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碼營造的幻境

尤霧

很多年以后，我們都已經(jīng)垂垂老矣。那些昔日的年輕人們白發(fā)相對，直到其中一位老人說出了一個神秘的詞語：

“IDDQD。”

良久，另外一位老人回答道：

“IDDQD?！?/p>

這兩位老人或許素昧平生，但是在這一刻，這個神秘的詞語仿佛一道彩虹把他們關聯(lián)在一起，就像揭開了一個塵封已久的生命封印，釋放出多少唯獨他們之間心心相契的秘密。直至這兩位老人離開世界，其中的秘密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了。

密碼之外，一無所有

電影《公民凱恩》里，報業(yè)巨頭凱恩留下了一句Rosebud（玫瑰花蕾）就離開了人世。玫瑰花蕾含苞待放，但誰又知道其中的奧義何在？劇中人和劇外人反復端詳了好多年，就為了窺視這朵玫瑰中的奇妙真相。我們總會知道，這朵玫瑰花是每一個人的生命隱喻，天國的花朵在塵世間永遠也不可能開放，它唯獨伴隨著秘密而生，在秘密中方得永存。秘密是其土壤，育植的乃是不再凋謝卻也絕不盛開的花蕾，我們的生命之花。

和語言一樣，密碼被設定為一串符號語詞。這套符號語詞同樣遵循結構語言學的原則，呈現(xiàn)出所指和能指的符號結構。在常規(guī)情況下，密碼和日常語言共同分享了同樣一套能指系統(tǒng)，但是其游戲性在于重新編織了一套新的能指對象。依靠同一組符號，打造了一套全新的語言，而這個新的語言只有對特定空間的人才得以開放。這是兩套語言之間的交鋒，在爭奪某一個秘密的場所。

博爾赫斯的小說《交叉小徑的花園》其實就是一個關于密碼的故事：

“他知道，我的問題是如何（在戰(zhàn)爭的喧鬧聲中）指明那個城市的名稱就叫阿爾貝。他知道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殺掉一個叫阿爾貝的人?！?/p>

一個人的名字和一個城市的名字在這里發(fā)生了奇妙的置換。

當我們把語言看成一整套關于世界的密碼系統(tǒng)之時，往往暗藏著這樣一種觀點，那就是一旦破譯了其中的奧秘，你就將獲取征服世界的強大力量。

柏拉圖就是這種觀點的始創(chuàng)者，他區(qū)分了世界的真實和幻象。有一種觀點認為，柏拉圖的學說本身就具備著隱微和顯明的區(qū)分，而在其中所揭示的又是世界自身的隱微特性。換句話說，在柏拉圖看來，世界本身是以一套密碼的方式在運行，唯有獲知并破譯這套密碼的人，才得以獲得掌控世界的力量。在《理想國》里，他借助蘇格拉底的口來表達，唯有識得世界的真實知識和美的人理應成為城邦的統(tǒng)治者。自此以后，古希臘以降的思想系統(tǒng)便不斷地以破譯世界的真實性來作為其根本任務，直到這個世界依據(jù)高度理性的技術系統(tǒng)被逐漸構造起來。從牛頓到黑格爾，直到今天哪怕你去買一瓶可樂，豈不是打開手機來刷一刷二維碼嗎？

幾千年以來，我們不斷希求破譯密碼，同時也打造了更多的密碼。哲學家維特根斯坦最后只好坦承“語言之外，一無所有”，換句話說，“密碼之外，一無所有”。

密碼和文學

你們對丹·布朗不陌生吧，這可是一個密碼的強烈癡迷者。在寫作于1996年的《數(shù)字城堡》中，他做出了某種對未來世界的預言。一個高度發(fā)達的互聯(lián)網(wǎng)世界，這個世界以一系列密碼來彼此聯(lián)系，每一個個體都隱藏在一連串密碼之后。直到某一天，一臺具備高度智慧的“萬能解密機”的出現(xiàn)打破了人們的秘密空間，人們頓感憂心忡忡，仿佛末日的降臨。這是一個來自二十年前的想象故事，但更像是今天的現(xiàn)實主義產(chǎn)物。

你打開互聯(lián)網(wǎng)，你讀取到的是一個個躲在密碼之后的模糊面容。誰知道在每個人的密碼之后又是一片怎樣的世界？而誰又知道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是不是有這樣一臺“萬能解密機”的存在？我們都像是躲在樹后的亞當，彼此之間玩著捉迷藏的游戲。長久以來，這部小說被視為事關個人隱私空間和現(xiàn)代技術之間的爭斗，而實際上，這是個人命運和永恒真理之間的角逐。很快，《達·芬奇密碼》把關于秘密的故事延伸到了歷史領域。要是說《數(shù)字城堡》挑戰(zhàn)了空間中的秘密的話，那么《達·芬奇密碼》則開始挑戰(zhàn)時間和記憶中的秘密。

