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六言雜字》：明清雜字教材的成熟之作

戴元枝

（黃山學院 文學院，安徽 黃山245041）

雜字是我國古代相對于“三百千”的另一種蒙學識字教材，張志公認為“雜字，在歷史上所起的作用，所作的貢獻，是難以估量的”[1]36，因為在封建時代，正是依靠雜字類教材，才解決了中下層人家子弟用短時間學會識字從而應(yīng)付日常生活需要的問題。雜字一般由鄉(xiāng)村塾師或市井文人連綴常見語詞、分類編排而成，目的是“即物以辨其言，審音以知其字”，內(nèi)容淺顯，故常被一些文人學士斥為俚俗，如《聊齋志異》卷九云：“村塾中有訓蒙要書，名《莊農(nóng)雜字》。其開章云：‘佛留一百二十行，惟有莊農(nóng)打頭強’，最為鄙俚?！鼻宓拦饽觊g的徽州婺源縣教諭夏炘在《景紫堂文集》中認為《雜事類》等書“庸俗膚淺，無裨初學”[2]79-81，提出鄉(xiāng)村之師應(yīng)該多教授朱熹所編的《小學》以及《小四書》《小兒語》等。其實，一些成熟的雜字教材內(nèi)容豐富、音韻和諧、用詞典雅，新發(fā)現(xiàn)的明清徽州《六言雜字》就屬于這種成熟的雜字教材。對這本《六言雜字》的版本、年代及作者進行考辨，將其與其他雜字進行比較，分析其內(nèi)容與形式方面的特點。

一、《六言雜字》的版本、年代及作者

明清徽州既是文教興盛之地，也是十室九商的商賈之邦，人們不僅重視求取功名、出仕入宦的科舉教育，也非常重視講求實用的生活教育，在教育實踐中常將應(yīng)試與應(yīng)需有機地結(jié)合在一起。因此在“三百千”等傳統(tǒng)蒙學教材之外，出現(xiàn)了大量滿足民眾生活需要的雜字類教材，如《應(yīng)急雜字》《珠璣雜字》《四言雜字》《事用雜字》《備用六言雜字》《家常便用雜字》和《便蒙雜字》①等，《六言雜字》便是其中一種。

（一）版本

這本新發(fā)現(xiàn)的《六言雜字》是2012年11月購于歙縣瞻淇村一農(nóng)家。線裝木刻本，尺幅度為210×120mm。封面、版心均題“六言雜字”，但首頁題作“新鐫六言雜字”，“新鐫”即新刻也，說明該書是后來翻刻的?；罩萦泻芏嚯s字書均注明“新鐫”“新鍥”或“新刻”之類語，如婺源王青云閣梓行的《新刻易見農(nóng)業(yè)雜字》、屯溪開益堂梓行的《新鐫便蒙群珠雜字》以及《新鍥易見雜字啟蒙》等，均是書坊根據(jù)原來的底本翻刻而成。這本《六言雜字》翻刻本每頁分上下兩欄，上欄較窄，作用有二：一是用方框注明雜字類別，按照內(nèi)容將所列雜字依次分為 “朝代”“天文”“節(jié)候”“地理”“人物”“家庭稱呼”“宮室”“服飾”“飲食”“菜蔬”“葷腥”“果子”“器用”“雜貨”“花木”“身體”“禽獸”“水族”“蟲豸”“珍寶”“人事”和“律語”，共22 類；二是對一些字的讀音進行注釋說明，如第7 頁“二十二年永樂，洪熙半載歸陰”句，上注“樂入聲”；第14 頁“驛遞迎送官長，埠頭船筏舟?！本?，上注“長上聲”；第15 頁“宰相尚書閣老，總兵游擊參軍”句，上注“相去聲 尚平聲”等。下欄為雜字正文，分類編排，每頁八行，每行由兩句整齊的六言構(gòu)成。

（二）年代

張志公認為：“考訂一本不經(jīng)見的古書的產(chǎn)生年代，即使書上有刊印年代的明顯標志，往往還需要從書的內(nèi)容特點來推考一下它是什么時候的產(chǎn)物或者經(jīng)歷過什么演變，對其年代標志加以驗證。至于考訂沒有任何年代標志的復制本的底本產(chǎn)生時代，就更需要著眼于內(nèi)容?！盵1]178這本《六言雜字》的翻刻本既無作者，也無刻坊名稱和年代，但根據(jù)其文本內(nèi)容，我們推斷其底本的產(chǎn)生年代應(yīng)在明末清初，依據(jù)有三。

