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森日記

王安憶佳

艾莉森日記

王安憶佳

王安憶佳，生于1999年，現(xiàn)為陜西省作協(xié)會員，中國少年作家學(xué)會副主席。

在《兒童文學(xué)》《意林》《格言》《中國校園文學(xué)》《美文》《散文世界》《小小說選刊》等報刊發(fā)表文章400余篇約80萬字。出版文集《丹妮和她的魔法書》（作家出版社2011年3月）、《花開有聲》（哈爾濱出版社2012年6月）、《你好，無腳鳥》（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2015年6月）。

“1985年5月17日。下午3∶40。我親愛的盧錫安去世了。‘他離開得很快，但恐怕就是有點(diǎn)疼?！@是醫(yī)生瓊斯對我說的話。她露出悲傷的表情，蹲在我身邊，摘下手套后握住我的手，輕輕地對我說。我能感受到她的氣息，那就像五月最寧靜的風(fēng)?！?/p>

在艾莉森的日記里，貼著寫有上面一段話的紙。顯然她當(dāng)時突然很想記錄下些什么，但日記本不在她旁邊。她曾是個那么耐心的女孩，因為想讓日記本整整齊齊，從來不會把撕下來的單張紙貼到本子里。當(dāng)我坐在她身邊時，她躺在床上，用老去的，布滿皺紋的手撫摸著用某種布料制成的本子封面。我知道她很難受，因為我不小心翻到了那一頁，便暫時不準(zhǔn)備把日記本拿回來閱讀。

艾莉森·霍夫曼，1974年8月出生于德國漢堡。后來，艾莉森從父親那里知道奧斯卡·辛德勒在那年10月去世了。艾莉森的父親說：“很遺憾，你只能聽長輩講那位偉大的人的故事了。”艾莉森從那時候知道，多么偉大的人都會死亡，他們終究消失在寥落的塵土中，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永恒。

盧錫安·霍夫曼，緊跟著艾莉森出生。因為晚了幾秒，他成了弟弟。盧錫安從小便長著姣好的面容，長睫毛，黑色的微微卷起的頭發(fā)，笑起來像個明媚的姑娘。所有人都喜歡這個孩子。盧錫安曾被認(rèn)成是美國電影明星的兒子，他的顴骨和吉恩·凱里的有幾分相似。

艾莉森的日記本是她七歲時，家里雇傭的園丁送給她的。園丁叫帕特里克，年輕的英國人。帕特里克曾教艾莉森和盧錫安簡單的英文句子，送給他們英國的糖果。日記本是帕特里克給艾莉森的七歲生日禮物，當(dāng)時他因為急事需要回國一陣子，說不定以后不能在艾莉森家里做園丁了。日記本的第一頁還有帕特里克留下的贈言：“小艾莉森，你知道嗎，你家后院橡樹旁的那處空地能被第一縷陽光照耀到?！逼邭q的艾莉森不知道為什么帕特里克要留這樣一句話。

“1981年8月14日。今天我過生日，很開心。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一點(diǎn)半了，但大家都沒有睡。姑姑做了我和弟弟最愛吃的鵝蛋羹，還有梅子餅，還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大家晚上都吃撐了。我現(xiàn)在無聊得很，睡不著，弟弟也沒睡著。我趴在被窩里用手電筒寫日記。弟弟說，帕特里克給我送的本子很好看。我答應(yīng)他可以用水筆在這個本子上為我的日記配插圖。”

文字下面畫著一扇窗戶，一個彎牙狀月亮，發(fā)光的手電筒，穿著紫色睡衣的女孩，和一個穿著綠色半截褲的男孩。

“1983年12月24日。今天是平安夜。弟弟的學(xué)校舉行了節(jié)日演出，他參加了劇目《耶穌降生》的表演。弟弟扮演了被天使告知耶穌降臨的牧羊人之一。他穿著灰白色的長袍，手執(zhí)木杖，最有意思的是他那蹩腳的假胡子。一周前弟弟從媽媽的舊衣服上剪下了幾撮棕色的碎毛，用膠水收拾了幾下，還是有些別扭。還好弟弟的表現(xiàn)不錯，臺詞都記住了，彌補(bǔ)了胡子的損失。節(jié)日快樂，新的一年要平平安安?！?/p>

