The Reconstruction of the Modern British Legal Education——Take Ormrod Report as the Center
LIN Yun
(Law School,East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Shanghai 200042,China)
There are many writings in China relating to the rise or decline of British legal education.However,the most sweeping reform--Ormrod Report is either rarely mentioned or just mentioned in one stroke.On the basis of this condition,this paper carries on the description about the legal education before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report,Sir Roger Ormrod’s reform concept,the main contents of the report,the focus of the reform and the evaluation of the reform by discussing 1971 Ormrod Rport,in order to show the benefit game and balance between powers.
British legal education;Ormrod Report;barrister;solicitor
D956.1
A
1008-8318(2016)06-0066-06
2016-10-03
林昀(1992-),女,浙江舟山人,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