首先，在“人物”類別中，詳細地敘述了各種科舉及第的稱呼：“狀元殿試第一，榜眼探花次名；會元進士（應(yīng)為“貢士”）之首，解元第一舉人；監(jiān)生秀才貢生，童生未進之稱”?？婆e制度自隋唐開始，宋代逐步完善，發(fā)展到明清時期才極為嚴密、完備。明清時期科舉制度除對考試內(nèi)容進行限定外，還有具體程序的規(guī)定，有學者稱：“唐代科舉考試僅發(fā)解試與省試兩級，而明清則有童試、院試、鄉(xiāng)試、會試、殿試五級，其中往往又分層次?！盵3]171明清時期，通過最初級的地方縣、府考試者被稱為“童生”，僅表明具備基本的文化知識和寫作能力，只有通過院試者才被稱為“生員”，俗稱“秀才”，沒有取得生員資格的，無論年齡大小，均稱“童生”，很多讀書人如吳敬梓《儒林外史》中的周進、范進考到須發(fā)皆白，仍是一介童生，所以《六言雜字》云：“童生未進之稱”。鄉(xiāng)試取中者為“舉人”，第一名為“解元”；會試考中者稱為“貢士”，第一名稱為“會元”；殿試只是通過考試把應(yīng)試者排出名次，一般沒有淘汰，分為三甲，并排出一甲前三名，即狀元、榜眼、探花，故《六言雜字》曰：“狀元殿試第一，榜眼探花次名；會元進士之首，解元第一舉人”。從這本《六言雜字》中涉及的科舉文化及專名可以看出其產(chǎn)生于明清時期。

其次，在“宮室”類別中，有“朝內(nèi)五府六部，朝外有司衙門”之句，而據(jù)史料記載：在明初，“今我朝罷丞相，設(shè)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門，分理天下庶務(wù)，彼此頡頏，不敢相壓，事皆朝廷總之，所以穩(wěn)當”②，故從《六言雜字》所提的朝內(nèi)朝外的行政設(shè)置可以推斷其底本產(chǎn)生的年代應(yīng)為明清時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依據(jù)是正文首列的“朝代”中的內(nèi)容。在朝代類別中主要敘述歷史上的朝代帝系，從盤古開天辟地開始，逐一論述歷朝歷代的帝王而至明末清初止，即“總計明朝年數(shù)，二百七十五春；此是古今朝代，學者不可不明”，對清朝的帝系絲毫沒有涉及，僅在敘述明代崇禎帝時提及“三月十七失國，天意歸命于清”，而對明朝則詳細載明各位君主及在位年限：

總計明朝帝王，年號逐一開明：洪武三十一載，建文四歲為君。二十二年永樂，洪熙半載歸陰。宣德十年居位，正統(tǒng)一十四春。景泰七年監(jiān)國，天順復位八齡。成華二十三載，弘治十八年崩。正德登基十六，嘉靖四十六春。隆慶六年傳位，萬歷六八為君。泰昌一年不滿，天啟七載遐升。崇禎得年十七，歲次正在甲申。三月十七失國，天意歸命于清。弘光隆武不載，相傳一十七君?？傆嬅鞒陻?shù)，二百七十五春。

如此詳細的敘述，既說明朱明王朝的結(jié)束與作者所處的時代距離不遠，又流露出作者對剛逝去的大明王朝的依戀、對異族統(tǒng)治拒斥的遺民心態(tài)。即便在對歷朝簡短的敘述中，對朱明王朝也多有嘉贊之語，如“太祖皇帝”“國號大明”“舉義”“南征北討”“圣子賢孫迭出”；敘述一般事物時，也時時提及明王朝，如在“地理”類中敘述完各種山川地形，接著就是介紹明初的行省建制：“洪武太祖立國，先定南北兩京。浙江稱為首省，江西湖廣為鄰……”。

另外還購藏有此種雜字的手抄殘本，除無封面與第1、2 頁外，其余和刊本完全相同。雖為手抄本，但是這種手抄本似乎有專用紙張，因為其所有版心都印有“堆玉積金”“文珍齋”7 個藍色木刻字，而且抄完雜字全部內(nèi)容之后，還剩有不少留有藍色木刻的邊框與行列的空白頁。從專門刻印用來抄寫這種《六言雜字》的紙張，可以說明該雜字流行的廣泛。童蒙教材一般在流傳的過程中會隨著時代的變遷而不斷改易，即便《三字經(jīng)》也是如此，但這種廣泛流傳的《六言雜字》翻印本卻一直和底本保持著高度的一致性，故可以根據(jù)其內(nèi)容完全相同的刊本和抄本推斷出其底本產(chǎn)生的年代應(yīng)為明末清初。