“1984年7月3日。又有人從那堵墻外逃過來了。我在電視上看到新聞，媽媽被電視里的內(nèi)容嚇得不說話了。那是四個青年男人，深夜從墻那邊往這邊逃，有兩個被駐守的人當(dāng)場用槍打死了，血流了一地。還有兩個男人沒被抓住，逃到城里面了。爸爸說，他們遲早要被抓住的?！?/p>

那天晚上，艾莉森不知道為什么很難過。為什么明明是在一個國家里，翻越一座墻會是那么嚴(yán)重又不可饒恕的事呢？艾莉森那年十歲，父母還沒有告訴她柏林墻真正的存在原因，只是給她說，那座墻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存在了，無論怎樣，都不能翻越它——就像不能在考試的時候抄襲別人的試卷那樣。后來艾莉森才感到奇怪。很多翻越那座墻的人都被當(dāng)場用槍打死，或者被抓住送進(jìn)監(jiān)獄——那根本不像是考試抄襲別人試卷的懲罰方式。學(xué)校的老師講，在這個國家里，所有人都流淌著日耳曼民族的血液。那么為什么大家要互相傷害呢？

鄰居家的阿姨給艾莉森講過一個故事，她幾年前看見一個從墻外翻進(jìn)來的小伙子，他的腿好像受了傷，跑不動了，他看到剛好路過的鄰居阿姨，把一個包裹塞給她，說一定要把包裹送到上面寫的地址，她照做了，趕緊跑進(jìn)一個小巷子躲起來，因為她知道再不躲起來就會被捉住。結(jié)果她剛跑進(jìn)巷子，就聽到了背后傳來的槍聲。她知道那是那個小伙子被處決了。當(dāng)阿姨找到機(jī)會送包裹的時候，敲響了地址所指的門，開門的是個年輕姑娘。阿姨立刻知道了那包裹的含義，心一橫，沒有說出那小伙子已經(jīng)去世的事，只是說有個人在墻上鑿了個洞，叫我把這送過來的。年輕的姑娘聽了很開心，露出美好的笑容，連聲對阿姨道謝。阿姨故事講著講著就哭起來，看起來特別傷心。艾莉森也很傷心。艾莉森想，那個小伙子一定是做了最壞的打算，包裹里面應(yīng)該是他給心上人寫的長信和一些紀(jì)念品，如果他翻越墻的時候遇到不測，可以馬上把包裹交給路人，讓路人幫他把包裹送到。他一定很愛那個姑娘。

1985年的五月，是艾莉森一家過的最憂傷的五月。因為小盧錫安永遠(yuǎn)地離開了他們。他還沒有過11歲的生日。那是在盧錫安小伙伴的家門口，那天剛下過雨，道路很濕滑。盧錫安和幾個小伙伴打棒球，剛好在盧錫安急著跑回本壘獲得一分的時候，一輛車從馬路上徑直沖過來。盧錫安很快被送到附近的醫(yī)院，但并沒有挽回他脆弱的生命。那天的盧錫安，穿上了自己最喜歡的棒球衫，因為他希望棒球衫能給他所在的隊伍帶來好運(yùn)——他一直是小伙伴們心目中優(yōu)秀的壘手。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穿上那件棒球衫。他擦去血跡的臉龐還是那樣漂亮，寧靜得仿佛已經(jīng)沉睡許久。幾天后，一家人為盧錫安舉行葬禮。園丁帕特里克也來了。他為盧錫安誦念了英文的悼詞。從那以后，艾莉森一家失去了昔日的歡聲笑語，那個日記本上也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盧錫安親手配上的插圖。

“1987年3月4日。今天去米婭家里作客。她是我很小時候的玩伴，搬家之后便很少聯(lián)系。昨天不知道她從哪知道了我的新聯(lián)系方式，說好長時間沒見了，邀請我去他們家吃飯、看電影。當(dāng)她為我打開門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笑容還是小時候的模樣，只是架上了眼鏡，臉頰上多了雀斑。我和她一直聊得很開心，直到她問我，盧錫安怎么沒來。我才想起來，沒有給她說過盧錫安的事，米婭還以為他活著。我沒有說話。直到從她家回來，一直沒有說話。”