《達·芬奇密碼》這部小說，后來引發(fā)了不少爭議。雖然沒有人會懷疑小說本身是虛構的，但是其中所構建的世界觀極大程度地引發(fā)了人們的焦慮，以至于有神學學者撰文表示抗議?？瓷先栴}集中在對歷史的一系列具體事件的追質(zhì)之上，但實際上更重要的是作者試圖重新構建一套歷史的解釋系統(tǒng)，也就是他將歷史重新解碼，講述出人們所陌生的另外一套故事。

對此而引發(fā)的爭議是有理由的，假如歷史和記憶確實被封存在密碼箱中，那么換一套密碼，將會釋放出的是真相還是魔鬼呢？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點。人們在面對密碼時學會了新的策略——既然破解密碼是如此困難，那還不如用密碼來講述一個新的故事。

這樣的言說策略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們對世界的看法。從《藏地密碼》到《盜墓筆記》，我們的流行讀物常常熱衷于對歷史和神秘化圖景的書寫。通常來說，我們愛幻想在我們所熟知的現(xiàn)代世界之外，仍有一大片神秘而令人不可知的文明在等待著我們?nèi)ヌ剿?。這套神秘的文明依托一系列不可轉(zhuǎn)譯的符號語言而成立。

這種不可轉(zhuǎn)譯的特性勾起了人們的欲望，就像是在觀賞一場魔術表演。一旦你對其中的文化奧秘了解得一清二楚，那還有什么趣味可言呢？唯獨在密碼鎖前徘徊猶疑的過程才令人迷戀。

在解密的過程中，人們對自己營造出了一種英雄主義的幻覺，仿佛依靠自己的理性足以形成某種權力，一種超越自身的可能性。在數(shù)百年前，這種幻覺的營建者是遠行的航海士，逐漸變成了浪漫派作家，現(xiàn)在是卡爾維諾和丹·布朗。他們以一種人類學家的眼光來觀看世界，努力尋找文化之間的差異性和盲點，試圖從中捕捉到人類智性的靈光閃現(xiàn)。與此同時，在嚴肅學科里也不乏這類看法。無論是哲學還是歷史學，懷疑主義的見解始終占據(jù)著重要的席位，把現(xiàn)象還原為現(xiàn)象，把密碼還原為密碼。有些人樂此不疲，也有人表示深切擔憂。endprint

權力和欲望

無論是破譯密碼，還是設立密碼，或者掌握密碼，都暗示著一種特殊權力的存在。這種權力被描述為一種破壞性的力量，好奇心只是其中的動力之一。《一千零一夜》里的密碼“芝麻開門”，大門的背后是豐富的黃金寶藏，你走進了門內(nèi)只是去看一看嗎？

戰(zhàn)爭時期最重要的戰(zhàn)場之一就是密碼戰(zhàn)，多少故事講述過盟軍和軸心國之間對于密碼的爭奪？哪怕在中國的諜戰(zhàn)故事里，我們也能讀到諸如麥家的《解密》這樣的出色作品。英國的《每日電訊報》近來評選了全球最杰出的20部間諜小說，《解密》成為了唯一一部中國的作品榮登榜單。諜戰(zhàn)本身就是一個秘密，一塊不為人知的領域，而諜戰(zhàn)之中又充斥著關于秘密和解密之間的沖突。和參孫的故事一樣，掌握了密碼這套獨特的語言，就掌握了強大的力量，足以使你凌駕于旁人之上。嚴格來說，這依舊是圣杯和圣劍的傳奇，只不過《解密》的作者提供了一個比較異樣的結局。

看上去是作者講述了一個有關密碼的故事，實際上這場解密游戲，恰恰發(fā)生于作者和讀者之間——在這一系列小說中，讀者豈不是以洞察了作者的意圖而感到沾沾自喜嗎？我們同樣可以采取著名的敘事學家格雷馬斯的方式，把諜戰(zhàn)小說解碼為一系列具體符號的拼接，從中拆解出作者的秘密。我們可以從中尋找到一種共謀性，實際上，密碼是在和入侵者密謀的產(chǎn)物。假如沒有那些侵入的欲望，誰還會苦心積慮去設立一個又一個令人難以索解的密碼呢？

從《圣經(jīng)·創(chuàng)世記》開始，秘密和密碼就是一個又一個關于權力和欲望的故事，分享密碼暗示著分享權力，破譯密碼意味著掠奪欲望，設立密碼則是確立自我的邊界，這些密碼往往隱藏著一個龐大群體的精神記憶。

1993年，id software公司制造了一款偉大的電腦游戲“DOOM”，在游戲里，你扮演一個施瓦辛格式的戰(zhàn)士，操持著各種武器在迷宮中和地外怪物展開殺戮。你的目的是要奪取每一座迷宮的鑰匙，最終來拯救我們這個世界。在編寫游戲代碼時，制作人Dave Taylor想起了他在大學時代的往事，他的青春歲月，他所參加的一個名為Delta-Q-Delta的社團，他愿意把這段故事寫入到他的游戲之中，你可以從中獲得不死之身，讓所有秘密在你面前都不再成為秘密。慢慢地，全世界的游戲玩家都知道了這個心照不宣的秘密，這也是Dave Taylor和這一代人的玫瑰花蕾，他們的Rosebud。假如你和他心有戚戚，只要你在游戲里輸入這個密碼：

IDDQD。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