（三）作者

雜字的編撰者，一般不題寫自己的姓名，這本《六言雜字》也是如此。究其原因，大致有三方面：（1）雜字是民間教材，多是鄉(xiāng)村塾師或市井文人根據(jù)日常生活需要編寫，用來教人識字，沒有傳世的打算，故不署名；（2）雜字不屬于四部典籍，不入著作之林，一些名家學者，偶爾即興創(chuàng)作，大多也不愿署名，以免為人所譏；（3）一些雜字書雖然署名，但由于多次翻印、抄錄，或為避免版權(quán)糾紛，或只圖省事，著作者的姓名即使有也常會被徑直略去。《六言雜字》不注明編撰者姓名，可能是上述原因之一種或數(shù)種，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其作者應(yīng)該是一位受傳統(tǒng)儒家文化熏陶、對明王朝極為眷念的明末清初的封建文人?；罩菔侵祆涞纳ｈ髦?，孔孟之道、程朱理學對徽州民眾浸染極深，即使在雜字這種蒙學教材中，文人學者也會將儒家倫理思想世俗化，通過簡短的語言傳授給蒙童。這本《六言雜字》不僅專門列出“家庭稱呼”一類來明確尊卑貴賤，指出“人有賢愚不等，亦有貴賤之分”，而且在“人事”類中明確指出仁義禮智是人性之根本，喪祭冠婚是人生之大事，強調(diào)封建倫理綱常：

性有仁義禮智，事有喪祭冠婚。喪乃披麻痛哭，謹具棺槨衣衾。祭則齋戒沐浴，盡其如在之誠。冠乃成人之禮，朝廷自此添丁?；榕渑畾w男室，永為接祀宗親。四者人之大事，須當盡禮盡心。至親莫如父子，義合則為君臣。兄弟死生相顧，夫妻恩愛為真。朋友惟在于信，五者人之大倫。義夫還配節(jié)婦，孝子必是忠臣。四者綱常最大，流傳萬古芳名。

甚至在介紹各種飛禽走獸的“禽獸”類，也時時不忘結(jié)合儒家的孝義思想對蒙童循循善誘：“獍為不孝之獸，梟乃食母之禽；鳥有反哺之義，羊有跪乳之恩……馬有垂韁之義，犬知濕草之恩……為人若是忘本，真?zhèn)€不如畜生”。

《六言雜字》除了與徽州其他雜字一樣注重強調(diào)儒家的倫理道德，還編選了很多反映徽州特色的飲食名物內(nèi)容，如飲食類：

舂出煮為粥飯，稀湯加料為羹。麻糍饅頭燒餅，餛飩切面捲蒸。索面粉皮印粿，角黍就是粽名。香料糕干薄脆，麻酥粿餡點心。油馓隔沙玉露，月餅糖食酥蒸。各樣精巧茶食，總是米麥做成。

這里的“麻糍饅頭燒餅，餛飩切面捲蒸。索面粉皮印粿，角黍就是粽名”，在徽州其他雜字中屢次出現(xiàn)，如乾隆戊子年(1768)徽州虬村延古樓黃云景梓行的《增訂釋義便用世事通考雜字》的“素食類”中均收錄，并以釋詞的形式對其中的“饅頭”“角黍”等進行了解釋：“角黍即粽也，按續(xù)齊記，人以年月為角黍，用箸包米為之，取陰陽，尚存包裹之意”、“饅頭孔明征孟獲，班師而至瀘水，不能渡?；蛟唬盒U人多邪術(shù)，宜殺人以祭?？酌鞑粡?，乃令將士用羊豕炙裹面，相似人頭，以祭之。故名之曰饅頭云。”

綜上所述，《六言雜字》的作者應(yīng)是明末清初徽州本土的一位深受傳統(tǒng)禮教影響的士子。

二、《六言雜字》的成熟之處

雜字在我國存在的歷史悠久，東漢時期就已出現(xiàn)雜字書。雜字的大量出現(xiàn)并作為民間私塾識字教材是在宋代，明清時期更加繁盛，各地出現(xiàn)了大量的雜字教材，內(nèi)容形式也愈益成熟。這本《六言雜字》出現(xiàn)在明清之際，而且由具有相當儒家傳統(tǒng)文化素養(yǎng)的徽州文人所編撰，其在內(nèi)容和形式方面均很成熟，堪稱雜字中的典范。