艾莉森怎么可能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說。她看著米婭疑惑的表情，多么想吐出那幾個字，告訴她盧錫安去世了。但是她知道，一旦把話說出來，眼淚就會止不住地流。已經(jīng)快兩年過去了，艾莉森每次想到盧錫安都會提醒自己，要變得堅強(qiáng)，不要哭，不要為了那個昔日可愛的生命流淚，因為盧錫安不希望他給任何人帶去悲傷。而用來代替眼淚的，艾莉森選擇了沉默。悲傷就從她的沉默中慢慢地流露出來，包裹在她藍(lán)色的眼睛里，看起來就像一不小心，那悲傷就會膨脹出來，匯聚成一條苦澀的河流。

“1989年11月9日。柏林墻被推倒了。我們的歷史老師漢娜說，這將會成為永遠(yuǎn)被銘記的一天。我多么開心，因為我趕上了這一刻。我曾經(jīng)一直以為，我會活不到那座墻被推倒的日子。放學(xué)后，我和班里的同學(xué)去墻邊上看熱鬧。部分的墻已經(jīng)被拆得差不多了，一根一根鋼筋裸露出來。我看到東邊的壯年男子揮舞著手中的斧頭，向嵌在墻里的混凝土重重砸去。頓時土塊飛濺，那些上面布滿涂鴉顏料的墻皮散落一地。有個穿著大衣的女子，從東邊探出頭來，向一位看上去年齡與她相仿的西邊男子借火。我突然想到了，鄰居阿姨給我講的那個故事。突然又感到遺憾和可惜。為什么那位東邊的小伙子，沒能等到這一天呢?！?/p>

在這一刻，艾莉森站在墻的西邊，看著人們不斷拆除那座布滿彩色涂鴉的柏林墻，心中除了激動與興奮，還有沉重的悲傷。不只是為了那個可憐的小伙子，還為了盧錫安。本應(yīng)和弟弟一起看到的這一切，現(xiàn)在只有她孤身一人看得到。她曾想，有一天和弟弟騎著自行車，一起到那從未去到過的東邊，和每一個走在街上的人打招呼，和每一個同齡的孩子交朋友，多么美好的事情。艾莉森期望能把推倒柏林墻的事告訴盧錫安，但愿盧錫安能夠走進(jìn)她的夢田。

這之后的日記出現(xiàn)了大量空缺。艾莉森說他那幾年很忙，幾乎忘了日記的事。

“1996年5月4日。我從慕尼黑回來了。我在那邊已經(jīng)成功找到了實習(xí)的工作，這次回來是想把一些重要的東西帶過去。找到這個本子很開心。它被爸爸放在櫥柜的最后一層，完整地保存著。這讓我又想到了帕特里克。我剛剛把寫給他的信寄出去。地址是一年半前他回到德國辦事，順便來我家留給我父母的。聽媽媽說他日子還過得不錯，換了新的更體面的工作，歲月也算是沒有虧待那個曾經(jīng)勤快的小伙子，只是一年半前他回來時已經(jīng)年過四十?！?/p>

22歲的艾莉森，已經(jīng)是個不那么容易傷心的人。想起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那么多事，也只是嘴角上揚(yáng)笑罷了。有些人像青春一般無法復(fù)制，所謂因那些人而起的悲傷是會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消失，腦子里面只剩下，那些人參與自己人生所留下的快樂。不知道那個多少年前失去愛人的姑娘是不是也這樣想。一個人的生命里有另外一個人，這已經(jīng)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了啊。

“2006年9月21日。我結(jié)婚了。和一個同樣來自漢堡的商人。我再一次回到了漢堡，在那里我完成了婚禮。媽媽下崗了，她在家養(yǎng)了一只貓。黑白相間，很是好看。爸爸在鎮(zhèn)上的郵局送信。聽說他花了好長時間才學(xué)會開郵局的送信車，大家都勸他別做那份工作，但是他根本閑不下來。我希望趕緊安頓下來，因為還有很多事要做?！?/p>

艾莉森結(jié)婚的那一年，也是盧錫安去世的二十周年。那件事顯然已經(jīng)淡成了艾莉森心中一道不痛不癢的疤。她會在給別人講故事的時候提到，自己曾經(jīng)有個可愛的弟弟，后來他出意外死了。她會不帶任何表情地把那句話念下去，然后盯著對方驚訝的眼神，說，那都是過去很久很久的事情了。是啊，那些聽她講故事的人就像當(dāng)年那些剛剛得知盧錫安去世消息的鄰居一樣，他們驚訝，然后很快就忘卻，用不了多長時間。但是艾莉森，還有她的父母，花了二十年的功夫來適應(yīng)這一切，只換來在十字架前一聲無力的嘆息。

在參加婚禮的人群中，還出現(xiàn)了帕特里克和他的妻子。他看上去快和艾莉森父親的弟弟一樣了。婚禮結(jié)束后，帕特里克找到艾莉森，給她說了日記本贈言的真正含義：艾莉森的父親將他年輕時的日記本藏在了家后院橡樹旁的土堆下，一次很偶然的挖掘讓他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于是他用了一種可愛的手法告訴艾莉森。但是對于艾莉森來說，這個消息來得太遲了。已經(jīng)搬了好幾次家，當(dāng)時那個有后院的家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建成了高樓。父親的日記已經(jīng)隨著樓房的地基深入地下，成了難以發(fā)覺的秘密。艾莉森所能想象到的，父親寫在日記里的，早年在工程學(xué)院學(xué)習(xí)的故事，與母親相識的故事，都已經(jīng)深深地藏于這片熾熱的日耳曼土地之下。

“2010年2月15日。今天是女兒蕾奧妮的三歲生日。從去年開始母親就來慕尼黑和我共住了，今天她對我說很開心能夠親眼看到這個小家伙像你當(dāng)年一樣，從頭到腳都是嶄新的生命的樣子。父親還在漢堡的家里，他終于在我教了他好幾次的情況下會使用互聯(lián)網(wǎng)了。他用電子郵箱收到我拍的蕾奧妮的照片，用了好半天回復(fù)了一句話：‘跟你當(dāng)年長得簡直一模一樣！’其實，我想說，我能跟小時候的我面對面，看著她笑，這樣簡簡單單的事情，就能讓我開心很久，真的。”

艾莉森隱約記著小時候父親給自己講過的奧斯卡·辛德勒的故事。那位表面上普通的商人因拯救了無數(shù)猶太人的事跡而身披偉大和敬佩的光輝。小時候的艾莉森為奧斯卡·辛德勒的去世感到無比傷心，她不明白為什么上帝仍不肯眷顧那么善良的人，延長他的壽命呢。艾莉森也常常陷入其他類似的困惑——她認(rèn)為善良的人，只有在這個世界上活得更久了，才值得他們曾經(jīng)的那些善良付出。二十多年后的艾莉森，當(dāng)年的她犯下了最幼稚的錯誤。并不是人的壽命決定了永恒與否，永恒本身在時間發(fā)生時就已經(jīng)注定，不會因為時過境遷，人走茶涼而改變了最初的模樣。艾莉森想以后把這些話講給蕾奧妮聽。

“2014年12月20日。寫完這篇東西，我想我已經(jīng)沒有力氣收拾房間了。熬夜趕完雜志的專欄，我需要好好睡一覺?？斓叫履炅耍賷W妮和同學(xué)一起去商店采購裝飾的彩燈和食物。我認(rèn)真翻看了這個日記本上的所有內(nèi)容，發(fā)現(xiàn)這還真的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看著自己從小到大的模樣，細(xì)微地變化著。前幾天把部分日記內(nèi)容放在了博客上，有來自其他雜志社的同行表示很感興趣，預(yù)計新年過后會來我家，為我的日記做期專題。好啊，多好的事情。我很快答應(yīng)了下來?！?/p>

就是這樣，我來到艾莉森·霍夫曼女士的家中，和她回憶若干年前出現(xiàn)在日記上的往事。以上所列舉的幾篇，僅是這幾十年中具有代表性的幾篇。日記之外的描述，均是我對艾莉森女士口述的總結(jié)。在我見到她時，她顯得要比實際年齡蒼老很多，或許是因為長時間的熬夜和面對電腦屏幕輻射。專訪結(jié)束后，艾莉森女士在日記本的最后一頁寫道：

“獻(xiàn)給奧斯卡·辛德勒先生、帕特里克·維文先生、我的父母、親愛的盧錫安·霍夫曼和若干在我日記中出現(xiàn)的朋友和陌生人。記得你們是件愉快的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