（一）知識全面，雅俗兼?zhèn)?/h3>

雜字一般是鄉(xiāng)村塾師或市井文人為幫助蒙童應(yīng)付日常生活需要而編寫的，一些雜字書本身就非常明確地表明此種目的，如古徽州最常見、也是最為流行的以“丈尺斤兩”開頭的一種《四言雜字》末尾指出：“雜字急用，且應(yīng)眼前，童蒙勤學，可以相傳”，《備用六言雜字》也強調(diào)：“略集眼前雜字，以助農(nóng)莊蒙童”。雜字也是為了彌補儒家典籍中缺乏日用字的不足，如《增訂釋義便用世事通考雜字》的序言強調(diào)：“一物不知，儒者所恥，彼夫海誌山經(jīng)，稗官野乘，荒忽奇怪，可喜可愕，為耳目所不經(jīng)見，雖博物者猶難言之，然猶曰六合之外有而不論也。至若巷議街談、纖微瑣屑為童蒙所必曉，日用所必需者，乃一旦舉以相咨而茫無以應(yīng)，則樵夫牧豎皆得傲其所長”，故增訂《世事通考雜字》一書，來彌補“麟篆百函”（四部典籍）之不足，以免出現(xiàn)“三家村之學究反勝于萬卷之宿儒”的反?，F(xiàn)象。因此，《六言雜字》等雜字教材與儒家典籍重人文政務(wù)而輕日用技能不同，除介紹人情服食及自然地理外，還傳授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商業(yè)經(jīng)營、百工技藝等方面的知識，將識字教育、知識教育及職業(yè)教育融為一體，堪稱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知識的百科全書。

首先，不僅羅列各種日用知識，還專列為科舉奠基的帝系知識。這本《六言雜字》和其他雜字教材一樣，知識全面豐富，全書共7 400 字，分為“天文”“地理”“人物”“宮室”“服飾”“飲食”“菜蔬”“葷腥”“果子”“器用”“雜貨”和“花木”等22 類，不僅收錄了一般雜字教材中常見的諸如天文地理、節(jié)令人物、宮室服飾、飲食器用等類別，而且還收錄了一般雜字教材所沒有的歷朝帝系知識：

唐祖仁堯皇帝，太宗李氏世民。舉義以仁易暴，功成偃武修文。得年二百九十，又遇梁王朱溫。存朂原非李氏，繼統(tǒng)亦號唐君。石即自稱晉帝，逞兇凟亂天庭。劉暠改晉為漢，稍能壓服眾心。周王郭威代漢，趙家匡胤隆興。一旦黃袍掛體，四海共賀升平。太祖國號大宋，賢臣良將如云。萬里江山平定，無奈亡國徽欽。幸得高宗南渡，受詔即位金陵。兀術(shù)喜得纏滅，又遇元主龍興。帝昺天命已盡，文山空抱忠心?？傆嬆纤伪彼危俣啻?。

以上是“朝代”類別中關(guān)于唐宋時期的內(nèi)容，共168 字，列舉了唐至宋的朝代更迭及主要君主。正如其編撰者在篇末所說：“雜字雖然小品，亦能有相于人”，故而在編寫過程中力求使其雅俗共賞，選擇帝系知識顯然汲取了正統(tǒng)蒙學教材的編寫思路，如《三字經(jīng)》中相應(yīng)的內(nèi)容則為：

唐高祖，起義師。除隋亂，創(chuàng)國基。二十傳，三百載。梁易之，國乃改。炎宋興，受周禪。十八傳，南北混。

與《三字經(jīng)》寥寥36 字相比，這本《六言雜字》的闡述更為通俗、詳盡，不過與同為徽州人的陳櫟所編《歷代蒙求》③中關(guān)于唐宋時期的近400 字的內(nèi)容相比，則顯得相對簡略：

天亦厭亂，業(yè)歸李唐。唐起義兵，始于高祖。佐以太宗，實為英主。十八學士，號為登瀛。賢相房杜，共致太平。繼以玄憲，稱唐三宗。閨門多慚，雜以夷風。外亂藩鎮(zhèn)，內(nèi)亂宦官。訖于唐亡，亦三百年。五代繼之，始于朱梁。唐李存勖，晉石敬瑭。漢劉知遠，周祖郭威。共五十年，君如弈棋。于時十國，各據(jù)偏方。二漢二蜀，吳楚南唐。荊閩吳越，紛然僣竊。孰能削平，必待圣哲……。

《歷代蒙求》通篇236 句，采用四言句式專門歷述古今朝代、帝王世系及治亂之跡，上起盤古開天辟地，下至宋末元初。雜字是為了滿足人們?nèi)粘Ｉ钚枰帉懙?，學習對象主要是庶民小兒，因此《六言雜字》關(guān)于朝代的內(nèi)容僅是眾多類別之一種，故而刪繁就簡，用簡明扼要的語言概述歷朝帝系知識，目的不僅是讓蒙學階段的兒童習得日常生活知識，還為其以后的進一步學習打下基礎(chǔ)。

其次，不僅羅列各種尋常物品的名稱，還發(fā)掘其背后的文化意義。和一般的雜字相比，《六言雜字》語言淺顯易懂而不失典雅，在一些日常事物的介紹中或用典故，或引古語，力圖賦予其一定的文化意蘊。以屯溪開益堂梓行的《新鐫便蒙群珠雜字》和明萬歷二十二年（1594）刊本的《鰲頭備用雜字元龜》[1]34中關(guān)于花木的內(nèi)容與其進行比較。

《新鐫便蒙群珠雜字》“花木類”的開頭：

山丹金鳳，鹿蔥木香。山茶梔子，葵花黃菊。

《鰲頭備用雜字元龜》“百花門”的開頭：

花卉枝葉，根蒂苞葩。果實子核，萼蕊莖芽。牡丹芍藥，木樨桂花。海棠石榴，水仙梅花。

而《六言雜字》“花木類”的開頭：

花卉之中第一，牡丹卻是花君。秋菊稱為隱士，荷花貌若美人。

梅占春魁之首，杏居狀元之欣。海棠稱為妃子，斑竹則曰湘君。

《新鐫便蒙群珠雜字》《鰲頭備用雜字元龜》中所列花木雖是蒙童生活中的日常事物，但只是按一定的音韻簡單地羅列其名稱，從而讓蒙童識記運用。內(nèi)容簡單通俗，但缺乏文人雅士所推崇的意蘊。這種《六言雜字》則不同，雖也是這些尋常事物，但編撰者每列一種花木，必將它的文化象征意義說出，牡丹為花中之王，秋菊是花中隱士，斑竹代表舜之二妃娥皇、女英的斑斑淚痕等。不僅如此，在多數(shù)類別的開頭，均運用典故古語來引入，如“地理”類為“大禹平治水土，五湖四海為深”，“飲食”類為“庖犧制造飲食，水火以養(yǎng)生民。后稷教民稼穡，五谷始得收成”?！捌饔谩鳖悶椤败庌@皇帝御世，制作以便生民”，這樣就使其有一定的文化意蘊而顯得雅俗兼?zhèn)洹?/p>

（二）內(nèi)容連貫，承接自然

從編排形式上看，《六言雜字》屬于分類編排的雜字，目前所見徽州眾多的分類編排的雜字多是將同類的語詞簡單地連綴起來，各類別之間大多無過渡性話語用以銜接轉(zhuǎn)換，內(nèi)容也不連貫，如上述《新鐫便蒙群珠雜字》中的“花木類”、《鰲頭備用雜字元龜》中的“百花門”等，明則明矣，但蒙童在記誦時前后缺乏連貫性，影響了對整本雜字的記憶效果。而《六言雜字》不僅在形式上分門別類，條分縷析，而且力求內(nèi)容連貫。

首先，為了使全篇內(nèi)容連貫，《六言雜字》非常注意每類之間的過渡銜接，各類之間的承接共有三種方式：（1）在一種類別敘述之前進行提示，如珍寶類的開頭先總說“世間難得之物，皆為天下奇珍”，再羅列各種珍寶；禽獸類開篇即是“禽獸之名不一，也須逐一言清”等。（2）在一種類別敘述之后，用簡短的話語進行總結(jié)，如開篇朝代類末尾便是“此是古今朝代，學者不可不明”，宮室類最后是“宮室大略如此，缺者當問老誠”，人事類最后總結(jié)為“此乃人事大略，因而總集一門”。（3）各類別之間更多則是用承上啟下的過渡句，銜接上下兩類事物，如地理與人物稱呼之間的過渡句是 “既知地理大略，后言人物稱名”，雜貨與花木類之間的銜接句為“百貨難以盡載，再言花木之名”等。

其次，在句與句之間，《六言雜字》也試圖通過對仗句、典故等使其上下內(nèi)容連貫順暢，如上述的“花木”類中“海棠稱為妃子，斑竹則曰湘君”等句。又如“水族”類：

水族蛟龍為大，鯉魚跳躍龍門。鯤鯨魚之巨者，鰲頭獨占魁名。鰣鰉鱸鱖皆美，鳙鰱鯖鮊鯖成群。魦鯖魚則食其翅，鯽魚子多可烹。黃魻鯖腮邊多刺，烏鱧頭上有星。鲇魚無鱗嘴匾，鱷魚掉尾食人。河鲀味鮮有毒，蘆柴湯解方寧……。

這樣分門析類，匯集詳明，前后連貫，既便于蒙童平時查找運用，也便于記誦牢固。

（三）用語淺易，音韻和諧

我國古代童蒙識字教學多采用集中識字法，讓兒童在短時間內(nèi)識記一定數(shù)量的字詞，從而應(yīng)付生活的需要并為進一步學習奠定基礎(chǔ)。故而“三、百、千”等識字教材多為集中識字的課本，如《千字文》由各不相同的千字組合而成，《百家姓》則用400 多個毫無聯(lián)系的姓氏連綴而成，雜字教材更是將日常所用的常見語詞連綴組合。和一般的雜字教材簡單地羅列語詞不同，《六言雜字》通常把要識記的字詞放置在一定的語境中，通過相應(yīng)的知識介紹喚起兒童已有的知識經(jīng)驗，運用連貫的語句來分散要識記的內(nèi)容，這樣兒童在識記時相對容易。我們?nèi)詫⑸鲜觥缎络澅忝扇褐殡s字》中“花木類”與《六言雜字》“花木類”的內(nèi)容進行比較。

《新鐫便蒙群珠雜字》中“花木類”：

《六言雜字》中“花木類”：

花卉之中第一，牡丹卻是花君。秋菊稱為隱士，荷花貌若美人。梅占春魁之首，杏居狀元之欣。海棠稱為妃子，斑竹則曰湘君。血染雞冠多子，鳳尾焦食鐵釘。竹有君子之號，松乃大夫之稱。橦梓堪為梁棟，梧桐可作絲琴。解元桂花之兆，閣老菱角之因。又有松名羅漢，更有草號觀音……。

《新鐫便蒙群珠雜字》僅羅列了各種花木的名稱，由于信息量密集，兒童在識記時比較困難。而且，其所列的一些花木的名稱可能還比較生僻，人們在生活中不常用。屯溪開益堂、祁門文星堂梓行的《新鐫便蒙群珠雜字》都對其中難懂的詞語進行了注釋，如“鹿蔥”旁注“萱草”，“薝葡”旁注“梔子花”，“躑躅”旁注“杜鵑花”等。而《六言雜字》則規(guī)避了這類問題，所列均為花木的常用名稱，而且將其放置在具體的語境之中，讓蒙童在兩兩對仗中了解相應(yīng)知識，這樣就能在一個具有相對完整意義的句子中識記這些字詞。

另外，為了讓蒙童便讀便寫，除了用語淺易之外，全篇用韻也十分和諧，句末押en、in、ing、eng 等，正如張志公先生所說，它們雖屬不同的韻部，但在通俗蒙書中常通押[1]185，故讀起來朗朗上口，趣味盎然。

從上述三點可以看出，這本《六言雜字》是一位具有相當高的文化修養(yǎng)的徽州士子為了規(guī)避其他雜字內(nèi)容和形式的諸多不當之后的精心結(jié)構(gòu)之作，堪稱雜字教材的典范。其產(chǎn)生的年代又早在明末清初，也不禁令人稱奇。

注釋：

①本文提及而未注明出處的雜字書均為筆者所藏。

②《明太祖洪武實錄》卷二三，洪武二十八年六月己丑條。

③《歷代蒙求》為宋末元初徽州休寧人陳櫟所編，是用以教授蒙童的蒙學教材，后經(jīng)明代徽州人朱升的推崇而列為“小四書”（即陳櫟的《歷代蒙求》、方逢辰的《名物蒙求》、程若庸的《性理字訓》和黃繼善的《史學提要》）之一，在舊時頗為流行。

[1]張志公﹒傳統(tǒng)語文教育教材論——暨蒙學書目和書影[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2.

[2]王振忠.作為啟蒙讀物的徽州書信活套——刊本《汪大盛新刻詳正匯采書信要言》介紹[J].安徽史學，2007（3）.

[3]金諍﹒科舉制度與中國文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